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通天降落在了昆仑山。
守门的童子居然还认得他,一脸惊慌失措的模样。
“通……通天圣人。”
通天道:“我来拿回自己的东西。”
守门童子:“啊?”
通天淡淡地抬起首,凝视着这座他曾经住了许久的昆仑山。年少时的记忆与刻骨铭心的情爱萌芽在纷飞的桃花之间,他抬手去碰,却只见白雪纷纷然坠在枝桠间。
春花烂漫,怎见冬雪纷纷。
圣人顿了一顿,又甚是平静地放下手,朝着里面走去。
不是他吹,他哥哥没在,昆仑山上没一个能拦住他的好不好?
也就是他的哥哥了……
除了他,这世上又有谁能拦他?
所以他全然无视了挡在他前路上的阐教弟子,挥了挥袖,就让他们如割麦般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一路走,一路躺。
哎,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啊!
通天感慨道:他就不计较元始这些弟子没有跟他行礼这件事了。
他真善良。
他们还得跟他说一声谢谢呢。
等阐教弟子倒了差不多一大半之后,广成子终于匆匆地赶到了现场。抬头就见他小师叔站在玉虚宫后山的禁地外头,正低头看着眼前重重的禁制。
他的脚步不由一顿。
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阐教弟子们睡得很是安详,一看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的样子。有的甚至还当众打起了呼噜!
广成子:“……”
忍无可忍踹了他一脚,果断将人踢到了一边!
他方才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大踏步走上前去,大礼参拜:“通天圣人。”
昆仑山最为纯粹的日光倾泻而下,将那身红衣映照得灼灼夺目。
那不是凡间能见到的任何一种红,是熔炼了朝霞与烈焰,汇聚了最为热烈灿然的色彩而染成的鲜红。
通天似有所感,回头朝他望来一眼。睫羽投下浅金色的阴影,容色看不真切。
刹那间,广成子呼吸一滞。
“广成子,你怎么还没死?”
通天很不客气地开口道。
广成子:“……”
广成子苦笑了一声:“弟子让师叔失望了。”
通天皱了一下眉头,大概在思考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多宝没杀你?他把你放回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广成子,又无所谓地摇了摇头:“算了,没杀就没杀吧,看来我徒儿还是太善良了。”
广成子:“……”
多宝那王八蛋善良个锤子啊!
您的滤镜要不要这么厚?!
他在心里腹诽,思绪却又不由想起那日大战爆发之后的情形。多宝在空中随意地扫了他一眼,不知想了什么,忽而弹指解开了他身上的麻绳,对着他悠悠开口:“广成子,你走吧。”
那个时候,截教大师兄的模样。
多宝冷淡道:“马上我就没空管你了,要是你就这么死在双方交战的余波里,未免有些窝囊可笑了。”
至少,这不该是昔日与他齐名的,阐教大师兄的死法。
广成子就莫名其妙地被放了。
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昆仑山上。
抬首望去,凡人与天道的斗争就在那高高的天穹之上。
多宝的身影就在其中,却一眼也未曾看向他。
善良么……?广成子默然不语。
抑或是昆仑山上相伴修行时,那点微不足道的情谊?
回忆结束。
广成子看向了通天:“小师叔……”
通天没空理他。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是后山禁制里头那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湖面倒映着四周苍翠的山色。
本该是宁静祥和的景象,却被湖心处的景象彻底打破。
四柄形态各异的长剑倒插在湖心之中,剑身没入水下,只余剑柄与部分剑身暴露在空气中。它们分别占据着四方方位,彼此之间有无形的气机相连,搅动着整个湖水暗流汹涌。
最为骇人的是那粗如儿臂般的玄黑锁链,自湖底深处延伸而出,一圈圈缠绕在四剑之上,死死地束缚着这四柄泛着森然煞气的长剑。
通天凝视着它们。
它们有着世人耳熟能详的名字:“诛仙四剑。”
那是封神大劫中,被兄长们夺去的剑。
他来了昆仑山两次,总算发现元始把它们藏到了哪里。这是封神大劫后他来这里的第三次,他想,他也该带它们一起走了。
广成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神色不觉一凛:“您这是……”
通天道:“你要拦我?”
他侧过首,扫过广成子同他身后站着的黑压压的阐教弟子,哦,还有在地上呼呼大睡的那群,唇边扬起一个散漫的笑容:“你们拦不了我。”
他在那倒悬的池水之中,拔出了一柄寒光凛冽的剑。
天池摇动,群山颤栗。
——诛仙剑出。
三尺青锋映亮红衣圣人的眉眼,剑问世那刻,天地皆惊。
巨石自山巅滚滚而下,跌跌撞撞砸在白玉堆砌的宫阙之上。那座巍峨宫阙颤颤巍巍地挣扎着,也在那巨大的冲击之下崩塌倾颓,化为飞灰,消散于尘世之间。
广成子站立不稳,在飞扬的石块间左躲右闪,眼看着就要被罡风刮走,赶忙抽出剑来,白玉般的剑身深深插入地面之中,紧握剑柄,单膝跪地,以此来维持自己的身形。
他身后的弟子们有样学样,勉强在大风中维持着自己的身形,却耐不住被那飞沙走石砸了好几下。
有人喃喃地开口:“玉虚宫……”
广成子唯余苦笑。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刹那间毁灭了无数遍,又再生了无数遍,在尘埃落定的那刻,一个身影缓缓从那片废墟中走了出来。
他提着一柄剑。
一切都那么快,快到所有人都不曾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只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通天站在那里,手中执着诛仙剑,身旁还悬着三柄同样杀气凛冽的剑,站在茫茫雪地之上,红衣张扬,肆意明艳。
他身后是倾颓的玉虚宫。
眼前是狼狈不堪的阐教弟子。
广成子抬首望去,看着那位张扬至极的圣人。
很久很久以前,圣人便是这般模样。
很久很久以后,物是人非,世事变迁,圣人依旧是这般模样。
他总是这样。
教人一眼误了终生。
他动了动唇,仿佛想再唤一声“小师叔”,不知为何,却始终不曾开口。
通天慢慢道:“我的剑,我拿走了。”
“等到我哥哥回来,你就这么告诉他,至于这玉虚宫也是我砸的,让他不要生气。生气了也没办法,毕竟谁让他把我的剑给镇压在昆仑山上的。我要取剑,他的宫阙放在这里也太碍事了。”
有点过于嚣张了啊通天师叔!
众人敢怒而不敢言,低下头去,一个都不敢同圣人对视。
通天微微一笑,望着雪花纷纷然落在自己的掌心之上,茫茫大地甚是干净。又似被什么东西吸引,目光不觉落到了那片废墟之中。
心念一动,那物便落入了手中。
那是一方匣子,埋在荒雪之中。
他打开了匣子。
里头是断成了两截的青萍剑。
“……”
真是……痴心啊。
哥哥,你真够痴心的啊。
他轻轻叹了一声。
将匣子合上,随手塞到了宽大的衣袖之中。嗯,这也是他的东西,合该被他带走。
“走了,有缘再见。”
若是无缘呢?
那自是再也不见。
通天从跪在一旁的广成子身旁经过,眼角余光瞧见他这位师侄,脚步不觉微微一顿,笑吟吟地问道:“广成子啊,你昔日上我碧游宫,如入无人之地,今朝我打上这玉虚宫,算不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广成子没有回答。
通天淡淡一笑,一甩衣袍,便从他的身旁走过了。
风声萧瑟,圣人消失在漫天的飞雪之中。
广成子低头,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色之中,不曾有片刻的回首。
……
罗睺望着通天忽而出现在祂的身旁,随手抹去了唇角的血,刚想搭上他的肩膀笑盈盈说上那么两句,便瞧见了递到祂面前的诛仙四剑,以及诛仙阵图。
罗睺:“……”
罗睺:“……?”
通天:“愣着做什么,拿着啊,天道都要打过来了。”
罗睺:“不是,你给我?”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通天理所当然道:“这不原本是你的兵器吗?拿上的话,你的实力应该会增强许多吧?”
罗睺:“……虽然是我的兵器,但是,你也能用吧?”
大家都掌握杀伐之道,武器是互通的啊!
通天十分自然地从袖中摸出了盘古斧,又用另一只手摸出了灭世黑莲:“看!两只手满了诶!”
罗睺:“喂!搞得你不能多变几只手出来似的!”
通天慢悠悠道:“过犹不及啊魔祖大人,反正我差不多够用了,但不知道你够不够用呢。”
“你确定要给我吗,上清通天?我怕你以后要后悔的。”罗睺皱着眉头,苦口婆心地劝道。
通天瞥了他一眼,随手拿盘古斧给祂拍飞了天道的一道攻击:“这可不像是你啊魔祖大人,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罗睺:“……”
“……小通天啊,你还年轻,你不知道这世上人心是很坏很坏的啊!就比如我,我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通天慢悠悠道:“我知道啊,魔祖大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啊。”
罗睺:“???”
“上清通天!把你刚刚说的话给我撤回去!”
通天撤回了说魔祖大人不是好东西这句话。
“那你还把诛仙四剑给我?”
通天道:“毕竟我真的很想赢嘛,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不好吗?”
罗睺:“……”
罗睺深深地看了面前的红衣圣人一眼。
“而且……”通天弯眸一笑,“昔日蒙君赠剑,今朝以剑相还,难道不是一场美谈么,罗睺?”
罗睺猩红的眼眸落到通天手上的灭世黑莲上,又定定地打量了面前的圣人许久。
许久,忽的一笑。
“真是……”
祂拖长音调道:“那你就看好了吧,诛仙剑阵真正的威力!”
第422章
“鸿钧”道:“你来了。”
通天道:“我来了。”
“鸿钧”道:“你终究还是来了。”
通天道:“我终究还是来了。”
“鸿钧”道:“你来杀我吗?”
通天道:“是,我来杀你。”
天地似乎安静了许多,众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无数目光汇聚于此,注视着这注定载入洪荒史册的一幕。
“鸿钧”的状态看上去并不怎么好,在无数人夜以继日地围攻之下,祂的唇边也留了一抹蜿蜒的血迹,望之触目惊心。
通天的目光落到他师尊的面容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色未变,只淡淡地询问道:“那您呢,您准备好赴死了吗?”
“鸿钧”朝着他笑。
祂道:“通天,你就这么恨为师?”
女娲皱起了眉头,站到了通天身旁,警惕地看着面前之人。
通天道:“你不是我师尊。”
“鸿钧”仿佛想笑,下一刻却捂着唇咳出鲜血,嗓音沙哑道:“我不是你师尊,那我又是谁?通天,你莫不是忘了,你从小到大闯出了那么多的祸,惹出了那么大的乱子,都是谁给你收拾的?”
“西方那两个那么嫉妒你,恨不得取你而代之,又是谁护着你,不准他们动你一根头发丝的?”
“鸿钧”道:“你说这话,倒让为师伤心极了。”
通天道:“是吗,您伤心了。”
“鸿钧”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通天道:“那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鸿钧”顿了一顿,竟当真面露怀念之色:“你小时候小小的一个,躲在你二哥身后,他小心翼翼牵着你的手,走到为师的面前。那个时候为师低头看你,心想这就是盘古的幼子吗?这么小的孩子,当真能够承担起守护洪荒的重任吗?”
通天道:“您未免有点神志不清了。”
“鸿钧”坚持道:“我就是你师尊!”
通天看着他,眉头微拧,片刻之后松开,若有所思道:“……原来,这就是后遗症吗?”
“鸿钧”:“?”
红衣圣人对着他微微一笑:“您同我师尊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看起来,他的记忆也影响到了您呢?”
“鸿钧”道:“本座难道不是鸿钧吗?”
罗睺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对面,“鸿钧”的面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祂闭了闭眼。
许久,再度睁眼时,已然是无悲无喜的模样:“上清通天,你当真要和贫道为敌吗?”
“你不在意你自己,也不在乎你师尊吗?”
这回轮到通天了:“您不就是我师尊吗?”
罗睺拍桌大笑!
“鸿钧”:“……”
“鸿钧”攥紧了拳头,皮笑肉不笑地望着通天:“上清通天,这世上就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你说这话的口吻,就好像你的户口本上只有一页诶!”
可是通天看了祂许久。
轻轻地开口道:
“拜您所赐,我的户口本上确实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亲朋尽散,众叛亲离。
原来上清通天,早已尝遍这滋味了啊。
那又有什么可怕的?
反正他户口本上只有他一个人!
通天随手挽起剑花,剑锋直指前方,浅浅一笑:“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若是没有,便请阁下赴死!”
“鸿钧”冷笑:“呵——”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整片苍穹骤然变色!
紫霄神雷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劈下,径直冲着通天而来!
女娲道:“师兄小心!”
通天抬首望去,不闪不避,三尺青锋轻描淡写地向前一点。
剑尖与神雷相撞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是某种桎梏永远地消散在了尘世之间,取而代之的,是冲霄而起的战意!
圣人仰起首直视他的天道,抿唇不语,乌发飞扬,再度攥紧了手中剑柄。
洪荒人人都向往天道,穷尽一生去追寻天道。
可为何到了最后,偏偏是天道辜负了芸芸众生呢?
他不明白。
——他要去讨个明白。
“轰——”
通天剑势不停,每一步踏出,足下便生出一朵紫黑色的莲花。紫霄神雷汹涌疯狂,来势汹汹,每一下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却每每落于他的身后,不曾沾染圣人衣袍半分。
灭世黑莲张开了它的花瓣,肆意地绽放在天地之间。紫黑色的莲台之上,红衣圣人茕茕独立。
通天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中之剑。
剑落之时,他轻声道:“尊上,通天送您一程。”
他自莲台跃起,刺出他一往无前的一剑!
“鸿钧”,不,天道俯视这一剑。
祂的瞳孔中倒映着通天的模样。
很久很久以前,鸿钧将这个孩子带回紫霄宫,让他拜他为师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很弱小的生灵。
对天道而言,这般弱小的生灵,稍不注意就会夭折在洪荒之中,那么孱弱,像是地里的野草,火一烧就灰飞烟灭。
哪怕是贵为盘古三清之一,那也只是珍贵一点的野草,只要再把火烧得旺盛一些,他也将化为尘埃。无论他的传承多么强大,他的血脉多么尊贵,只要他成长不起来,这世间便不会留下他丝毫的痕迹。
这就是洪荒。
弱肉强食,强者生存。
可谁又能想到,那个昔日在祂眼中,孱弱到不堪一击的生灵,有朝一日,竟能对着祂悍然拔剑,要取祂性命呢?
十分诡异的,天道心中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欣慰与骄傲之感。
像是偷偷养了一只猫。
后来猫不声不响地跑了。
突然有一天你再度见到那只猫,听到周围的人都叫他“丧彪”。
大底也会油然而生一种“物是猫非”“沧海桑田”“猫猫你出息了”“那么问题来了我还能喊你咪咪吗”的惆怅之感。
天道:“……”
鸿钧对祂的影响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真是恐怖如斯!
祂摇了摇头,迅速地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思绪不过转瞬,剑已迎面而来。
天道低头看着通天,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掌。
冰冷刺骨的剑芒割破了血肉之躯,鲜血滴落在云层之间,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通天眸光熠熠,一如他当年第一次踏入紫霄宫时一样,仰起头望向鸿钧,亦在无知无觉中望向了祂。
天真而热忱,执着亦无畏。
“呵……”
天道冷冷一笑:“上清通天,你以为这样的程度,就可以伤到我吗?”
罗睺在原地念念有词,同阔别了不知道多少亿年,着实有些陌生的诛仙四剑交流感情,终于在取得对方“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是既然主人把我给了你,那就这样吧”的认可之后,原地摆下了诛仙剑阵。
鸿钧,你当初到底和诛仙剑说了什么?
真是害魔不浅。
回头本座一定要找你算账,至于现在么……
罗睺扬声道:“还有我呢!我可是小通天最可靠的盟友!”
什么叫做缘分啊!
你看,祂和小通天这样就叫做缘分啊!
祂把灭世黑莲送他,他转头就把诛仙四剑给祂,冥冥之中,这就叫缘法天成了!
天道冰冷道:“手下败将,不过如此。”
随手一道紫霄神雷劈向罗睺。
罗睺冷笑一声,无尽煞气聚拢在诛仙剑阵之中,顷刻将这抹雷光吞噬殆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冥冥之中的天意,也该转到我家了!”
通天的身旁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金乌长鸣,如同烈日坠空,还冒着滚烫的足以将江河湖海蒸发殆尽的气息,就落到了通天的旁边。
“吾友好久不见,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吗?”
通天道:“让一让,祂要劈到你的毛了。”
金乌灵巧地往旁边一挪,配合着通天的攻势,混沌钟重重地往下砸去,霎时间通天的时间凭空快了一寸,天道那边的时间凭空短了一息,于是剑光洞彻了时空岁月,硬生生出现在了天道面前。
剑若惊鸿,似飞花乱雪。
太一赞叹道:“好剑!”
通天:“……”
通天:“小嘴巴,闭起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骂我呢。
太一道:“怎会呢?我当然是在夸吾友!吾友休要污我清白!”
通天熟练地叹了一声:“行吧,你高兴就好。”
这种场合还有相声听,也挺劳逸结合的哈。
圣人随手将剑挽起,毫无花哨之意地朝着面前的“鸿钧”袭去。剑光撕裂长空,周围的时空被迫发出“嘶嘶”的声响。
漫天的电闪雷鸣之中,白光一掠而过,映亮了整个天地。
紫衣华发的道祖凝视着他,目光幽深如古井,像极了封神大劫时,他师尊注视着他的模样。
师尊啊师尊,也不知道您如今身在何处,可还安好?
您的魂魄还待在这具躯体之中吗?还是被挤出了九霄云外,需得弟子踏破三界去寻?
倘若您仍然注视着我,凝视着我,请庇护您的弟子吧,请您保佑我此战功成,顺顺利利地将您救出。
通天低眸亲吻过剑身,再度朝着紫衣道祖的方向义无反顾地挥剑。
——也请您照顾好自己,师尊。
弟子不肖,不得不辱您精神,伤您躯壳。
惟愿您平安无恙,弟子再拜叩首。
第423章
元始已经在原地站了许久。
视线仍然落在他弟弟离去的方向,就好像他的魂魄也随着他一道离去了似的。
可不知为何,不知为何,他始终没有迈动脚步,随他一道离去。
盘古问道:“你不同他一道离开吗?”
元始答非所问,又像是在认真地回答盘古的问题:“我做错了一件事情,他不会原谅我了。”
“你做错了什么事情?”
元始缄默。
半晌方道:“我做了一件让他不会原谅我的事情。”
“你后悔了吗?”
元始道:“是,我后悔了。”
盘古道:“若是后悔,又为何不去寻他说个明白?”
元始道:“他不会原谅我了。”
盘古仿佛叹了一声。
“他有东西留给你。”
元始猛得抬头望去!
眼神怔然:“什么?”
盘古将一物送到了元始的手边,清风徐徐,卷着那东西飘飘摇摇,乘着风落下。
元始一瞬不瞬注视着它,半晌,方才伸手接过,语气涩然道:“他……可有什么话留给我?”
盘古也答非所问,又仿佛在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他说你们没有吵架,关系可好了。还说你是他最喜欢的哥哥。看起来,在他那两个哥哥里头,他还是更偏爱你一点。”
元始道:“老子为人尚可,就是时不时地喜欢捉弄他,通天被捉弄得多了,就更喜欢我一点。”
盘古点了点头,笑道:“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通天会喜欢你,想必平日里你也挺照顾他的。”
元始抿了抿唇,沉默不语。
可是通天不会原谅他了。
他的弟弟,在内心深处恨他。
雨下得真大啊,元始的一生中从未见过那样大的一场雨,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连整颗心都淋得湿透,像是从东海里打捞出来似的,浑身上下浸透着黏稠的湿意。
他在那样大的一场雨里,轻轻捧起了他弟弟的脸颊,吻着他的唇。
他望着那双熟悉的眼眸,流动着他陌生至极的情绪。爱恨流淌在那双他最爱的眼眸深处,那么爱,又那么恨,连他弟弟也分不清那爱恨究竟各占了多少成分。
心脏仿佛又隐隐地痛了起来。
就好像伤口再一次地裂开了。
元始低头看去,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却并未摸到鲜血的痕迹。他晃一晃神,明白过来,哦,是他心里的伤口裂开了。
真痛啊。
竟是比他亲手将匕首插入心口的感觉更痛上千倍万倍。
元始想:早知如此,他当初就应该当场死在他弟弟面前。
又想:那样他弟弟不就完全自由,可以摆脱他,彻底放飞自我了吗?
这样不好,很不好。
于是元始修正了自己的愿望:早知如此,他当初就该当场死在他弟弟面前,然后化为怨鬼,一直缠着他的弟弟,直至在阳光下彻底魂飞魄散。
人鬼情未了,死了都要爱。
难道不挺适合他和通天的吗?
就是作者可能要把文章改个标签,强势进军灵异频道,注:男主之一会变成男鬼,怕鬼的别来,蟹蟹!
元始又叹了一声,道声可惜了。
盘古低头看他,像是在思考祂的二儿子在想些什么,总觉得是一些很糟糕的事情,感觉浑身上下都要有怨气冒出来了。
说起来,他们兄弟三人的性格看上去都不太一样呢。
真是奇妙啊。
三清。
盘古若有所思地想着,唤道:“元始。”
元始应道:“父神。”
盘古道:“你弟弟很爱你,你也很爱你的弟弟,你当真就这样接受你们之间的结局了吗?不想尝试着再争取一下?”
元始:“……”
盘古摇了摇头,笑道:“罢了,父神就不多说什么了,总之我答应通天的事情已经做到了,此物你收好,有空可以拿出来看看,也好仔细想想清楚。”
元始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东西。
一缕神念。
谁的神念?
似乎有些熟悉,又透着几分陌生。
通天把这个留给他,是为了什么呢?
元始皱着眉头思考了许久,原地坐了下来,把这缕神念放在掌心之上,静静地端详了它许久。
他弟弟留给他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
整个洪荒天际被无边的墨色乌云笼罩,层层叠叠的雷云如同巨兽压境,沉甸甸地悬在众生头顶。一道道狰狞的紫电撕裂长空,仿佛天穹裂开了无数道缝隙,雷声震彻九霄,宛如天罚降临。
紫衣华发的尊者立于上首,底下的芸芸众生前仆后继。
执掌天命者嘲讽着众生的垂死挣扎,为自己的命运抗争之人,却一步也不肯后退。
“鸿钧”神色冷漠,如同俯瞰蝼蚁:“天命如此,尔等又何苦徒劳?”
通天道:“从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我们为自己的命运而争,即便它被写在了纸上,印成了书籍,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了下去。成了诗篇,成了永恒。人人都说我截教逆天妄为,那我便当真逆了这天,又能如何?”
诛仙四剑悬于四方,漫天杀伐之气奔涌而来,汇聚在天地之间。
通天执着三尺青锋,仰首望着那将他整个人压在底下的天穹,毫不犹豫地朝着它劈去。
天地在震动,在摇晃。
它颤抖着,并不敢与圣人对视。
“鸿钧”道:“你截教败亡,乃是自己咎由自取,万物从无到有,盛极而衰,乃是冥冥之中的天数。”
太一道:“可为何太阳不能永远光耀四方,既已允许了十日的诞生,又令命运的长箭令他们一个又一个地坠下。倘若在一开始就只生下一个太阳,是否还会有这场十日的浩劫?”
他同他兄长站在一起。
两轮太阳的光芒之下,还有另一轮小小的太阳。
“鸿钧”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自古难全。既有相逢,便当有别离,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后土紧随其后:“若是一切皆有常法,万事有所凭依,又是什么驱动着巫族与妖族展开了殊死的搏斗,两族走向末路的背后,究竟是天命,还是人心!”
巫族的最后一位祖巫站在荒芜的大地上,她神色淡漠,遥遥注视着天穹。
她以身躯献祭而成的六道轮回浮现在她的身后,轮回是对每一个踏入此间的尘世灵魂的审判,以他们的生前功德来判定他们下一辈子的人生。
今朝,她却想要审判那高高在上的苍天。
“鸿钧”道:“天命也好,人心也罢,莫不是殊途同归。巫妖两族不识天数,一味搏杀,致使洪荒生灵涂炭,一饮一啄,皆是命数!”
女娲温柔地笑道:“我曾庇护妖族幼子,也曾为人族举起火把,薪火相传,补天造人,不曾伤害过任何一个无辜的生灵。可为何时至今日,我却独独被囚禁于娲皇宫中,此生不得踏出此宫半步?”
她望向了火云洞的方向,那里囚禁着她的兄长伏羲,又看向了如今门庭寥落的九尾狐一族,昔日的祥瑞之兆,今朝的亡国之相,谁又能给她一个公道?
若是坏人没有好报,那么好人呢?
他们为何同样得不到好报?
“鸿钧”道:“你既为人族圣母,又执掌招妖幡庇护妖族,两族气运聚于一身,贪得无厌者,又岂会有什么好报?”
四海龙王缓缓开口:“倘若贪得无厌者没有好报,那我们放弃了一切,只求苟且偷生,为何天命仍然不容我等,吃龙肝,饮凤髓,只恨不得把我们全族抽筋拔骨,以谢心头之恨?”
“我们并未享受过丝毫昔日三族作威作福的威势,却继承了他们留下的所有孽果,一代又一代的龙族以自身血肉战战兢兢地偿还对洪荒的罪愆,行云布雨,庇护一方,不曾有任何的懈怠……”
老龙王的神色中透着悲哀之色:“我们只求一个平平安安,难道这样的愿望,也是一种奢求吗?”
元凤不语,清脆地长鸣一声,替老龙王挡下了来自天道的一击。
鲜红的羽毛落下,纷纷扬扬,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大雪,埋葬着血泪,浸透着不甘。自龙汉初劫时下起,一直到今日都不曾消弭。
可是元凤环顾四方,昔日同袍,俱已消散矣。
最后她收回了目光,义无反顾朝着天穹飞去!
“鸿钧”似乎不说话了。
不知道是无法反驳他们的话,还是已然自顾不暇。
通天立于最前方,目光直直地注视着面前之人,却又弯了弯唇,笑了起来。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的温度,只有斩不断的决绝与傲然。
“天道,”他轻声道,这声称呼里却再无曾经的敬重,只剩下冰冷的嘲讽,“您口口声声说着天命不可违。可您看看这四周——”
他手中执着的灭世黑莲发出嗡鸣,剑锋所指之处,雷云翻涌,却仿佛被无形的锋芒震慑,迟迟不敢落下。
“这颤抖的天地,它们是在畏惧您口中的‘天命’,还是在畏惧我等的‘不认命’?”
诛仙四剑轰然作响,剑光冲霄而起,不再是简简单单的杀伐之气,而是融入了身后万千生灵的不甘与怒吼。那光芒汇聚成洪流,竟暂时逼退了压顶的墨色雷云,露出一线黯淡却倔强的天光。
“我截教教义,为天地众生截取一线生机!今日,非是我通天一人逆天,而是这洪荒众生,不愿再做你天命之下,连挣扎都需被嘲笑的提线木偶!”
第424章
元始捧着那抹神念,慢慢地将意识沉浸入其中。
像是缓缓浸没在幽蓝色的水中,一步步地朝着深处走去,水漫过了脚踝,漫过了腰际,又咕隆隆淹没了整个头颅。他整个落入了深水的怀抱,却自然而然地张开了手臂,迎接着亲昵地朝他奔涌而来的幽蓝色的水。
天尊闭上了眼睛。
沉沉地出了一口气。
心甘情愿地被深水吞噬,缓缓坠入无边的深渊之中。
即便下一刻便会死去。
即便所求依旧是虚无。
在感受到有风刮过他面颊的那刻,元始睁开了眼,眸光淡漠得像是隔世的月光,却在瞧见眼前巍峨挺秀的山峦时,微微怔然。
“这是……”
昆仑山。
他站在昆仑山上,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透着沁人心脾的凉意。鼻尖落着絮絮的飞雪,浸透着他的每一寸呼吸。一团白气被呼出,在冰冷的空气间滞留了几许,方才悄无声息地消散。
琼枝玉树下,天尊怔怔地站着,并不明白为何他会在通天给予他的一缕神念中瞧见昆仑。
而且,他在这里。
他的弟弟呢?
碧游还是紫霄宫?
元始皱起了眉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欲要去寻他的弟弟。
无论他身处何方,心念为何,他总要去,他总要去……
——也许他并不想见他。
十分突兀的念头忽而自脑海中涌现。
元始整个人僵硬了起来。
心脏蜷缩成了一团,惶然无措。
脚步迟疑不决,维持着迈出的姿态,却迟迟没有踏出半步。
倘若那位素来张扬任性的红衣圣人并不想见他这位兄长,倘若他早已厌倦了他日复一日的纠缠,倘若……
他该如何?
风雪愈大,几乎迷了双眼。
元始迟迟没有迈出步子。
于是身后的人像是终于忍不住似的,轻轻地喟叹了一声。风在那一刻簌簌地低语,满山的苍青松柏随之摇摇摆摆。
元始没有听错。
那是他弟弟的声音——
他突兀地转过身去,力道大得惊动了栖息在枝头的飞鸟,鸟儿振翅飞走,雪落满袍袖,而他眼中只剩他弟弟的身影。
昆仑山九万重的玉阶之上,红衣圣人坐在第三级台阶上,双手托腮,怀里窝着一只不知道哪里捡来的野猫,正对着他幽幽地叹气:
“唉……”
“哥哥,我就在这里,你怎么不转头看我一眼啊?”
通天幽怨道:“哥哥,你怎么不回头看我一眼呐。”
……
天地仿佛在为圣人的声音而震动。
太一与帝俊对视一眼,周身太阳真火毫无保留地燃烧起来。他们本就是在巫妖大劫中死去的亡魂,如今自九幽之地归来,侥幸重返人间,凭借的,也不过是这一份临死前的不甘。
陆压跟随在他的父亲和叔叔身旁,他们之间并没有说上一句话,可一个眼神过去,对方便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毫不犹豫地张开了羽翼,亦化作一道流光融入其中。
三日同辉,光芒并非炙烤大地,而是温暖地洒落在每一个浴血的身影上,驱散着天道威压带来的彻骨寒意。
“倘若十日同天亦是天命的一部分,那我等便化作永不坠落的太阳!”
帝俊的声音响彻天地,威严地宣告着昔日妖皇的决定:“愿吾金乌一族,照彻这洪荒每一个被天命忽视的角落!”
后土娘娘身后的六道轮回缓缓转动。
这一次,那审判众生功过的巨轮没有指向大地,而是缓缓浮起,对准了高天之上的“鸿钧”。
无数生灵的虚影在轮回中浮现,他们的祈愿、他们的苦难、他们的悲伤,共同凝聚成了一股庞大而纯粹的力量,支撑着站在他们面前的后土。
后土轻声道:“我失去了那么多的族人,他们连魂魄都没有留下。可我依旧要站在这里,为逝去之人讨个公道。”
即便她的哥哥姐姐们再也没有可能亲眼见证这一幕,她依旧想告诉他们,后土不曾向天命屈服,她同天道抗争到了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不负巫族祖巫之名。
女娲道:“虽然师兄你说得很霸气啦,但与其说是逆天而行,不如说我们要这天道,睁开眼看看祂脚下的蝼蚁众生!听听那些盛开在尘埃里的声音!”
女娲娘娘抬手,山河社稷图展开,补天遗留下的五色石发出微弱却坚韧的光芒,与下方人族中缓缓升起的点点薪火遥相呼应。那火,是她昔日为人族点燃的文明之火,此时此刻,成了燎原的抗争之焰。
她创造了人族,也庇护着妖族。
圣人语气平静:“如果这就是贪得无厌的话,我还愿洪荒和平,再无劫数,善恶有报,人人安享太平,再无无辜者泣血。若这是贪,那我便贪了,又能如何?”
四海龙王长吟,万千龙族腾空而起,燃烧着自己的魂魄与骨血,以龙族坚不可摧的躯体,铸成了一道横亘在天与地之间的屏障。
有的人倒下去了,又有人站了起来。总有人站着,总有人不肯倒下。
元凤长鸣着从他们身旁飞过,鲜红的羽翼洒下涅槃之火,一道维系着这道屏障,也为所有奋战者注入了生生不息的力量。
多宝遥遥注视着这一幕。
他清晰地看到了“鸿钧”面上难以置信,甚至隐隐透出几分愤怒的神色,像是完全没有想到祂会被他们逼到如今这个地步。
蚂蚁也能咬死大象吗?
——只要蚂蚁足够多。
下意识地,他轻轻笑了一声。
悟空唤他:“大师兄。”
猴儿问道:“你在想什么?”
多宝答他:“在想我们这算不算是见证了历史。”
当初的天道多么强大啊,祂想要截教生,截教便生;想要截教亡,截教便亡。那渺茫而不可及的一线生机,就像是高悬在天上的星星一样可望而不可即。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师弟师妹们死在劫数之中,也眼睁睁地看着他那么骄傲的师尊,在四圣的围攻下一步步地后退,直至退无可退,双目赤红。
披头散发,近乎疯狂。
那时的他们恐怕完全想不到会有今日,原来高高在上的天道,在面临众生的围攻时,同样只能一步又一步地后退。举目四望,四周皆敌。
这世间的因果循环仿佛自始至终都是如此,你以为的赢家,到头来又成了输家;原本的输家挣扎着从泥泞里又爬了出来,于是风水轮流转,今日到我家。
多宝想:只是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给天道卷土重来的机会了。
他们要赢。
要堂堂正正,正大光明地赢。
灵山上的截教弟子们都紧紧地跟随着他们大师兄,像是小鸡崽跟随着鸡妈妈似的,大师兄说打哪他们就打哪,开团秒跟,绝不犹豫。又仰起首,遥遥地望着他们师尊的身影。
今夕何夕,何其有幸,共赏同一轮明月。
月色之下。
金灵圣母同样仰起首,望着这一方小天地中的月亮。
外面的世界如今怎么样了?她师尊可还无恙?师弟师妹们呢?这一次,他们是否能改写自己的命运,再一次昂首挺胸地活在这世间?
圣母的面容上有着怅然,有着遗憾,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担忧。这世上尝试过逆天而行的人有许多许多,可到头来都成了一抔黄土,她怎么能不担心,怎么能不记挂?!
云霄娘娘懂她师姐的心思,轻轻安慰着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更差了。”
不会更差了。
哪怕再一次被打得魂飞魄散,再一次被囚禁在封神榜中,只能日复一日,麻木不仁地活着。
不会更差了。
因为已经经历过了一次,所以再也不会畏惧。魂魄在烈火中烧灼了一遍,要么就此死去,要么杀不了她的,只能令她更加强大。
金灵道:“云霄师妹……”
“倘若师尊他们真的面临危机,你可愿同我一道前去,再为我截教战上一次?”
她转过身,凝视着身边的云霄。
云霄并不意外金灵的话。
她莞尔一笑,铿锵有力:“师妹愿往也。”
……
“鸿钧”忽而觉得,祂可能真的会死在这一场围攻之中。
祂的身影摇摇晃晃,身上的伤口越添越多。那万古不变的冷漠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惊诧与困惑。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祂怎么可能会被这群逆天妄为之辈逼到如今这一步?祂可是,祂可是天道啊!!
凡人也能逆天改命吗?
这冥冥之间的天数,岂不是早就已经定好?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能走到如今这一步?
“不可能……怎么会……”
通天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移开祂。
既是看着他此生的仇敌,也在看着他的师尊。
……还不肯离开他师尊的身体吗?
再这样下去……
通天低头思考了片刻,握紧了手中的剑,再度往前踏了一步。灭世黑莲发出前所未有的清越剑鸣,诛仙四剑紧随其后。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他道,“你要输了,事情就是这样。”
“鸿钧”道:“吾乃天道,汝何曾见过天道会输?”
通天道:“刚刚见到的,如何?”
祂愤怒地注视着通天,看上去十分想把圣人打上一顿。
可是通天弯了弯唇,笑得愈发灿烂,火上浇油道:“看什么看,再看你也改变不了要败在我手上的命运。”
“上清通天!”
通天圣人掏了掏耳朵,很是自然地应了一声:“哎,我在呢。”
“还有什么遗言想交代的吗?”
“鸿钧”:“当初我就不该听你师尊胡扯,把你关在紫霄宫中!”
这该死的玩意就该滚下凡间历百世万世的劫难!
通天丝毫不见生气的样子:“这也没有办法啊,谁让我师尊疼我呢。嘻嘻,你有本事打我啊。”
太一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女娲低低地笑出了声。
在出奇的愤怒之中,“鸿钧”死死地盯着通天,许久,冷冷地一笑:“那便如你所愿!”
通天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来了。
来吧。
第425章
“哥哥,你怎么不回头看我一眼呐。”
元始想:真是倒反天罡。
究竟是谁不肯回头瞧他的?
怎么弄得好像是他的错了?
可他没有说话,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拿一双幽深的眼睛盯着他弟弟看。
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仔细想想,或许确实是错觉。毕竟圣人的本体还在十万八千里外,正一心一意同天道展开殊死的搏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当然他弟弟一定会赢。
他留在此地的不过是他的一缕神念。
现在是神念在同他说话。
“哥哥哥哥。”
他弟弟像是复读机,一心一意喊他哥哥。
一本正经地折磨着他。
哥哥哥哥。
元始总觉得他这一生就是输在了这句“哥哥”上,从他弟弟第一次喊他哥哥开始,往后余生他都没有逃出这一句哥哥。
不过他心甘情愿。
所以也是愿打愿挨。
事实如此,半点不由人。
于是他叹了一声,自然地走上前去,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衣裳上的尘灰,问道:“怎么了?”
“哥哥不理我呢。”通天道。
他张开双臂,如乳燕投怀,轻盈地落入他哥哥怀中。
元始一手稳稳抱着他弟弟,一边问道:“我哪里不理你?”
通天道:“我喊了你那么多声哥哥,你却不理我呢。”
元始“哦”了一声,回答他:“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哥哥的梦里也是我吗?”
怀中的人问。
元始点了点头,换了个姿势,有力的双臂轻轻松松地抱起他的弟弟,带着他往昆仑山上走。
“是啊,我梦里都是你。”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他弟弟是他的梦里人。
通天道:“真好啊,我总是梦不到哥哥呢。明明平日里总念着你,可是一闭上眼睛,总不见你入梦而来。”
“我还以为……是哥哥不喜欢我呢。”
元始的手臂仿佛颤了一颤。
回过神来,又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的弟弟。
天尊神色晦暗:“为什么要做梦呢?”
“通天若是想要来见我,为兄自然扫榻相迎,又何须做梦?”
梦是多么不靠谱的东西。
想见的人,想说的话,若是不能亲口告诉他,又有什么意义?
“也许是因为……在梦里,人总是会勇敢那么一点。想说的话不至于畏惧于不敢说出口,想见的人不必害怕对方不愿见你。”
通天道:“可是我没有想过世上还有梦不见你这种可能。”
元始想了想,觉得也可以理解。
于是他道:“下次你书信给我,我亲自来入你的梦。”
通天不说话了。
他没有回答元始的话,只无声地埋入了他兄长的怀中,嗅着那熟悉的凛冽如冰雪般的气息,像是盛开在冰雪怀中的红梅。花与雪,同样也能相互依偎着生长,谁也离不开谁。
元始低头看他。
他弟弟缩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小截皓雪似的白,旁边那只野猫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他瞥了猫一眼,猫往后退了退,忙不迭地跑了,只留下他的弟弟,任性的跟猫一样的弟弟。
养他弟弟如同养猫。
唯一的区别是猫见了他会跑,他弟弟……哦,他弟弟也会跑。
真该把人抓起来狠狠地揍他一顿!
元始恶狠狠地在心底想。
面上却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
通天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探出个头看他:“哥哥好像在想什么很糟糕的事情?”
元始道:“没有。”
“为兄什么都没想,你也不要胡思乱想。”
通天道:“真的?”
元始摸了摸他弟弟的头:“假的。”
“反正为兄肯定不是在想如何揍你这件事。”
通天:“……”
他弟弟不理他了。
元始也没有说话,只带着他继续往前走。他带着他弟弟去了西昆仑的桃林。一切开始的地方,也当成为一切的终点。
通天并没有过问他的想法,任由他的兄长将他带往随便什么地方。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缠绕着他兄长的长发,圈圈圆圆圈圈,红尘是解不开的结。
他和元始走到如今这一步。
究竟该怨谁呢?
或许谁也不该怨,谁也不能怨。
只叹一句命数如此罢了。
毕竟,他哥哥总喜欢用命数解释一切东西,或许他也可以拿命数来解释他和他兄长的这段情意。
命数如此,也是半点不由人的。
红衣圣人悠悠地叹着,望着眼前纷纷扬扬落下的桃花雪。春日的花仍然如他记忆里一般明艳,花下的两个人却走到了形同陌路的那一步。
当初的他,可曾会想到此时此刻?
怕是怎么也不肯信吧?
……
元始的脚步在桃林深处停下。
纷扬的花瓣落在通天鬓边,像是多年前那个总是偷懒睡在树下的少年。
元始凝视着怀中人,恍惚间又看见封神台前通天最后回望的那一眼,满心的仇恨,无尽的茫然。悲伤与痛苦同时浮现在那双眼里,他竟不敢直视那双眼。
被劫煞与怨恨蒙尘的心,仿佛也在无声无息地痛了一下。
那么疼。
无形之中提醒着他。
有一些永远也无法挽回的事情,就发生在他的眼前,由他亲手酿成,毫无挽回余地。
可他总是贪心,总是痴缠,总是怀着不切实际的妄想,想着有朝一日,他会见到他的弟弟,他们会把一切说清,然后……
然后,他弟弟亲口对他道:“他不会原谅他。”
不会原谅的意思,就是永远也不会原谅。
于是他终于明白。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战场上,他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弟弟。
“哥哥在想什么?”
通天忽而抬头,指尖还缠绕着一缕乌色的发丝,只是肉眼可见的,那满头乌发在转瞬之间寸寸化为雪白,触目惊心至极。
元始俯身将他放在桃树下,落花顷刻铺了满衣。他屈指拂去弟弟眉间花瓣,声音沉得像是昆仑山终年不化的雪,那头乌黑的发也在无声无息中化为了漫山遍野的雪。
霜雪落满头,可算是白首。
天尊道:“我在想你。”
“想我?”通天重复道,“想我想得白了头?”
元始道:“是啊。”
他想他的弟弟,白了头。
自古相思催人老。
他亦不过其中之一。
通天笑道:“怎么不说是被我气的?”
元始道:“大底是因为,为兄并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通天道:“哥哥惯是会哄人的。”
天尊却道:“不是哄你。”
他是真心的。
通天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抬起手抚上了他的面颊,元始任由他动作,又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通天指尖微微一颤,想要抽回手,却被兄长倏地抓紧。桃花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元始雪白的长发上,也落在通天微微垂落的眉睫上。
许久,元始攥住他的手腕将人按进怀里,紧紧拥抱着他的弟弟。
“不要走……好不好?”
通天,永远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天尊望着他的弟弟,眼底的苦涩像是夏夜未停的雨,淋得人劈头盖脸,浑身湿透。站在屋门前头,颤颤巍巍地从兜里寻找着进屋的钥匙,却听得头顶一道白光闪过,雷声轰鸣,又是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整夜,仿佛永远也不会停。哪怕缩在屋子里,躲在被子里,捂着自己的耳朵,仍然能听到外面轰轰烈烈的雨声。
可是怀中之人怔怔地看着他,说的仍然是同一句话:“哥哥,若有来生……”
什么是来生呢?
元始不理解。
三千世界,万千红尘,他去哪里寻他与他弟弟的来生。
倘若寻不到,又当如何?
又能如何?
通天低垂着眸,望着元始雪白的发覆过他的手背,冰凉的,浸透着霜雪般的寒意。像是絮絮地下了一场小雪,雪落在屋檐上,落在土壤里,也落在一个人的眼中。
沾染了泥泞的雪水,也会被人踩在泥地里,弃如敝屣,不屑一顾。
他知道的吧?
他理当心知肚明的吧?
他只是圣人的一缕残念,被交付到他的兄长身上。无论元始此刻同他说什么,正在不周山上同天道厮杀的圣人也不会知晓。他已决意转身离去,奔赴他的战场。只是出于莫名的原因,将它留给了他的兄长。
一如当初,他的兄长遗留在他识海中的那缕意识。
礼尚往来,如此前缘断尽,可算是一场圆满?
于是残念道:“他听不到的。”
他看着面前之人,残忍又平静地道出了一个事实:“他不会再听到了。”
元始的目光微微凝滞了。
“什么意思?”
残念道:“字面意思。”
他坦然地同元始对视着,视线却仿佛落往了远方。
天道最终还是放弃了鸿钧的身体。
大底是终于意识到,要是再待在这具躯体里,祂只会输得一败涂地。
通天接住了他的师尊。
仰起头,望着那高居于三十三天之上,笼罩着整个洪荒的天道意识。祂在冥冥之中主导了万事万物的变化,高高在上,睥睨一切。
祂主宰着他的命运,看着他失去一切,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祂的面前。一身狼狈,满身伤口。
天道道:上清通天,既然你这么想死,那么本座就如你所愿。
通天道:我等你很久了,放马过来吧,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天道道:你这么嚣张一定会遭报应的。
通天道:我已经遭过报应了,如今也该轮到你了。
天道道:你当真以为本座不敢杀你吗?
通天不耐烦了,他说你话怎么那么多。
……
圣人的残念忽而笑了起来。
他对着元始道:“他祝你幸福,元始天尊。”
第426章
少年圣人的剑,披荆斩棘而来,以为能斩断世间一切不平之事。
而今迈步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却依旧想斩断世间不平之事。
为自己,也为身旁同他一道抗争的友人。
天意如刀,何人能逃?
既然逃不了——
那便迎着刀光而上!
通天半跪在地上,望着鸿钧虚弱的面容,后者微微睁开眼,瞧了一眼他的徒弟,轻轻叹了一声,道:“去吧。”
他摸了摸他徒弟的头发,沉吟片刻,被他弟子搀扶着站起身,扫了一圈周围,目光落在罗睺身上,眸光微微凝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