扭头又对着通天道:“要是真的忍受不了你二哥了就跟我说,为兄保证站在你这一边,他一根毫毛都动不了你的。”
“太清老子!!”
他们长兄十分自然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脚步一挪,就躲到了通天的身后,厚颜无耻地开口道:“你打我啊!你有本事打我啊!”
老子道:“有本事就来,没本事就不要无能狂怒。”
元始深吸一口气,抄起盘古幡,硬生生追了老子大半个昆仑山。通天愣是没能插上半句话。
直到最后,他望着眼前如同闹剧般的一幕,轻轻地叹了一声,对着他两个兄长道:“大兄,哥哥,我是认真的。”
他是真心想分家。
至少,也要把阐截两教的弟子彻底分开,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前。
……
元始轻笑了一声:“那时你是多么坚决啊,坚决到无论我怎么劝你你都不肯答应。我问你是不是对之前我处理的结果不满,你却偏偏又说不是。”
“通天,我的弟弟,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定要这般狠心地离开我?”
“只留下我一个人……独自在这昆仑山上。”
他低头凝视着他的弟弟,多年的怨恨与绝望泛上心头,一寸寸地,几乎将他整个人都逼入了绝境。多少年过去了……他仍然没有忘掉那一日,也没有忘掉他弟弟决绝的模样……
几许之后,他再度吻上了通天的唇。
漫天的暴雨之下。
天尊死死地拥抱着他的弟弟,几乎将人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
通天道:“两教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了,哥哥,我很害怕。”
他站在窗边,望着昆仑山漫天飞舞的大雪。远处剑气破空之声不绝,太极广场上两教弟子诵读黄庭经的声音朗朗入耳。那些声音令他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可很快,他又垂下眼帘,心中生出隐隐的惶然。
像是窥见了命运的一角,便不由自主地对此生出畏惧来。
到了三清这个境界,越能感受到冥冥之中的天意。
当初将先天三族、巫妖两族通通卷入劫数之中的力量,此时又仿佛将目光投落到了这座至清至净的昆仑山上。祂窥探着此地的清净平和,跃跃欲试地想将他们拉入下一场劫数之中。
劫起的那刻,纵使是再怎么清净无为的地方,也将被玄门弟子的鲜血染透。
通天的眸光深邃,幽幽地望向了头顶的天穹。
他身后的元始问:“通天,你在怕什么?”
你是我的弟弟,你的身后是我和老子,还有我们的师尊鸿钧道祖,你又有什么可害怕的?
你本无需害怕。
通天慢慢道:“我怕我们终有一日会反目成仇,怕我与兄长兵戈相见,怕有朝一日,我恨你至深,你亦怨我至极……”
他转过身望着他的兄长,眼底隐隐带着几分悲切之色。
“哥哥,我不想如此。”
元始道:“那我们就不必如此!”
他目光沉凝:“你的担忧不过是杞人忧天,我们怎会走到那般地步!通天,你是我的弟弟,我怎么可能会怨你?而你,又焉会恨我到如斯地步!”
他又朝着他弟弟走了几步,直至两人的影子重叠到了一起,一如既往,亲密无间。
元始低头,轻轻为他弟弟拈下发间的一瓣桃花瓣,又伸手将面前的红衣圣人拥入了怀中。
漫天的暴雨之中,天尊做着同样的事情,他紧紧地抱着他的弟弟,入目皆是他弟弟一身张扬到凄凉的红衣。
唯一的区别不过是……
曾经笃定至极对着他弟弟道,他们绝不会走到反目成仇那一步的元始天尊,此时正一字一顿对他弟弟诉说着他心头至死难消的怨恨。
“通天,你怎么能,怎么能将我一个人留在昆仑山上?”
那么孤独。
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你怎么能?
你怎么敢!
……
命运仿佛跟他开了个有趣的玩笑。
通天想。
他本是为了避免阐截两教愈演愈烈的纠纷,以免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而离开了昆仑山,可他的所作所为,却又大大地推动了命运朝着他原定的轨迹移动。
就像是他同他弟子们说“静诵黄庭紧闭洞,如染西土受灾殃”一样,越是想要避免这样的命运,命运反而朝着他扑面而来。于是摔了个粉身碎骨,跌了个痛彻心扉,方才知道,人世间的一切,越是想要避开,越是避不开的。
哪怕是躲到天涯海角,洪荒尽头,命运终有一日会扣响门扉,生生找到他面前。
可是那时的通天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于是他拒绝了他兄长的挽留,坚定至极地离开了昆仑。
那日昆仑暴雨倾盆。
一如此时此刻,漫天的大雨。
他哥哥目送着他带着弟子离开,而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怕他一回头就会后悔,会忍不住答应他的兄长留在昆仑山上,所以他错过了他兄长眼底的怨恨。后来无当同他说,那一刻,元始憎恶他们这些截教弟子到了极致。
元始的眼中原本从来都没有他那些弟子。
直到那一刻。
他突然发现,他与他的弟弟之间,横亘了太多不该有的阻碍。
第417章
雨仍然在下,细密而绵长,敲在屋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元始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他弟弟的唇。那唇瓣微微红肿,下唇破了点皮,渗出一丝极淡的血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狼狈。他的动作很轻,仿佛触碰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指尖所及之处却激起一阵几不可察的颤抖。
通天没有躲开。
这一次,他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的兄长,直至对方无可奈何地唤着他的名字:“通天。”
通天垂下眼眸。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却又被强行压下,最终只化作一声极低的喘息,散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中。
“疼么?”元始的声音低沉,几乎被雨声掩盖。那语气里裹挟着一种来自兄长的,自始至终的关切,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横亘过漫长的隔阂与争执。
通天摇了摇头,却在对方指尖蓦然加重力道时,抑制不住地轻轻抽了一口气。
“看来还是疼的。”元始道。
他抱着他的弟弟,让他轻轻倚靠在他的肩头,又握着他的手,隔着衣料触碰着他的心口,轻轻道:“通天,我也疼啊。”
那么疼,你难道真的看不见吗?
我的弟弟,你莫不是真的眼盲心瞎?
你离开我的那刻,毫不犹豫地抛弃我的那刻,义无反顾地将我留在昆仑山那场漫天大雨中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这样的疼痛。
你当真看不见吗?
还是说,你全然不曾在意过为兄的感受?
通天道:“元始……即便你再怎么恨我,可我的弟子……”
话语未尽,元始已俯身堵住了他的唇:“恨你?我怎么会恨你。”
“我爱你还来不及,又岂会去恨你?”
“我若是恨你,又何至于每每见你伤痕累累,便觉得自己也如同被凌迟一般?你说你怨我,那一刻,我亦觉锥心之痛,痛彻心扉,悲难自抑。”
可是通天静静地凝视着他,伸手抚上了他的面颊,字字句句道:“哥哥,你恨我啊。”
在我义无反顾地转身离开你的那刻,你就开始恨我了。你只是不肯承认,但你的心告诉我,你同样怨恨着我啊。
元始的身躯仿佛僵硬了一瞬。
下一刻,他又自然而然地吻住了他的弟弟。暴雨掩盖了他眉眼里的仓皇,他如同往常一样,低眸吻着他的心上人。
通天抬起眼注视着他。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他兄长眼底藏着的那些东西,缓缓开口道:“哥哥,你心有魔障。”
因他而生,拜他所赐。
历经万载,终自成劫。
“……”
元始同他弟弟在雨中对视。
他面上的笑容褪去了。
晦涩幽邃的眼眸直直地注视着他的弟弟,仿佛要将人吞没入深渊之中。他面无表情,苍白瘦削的面容透着冰雪般的寒意。
暴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宛如在他耳边轰然作响,几乎要将整个世界吞没殆尽。
元始凝视着他弟弟悲悯的眼眸,那里面映出他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张失去所有伪饰后,苍白而扭曲的脸。
面无表情的。
无悲无喜的。
天尊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通天扯着他的袖子,仰起头冲他撒娇唤他“哥哥”时的模样。
那时昆仑山的春日正暖,通天练剑时划伤了手,会假装无事发生般偷偷藏起来,不想被他发现,却又总被他察觉。
他替弟弟上药,指下是温热的、蓬勃跳动着的生命。耳边传来他弟弟小声的抽气声,跟他抱怨道:“哥哥,好疼啊哥哥。”
那时的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说:“胡闹!”
动作却又愈发的小心翼翼了。
而此时此刻,他指尖所触,却只剩下一片冰凉。
恨吗?
自然是恨的。
如何能不恨呢?
他转身离去,从容不迫,独独留他一人,困在昆仑山那场永无止境的大雨之中。雨一直下,他从未离开那场雨。
往古皆欢遇,独我困于今。
他真是……恨透了他的弟弟。
“魔障……”
元始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化在雨里。可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反而让他的面容显得愈发森寒:“那通天可知,这魔障因谁而生?”
他握住通天抚在他脸上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腕骨。通天吃痛,却依旧沉默地望着他。
许久,却又是他自己慢慢松开了手,怔怔地看着面前之人。
“每一次,当你为了你那些弟子离开我的时候,为了他们同我兵戈相向的时候,甚至此时此刻……你依然要不惜一切,为他们求得一线生机……”
“通天!你让我怎么不恨,怎么不怨?!”
声音仿佛在隐隐的颤抖。
“你说我恨你……”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通天的额头,同他弟弟呼吸交融,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之人。
那么恨,又那么爱,如何能分清呢?
“是,我恨你。我恨你为何不能永远只看着我一人,恨你为何总要为了外人伤我,恨你当年……为何那般决绝地走出昆仑山,留我一人困在那场永无止境的大雨里!”
“明明……我才是你最爱的人,不是吗?”
最后一句轻轻落在红衣圣人耳边,浸透了千万年间无法言说的怨恨,风一吹,漫山遍野尽是疯长的执念。
通天微微抬眸,仿佛想看一看他兄长此刻的模样,却被那人轻轻伸手盖住了,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得心脏怦怦跳动的声响。
那么清晰,仿佛落在他的心里。
元始低眸看着他的弟弟,静静地凝视了许久,忍不住伸手为他拂过一缕落在面颊旁的青丝,又低下头,将他紧紧地拥入怀中,依偎在他的胸膛上。
他拥抱着他的弟弟,拥抱着他的此生唯一。
为什么要离开他呢?
通天。
明明当初他们那么好,你那么爱我,我也那么爱你,可你为何就能这样干脆利落地斩断你我之间的所有羁绊,义无反顾地离开我?
通天。
你回答我,好不好?
良久,他听到他弟弟轻轻的一声叹息。
心脏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捏住了,扭曲成他看不懂的模样,疼痛泛上心头,一寸寸地,令他神色苍白如纸。
那声叹息如此之轻,却仿佛重若千钧,压得元始怎么也喘不过气来。
“所以,你便也要我疼,要我也体会你的痛楚,是吗,元始?”通天微微闭上眼睛,眼底是一片沉静的悲哀,“你毁掉我的一切,杀掉我的弟子,看我狼狈,见我伤痛……便能让你好过些许吗?”
“哥哥,见我难过成这样,你可曾欢喜,可会满意?你终于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包括我在内,不是吗?”
元始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心底最深的隐秘。
雨更大了,砸在远处的屋檐上,噼啪作响,像是整个天地也在为眼前这两位洪荒最为尊贵的兄弟之间,上演的这场悲剧而悲鸣。
元始看着通天苍白的脸,那上面有他造成的伤,亦有他施加的痛。他忽然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仿佛自己正抱着最珍贵的琉璃,却亲手将其推往深渊边缘,让它摔得粉碎。
他做了什么?
他究竟做了什么?
天尊下意识地松了力道,将弟弟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想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从此再不分离,也再……再不互相伤害。
“不……”元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知道……通天……我只是……”
他只是太痛了。
痛到迷失了方向,痛到失去了自己的理智……痛到,做出了这般……这般……
他忽而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通天的颈窝,嗅着那熟悉至极的莲花香息。
“别再看别人了,通天……”兄长喃喃自语着,如同梦呓,也如同诅咒,“别再为任何人离开我……”
“看着我,只看着我。”
“恨我也好,怨我也罢……”
“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你都只能在我身边。”
他的面容苍白,神色痛苦,仿佛经受着莫大的痛楚。
通天移开了盖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无声地望着他的兄长,凝视着这熟悉的一幕。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抓住了他兄长的衣袖。
红衣圣人仰起首亲吻着他的兄长,不带半分情欲的意味,唯有低垂的眉眼间带着隐隐的悲悯之色,仿佛要将什么冰冷的东西渡进元始的唇齿之间。
“哥哥,你心有魔障。”
“——我就是你的心魔。”
“……”
元始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通天的指尖还停留在元始的衣袖上,却已被兄长更深地拥入怀中。
元始的吻落下来,不同于先前凶猛的啃咬,这个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他的唇瓣轻轻擦过通天受伤的下唇,舌尖尝到那丝血腥味时,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又更用力地吻上去,仿佛要将那点伤痕彻底抹去。
明明……他不想伤到他的弟弟的。
可是为什么……这世上伤他弟弟至深的,偏偏就是他呢?
就好像他弟弟这一生的苦难,至深的痛苦,都是因他而起。
通天的呼吸被夺走,眼前泛起朦胧的水汽。他看见元始紧闭的双眼,睫毛在天尊苍白瘦削的面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圣人的吻本该清醒克制,此刻却带着凡俗的贪恋与偏执。元始的手掌托住他的后脑,指尖穿过他散落的发丝,将他固定在一个无处可逃的角度。
好在……他也不打算逃。
他和他兄长的这段孽缘,早晚都是要彻底解决的。
他不能再逃避了。
命运也……不容许他再逃避分毫。
通天深吸一口气,再度迎了上去。
雨声清晰地落在他的耳边,在颠倒错乱的世界里,它们是唯一真实的存在。通天听着耳边纷乱冗杂的雨声,感受到兄长把他抱得更紧了。
元始的亲吻从嘴唇蔓延至唇角,再至下颌,最后埋首于他的颈窝,如同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找到归途。
他拥抱着他的兄长,仿佛要以这样的举动,来安抚他躁动的魔障。
他兄长因他而诞生的……心魔。
通天想:其实他见过他哥哥的心魔的。
在他在东海之畔和他告别的时候,他兄长皱着眉头,神色苍白如纸。
在他从幽冥地府回来的时候,他兄长分外不安的躁动。
乃至于……那场无比漫长的,几乎让他以为他的哥哥再也不会醒来,这个世上又只会留下他孤孤单单一个人的昏迷。
那时候他守在他兄长的云榻边,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模样。
是否曾猜到他哥哥的痛苦,亦是因他而起?
他哥哥跟他说了那么多句“不要离开我”,上清通天,为什么一句都没有听到心里呢?
元始滚烫的呼吸拂过通天的皮肤,那里的动脉突突跳动,与元始的嘴唇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他仰起头,喉结滑动,最终却只是将手指更深地陷入元始的衣袍之中。衣料是上好的云锦,此刻却被揉皱,沾染了两个人的体温和潮湿的水汽。
元始的吻重新回到他的唇上,这一次变得绵长而细致,仿佛在品尝一枚苦涩又甘甜的果实。
通天轻轻地回应着他,极尽了他毕生的温柔。
就仿佛这是他能给予他兄长的……最后的温柔。
水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当这个漫长的亲吻终于结束时,两人的呼吸都已紊乱。元始的额头抵着通天的,鼻尖相触,共享着狭窄而炽热的空气。他的拇指轻轻抚过通天红肿湿润的唇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腾,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悲哀的执着。
“魔障?”元始低哑地重复,声音淹没在雨声与喘息里,一字一顿,分外清晰。
“若你是我的魔障,通天,我甘之如饴。”
第418章
元始甘之如饴。
命运将他与他的弟弟逼到这般地步,他们彼此纠缠,爱恨难消。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他也不想与眼前之人分开。
雨声未歇,反而更急,敲打在屋檐、石阶、草木上,汇成一片喧嚣却又寂寥的声浪,将两人紧紧包裹。
通天的指尖在他兄长的衣袖上微微蜷缩。那衣料上冰冷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缠绕着他的手指,一路勒紧到心口。他抬起眼,雨水沾湿了他的睫毛,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了元始眼中的东西。
那不再是昆仑山上高悬的明月,而是一池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成了潭底唯一挣扎的微光。
他的兄长视他如明月,可在他的心里,他的兄长又何尝不是一轮天上月,高悬在那座覆盖着皑皑冰雪的昆仑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每当他在碧游宫中朝着远处望去时,总能遥遥望见那轮月亮。
人虽分隔两地,月亮却是一样的。
想必,在那个时候,他的兄长也在昆仑山思念他吧?
哪怕他们无法待在一起,他们的心也会悄无声息地飞向对方。所以他从来没有害怕过,他想,他们永远都会在一起的。
即便一人身在昆仑山。
一人却长驻于碧游宫中。
他会去找他的呀。
不远万里,他们总会相见。
可是通天忽而想:或许当年,他真的做错了吧。
“甘之如饴?”
圣人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哥哥,心魔缠身,魔障不消,纵使你我身为圣人,亦会因此万劫不复。你……又何必如此?”
他直视着元始,眼底浸透了悲凉。
元始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却对此毫不在意:“自你离开昆仑山的那刻,我便已经置身于劫难之中。通天,这世间若无你,万劫与超然,于我而言,又有何分别?”
没有区别。
没有任何区别。
他弟弟不在的地方,于他便如地狱一般。
就算是待在九幽冥府之中的后土,尚且能与她残余的族人们待在一处,可他呢?
他竟连后土还不如!
天尊的手指抚上通天的脸颊,指尖冰冷,带着雨水的湿意,却又在触碰到的瞬间激起一片战栗的温热。那温度灼烫着元始的指尖,也灼烫着他的心。他细细描摹着弟弟的眉眼,仿佛要将这容颜刻进神魂最深处,即便身化飞灰,亦不敢或忘。
“你看,通天。”
元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温柔,却又透着隐隐的疯狂:“我为你而生心魔,你因我而受劫难。我们早已骨血交融,孽缘深种,再也分不开了。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恒?”
他们彼此相爱,也彼此伤害。
谁也摆脱不了对方的影子,每一日都在记忆与痛苦中挣扎,爱与恨都是他,仿佛整个生命都被对方占据。
真好啊。
哪怕在最深最深的梦魇里,也都是对方的影子。在每一场梦境里纠缠,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只有陪着做梦的那个人始终不变,永远是他,永远是他。
我爱你,
只因为你就是我的爱;
我无尽地恨你,恳求你,恨你,
我对你不断变迁的爱的尺度,
是我看不见你却仍盲目地爱你。
他抱紧了他的弟弟,一字一顿:“通天,我爱你。”
我爱着你的同时亦怨恨着你,怨恨着你的同时眷恋着你,我们是彼此纠缠的树,根茎紧紧相连,从彼此身上吸取着养分,同时向上生长。
我们在一开始便长在一处,千年万年,树与树,永远也不会分开。人也是一样,人同扎根在地上的树一样,永远也不会分开。
通天沉默着。颈侧传来细微的刺痛,是元始的牙齿轻轻碾磨着他颈项处的皮肤,不像是惩罚,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的归属。
他是属于他的。
他亦是属于他的。
一种无力感席卷而来,充盈在他的心头:“哥哥,你总说我执迷不悟,那你自己呢?如今的你,难道不也算是执迷不悟吗?”
通天直视着元始,那一刻,仿佛瞧见了他和元始之间团成一团的死结。
他越是挣扎,缠绕在元始心上的魔障便越深,而元始越痛,便越是不会放手。
他们仿佛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循环,彼此折磨,彼此消耗,直至共同沉沦。
元始平静道:“纵使我执迷不悟,又能如何?”
通天道:“倘若我,不同意呢?”
“……”
元始的呼吸似乎滞了一滞。
通天却仿佛没有察觉,他将侧脸靠在元始的肩头,目光投向周围那一片被暴雨模糊的天地,声音平静无波:“雨下得真大啊……”
“也不知道如今的昆仑山上,是否也在下雨呢?”
“不过,要是真的在下的话,恐怕那里已经是一片泥泞了吧。哥哥,就像你我之间一样,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他偏头望向了元始,忽的微微一笑:“兄长,你因我生出心魔,我亦因你……受尽折磨,历尽劫难。”
每一次争锋相对,每一次兵戈相向,哥哥,你说你痛,难道我就不痛吗?
“你毁我道统,诛我弟子……”通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却又被他强行压下,“我恨你,元始,我当真恨你入骨。”
元始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心脏。
但通天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陷入了更深的冰火两重天中。
“可这恨意之下……终究还是藏着昔日昆仑山上,你我相依为命的时光。”通天缓缓开口,平静地剖开自己的心脏,将里面最柔软的地方,鲜血淋漓地向他兄长敞开。
他凝望着他的兄长。
那些年的欢乐是假的吗?那些年的爱意也是虚假的吗?
那些年的痛苦是假的吗?那些年的怨恨也如尘埃灰烬一般轻飘飘的吗?
倘若那些都是真的……
通天轻轻一笑。
“你是我兄长,是我血脉相连、神魂相系之人。这孽缘,既由你我共造,便该由你我共同承担。”
“哥哥,我不允许你就此沉沦,你就别想跟我说什么‘甘之如饴’!”
元始的呼吸猛地一滞。
通天面无表情抓住兄长衣领,一把将他按在地上,居高临下望着他怔然的模样,慢条斯理道:“哥哥说吧,是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元始:“……”
通天微眯起眼,似笑非笑:“不说是吧,那看来还是需要我亲自动手了。”
元始:“……通天?”
他的话还没说完,下一刻,便被他弟弟吻上了唇。眼眸倏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之人。
通天冷笑着咬着他的唇,像是要把他哥哥刚刚对他做的事情通通还给他。
“怎么,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元始:“……没有。”
想了想,天尊又道:“别太用力,伤到自己就不好了。”
通天:“?”
“怎么,哥哥的嘴难道比钢铁还要硬吗?我先前只知道你的心比铁还硬,却不知道你的嘴亦是如此。刚刚我感觉不是这样的啊,你莫不是想骗我放过你?”
元始无奈:“通天……”
通天冷冷地看着他。
许久,他松开了他的兄长,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其实我当初离开昆仑,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你。”
元始怔怔地望着他,像是没有意料他突然说起了这个。
圣人看上去有点烦躁,却接着说了下去:“好吧,也有那么一点担心,要是我的弟子们继续胡作非为下去,你会忍不住把他们连带着我一道扫地出门。”
元始动了动唇,仿佛想说那不可能。
哪怕他把截教那群毛绒绒们通通扫地出门,也不会把他弟弟给扫地出门的。他弟弟当然要永远陪在他的身边,今天是这样,明天也是这样,天天都是这样。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分开。
通天:“我知道你不太喜欢他们,嫌弃他们占据了我太多的时间和心力,却并非人人都能走上正道,时不时地就有几个走上了歪门邪道,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当然,我也没有那么天真,我会尽我所能地教导每一个向我求道的弟子,但倘若他们最后成长的并不符合我的期待,我也只能说,我已经尽了我的责任……”
他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堆,连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不禁沉默了一瞬。
几许之后,通天摸了摸鼻子,若无其事道:“不过,说实话,哥哥那些弟子们也都挺讨人厌的,尤其是广成子他们几个。”
当初之事,又不是他弟子们一方的错。
只能说……
大底终究是无缘吧。
元始道:“若是你不喜欢,为兄就让他们都出去住。”
事实上,他确实是这样做的,阐教十二仙长年累月都待在自己的洞府之中,除去南极仙翁等人,昆仑山并无什么旁人。
可是……
通天摇头道:“太迟了。”
他凝视兄长,眼底闪过一抹元始来不及看清的复杂情绪。
“通天?”兄长心中隐隐不安。
他弟弟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道:“哥哥,对于你的心魔,你打算是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一把。总不会你还想把它留着吧?不是我说,这东西有什么用处,拿来投喂魔祖大人吗?”
元始道:“你们的关系倒是挺好,你还跟着他一起走了。”
通天道:“终究不及我与兄长的关系,不是吗?不然此时此刻,我又岂会跟兄长好声好气地商量?”
元始静静地看着他的弟弟,眸光低垂下来:“通天,倘若能重来一次,你还会离开昆仑山吗?”
通天:“……”
通天道:“不会。我会陪在你的身边。”
他将跳过一切多余的步骤和错误的选项,直接去找天道拼命。
元始喃喃道:“是吗?”
通天道:“需要我给你发个誓吗?”
元始仿佛笑了一下。
他仰起首,将他弟弟抱入他的怀中。
四目相对。
——他同他此生的心魔一道,吻上了他弟弟的唇。
……
乌云散开,缓缓泻下一缕皎洁的月光,正落在两位圣人身上。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月亮出现在洪荒之上。
盘古凝视着面前的天地,祂的面前悬浮着一柄沐浴着月光的斧头。
第419章
世间的爱与恨究竟要如何才能分清呢?
最爱与最恨融为了一体,任谁也无法将之剥离开来。
承认那份爱意的同时便无法忽略那汹涌的怨恨。
承认怨恨的那刻又无法忽视那根植在骨子里的爱意。
我爱你,恨你,又爱你。
如此矛盾。
我们在矛盾之中相爱。
亦在矛盾中憎恨。
于是我终于明白,终于明白。
无论爱恨,你皆是我生命中永远无法分割的部分。
皎皎月色之下。
通天低首,望着安安静静凝视着他的元始。
后者无声地凝视着他,任由他将他按在地上,没有丝毫想要挣扎一下的样子。
不知为何,通天忽而想微笑一下。
于是他真的笑了。
那么好看的一个笑容,轻轻落入了元始的眼底。他微微抬起头,连眨都不舍得眨上一下眼睛,出神地望着他的弟弟。
许久,许久。
兄长亦微笑了起来。
也是很好看的一个笑容。
通天注视着这个笑容,刹那间过往的记忆皆纷至沓来。
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或欢乐或悲伤的时光,它们在他的记忆里熠熠生辉,亦在他兄长的记忆中恣意绽放。
他们共享这份记忆,像是孩童们聚在一起偷偷分享着自己的糖果。酸甜苦辣咸,诸般滋味尽在其中。
“哥哥。”他轻声唤道。
后者抬起手,温柔地抚过他的头发。
“你要走了,是吗?”
通天自然道:“是的呢,哥哥。我要像燕子一样,秋天的时候飞走,春天的时候再飞回你身边。”
元始显然不会对着他弟弟喊:
燕子啊燕子,没有你我怎么活啊,你把我带走吧燕子。
虽然他也忍不住动了动手指,有那么一点蠢蠢欲动。
良久,他轻声问道:“你也不会原谅我,对吗?”
通天看着他,歪了歪头,奇道:“可是,哥哥,什么又是原谅呢?”
人们常说,做错了事情就要道歉,然后被辜负的那个人就要准备原谅,如此一来一往,便又是一桩和和美美的佳话。
可为何那个人就一定要原谅,就为了成全这一段佳话?
倘若他不愿意成全……到最后做错事的,反倒又变成了他吗?
通天道:“哥哥,我不想原谅你,不仅是因为我不想原谅,也是因为我没有资格原谅。”
受到伤害的只有他一个人吗?既然不是,他又打算代谁原谅?
他的弟子吗?
他们可是真真切切死了一次。
虽然也可以说是应劫而陨,但……通天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吧。
他最多也就是原谅他哥哥欠他的那一份,这还是因为他真的很喜欢他哥哥,他们确实有过非常、非常好的时光。
他舍不得杀了他,却也舍不得原谅他。这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通天一脸深沉:“这就是东亚家庭出生的小孩的悲哀啊,一辈子都摆脱不了来自父辈的血脉亲缘的压迫。是的,没错,我说的就是你们两个,我亲爱的哥哥们。”
元始:“?”
通天摇头晃脑,大声叹气:“唉,真想像你们阐教的哪吒一样,割肉还兄,剔骨再还兄啊!”
元始:“……”
天尊道:“不要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通天难得赞同了他一句:“确实,毕竟所谓的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不过就是一个笑话罢了。一旦遇到事情了,太乙师侄还是会喊哪吒去找他妈帮忙,这是妈妈啊,妈妈怎么可以不帮她的孩子呢?还有个谁来着,还苦口婆心劝哪吒,李靖毕竟是你的爹啊。”
“最后燃灯还特意送了李靖玲珑宝塔,强行保他一命,免其被哪吒追着打。”
通天道:“其实我一直觉得挺搞笑的,太乙教哪吒自尽来摆脱他与李靖这一世的父子情分,但到头来,他们没有一个人忘记李靖是哪吒他爹这件事。”
由此可见,自/杀没用,自/杀真的没用,肉/体虽然消亡,精神却又被强行联系在了一起。到最后,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罢了。对了,那个“亲者痛”,还是哪吒他娘殷夫人为他痛哭了一场。
“你别看当时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的。提起李靖,大家脑门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哪吒他爹。这就是血脉亲缘,所以千万不要为这种无聊的东西而自杀。”
“当然,”通天道,“大家都是挺友好的,所以他们会说,哪吒那个王八蛋渣爹。”
什么大唐军神李靖,没有这回事,大众印象只有哪吒他爹。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后,世人用另一种方式把他和他的爹永远联系在了一起。
人们公认他是他的爹。
元始:“……”
“是我没有教好我的弟子。”
通天震惊了!
“哥哥,你刚刚好像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诶!这种话是我能听的吗?说好的唯道独尊,道德真仙呢?!”
元始看着他,道:“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那是我的弟子,我自然知道他们性格上的缺陷,只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世间又有谁能真正做个十全十美的圣人?”
通天沉默了下来。
慢吞吞道:“好吧,其实我教徒弟也教得不怎么样,我们两个好像都不怎么擅长教徒弟。”
元始想了想,亦赞同道:“你的弟子像你,一个个的过于无法无天,甚至到了劫数最后,连你也无法压制住他们这一群人。换做我,早就把他们都赶出去了。”
随即若无其事道:“要不我们都不收徒弟了,好不好?我们约好,谁也不收徒弟,从此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
通天道:“哥哥,你的燕国地图超短的诶!”
元始淡淡道:“那通天觉得,为兄的建议如何?”
通天道:“不如何。生都生出来了,还能把他们全塞回去吗?”
元始:“……”
天尊垂下眼,一语未发。
通天又叹了一声:“哥哥,现在说这个太迟了,倘若当初你跟我说这个的话,恐怕我……”
元始抬眸望向他。
通天道:“……应该还是会收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毛绒绒的。
元始:“……”
元始摇了摇头:“罢了,这是你的道。你欲为众生求得生机一线,连我这个做兄长的,也不过是挡在你面前的阻碍。”
通天想了想,也坦诚道:“那确实,毕竟感情真的很影响我拔剑的速度,想当年,要是我修无情道,怕是早就已经飞升了吧?”
元始:“……”
元始微笑道:“通天,你要不看看你现在在哪里。”
通天沉痛道:“知道了知道了,在晋江修无情道是最快找到道侣的方法,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成功率,就那么一个意外,行了吧?我最亲爱的,哥,哥。”
元始“嗯”了一声。
应下了这句“最亲爱的”。
他看着他的弟弟,眉头微动,轻声开口道:“所以,通天是因为那所谓的‘东亚家庭的悲哀’,‘父系血脉的压迫’,才不肯对你的哥哥——我,动手的吗?”
通天否定道:“当然不是,我们截教不讲究这个。”
他们截教内部可乱了。
爹喊儿子师兄,娘喊女儿师姐的事情可是比比皆是啊。毕竟毛绒绒们又不是一起来拜师的,当然是听了他的讲课觉得好,再回去拖家带口,把七八姑八大姨都给带上的啊。
问就是大家各论各的,再问就是都乱成一锅粥了,大家就趁热喝了吧。
反正他只看是谁最先拜入他门下的,谁就是大师兄,大师姐。
嗯,无所谓,不管他们怎么争,他都是最大的那个!
通天平静道:“我当然是因为喜欢哥哥啊。”
元始的神色动了又动,目光直直地落在他弟弟身上。
后者站起身来,掐了个法诀,整理了一下衣冠。
回眸一笑,依然是他记忆里的那个红衣明艳,张扬肆意的弟弟。
“哥哥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喜欢你,所以我杀不了你,真令人遗憾的一件事,不是吗?”
元始道:“若是你想……”
通天赶紧打断他哥哥的施法,上上次捅了手臂,上次捅了心脏,这次还想捅什么,脑子吗?脑子要是坏了,那可真是要天塌了的啊!
“哥哥行行好,你弟弟的心脏也不好,你再这样下去怕是你没出事,我先出事了!”
元始只好闭上了嘴。
目光却仍然停留在他弟弟身上:“通天……”
他弟弟望着天穹。
天边一抹地平线上,有朝阳冉冉升起。眨眼间,一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球跃了出来,登时万丈光明,辉映天地。
“哥哥,我要走了。”通天道。
元始凝视着他的弟弟,缄默不语,半晌方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你总是要走的,飞鸟唯有翱翔于天地之间,才会是那只自由自在的飞鸟。落在地上的,只能麻木扑腾自己翅膀的,从来都不会是他的弟弟。他若是想让他弟弟好,注定只能放手看着他朝着远方远远飞去。
可是……
通天,你让我怎么忍心看着你再一次地离我远去呢。
甚至这一次……是我亲手酿成了如今的苦果。
通天又道:“哥哥,你就没什么想同我说的吗?”
元始看了他许久,终于忍不住问了那么一句:“我们就真的……再也没有以后了吗?”
通天转头看向了他。
元始静静地同他对视着。
通天又转过身去,看着在那天之尽头,如约等待着他的盘古。以及在未来的时空里,静静等待着他的那些人。
最后他同元始道:“哥哥……若有来生。”
来生……
什么是来生呢?
如他们这样的圣人,当真会有来生吗?
通天道:“哥哥,我要像燕子一样飞走啦,秋天的时候飞走,春天的时候再飞回你身边。”
第420章
盘古把斧头递给了通天。
通天接了过来。
祂望着圣人微笑,似乎想同他嘱咐那么两句。通天便站在那里,仰起脸,认认真真地听着。
然后他又被揉了一下头发。)
通天:“……”
好叭,就当做彩衣娱亲了吧。
盘古问:“你这段时间……可有觉出自己身上的变化?”
通天顿了顿,直视祂的双眼:“您是指……我的修为境界吗?”
他来到这里的第一日就觉得不太对劲,他停滞多年、毫无寸进的境界,竟在几个呼吸之间便破开了一个口子,修为寸寸拔高,不久,便从涓涓细流汇聚成了汪洋大海。
就好像以前桎梏着他,强令他停滞不前的枷锁,终于被人强行撬开了一个口子。
顷刻间,百川入海,水到渠成。
通天心中对此颇有几分揣测,如今见盘古问起,也很坦然地回答祂:“我一来就发现了,这里面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盘古思忖了许久,又对着他淡淡一笑:“没什么,只是父神觉得,通天应该不止如今这个修为才对。”
通天眨了眨眼:“在父神心里,通天应该更强,还是更弱呢?”
盘古笑道:“你心中难道没有答案吗?”
通天的心便定了下来,微微一笑:“看来我的猜测并没有错啊。”
鸿蒙开辟之初与后来的洪荒,它们之间有何区别?
只因此时此刻,天道尚未诞生意识吗?
他望向了盘古。
又瞧向了祂身后那一片天地。
许久,极轻极淡地笑了一声:“天道啊……”
原来在那么早之前,祂便已经着手限制他们这些圣人了吗?是不允许这世上出现任何一个胆敢、并且有实力挑战祂的人吗?
通天觉得自己很荣幸。
他将做第一个威胁到祂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中的盘古斧,像是好奇似的,问起了混沌魔神中的那个传言:“他们说,这是您劈柴烧水用的斧头,您是真的拿它来劈柴了吗?”
盘古道:“扬眉他们跟你说的吧?”
通天小鸡啄米式地点头:“嗯嗯嗯!”
毫不留情地就把扬眉给出卖了。
盘古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
“好吧,父神确实拿它劈过柴火,毕竟父神手上除了它也没有别的趁手的东西了,总不能徒手掰柴吧,虽然也不是不行。”祂爽朗一笑,又摸了摸通天的头,郑重其事道,“不过,虽然它曾经只是一柄劈柴的斧头,它也同样可以劈开任何你想要劈开的东西。”
“劈柴也好,开天也罢。斧头都是那一柄斧头,只看你拿它来做什么罢了。”
通天似有所悟,缓缓点头:“我明白的,父神。”
盘古笑了笑,又问道:“你哥哥呢?没陪着你一起过来吗?他看上去不像是放心得下你的样子。”
通天闻言,又不禁垂首望了一眼。
在这片天地至高之处,朝下望去,他的兄长渺小得像是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只隐约觉得,他大底也是在看着他的。
兄弟两人隔着漫长的距离遥遥对视,谁也不曾开口说上一句话。
盘古问:“你们吵架了吗?”
他们吵架了么?
是的,他们大吵特吵,把平生的旧账都翻了一遍,各自都觉得对方辜负了自己,实在是令人恨得牙痒痒的负心汉!
可是……
通天若无其事道:“没有呀,我们关系可好啦!”
“他是我最喜欢的哥哥了!”
他似是想起来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物,定神看了许久,忽而面露懊丧之色。糟糕,怎么忘了把这个东西还给他?
难道他还要回去再找一次他哥么?
盘古察言观色,见他面有难色:“怎么了吗?”
通天吞吞吐吐道:“我之前从兄长身上得了此物,忘记归还于他……”
盘古懂了。
祂笑了笑,安慰道:“给父神吧,父神替你转交给他。”
通天十分礼貌:“麻烦您了!”
感谢您!
因为有您,温暖了四季!
盘古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是小孩子啊。
还是那种……跟哥哥吵了架后,就赌气不想理睬对方的小孩子。
只是人世间太多的遗憾,往往便在这莫名其妙的赌气之中发生了。
直到后来才后悔不迭。
却连当初赌气的原因都忘记了。
盘古有些感慨,又见通天不知道鼓捣了几下什么,方才将一缕神念交到了他的手上。
“拜托您,将它交到我哥哥的手上!”通天郑重道。
盘古同样很郑重地回答他:“好的,父神一定将这神念交还给你哥哥。”
通天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盘古含笑应他:“谁骗谁就变小狗。”
通天道:“一言为定!”
好的!事情解决了!
不愧是你,上清通天!
通天很是高兴,盘古瞧着他,也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未来的洪荒是怎么样的呢?
没那么好,也许,也没有那么坏。
至少,能把通天养成这样,他那两个哥哥,应该也付出了不少的努力吧。虽然他们之间有很多矛盾,但……
他们毕竟是兄弟。
盘古想。
忽而觉得有些释然。
即便祂无法亲眼去看那个世界,但祂依然相信,洪荒会是一个很美丽的世界。怀着大道同祂最为美好的祝愿而诞生,生机勃勃,富有希望。
“所以,通天,要加油啊。”
盘古笑着对他道:“祝你此行顺利,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吗?
通天眨了一下眼睛。
他慢慢地笑了起来,轻声应道:“当然。”
他会平平安安的。
通天拿斧头劈开了回去的路。
圣人本该毫不犹豫地踏入时空通道之中。
只是那一刻,不知是否是想起了他哥哥控诉他当年“头也不回地抛弃他”“居然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肯”“真是无情无义无理取闹让他哥哥伤透了心”这件事,通天的脚步微顿,回过头去。
元始的目光同他相触。
像是太阳出来之后,注定要消散的白雾。
雾气渺茫,弥漫在两人之间。
他忽而笑了一下。
像是终于心满意足。
时隔多年,他向来任性妄为的弟弟,终于记得回头看一眼他的兄长。
虽然他还是想奔赴他的前路与那些天真可笑的幻想,一如一只扑棱棱扇动着翅膀的,傻乎乎的飞鸟。但是做哥哥的,总是要宽容大度一点的,不是吗?不然他要是真的被他弟弟气死了,那该怎么办啊?
通天会为他哭的吧?
元始垂下首,怔怔地看着落到他掌心间的水滴。
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通天之前还想看他流眼泪是什么样子呢,真可惜,他竟然没有看到”这样奇奇怪怪的想法。
要不下次主动哭给他看?
不过得避开别人,不然洪荒当天和明天,乃至于往后一年的热搜头条都有了。他自己的脸面倒也罢了,就怕他们对着通天指指点点,那该有多不好。
兄长静静地想着。
……要是当初,他没有伤害他的弟弟就好了。
可惜,即便是圣人,也无法改变过去。
……
通天在时空长河中顺流而下。
他行路迢迢,来奔赴他约好的命运。
这一次,是他亲手选择了这条路,没有后悔,也没有任何的遗憾。
他兄长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脊背之上,而他像只自由自在的飞鸟朝着前方而去。
只在某个瞬息,他停顿了一瞬。
像是从某个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之中擦肩而过,不由自主地侧首望去。
他看见他的兄长们等待在碧游宫中,皱着眉头商量着什么事情:“他未必会答应签下这封神榜。”
“截教那么多人,就算上榜了几个,他不是还有那么多弟子吗?倘若他再这么执迷不悟下去,恐怕连他自己也难逃这劫数!”
可是哥哥,哪怕签下了封神榜,到头来,我也没有逃出这场劫数啊。
心念一动,通天踏入了这段过去的历史之中。
他看着过去的自己在碧游宫里转来转去,终于忍无可忍地撸起袖子,打算冲出去找那两个居然敢在他的道场说他坏话的王八蛋的麻烦。
通天圣人眼泪汪汪地想:这绝对不是亲哥吧!
他是不是被抱错的啊?!
凡间的话本子里都说什么“真假千金”“真假少爷”的,也许他是被抱错的那个呢?也不知道他亲哥们都在哪里等他,反正这两个绝对不是!
通天在他迈出去的脚步前轻轻一绊。
一个通天圣人倒了下去。
又一个通天圣人站了起来!
通天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望见他两位兄长的目光齐齐朝着他望来,神色各异,目光炯炯,心里刹那间转过千百般想法,面上却丝毫没有显露出分毫。
通天面色同样不变,只是抽空瞥了自己一眼:糟糕,元始刚刚拿他当鸭脖啃的痕迹应该已经消掉了吧,要是被发现了岂不是很尴尬。
倒也不是怕别的。
只怕元始当场暴怒啊!
马上这么严肃的三教共签封神榜一事,就要变成三教一起打小三了。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他哥哥打来打去也是打他自己。
到时候他该怎么回答呢。
是冷冷一笑:“元始,你管我找不找小三呢?”还是故作坚强地转过头去,“反正哥哥也对我这般绝情,我凭什么不能给自己找个下家?”
再来一句绝杀:“不被爱的人才是三!”
可怕。
真是太可怕了。
总感觉他的碧游宫下一刻就要被炸上天了。
通天摇了摇头,压了压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脏,对着面前的老子和元始道:“拿来吧,我签。”
没什么好说的,他赶时间。
元始看着他的眼神好像很复杂,像是一个五颜六色的扇形统计图。
老子看着他的眼神也很复杂,也像是一个起起伏伏的折线统计图。
他们大概是没料到他居然会这么好说话。
通天想:其实他不好说话的。
毕竟,他刚刚还想冲出来把桌子掀了呢。
只能说……
唉,人总会长大的啊。
通天三下五除二把封神榜签完,就把它丢回给了元始,懒洋洋道:“两位走吧,不会还让我送你们出去吧?”
元始一步三回头,看上去很想跟他说些什么。
通天心道:算了吧。
对未来的元始他还有几句话想说,对现在的元始他无话可说。
他只在熟悉的碧游宫里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转头去安慰他的徒弟们。
毛绒绒们都很惶恐。
通天看着他们,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罗睺的话忽而很清晰地回响在他的耳边,魔祖大人大概真的很懂他蠢蠢欲动的内心都想做些什么。
历史是不能改变的。
要是改变了,他恐怕就再也回不到那个原本的未来了。
虽然这个未来也不是很好,但毕竟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未来。
于是通天思考了许久,对着他的弟子们开口道:
“你们之中,有人心性浅薄,难勘大道;有人执迷不悟,红尘深陷;有人前路在望,却不得超脱……碧游宫此次在劫难逃,但为师,会陪你们一道。”
他会陪他们一道。
这是他作为师尊,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