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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从鼻子里哼出气来:“鸿钧,你可真没用。”

“居然沦落到这般田地,还得我高抬贵手来救你。”

鸿钧没有理祂,只是抬手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便站到了他弟子身旁。

再度温声道:“通天,去吧,为师为你殿后。”

通天看着他的师尊,也没有多问,便自然地转过身去,握紧了手中长剑。

风起——

剑亦动。

朝着茫茫的苍穹,越过半生的坎坷。

月光啊,请照亮他的前路,倘若前路注定一片荆棘坎坷。

雪花啊,请下得再慢一点,倘若人间太冷,总该有那么一点微弱的暖意永不熄灭。

世人渺小若尘埃,平凡却热忱。

愿以一己之力,照亮足下方寸之地。

天道居高临下睥睨着底下追着祂而来的红衣圣人。

祂并没有实体,无形无相,无声无色,触之不及,又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祂就像是在每一个人的身边,又永远地高居于他们头顶,垂首看着底下人挣扎的模样;祂离他们那么近,又那么远,谁也不曾瞧见过祂的真面目,可所有人都知道祂就在那里——

是天意,是命数,是冥冥之中朝着每个人奔涌而来的命途。

不能说“我不要”,也不能说“我反对”。

命运来时无声无息。

又在某一刻轰然作响。

于是所有人忽而意识到,祂真的来了。

通天仰起头望去,像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命运来了。

他奔着他的命运而来,一往无前,不肯后退。

盘古斧不知何时落入了手中。

通天抬头望去,凝视着那无形无相之物忽而僵硬的面容。

真奇怪,他竟觉得祂此刻应该是僵硬的、难以置信的,就像在那一刻,祂也意识到,属于祂的命运也朝着祂奔来了。

既然人人都是如此,那天道也该不例外才对,不是吗?

上清通天有属于他的命运,天道又为什么不能有属于祂的命运?

譬如,死在他手上的命运?

通天觉得此事十分合理,干脆利落地一斧头就劈了下去。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也不枉费他费尽心思努力了那么久。

“哐当”,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生生砸下了一片。

一片又一片,就好像一面毛玻璃破碎开来,哗啦一声,碎成了满地的碎片。

通天闭着眼睛乱劈。

他不知道祂具体在哪里,但他知道,祂就在他的身边,一直注视着他,凝视着他。每一次,他苦苦挣扎的时候,他的友人们苦苦挣扎的时候,在泥泞里仰起头,望着暴雨倾盆,失去自己的一切的时候……

祂,都在那里。

一直都在。

始终都在。

看着他们挣扎,看着他们失去一切,看着他们狼狈不堪,却惶然无措,不知道自己为何走到了这条绝路之上。

是哪里做的不好吗?是不识天数,不懂命运对他们冥冥之中的暗示,一步步地走上了这条祂为他们选定的道路之上?是不曾约束好门下弟子,自当眼睁睁看着他们深陷红尘迷障之中,在劫煞之中互相搏杀,任凭多少情意,都成了黄泉中的一抔土?

又或者是,上清通天,本来就不该做上清通天。

他可以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普普通通的人的一生,不会有那么多波澜壮阔、爱恨纠葛,他当然也会遇到挫折,遇到磨难,或许穷困潦倒,或许老病缠身,但他将过完属于自己的,普普通通的一生。

原来如此,因为他是上清通天,所以这就是属于他的命运。

可是他是上清通天,所以他不肯就此认命。

通天睁开了眼,双目明亮,又是一斧头劈了下去!

“哗啦——”

又是一阵摧枯拉朽般的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天上坠了下去,像是星星一样,划破天际,砸落在大地之上。

通天听到天道痛苦的声音。

祂的眼里正愤怒地喷出两道火蛇似的火焰,要把他从头到脚烧成一片灰烬。

单是火焰还不够,还要添上雷霆,加上暴雨,从眼睛里轰隆一声喷发出来,把他劈成一块焦黑的炭火,跌跌撞撞地滚落在灰蒙蒙的尘埃里头,变成一块闪烁着星点火光的焦炭。又被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雨彻底浇灭,连带着那些灼灼不息的野心与渴望,一并埋葬在土壤里头。

于是通天死了,祂再一次地维护了自己的威严,把所有敢于挑衅祂权威的人踩在了脚下。

于是通天没有停,他一次又一次挥动着斧头,朝着那片浩渺无穷的天地劈去。

混沌一片漆黑,宛如鸿蒙未开之时。

那时,也有人拿着斧头,想要劈开蒙昧的天地,将光明带往这个世界。

祂劈了千下或万下,混沌在祂的斧头下颤抖,祂为洪荒求得了一线生机。

无数个元会之后,也有人站在同一个地方,挥动同一柄斧头,劈了千下或万下,他要把这片天劈开,给这芸芸众生,求得一线生机。

鸿钧遥遥望着他的弟子。

师尊一语未发。

眼底唯有骄傲之色。

那道红衣的身影立在混沌与洪荒之间,朝着那茫茫的天地,用尽全力挥动着斧头,每一下砸落,都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众人仰起首看着这一幕,望着那没有实体,无形无相,无声无色,触之不及,又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名为“命运”的东西,伴着轰隆隆的斧头声,从他们面前,如同流星般坠落了。

原来命运也会陨落。

它也逃不过世人对它的反抗。

即便那反抗是如此微弱,如此可笑,可是当星星之火连成一片时,终于有了同它对抗的力量。

天命之下,凡人的挣扎何其微小。

可是即便如此,仍然要挣扎,一遍又一遍地挣扎,一次又一次地挣扎——

又有一个人举起了火把。

又有一群人拿上了自己的斧头。

他们一道,要把整个世界劈开,从此换个崭新天地!

通天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他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力量正在涌入他的身躯内,身体变得很轻很轻,仿佛下一刻便要飞离这个世界,魂魄也愈发澄澈,就好像堆积在上面的尘埃正在被人轻轻擦拭而去。

他从未有过此刻这么强大。

也许因为这一次,站在他身后的人很多很多,也许因为他终于放下了前尘往事,坦然地看着自己的过去,也许……这才是上清通天真正的力量。

没有被天道强行压制的,他万万年如一日修行后的力量。

通天忽而明白了盘古为什么要等待七日才把盘古斧交给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斧头,再一次地,高高举起了它,朝着眼前的天道用力地劈去。

电闪雷鸣的刹那!

时空就此定格!

第427章

天好像裂开了。

它裂成了无数块碎片,从高天之上坠下。

大地仿佛崩碎了。

它碎成了无数块碎片,往混沌之中飘去。

整个世界在通天眼前裂开,一片一片又一片,千片万片无数片,如流矢一样坠往四面八方。

他左手拿着斧头,右手持着剑,站在这片碎裂的虚空之中。平静如水,无波无澜。

仰起首,看着他的命运如星矢般坠落。

那么盛大。

就像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葬礼。

他忽而想起曾经同元始在昆仑山上,仰起首数着天上星辰的日子,那时候也有流星从天边划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轨迹。星星很美,就同现在一样美。

然后他闭上眼睛,许下自己的心愿。元始侧首看他,问他许了什么愿望。

他说——我不告诉你。

通天眨了眨眼睛,望着苍穹。

这一次,他没有再许愿。

圣人再一次攥紧了斧头,用力地朝前劈去,“哐当”一声,天裂得更破碎了,远远看去,就好像玻璃上遍布了无数的蜘蛛网,最中央的那只蜘蛛盘踞在那里,无处可逃。

通天持剑而上,将那只蜘蛛逼到了死角。

它似乎想挣扎,想逃离,却耐不住众人齐心协力阻挡了它所有的生路。

于是它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通天!”

“上清通天!”

“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么?

通天微微一笑,轻声道:“那我可真是害怕啊。”

说着又是一斧头劈了下去。

笑话,他可不是被吓大的!

趁他病,要他命,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刀斧临身的那刻,它似是终于怕了,一眼就瞧见了通天身后的鸿钧,下意识地向着道祖求救:“鸿钧——”

道祖没有看它。

道祖温声问他的徒弟:“徒儿累不累,手酸不酸,要不让为师也来劈两下?”

罗睺锐评道:“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鸿钧还是没理祂。

通天握着斧头,却是微微侧眸,忍不住笑了起来,眸光明亮动人,宛如春光乍泄。昆仑十里连绵的烂漫桃花,终抵不过圣人这一笑。

千金不换。

万金难求。

“师尊啊,您再不抓紧时机,恐怕都要没有机会了。”

谁让它得罪的人太多了呢?

不赶紧砍一刀,哪怕是拼多多也要砍没了啊。

鸿钧叹了一声:“吾徒言之有理。”

随即愉快地加入了拼多多的队伍之中,你砍一刀,我也砍一刀,反正不管怎么砍也是砍不完的。

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毕竟我没有砍完过。

通天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又忍不住笑了。

“原来,你也会有这样的下场吗?”

他自言自语。

眼底似有银沙似的月光流淌。

罗睺不知何时走到了通天的身旁,魔祖大人面上没有笑意,也没有杀意,只平平常常地低头瞧了一眼,便对着通天道:“如此,你的心愿可是达成了?”

通天道:“那您呢,您的愿望,也达成了吗?”

他没有抬头去看罗睺,只是缓缓开口问道:“你我如今,可皆是得偿所愿了?”

罗睺:“……”

通天没有转头,抬手便是一剑。

灭世黑莲架在了罗睺的颈项上,一如那柄横在他颈侧的诛仙剑。两柄剑交叠着指向对方,谁也不曾留手。

空气仿佛骤然静默了,充斥着一触即发的危机。

女娲最先回过头,瞧见这一幕,眉头一皱,手中的红绣球便转了个方向,对准了罗睺:“师兄?”

众人纷纷朝着此处望来,纷纷拔出了手中兵器。

罗睺看着通天,道:“你就没有一点意外吗?”

通天微微抬首,含笑道:“你做的事情,正是我想做的。”

所以又有什么好意外的呢?

又谈不上什么背叛不背叛的,不过是一条路走到了尽头,便注定要分道扬镳了而已。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大多只能陪你走上那么一程,人总会遇到新的人,旧的人只能留在时光里。

何其有幸,相伴一路。

无需悲伤,终会别离。

罗睺:“……”

祂似乎有些悻悻然:“看来,这世上除了你哥哥,再无人可让你动容分毫了。”

通天也很坦诚地回答祂:“是啊。经历过我哥哥的背叛,如今魔祖大人这种背刺行径,不过洒洒水罢了。”

不值一提,实在是不值一提啊。

比不得他哥哥半分。

魔祖:“……”

怎么感觉你还骄傲上了。

不是我说,这种事情也值得攀比和骄傲的吗?

离谱!真是太离谱了!祂怎么就遇到了上清通天这么离谱的盟友?

罗睺睁大了眼,看着面前的双双背刺现场,一时之间竟不知要不要继续动手。耳旁又传来通天亲切又虚伪的声音:“魔祖大人不动手吗?”

罗睺:“?”

“你很期待?”

通天沉思片刻,委婉道:“毕竟背刺这种事情说出去还是不怎么好听的,要是魔祖大人您先动手的话,我就能挣个正当防卫的资格了。”

罗睺道:“说得这么好听!上清通天,其实你也早就想对本座动手了吧?!”

通天叹了一声。

他道:“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罗睺攥紧了拳头,额头青筋直跳,看上去很想冲着通天的脸来上一拳。只是看了看,又觉得舍不得。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真是舍不得伤他分毫啊。

算了,还是换个地方揍吧,伤到脸就不好了。

祂碎碎念着,手中的长剑换了个位置,直直地指向圣人。后者看了看祂,也悄无声息地握紧了灭世黑莲。

“……后悔吗?”

罗睺忽而问道。

“什么?”通天表示没有get到对方的意思,十分疑惑地看向了祂。

罗睺道:“我说,你后悔吗,把诛仙四剑交到我手上?”

通天抬眼:“我要赢啊。”

为了赢的人总是会不择手段的,哪怕会坑到下一刻的自己。

想了想,他又回了罗睺一句:“那你后悔么?把灭世黑莲给我?”

罗睺看着通天手中的剑。

半晌不语。

最后方道:“本座做事,从不后悔。”

而且,祂也很想赢啊!

通天耸了耸肩:“那不就得了。”

既然大家都不后悔,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所以……罗睺你真的不能先动手吗?”通天恳切道,“背刺盟友这种事情听起来真的很不好听诶。”

拜托你了,你先动手好不好?

这个高处不胜寒的道德高地,他真的很想站上去诶!

冷吗?

不冷,一点都不冷。

站在道德高地上的圣人,绝对不能说冷!

罗睺:“……”

“上清通天,你给本座滚啊!”

通天“啧”了一声,往后退出去数步,打破了之前僵持不下的姿态。

他道:来吧。

打一个是打,打两个也是打,不如趁着今天天气好,一并都打了吧!

……

众人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着魔祖大人和通天圣人又打了起来。

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插手。

女娲左右看看,自然是帮她的师兄的。只是动手前,她又看了一眼后土。后土娘娘点了点头,视线落到面前支离破碎的虚无之物上,一刻也没有放松警惕。

尽管她并不明白为何通天道友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

但,她仍然选择相信对方,绝不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行为。

天道和魔道,这两者之间,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呢?

后土望着面前的天道,思绪不知落往了何处。回过神来,再一次肃穆了神色。无论如何,这一次,他们一定要赢。

既已赌上了一切,总要得到与之相应的回报。

不然……

动手前,她被束缚在幽冥地府之中,片刻不能出。

动手后,她依旧被关在幽冥地府中,片刻不能出。

那她不就白动手了吗?

后土心想:要真是这样,她可太亏了啊。

……

鸿钧微微垂眸,想得比后土更多几分。他曾同天道相处过很长的一段时间,也关押过魔祖罗睺长达无数个元会。对于道魔之间的关系,他自是了解得更深。

正是因为如此,他反而更担心通天。

通天……吾徒,你究竟想做些什么呢?

你发动了这场讨伐天道的战争,又转眼同魔道翻脸,那你……又想要什么?

道祖目光沉沉,看着他正与罗睺交手的弟子,心底隐隐掠过几丝不安之感。他看了看天道,又看向了通天,最终还是上前一步,抬起手来。

无论如何……

既已走到这一步,便注定无法回头了。

……

罗睺看着对面的通天。

通天亦笑吟吟地同祂对视。

祂应当是想说些什么的,可不知为何,祂始终无法开口。

有什么好解释的吗?

无需解释。

这本就是祂蛊惑通天时,想要达成的目的。

凭什么魔道从诞生之初便注定屈居于天道之下,眼睁睁看着天道统治着整个洪荒?道消魔涨,魔涨道消,如今天道已然衰落颓败,也该轮到祂来坐这个位置。

这就是祂的愿望。

既已得偿所愿,祂与通天之间的盟约,也注定走到了终结的那刻。从此各奔西东,分道扬镳。

可不知为何,罗睺的心情格外的复杂。

祂看着通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上清通天,若是你想……”

通天道:“我不想。”

罗睺:“……你根本就没听本座说了什么!”

竟有那么一点委屈。

难道和祂结盟的这段时间委屈他了吗?没有吧?祂对每一个盟友都是很认真很负责的啊,虽然甩了对方之后也是翻脸无情,说卖就卖的……

但是今天……

罗睺好像遇到了一个比祂还无情的。)

通天道:“听与不听又有什么区别?总归魔祖大人有自己的打算,而我也有自己的打算呢。”

罗睺沉沉地看着他:“那就是你执意要与本座为敌了?”

通天道:“这话我好像刚刚才听天道说过。”

罗睺:“……”

“打吧。”祂丢下一句,率先动手。

算了,就把道德高地让给小通天好了。

就当是祂先撕毁的盟约吧。

第428章

雨仿佛仍然在下。

从鸿蒙之初,一直下到了洪荒尽头。

通天立于灰蒙蒙的天穹之下,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血液在身躯里奔涌,一遍又一遍淌过身体的每一处角落,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

魂魄仿佛抽离了身体,他低头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挥剑,目光所及,唯有晦暗一片的天幕。

道消魔涨,魔涨道消。

天道与魔道,本就是不可分割的整体。

两者谁也无法杀了对方,注定相生相克,永远共存。哪怕在天道最为鼎盛的时期,也只能将罗睺关押在紫霄宫中,却无法彻底杀掉祂。

早就该明白的,不是吗?

要不两者都杀,要不两者都不杀,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圣人笑了起来,在昏暗的天幕之下,宛如明珠拂去尘埃,刹那流光四溢!

这就是他选择的道路啊!

此心所向,无怨无悔也。

高天之上,罗睺垂首看他,眸光晦暗不定。

通天握紧了手中长剑,只觉有一股昂然意气充斥心胸,往日压抑心绪一扫而空。一袭红衣烈烈,宛如烈火焚烧,几乎将眼前所见的一切烧毁殆尽。

又有什么可以拦住他?

唯一往无前也。

无论天道也好,魔道也罢,都无法阻拦他。他想要得到的,渴望已久的,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挡他。

只是那个恍惚间。

他又仿佛瞧见了元始的身影。

天尊长发皆白,一身雪色道袍,面色亦如霜雪般冰冷。他孑然一身站在漫天的飞雪之中,肩上也堆满了冷寂的风雪。

通天遥遥看着那个身影,静默无言,半晌,轻轻一笑。

哥哥。

元始。

真好啊,此情此景,他依旧能遥遥望见他兄长的身影。

前路迢迢,彼此珍重。

此生可算是圆满?

不过,通天想:他还是有很多遗憾的,很多很多。奈何他于这万丈红尘中,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罢了。避不开自己的劫数,也逃不过自己的命运。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拼尽全力,去迎接自己的命运。

他忽而想起那日在人间,他问他哥哥会选红尘还是大道。

他哥哥说会选他。

通天没信。

那么通天自己呢?

事到临头,他在红尘和大道之间,好像也没有选他的哥哥。

如此,也算是扯平了吧。

心念一转,圣人再度握紧了盘古斧。

罗睺看着他,松开了诛仙剑,弑神枪再度出鞘。

祂同通天道:“倘若你愿意跟本座一道,别说灭世黑莲,就连弑神枪我也可以给你。”

通天道:“自古枪兵幸运E,我已经很倒霉了,不能再继续倒霉下去了。”

罗睺:“上清通天,你跟本座说句好话会死吗?!”

通天道:“会啊。”

比如他哥哥可能会被气死。

他对他和罗睺来往已经很生气了,万一真的被他气死了该怎么办?他又该去哪里寻一个元始呢?

罗睺:“你不会还在想你哥哥吧?”

通天微微一个怔忡,手臂划去一道血痕,他低头顺势把剑往前一递,漫天魔气溃散在他的面前,左右没让罗睺讨到什么好处。

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也像是一场说下就下的雨。

他道:“是啊,我在想他。”

人在死到临头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想起那些爱得最深,也恨得最深的人。

很好,他爱得最深,恨得最深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哥哥,阐教掌教圣人,玉清元始天尊。

他真是恨死他了。

也许……他也仍然爱着他吧?

盘古斧还是那么靠谱。

通天看着他一斧头下去,罗睺亦不得不步步后退。对方看上去真的被气疯了,却又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你不选天道,也不选魔道,上清通天,你究竟想选什么道?!”

通天道:“我选‘我道’。”

选项A和选项B,他选“or”。

罗睺:“你在瞎扯些什么东西?”

魔气汹涌,遮蔽了洪荒的天穹。这次不是电闪雷鸣,取而代之的是猩红色的月光。一轮血月悬于空中,冷冷地看着底下的众生。

众人的目光落在天穹上,纷纷握紧兵器,对准了罗睺。

天道终于得了一线喘息之机,它望着通天,又望着罗睺,神色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又往前试探着迈出了一小步。

通天顺手又给了它一斧头。

“上清通天!!”

天道的神色扭曲,忍不住咆哮道:“做墙头草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通天道:“我又没有两头下注,我只是平等地给你们两个一人一个巴掌罢了。”

罗睺抽空对着天道狂笑。

天道难以置信地看着祂:“不是,你踏马笑什么?你不也被他打了吗?!”

罗睺冷笑:“本座想笑就笑,你管我?”

这就是“只要看你过得不好,我就感到高兴”的魔祖版本吗?

通天看得叹为观止。

又对着他们两个道:“别吵了,有什么好吵的,要吵去练舞室吵啊。说起来你们两个看上去也挺般配的啊,我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相生相克什么的。

一个死了另一个也无法独活。

岂不是相当般配?

罗睺表示祂被恶心到了:“上清通天,你给本座住口!”

天道说:“大可不必如此!!”

通天“啧”了一声:“两位还真是颇有默契啊。”

“滚!!”

“滚!!”

通天叹了一声,从善如流道:“好吧。”

天地间雨幕倾颓,眨眼间滂沱大雨倾泻而下。圣人一身红衣,立于漆黑的雨中,令人格外瞩目。

他一手斧头,一手长剑。

仰起首,任凭雨水从他湿漉漉的额发间滚落,冰凉浸染入肌肤之中,仿佛整颗心也随之冰冻。雨水极尽轻慢地落下,顺着柔软的眉眼划过高挺的鼻梁,在面颊上留下一道长久的水痕。

雨中的圣人看上去分外纤瘦,只是这纤瘦的躯体之内,藏着足以撼动道魔双方的力量。

天道问:“你想同我们双方为敌?”

罗睺道:“上清通天,你清醒一点。”

通天对着他们笑。

他说:“我很清醒。”

从未有此刻一般清醒。雀跃欢腾,满怀期待。

他就是要同他们双方为敌!

天道不公,魔道至邪,他又为什么不能取而代之?

天道:“疯子!上清通天,你这个疯子!”

罗睺道:“不是,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你哥的事情对你的刺激有这么大吗?”

通天道:“这和元始无关。”

如果元始知道这件事的话,大底一定会拦着他的。他总是忍受不了他作死的行径。要是有可能的话,他哥哥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带着,哪里忍受得了他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罗睺道:“你还在为他说话。”

天道问:“是元始刺激你的?他除了封神对不起你,还哪里刺激你了?你跟我说,我保证去跟他说。”

通天摇了摇头:“两位,注意一下场合和身份。”

现在是聊八卦的时候吗?

这可是生死之争啊!

天道说:“通天,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我要毁了截教吗?”

通天微微一顿,抬起首来:糟糕,这个他还真的想知道。

“你要进行临死前‘其言也善’的环节了吗?”

天道脸色铁青:“就问你想不想知道?”

通天看着天道与罗睺,握着盘古斧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的动摇:“你就这么说吧,说完我们还要继续打呢。”

天道:“……呵。”

它看了看通天,思考将真相告诉他这件事划不划算,想了想,还是决定为自己的恢复再争取一点时间。

“你知道的,洪荒的灵气是有限的,它被一部分人占去了,另一部分的人就会失去它。”

通天道:“是啊。”

天道道:“截教人太多了,不仅是截教,巫妖两族也好,再往前的先天三族,你们占据了太多的灵气,早晚都要把这份灵气给吐出来,留给后来之人。”

通天道:“这跟你非要算计我们有什么关系?嫌弃这个过程太慢了?非要我们全死了,来成全你的天意?”

天道仿佛沉默了一瞬,却依旧平静地开口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我总要为后来人考虑。”

通天不耐烦:“所以这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洪荒灵气有限,不去想方设法提升灵气,只能靠着隔一段时间杀上一批,隔一段时间再杀上一批这样可笑的方式来维持,杀得洪荒尸骸遍野,怨声载道,这便是你的馊主意?”

天道咬牙:“你不懂……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通天道:“我是不懂,不懂为什么有人能想出这样可笑的主意。就问你这么努力地推动杀劫,杀得洪荒遍布怨气之后,洪荒的灵气提升了吗?鸿蒙之初和如今的洪荒差距有多大,你自己知道吗?”

他也是自己亲眼所见的。

堪称是天差地别。

通天想起盘古支撑着的那片虽然刚刚诞生,但充满着希望的天地,又望着眼前这片灰蒙蒙的,不是被电光雷闪笼罩着,就是被猩红的劫煞覆盖着的天地。

……假的吧?

这是洪荒?

盘古所想见到的洪荒,绝不会是如今这副模样。

天道似乎被怼的生气了:“难道你见过过去的洪荒吗?你怎么知道……”

通天举起了盘古斧:“你猜我见没见到过?”

天道:“……”

它盯着他手中的盘古斧看,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之前消失了那么久!原来你……”

通天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语气平静:“要是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就该轮到我了。”

第429章

天道伸出了手。

它说它还有话想说。

它说上清通天你不懂,它为洪荒兢兢业业付出了一生,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眼看着斧头就要劈到它脑门上,它赶紧改了口,说虽然洪荒大不如前,但要不是它勉力支撑,洪荒绝不能坚持到今日。

通天冷眼看他,一语未发。

鸿钧走到了他弟子的身旁,垂首看着天道。

师尊没有说它说的是真是假,反倒同他弟子提起往事:“你还记得当初紫霄宫里的那尾胖乎乎的锦鲤吗?”

通天的记性一向很好。

他说他记得。

鸿钧道:“那时为师心中便已经隐隐有了揣测,只是还不能确定,因而不便同你诉说。”

通天没有说话,他望着鸿钧,又去看那茫茫的苍天。

他身后的人,女娲、后土、帝俊、太一、元凤……他们也都随着圣人一道看去,沉默地望着洪荒亘古不变的天穹。

天道的声音仍然在继续。

它说这世间芸芸众生,不过皆是趴在洪荒之上吸血的蛀虫罢了。洪荒供给你们成长,却日复一日地被你们拖垮,这片天地终有一日会走向无量量劫,而这罪过尽皆在于你们掠夺了洪荒的生机。

你们掠夺得越多,洪荒便愈发得虚弱。

它只不过是为了洪荒着想,方才出手推动量劫。

神情悲悯,信誓旦旦。

它道:“洪荒并不需要那么多的生灵成道修行,你们修行有成,洪荒的压力就会越大。”

个P!

太一下意识上前一步就要张口骂人,又被帝俊拦住。后者同样皱着眉头看着天道,思忖着该如何反驳对方的言论。

通天见状一笑。

他问:“说完了么?”

天道看着通天,一时不理解为何他如此平静,竟也闭了嘴。

通天道:“你说洪荒众生掠夺了洪荒的灵气与生机,踏上修行之路的人越多,洪荒承受的压力就越大,是吗?”

天道道:“是。”

通天道:“一个地仙修为平平,比不得大罗金仙,想必大罗金仙掠夺的洪荒灵气一定更多,是吗?”

天道凝视着他,道:“是。”

通天一笑:“这么说来,吾辈天道圣人,身为混元大罗金仙,带给洪荒的压力一定是最多的,是吗?”

天道:“……”

不知为何,它没有继续把话接下去,心底泛起了隐隐的不安。

通天拔剑对准了它。

朗声开口:“你说的很有道理。那么问题来了,你这个受洪荒众生之力供给,居于我等之上的天道,是否也给洪荒带来了莫大的压力?如果宰了你,洪荒的灵气是不是也会提升一大截呢?”

天道怫然变色:“你这是诡辩!”

通天道:“请您为洪荒赴死。”

他握紧了冰冷的长剑,剑锋浸透着染血的剑光。恍惚间,瞧见他弟子们转过身,对着他盈盈一笑的模样。

依稀还是天真烂漫的模样,眨眼间,便已经成了一具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尸骸。躺在黄沙弥漫的尘土之间,被那黄土一点一点地掩埋。

心好像不会痛了。

却又在那一刻痛彻心扉。

那是为人师长,眼睁睁看着自己勤勤恳恳教导出来的弟子,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原因就丢了性命的痛楚。而他无能为力。他怎会这般,这般无能为力?

通天重复自己的话:“请您——”

“为洪荒赴死!”

为什么单单只让他的弟子们为此牺牲呢?

而真正高居于云端之上,享受着这一切的,冷眼旁观芸芸众生为此苦苦挣扎的苍天,却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其实反驳它的话也很简单。

在那数次量劫之中,死去的当真只有三族,当真只有巫妖,当真只有阐截两教弟子吗?

不,不是的,真正在量劫中如尘埃般消逝的,甚至没有被记住名字的,分明还是那些芸芸众生啊。

死在三族交战之间的,死在十日当空那日的,死在商周之争中的芸芸众生没有名字,他们不曾修行,不曾问道长生,是最普普通通的人。天道想杀了那些在洪荒已经成了气候的种族,想灭了他一手创下的截教,可它可曾看到过,比起他们而言,有更多的无辜之辈,皆陨身在了那一场场劫数之中。

众生是一个很大很大的词,可有的时候,它也很小很小,小到一家一户,小到任何一个渺小若尘埃的生灵。

哪怕是朝生暮死的蜉蝣,难道不也算是生灵之一吗?

——为什么他们的死,天道看不到呢?

通天抬首望去,心平气和地看着天道恼羞成怒的模样。

心中再无一丝迟疑。

这场闹剧,至此,早就该结束了。

天道仍然在挣扎:“上清通天,你杀不了我的!本座可是天道!”

通天道:“这世间人人都可以死,包括我也可以死,为什么天道不可以死?”

是因为你的性命比众生更加珍贵吗?

我看未必。

天道挣扎不下,又扭头看向了罗睺:“你难道就这么看着吗?”

“他想杀我,难道你会有什么好下场?!”

罗睺望着通天,后者亦平静地同祂对视。

半晌,祂轻声问道:“我想取代天道,执掌洪荒,让这世间众生都修行魔的法则。而你,上清通天,你既不想让天道继续掌控整个洪荒,也不想本座来执掌洪荒,是不是?”

通天颔首:“是。”

罗睺问:“可是,洪荒不能失去法则的庇护,你打破了平衡,毁掉了秩序,到头来,你又该怎么办?”

“天道已逝,魔道将毁,谁来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谁来平衡洪荒的法度?上清通天,你想过后果么?”

通天凝视着魔祖那双猩红的眼眸。

他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想过呢?”

……

天空又下起了雨水。

像是上天落下的眼泪。

它哭得那样悲伤,无声无息,却透着一股哀恸至极的意味。

通天站在雨中,伸手去接那落在他掌心之上的雨水,感受着整个洪荒隐隐悲伤的模样,很轻,很轻地笑了起来。

他对着鸿钧道:“师尊,您看,我终于做到了。”

自封神大劫以后,被关在紫霄宫里的圣人,望着窗外凋零的莲花池,一日复一夕地思考着,他该如何想方设法离开紫霄宫,他该如何救出他的弟子,他该如何对付他那些仇敌,包括他的两位兄长。

准提死了,接引生不如死,老子至今也没有出现在战场之上,像是同封神大劫时一样,选择了对他的行径坐视不管,元始……元始应当还在鸿蒙之初思考人生,总归,他也拦不住他。

如今连天道和魔道也无法阻挡他的道路。

通天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理当心满意足了,不是吗?

鸿钧望着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只觉心中那个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了。

他上前一步,却见他的弟子平静地往后退去。

咫尺天涯,像是永远也跨不过的距离。

“通天?”鸿钧唤他的弟子,“你想做什么?”

通天道:“其实魔祖大人说的没有错,天道不灭,魔道长存,我想要彻底灭了天道,就要同时灭了魔道。但洪荒不能失去秩序,道也好,魔也罢,皆是洪荒秩序的一部分,唯一的问题是,他们生出了自己的意识,诞生了私心,从此再也无法做到至公至正。”

天道想维持洪荒永远存在,却要牺牲旁人的性命。

魔道不满被天道永远压制,所以祂四处想法设法给天道添乱。

祂也不在乎众生。

祂们都不在乎众生。

可他在乎。

上清通天在乎。

通天看着自己的掌心,想起盘古在他诞生之初同他说的话,他说通天,要守护好这个洪荒。

他为众生截取一线生机,以此立道,此生未悔。

哪怕在失去一切,最孤注一掷的时候,欲要重立地火水风,再造一个天地,仍然想着要同他的师尊说。师尊一定会拦住上清通天,他不会让他做下如此逆天之事。

即便他如此痛苦,眼睁睁地失去了珍视的所有。

兄长抛弃了他,没有关系,他还有他的弟子。

他的弟子们死去了,没有关系,他还能想方设法把他们救活。

可是心里的缺口那么大。

像是一个永远也无法填补的空洞。

通天对着鸿钧道:“师尊,我难受啊。”

他没有再哭,像是泪水早已在当年流尽,于是眼眶里流出的唯有鲜血。

圣人垂下首,指着自己的心,一字一顿对他师尊道:“师尊,我这里很难受。”

鸿钧:“通天!!”

通天静静地同他师尊道:“师尊,我早就已经想好了。天道和魔道陨落之后,我将以自己去填补那一份空白。洪荒的秩序不会因此崩溃,它会继续维持下去。只是这一次诞生的秩序,它不会再拥有自己的意识,它将永远公平公正地守护着洪荒。”

“至于洪荒的灵气问题,我消散之后的身躯,正好可以填补一二。洪荒会变得更好,更有生机。”

“至于接下来的事情,”他想了想,终于释然道,“大概只能交给你们了。”

他终究不能做完所有的事情。

尽其所能,无怨无悔便好。

可是仍然有一个声音在唤他:“通天!!”

不是鸿钧。

那又是谁?

通天微微怔住,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又在某一刻,倏忽回过头去。

众人的身影散去,在他视线的尽头,白发的天尊站在那里。

他匆匆忙忙地赶来,像是生怕错过了什么,再一次,又一次,从此再也无法挽回。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地,永远也无法挽回。

滂沱大雨之中。

元始望着他的弟弟。

呼吸急促。

他说:“我来赴你的来生。”

第430章

他终于还是赶到了。

像是命中注定,来赴这场最后的约定。

通天看着他,一时忘了自己想要说的话,似是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可他还是来了,真是不可思议。

通天是意外的。

又好像没有那么意外。

他隔着重重雨幕,宛如越过一帘幽梦,同他的兄长对视。

雨下得真大,像是他离开昆仑山那日一样大。

又像是封神台前,浇灭了他满心满意的一场雨。鲜血流淌在尘世间,为他与他的兄长划上了一道永远也无法越过的沟渠。

他站在沟渠的这边。

元始站在另一边。

月光清晰地照着那道沟渠,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之忽略。

他看着月光下他兄长的影子,影影绰绰,像是蛇一般纠缠着他。盘亘在他的脖颈,令人生出窒息般的错觉。

爱他时觉得他千般好,恨他时觉得他千般坏。

爱恨纠缠时,分不清那人究竟是好是坏,只觉自己如同溺水的人落入深海之中,咕噜咕噜地冒着一串气泡,仰起首,深海尽头,唯有一丝自己幻想出来的光明。

求不得,也忘不掉。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啊——

通天喟叹着:教他身陷樊笼却不自知。

时至今日,竟也心心念念着他。

“……”

元始的呼吸急促,像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方才赶上了这一次见面。

心里竟也是欢喜的,他到底没有错过。又有那么几分后怕,生怕自己真的没有赶上。

他没有错过他弟弟说的话,也终于明白了通天口中那一句“来生”。

他说:“我来赴你的来生。”

天尊仰首望着红衣圣人,满心赤忱,一如当年。

通天站在高处,风灌满他宽大的袍袖,一身红衣张扬如血。雨落在他的眼中,像是下起了一场朦朦胧胧的细雨。

他低头看着元始,笑着问他。

他道:“哥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元始道:“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可他不想有朝一日,只能在午夜梦回间瞧见他弟弟模糊的面容,似真似幻,触之不及,眨眼间,又被人生生从梦中唤醒。那般痛彻心扉的滋味,只要尝过一遍,此生便再也忘不了。

太痛太悔。

仿佛那悔恨也像是生了根似的,会从心脏里生长出来,扎得他跌落在地上,捂着心口,满手都是血。

通天道:“可是哥哥,即便你来了,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原谅是太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就好像说出了这两个字,过去的一切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他不能当一切从未发生。

所以他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原谅元始。

元始仍道:“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能原谅我,也无法原谅我。

我不求原谅,只求此生此世,能同你一道,生死相随。

天尊望着他的弟弟,一瞬不瞬,又朝着他的方向,慢慢地走了过来。

一步,又一步。

欲要肋生双翅,横越山海。

通天看着他朝着他的方向走近,四周刹那寂静无声,静得仿佛只能听见那清晰的脚步声。

众人的声响消失了。

他的呼吸声也消失了。

眼前仿佛只有月光皎洁,飞雪无声。

月光落在他兄长满头的白发上,闪烁着莹莹的光辉,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的,满地都是银霜。

他走到了通天身旁。

天尊牵起了他弟弟的手。

十指相扣。

稳如磐石。

轻声唤着他的名字:“通天。”

好像魔咒被打破了一般,整个世界又有了声音,有了色彩,喧闹不休,纷纷朝着他涌来,要将通天整个淹没。

他瞧见了他师尊眼底的担忧,瞧见了多宝匆匆忙忙朝着他奔来的模样,也瞧见了他的友人们鸡飞狗跳,试图拦住他的疯狂之举。

他们说:“不可!”

“通天,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

可是通天道:“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牺牲他一个,幸福千万家。

感觉下一届感动洪荒十大人物里面必有他一个了。

鸿钧道:“你要是想要这玩意为师回头把十个都颁发给你都成,现在给为师滚下来!”

通天道:“我不。”

他握着他兄长的手,断然拒绝了他的师尊。

既然是他决心要灭掉天道,也该由他来承担最终的后果。一切自他而始,也自他终结。冥冥之中,因果循环,这是他必然担负起的责任与使命。

没有人可以任性一辈子的。

被师尊和兄长庇护了大半辈子的上清通天,也该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上清通天!”

通天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兄长比他反应更快,自然地抬起手,覆在他两耳边,为他挡去了外界喧嚣的声响。

鸿钧望向了元始:“还不快把你弟弟给劝下来!难道还由着他这么发疯吗?”

元始也拒绝了鸿钧:“师尊,这是通天的大道。”

这是他弟弟的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只是他不喜欢他弟弟的道,通天的大道里有太多的人,不单单只有他一个。他欲要教化众生,截取生机一线,此行坎坷,所得寥寥。

他会遇到很多很多不顺心的事,不顺心的人,而得他教化之人未必会珍惜这一份善意。当然,还有他,他也是他弟弟道途上的劫难。

通天要渡过那么多那么多的劫数,方才能证得他的大道,为兄者不忍目睹,偏偏又成了劫数之中的一环,教他情何以堪?

元始道:“师尊,弟子不想阻拦通天。弟子会陪通天一道。”

鸿钧道:“你也胡闹!”

真是新奇的体验。

元始一向是三清里最靠谱的那个,从来没有因为胡作非为被道祖训过。

拜他弟弟所赐,天尊的人生成就又解锁了一个。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元始低头看着怀中之人,思忖几许,觉得这应该算是一件好事吧?

通天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兄长。

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圣人不觉一笑。

他说:“哥哥,你对于师尊评价你胡闹一事,你怎么看?”

元始道:“为兄就这么看。”

他定定地看着他的弟弟,一刻也没有移开目光,仿佛看一眼就会少一眼似的。

通天也在看他。

同样是看一眼就会少一眼的看法。

他对于他的前路无怨无悔,可再无怨无悔的圣人,心底也有一份小小的贪心。

谁让他的七情六欲,从一开始就没断干净呢?

元始就是他的贪心。

通天自嘲般地一笑。

身后的阵法已然成型,扬起的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可不是光说不做的那种人啊。

只是想了想,他还是对着元始道了一句:“哥哥,你还可以后悔的。”

人生的路那么漫长,没有谁能陪伴谁走过一生。倘若有人中途放了手,也不过是情有可原,算不得什么过错。

留下来的人依然会继续往前走,这世上本就没有离了谁,谁就不行的道理。只有自己放弃了自己,才叫做一切也无法挽回。

“哥哥,你不必一直陪着我一道。”

元始垂眸望着他的弟弟。

却问:“你又想丢下我一个人了吗?”

他比他的弟弟更清楚这个道理,道途漫漫,孤寂无边,唯有忍耐得住寂寞的人,方能登临绝顶。可是他之所以踏上这条道路,所为的也不过是能护住眼前之人。

他是他的初心,他的渴望,他的心之所向,同他的大道一样重要,甚至于……比它更为重要。

他的大道是他经年累月苦修后的结果,只要元始的心不动摇,不放弃,他就一定会踏上巅峰,证得自己的大道。

这是属于玉清元始天尊的自信。

并不盲目,理所当然。

可他的弟弟,却不是经年的苦修可以得到的,这是上天给予他的,独一无二的恩赐。一旦错失,便是永远也无法挽回。

元始紧紧抱住他的弟弟,语气平静道:“通天,你祝我幸福。可是你明明知道,失去了你,我永远也无法幸福。”

那算什么祝福,分明是他弟弟对他的诅咒。

诅咒他痛失所爱,孤苦一生。

往后余生,只能日盼夜盼,盼着有朝一日,他弟弟能施舍他一点情意,入他梦来。

那些他不曾入梦的日子,于他不过是无休止的噩梦。

那么漫长,令他每时每刻,都活在炼狱之中。

元始道:“你既许诺了我来生,通天,我便来赴你的来生。从此生死与共,无怨无悔。”

来生……

什么是来生呢?

他唯一能做的,唯一可以做到的,不过是不远万里,匆匆忙忙地来奔赴他的今生。

来生捉摸不透,触之难及,可是此时此刻,他真切地抓住了他弟弟的手。

他就在他的掌心,伸手可及。

通天低头看着被他兄长牵住的手掌,又抬起眼,怔怔地,郑重其事地望着面前之人。

他们有过相爱的时候。

也恨过彼此。

这些年爱也爱得乱七八糟,恨也恨得乱七八糟,高兴的时候躺在一起,侧着头窝在他兄长的怀里,听着他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声响;恨起对方时恨不得原地跳起,哐哐哐捅他两刀,正中心口,让他也受一受他心上的苦楚。

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如此走了一路。

几乎忘却了当年是何等的神仙眷侣。

通天道:“哥哥,我真恨你啊。”

他轻声对着元始道:“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了。”

元始不语,只握着他的手道:“既是这般恨我,那来生,可千万不要忘了继续恨我。”

“通天,我等你找到我,我们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通天喟叹道:“哥哥,你也挺恨我的啊。”

“罢了,就这样吧。”他摇了摇头,从袖中摸出两截断剑,塞了一截到元始袖中。

青萍剑。

元始看了看剑,又抬眸去看他的弟弟,嘴唇动了动:“通天……”

通天道:“你也别想着回去了,现在回去广成子估计还没有把那堆废墟给清理完,老老实实跟你弟弟我走吧。”

他抬首望去,眸光清亮:“哥哥,你说我们死在一块,到时候黄泉路上,是否可能相伴?”

他启动了阵法。

整个世界淹没在一片浩大的绯色桃花雨下。

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这才是圣人的习惯。

在最后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元始的回答:“好。”

天尊道:“我们黄泉相伴。”

通天勾起了唇角。

他闭上了眼睛,同他的兄长相拥。

上清通天与玉清元始。

如此算不算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