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乌木沉香
眼前一暗, 宝珍下意识身体一颤,紧张忐忑的情绪直冲颅顶。
她低着头,借着额前头发的遮挡, 悄悄咪咪盯着出现在面前的一双皮鞋。
沈肄南一手握着手杖,一只手搭着裹着黑丝绒的门把,仗着优越的身高,垂眸, 正大光明地看着眼前低头弓背宛若鹌鹑的小姑娘。
静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大嫂找我有事?”男人嗓音低磁。
钟娅歆咬了咬唇。
她也不吱声,内心做了无数次建设, 又克制地放缓呼吸,吐息几刻后,宝珍忐忐忑忑地抬起头,略带紧张地看向沈肄南。
外面骤雨倾盆,雨势哗啦,室内灯光暖黄, 一个青涩稚嫩的女孩抿着唇站在门口。
俏生生的桃花眼似脉脉含情,橘黄的光一照, 看人时无端生出跃动的璀璨, 亮晶晶的。
嫩白的收腰连衣裙,清晰地勾勒出肩颈、手臂、细腰之间的线条。往上,乌黑浓密的长发披在身后, 有几缕发丝俏皮地贴着脸颊,蜿蜒伸进细细的肩带,斜斜地迤逦在雪白的胸脯前, 如羊脂膏玉般晃眼, 极致的黑与耀眼的白,相得映彰;往下, 裙摆在膝盖偏上几厘米,底下是一双笔直纤细的长腿,白得发光。
沈肄南的视线错开,停在女孩的脸上。
宝珍被他盯得脸热,毕竟是心怀叵测的当事人,她心虚,搁在腹下绞在一起的手指往身后一背,惶惶不安地抠着指甲。
男人静静地望着眼前浑身写满清纯的笨蛋姑娘,失笑一声,好脾气问:“怎么不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呀。
钟娅歆苦恼极了,她长这么大别说谈恋爱了,就连和男孩子交流的次数都少得可怜,现在要她费尽心思去勾引一个比她年长将近十岁且成熟稳重又声名远播的男人。
难,难如登天。
“大嫂?”沈肄南将她纠结为难的神色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道:“你要是没事的话,那我……”
宝珍心头一紧,怕他送客,连忙打断:“沈生!”
“嗯?”男人微笑。
钟娅歆注意到二楼不远处还有保镖守着,都是沈肄南的人,他们现在这样就怪怪的。
于是她说:“……可,可以进去说吗?”
说完,宝珍心跳如鼓,睁着双藏不住心事的眼眸直愣愣地望着他。
沈肄南盯着她看了几秒,眸光平静,半晌,他侧身让道。
钟娅歆心底松了口气,同时又有几分‘得逞’的欢喜。
看来她的运气还不错嘛,至少沈生没有拒绝。
宝珍脸上带着高兴,毫无防备地走进沈肄南的屋子。
男人搭着门把,抬眸望着女孩窈窕的背影,然后关了门。
室内开着空调,钟娅歆听到咔嚓一声,门合上了,她的心脏却突然跳得很快。
他们现在很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沈肄南杵着手杖走到她身边,就站在宝珍的斜后方,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远,钟娅歆看到他俩叠合了一半的身影折投到沙发上。
“大嫂要和我说什么?这么神秘。”是含笑的、慵懒的语调。
宝珍感觉耳朵痒痒的,吞吞吐吐道:“其实也,也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还好吧?”
“嗯?”
“索罗岛。”她掀起眼皮,轻声提醒。
沈肄南了然笑道:“没事,已经解决了。”
“噢噢。”
她词穷了,也不知道该找什么样的话题。
啊啊啊啊好难啊!
钟娅歆欲哭无泪。
“大嫂要是没事,我——”
“有!”
沈肄南又被打断,挑眉:“嗯?”
“我……”
“大嫂能转过来看着我说话吗?”男人打趣她。
钟娅歆这才惊觉两人的站姿有点诡异,她机械地侧了个身,仍不敢看他的眼睛,以她的身高,恰好可以看着沈肄南的胸膛。
深灰色的衬衣,领口解了两颗,露出若隐若现的结实胸口。
沈肄南眼睁睁看她突然就红了耳朵。
“大嫂,你——”
“沈生。”她磕磕绊绊说:“啊,没事,就,就是突然觉得你这屋子好热……”
钟娅歆僵声僵气地说完,脑子像快速运转后发热冒白烟的机器,突兀地模仿黛娇今天教她的东西,依葫芦画瓢地撩了撩笔直顺滑的头发,纤细的手臂抬起,可她太瘦,肩带系得不稳,一侧高,一侧就低,顺着莹白的肩头松垮地滑到臂膀。
裙衫掀起微小的一角,雪白更甚。
粗心的姑娘并没注意这些,她做这些举动甚至都没看沈肄南一眼。
不好意思,羞涩。
当然,更重要的是害怕,怕被当成举止怪异的疯子扔出去。
男人移开目光,不知从哪捞起一件西装外套,往前靠了一步,吓得宝珍连忙退了好几步。
“躲什么?”沈肄南轻飘飘地说:“过来。”
钟娅歆唯唯诺诺、亦步亦趋。
男人挽起袖口的手臂绕过她的头顶,将衣服罩在宝珍的肩上,两侧拉拢,瞬间把瘦小的女孩拢得严严实实,露出一颗表情已经懵怔的脑袋。
沈肄南面色正正经经,把她披散的头发从衣服里拿出来,接着最初的话茬:“净瞎说,空调的温度已经很低了,怎么还会热?”
像在‘教训’家中叛逆找茬的晚辈。
钟娅歆闻到西装外套上淡淡的乌木沉香,前调是清雅的木质香,后调余韵绵长,是他身上惯有的香,这让她想起在索罗岛被追杀的那天,弃车跳下去的那会,她被沈肄南抱在怀里,埋在胸口处,鼻翼间全是这样的香,只是对比起来,当时的更浓烈,可现在的却更密不透风。
她觉得要是再多披一会,她身上肯定全是他的味道。
不过,这怎么行呢?!
罩得严严实实还怎么进行计划呀。
宝珍俨然忘了有个词叫欲语还休,扭头就要扒开,沈肄南不许,“披着,穿这么少,待会吹凉了。”
她急了。
这时,男人又道:“乖乖坐会好不好?我要去上药了。”
钟娅歆那点攻略和勾引的心思立马抛到九霄云外,她啊了声,下意识抓着沈肄南的手臂,“你受伤了吗?!”
她上下打量,但沈肄南瞧着也没有哪里像受伤的样子。
男人见她急急躁躁,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对上宝珍的视线,他收敛了几分,嗓音平和道:“受伤是很正常的事,没什么大不了。”
“你快别说了,赶紧上药吧。”钟娅歆真没看出他哪里受伤,总不能上去把人衣服扒了往里瞧,那多冒昧呀,她轻轻推着男人的手臂,催促道:“药在哪里,我去给你拿。沈生,你快坐下。”
高大挺拔的男人身后有个娇娇小小的女人推着。
他坐在沙发上,只能说:“在你左手边,往前,靠墙的一个柜子上。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
她急急忙忙过去,走得急促,贴在膝盖上的裙摆微微漾起,复而又被质地精良的西装压下去。
像振翅欲飞的蝴蝶坠落掌中。
钟娅歆把柜子上的药一股脑抱在怀里,匆匆回来,弯腰放在面前的琉璃茶几上,披着西装宽大,兜不住她,随着动作滑了半边肩,宝珍无暇顾及,眼见斜挂在柔软纤细的腰侧,身后,一只戴着小叶紫檀手串的手抚过,重新给她掖严实。
“都在这了,快,赶紧上药,别耽搁了。”
宝珍扭身回头,盈盈一握的腰肢碰到男人刚刚收回的手指。轻轻一触,像正负相吸的磁铁,平静的表面是涌动的浪潮。
钟娅歆有些不自在,觉得腰间那块隐隐发热。
沈肄南假装无事发生,淡定自若地收回手,无人注意时,略带薄茧的指腹轻碾,有点痒。
谁也没提刚刚的事。
“大嫂要回避吗?”
“啊?”宝珍下意识挠挠头,憨态地问:“回避什么?”
他没有说话,把手杖靠在旁边的同时,右手抬起,单手解开衬衣纽扣。
钟娅歆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杖移到男人身上,下一秒,脸色爆红,吓得赶紧背过身,十指捂着薄薄的脸皮和无处安放的眼睛。
手指下,脸红得发烫,像煮开的水蜜桃。
“……你,你怎么突然就脱衣服了?”说话结结巴巴。
宝珍的脑子里,全是刚刚惊鸿一瞥的画面。
深灰色的衬衣纽扣解开,敞开,冷白的锁骨下是薄韧的胸肌,以及块垒分明却不会过分恐怖的腹肌。
沈肄南拿起桌上的医用棉签和消毒酒精,淡笑地揶揄小姑娘:“我提醒过你的。”
“那不作数的,我…我又不知道!”
“不许耍赖皮。”
钟娅歆背对他跺跺脚,“我没有!”
身后的男人不说话了。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酒精味。
宝珍动了动鼻子,心想,味道怎么这么重?难不成很严重?
她心里揣揣不安,也不知道后面怎么样了。
“沈生。”
“嗯?”
她听到略显压抑克制地轻哼声。
钟娅歆咬着唇,手指掐着掌心,悄悄咪咪回过头,身子定在原处,下一秒,她蓦地瞪大眼睛,怔住。
沈肄南的衬衣已经脱了,此刻光着精壮的上半身,他正低头给伤口消毒,没注意到宝珍颤栗的目光,也不知道他毫不在意的小伤,落到小姑娘眼里有多吓人。
半身有大大小小的陈年旧伤,结痂了,颜色也淡了,唯有一条新鲜骇人,长长的一条口子,破开的皮肉往外翻,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血肉。
宝珍看到沾着酒精的棉签落到上面,脸就吓得白一分,她也顾不得羞涩,颤抖着声音问:“沈生,你身上的伤……”
“回东珠的路上出了点岔子,不碍事。”他消完毒,抬头,对上钟娅歆微红的眼眶,一怔,笑不出来,放低声音,柔和地问:“怎么还哭了?”
小姑娘最是心善,见不得别人苦,或许真就应了那句话,傻人有傻福。
宝珍是个有福气的。
沈肄南对她招手,“过来。”
钟娅歆抿着唇过去,又被拉着坐在他身边。
他也没涂药了,“怎么我受伤像你在疼?真不碍事。”
“你是一个好人,好人就要有好报。”
“好人也会受伤是不是?”
“不听,不管。”
“……”
小姑娘还挺固执。
宝珍推了推他的手臂,催他:“你快点涂药。”
急躁的样子,恨不得亲手上了。
沈肄南只好接着上药。
钟娅歆低着头,看他触目惊心的伤势。
“沈生,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以前给我养父做事,留下的。”
他轻描淡写揭过那十几年的腥风血雨和命悬一线。
“……那谢生呢?”
她没直呼谢怀铖的大名,但当着沈肄南的面,也叫不出‘老公’、‘丈夫’、‘爱人’这些字眼。
他们就是雇主与雇员的关系,真论‘亲疏’,她跟沈肄南的关系好像更近,毕竟接触得多嘛。
男人风轻云淡地笑道:“谢生与我不同,他不需要经历那些事。”
什么样的事,他也没细说,但钟娅歆已经脑补出很多惊心动魄的画面。这可能就是亲生儿子和养子的区别吧,真可怜。
她心头一软。
沈肄南涂完药膏,空气中的酒精味被苦涩覆盖,他的手指刚碰到桌上的纱布,旁边的姑娘快他一步拿走。
他挑眉看去,宝珍细声细气说:“我帮你吧。”
“看着不害怕了?”
她咬着唇摇头。
“待会别再哭鼻子,不然外人瞧了,还以为我欺负你。”沈肄南语气轻松的和她开玩笑,“我哪敢欺负东珠大嫂。”
大嫂就该是有阅历、有魄力、有手腕,哪会是一个成年没两年、单纯青涩的女孩子。
宝珍快被他的语气逗笑,微抬下巴,人小鬼大道:“那是,我可是东珠市大嫂。”
男人望着她轻轻笑了。
他握着手杖站起来,方便钟娅歆给他缠纱布。
小姑娘也跟着起身,贴着颈子的西装领口朝外滑了一小截,谁也没有在意。
沈肄南张开手臂,垂眸看着面前矮他两个头,脑袋堪堪达到胸口的女孩,宝珍拉开纱布,一侧越过伤口轻柔地贴着,牵动另一端开始围着他的窄腰缠上第一圈。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听到强有力的心跳破开皮囊跃到耳边,共振着她的。
纤细的手臂在纱布的带动下,似乎轻轻拥上男人的腰,沈肄南提了提手臂,方便钟娅歆,宝珍又凑近了些,为了把后面的纱布也贴上,披在身上的西装随着她倾身的动作猝不及防落到脚边。
像一簇开得饱满的花在两人的脚边绽放。
男人抿着唇,感受到女孩呼出的气息洒在身上,他轻轻阖上薄薄的眼皮,菱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圈,半晌,他扭头望向右手边,不远处的落地窗上映着他俩‘依偎’的身影,在橘黄的灯光下添了一层朦胧的剪影。
窗外,骤雨倾盆,打湿芭蕉。
钟娅歆仔细地替沈肄南做了包扎,纱布缠得很好,她终于松了口气,抬头对他说:“沈生,你的伤还是要去医院看看。”
语气认真。
男人刚穿上那件深灰色衬衣,此刻单手系着纽扣,闻言,点点头,微笑着应了声:“好。”
宝珍眉开眼笑,随即背着手,扭头,羞涩后知后觉。
她看到那扇窗帘半敞的落地窗映着他们的影子,男的握着手杖,西装裤笔挺,大长腿上是优渥极好的身材,慢条斯理系纽扣的样子让人面红耳赤,矮了两个头的女孩穿着纯洁的露肩连衣裙,乌黑的发丝柔顺地披散,勾着滑落到手臂的细细肩带。
钟娅歆心跳如鼓,忙不迭扶上。
沈肄南捡起地上的外套,拍了拍,拂开不存在的纤尘,重新罩在她身上。
宝珍抿着唇,顶着绯红的脸颊看着他。
“怎么倒像喝醉了一样?”又是打趣。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解释,捏着领口,“胡说。我要回去了。”
“那我送你。”
“外面正下大雨呢,不方便,你就别送了。”
“那到门口呢?”
这是怎么都要送她一段路了。宝珍没想那么深,就觉得沈生不愧是绅士,言行举止就是妥帖让人舒服,她点点头,准了。
两人一前一后从紧闭的房里出来,外面把守的保镖面无表情,并不关注大嫂和二把手之间奇怪扭曲的相处。
野仔办完事回来,就站在一楼大厅等候,也不上去打搅他们。听到动静,他抬头看去,见两人并肩下来。
雨势不减,稀里哗啦,墨黑的天边时不时传来雷鸣声。
门口,宝珍拦下沈肄南,笑道:“就到这,可以了。”
男人颔首,看了眼野仔,后者心领神会,从漆桶里拿出一把伞,撑开,罩在钟娅歆的头上。
他伸手做请,“大嫂。”
外边停着一辆车,保镖已经打开后座车门。
沈肄南站在光线交错的阴影里,目送车子消失在雨幕中。
…
钟娅歆去了多久,谢怀铖就在房间等了多久。
他倒了杯红酒,站在窗前眺望,过了会,他看到一辆车出现在视野,副驾驶下来一个人,是沈肄南身边的野仔。
谢怀铖表情一喜,转身进了室内,放下红酒杯,等着钟娅歆进来跟他汇报情况。
钟娅歆进了别墅,野仔就走了。
贡埃对她说:“大嫂,铖哥在楼上等您。”
宝珍高冷地点点头,上楼找谢怀铖。
“来了。”他倒了两杯红酒,其中一杯递给钟娅歆,自己喝了一口,满脸笑意,迫不及待问:“今晚怎么样?”
谢怀铖的视线落到她身上披的西装外套,那是沈肄南的,他认得!
“你们——”
“有进展,但不是特别深。”
宝珍在他跟前就挂上另一副面孔,就像阿爷千叮咛万嘱咐的那样,宁可自己装得清冷不好接近,也不要让人觉得好欺负。
这招很不错,至少配上她这张脸很有说服力。
“你给我详细地说说。”沈肄南一而再再而三对钟娅歆特殊,这给了他极大的希望。
钟娅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冷淡地开口:“我去找沈生,在门口和他聊了会,接着顺势进了他的房间。”
“嗯,然后呢?”
“之后我在房间里勾引他。”
“得逞了吗?!”谢怀铖急迫道。
宝珍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开始用一种蒙太奇式谎言诓他,一本正经道:“我勾引了他,沈生脱了衣服,我两贴在一起,他的手碰到我的腰,很痒很热,过了会,裙子肩带被扶正,他自己穿上了衣服,西装外套也是他给我的,怕我着凉,之后派人送我回来。”
颠倒陈述的顺序和做了语言表达的方式,听得谢怀铖一愣一愣的。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在他的印象里,沈肄南这人真的很难搞,他看似待人温和有礼,是个顶不错的绅士,实际上刻在骨子里冷漠,不仅伪善,而且还心狠手辣。
最重要的是,沈肄南并不是一个贪恋美色的男人,钟娅歆的叙述里,谢怀铖都差点以为对方被夺舍了。
他皱着眉问:“你没骗我?”
钟娅歆淡定地看着他,正正经经发誓:“没有,要是里面有半句假话,以后我赚不到一分钱。”
这是毒誓了。
谢怀铖的怀疑打消几分,点点头,露出笑来,“你做得不错。”
宝珍高冷地接受,心底悬起的大石块终于落下。
幸好谢怀铖好骗。
呼。
“钱呢?”她问。
“早就准备好了,在那放着。”
谢怀铖抬起下巴点了点。
钟娅歆顺着看过去,哑光的桌上放着一叠钞票。
她拿起清点数额,确定无误后,又放在耳边听哗啦啦的钞票声。
真美妙。
这时,谢怀铖突然问她:“还有一件事,沈肄南是不是受伤了?”
他派人埋伏,就是为了给钟娅歆铺路。
这有了伤,一时半会也好不了,再加上两人相处时间又久,一来二去涂个药,擦出点火花,很正常的事。
有时候计谋不需要多好,踩到点子上才是本事。
谢怀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比沈肄南差,都是那群老不死的以及底下那些人不服他。
他怎么会知道沈生受伤了?
闻言,宝珍听钞票声的动作一顿,抬眸盯着谢怀铖。
橘色的灯影下,他对上钟娅歆那双黑黝黝又清冽的瞳孔。
“问你话,你看我干什么?”
“他没有受伤。”宝珍再次撒谎。
她再笨,也知道沈肄南受伤的事跟谢怀铖脱不了关系,真要暴露了,他又使坏怎么办?
这位财神一号,就是个钱多的大坏蛋。
沈生真可怜。
谢怀铖突然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皱眉道:“没有受伤?”
怎么回事?贡埃不是说受伤了吗?
“衣服都脱了,有没有受伤,我还不知道?”
“脱了衣服还剩裤子啊,你就这么笃定?”
钟娅歆跟贡埃比起来,谢怀铖还是相信后者。
他开始埋怨,“你怎么就不知道努把力,让他把裤子也脱了!”
宝珍的太阳穴一跳:“……”
第16章 罪孽深重
一场夏雨, 初始急骤,而后绵长。
持续两日的雨势停歇,乌云被霞光拨开。
院子里的罗汉松拉出细长的雨滴, 坠进泥里,空气中弥漫着青草芳香。
乔管家指挥园丁修剪草木,打扫院子,室内, 盏盏门窗大敞,递来新鲜的空气。
钟娅歆坐在餐厅吃早饭, 谢怀铖给她请的营养师恪尽职守,每一餐都不敢含糊,短短几日,宝珍觉得自己长了些肉,最明显的就是那张脸。
以至于她吃完回到卧室没多久,黛娇绕着她来回转了一圈, 看得钟娅歆心里紧张。
“怎……怎么了?”
“你这体质有点意思。”她直接上手捏宝珍的手臂、细腰、屁股、大腿,“这些地方都不长, 全长脸上了。”
钟娅歆躲不开, “很明显吗?”
“我的眼睛就是尺。”她比着两根手指怼着自己的双眼。
“好了,没关系,慢慢来。言归正传, 开始吧。”
宝珍点点头。
谢怀铖给她安排的时间很紧。
首先,一日三餐必不可少,补养身体, 除此之外, 还有下午茶和夜宵,这些都是在保证她健康的基础上增肉的。
其次, 每天要抽时间跟黛娇学‘本事’。
最后,没事就往沈肄南身边凑。
宝珍跟着黛娇学了一个小时,挂在墙壁上的西洋钟显示早上九点,时间差不多了,她换了身贴合的长裙,不施粉黛就溜了。
沈肄南抄完经书下楼,听到大厅里传来两道对话声。
“野仔,沈生起了吗?”
“南爷起了。”
“在誊抄经书吗?”
“嗯。”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大嫂客气了。”
楼梯口有笃笃声,是手杖触击地板的动静,钟娅歆抬头望去,看见他走过来。
“沈生,早。”她笑着打招呼。
男人颔首,微笑道:“大嫂早。”
野仔抬手,示意候在旁边的佣人可以准备早餐了。
沈肄南问她:“吃了吗?”
“嗯嗯!”
她就坐在餐桌对面,看男人端起咖啡边喝边看报纸,时不时又和她聊两句。
“真不吃点?”
钟娅歆是一丁点也吃不下,哪怕他这的早餐真的很美味。
她摇头说:“吃不下了,你不知道,我今早吃了很多,足足十样呢。”
宝珍两根食指比在一起。
沈肄南盯着她的脸,轻笑道:“难怪最近发现你的脸上长了点肉。”
钟娅歆啊了声,下意识托腮,“很明显吗?”
小姑娘都爱美,有些甚至为了追求骨感美压制食欲。
他斟酌着措辞:“其实还好,你太瘦了,就该多吃点。”
以宝珍的身高体重,再往上涨个二十斤也没关系。
过了会,野仔进来说:“南爷,已经准备好了,该出发了。”
宝珍好奇问:“你们要去哪呀?”
“今天是农历六月十九,观音的成道日。”沈肄南含笑凝望她:“想去吗?”
钟娅歆这才想起每逢农历六月十九,他会在寒昭禅寺布施,救济生活困难的人,会发钱,会赈粮。她也曾靠他的救济,活过最艰难的一段岁月。
四年前,埠水湾码头开始实施管制,打算开设对外贸易口岸,损失最为惨重的是靠捕鱼为生的渔民,他们的船要被强制低价收购销毁,不过是短短些许时日,所有人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有这项生存的活计后,年轻一点的还能务工,年长的像阿婆阿爷那样的人,去哪都是被嫌弃的存在,而那个时候又是宝珍考大学最关键的三年。
阿婆阿爷隐瞒她,说家里拿了补贴,不缺钱,让她好好念书,他们则佝偻着身体去打黑工,没办法啊,正经营生也没人会要他们。
最后,阿婆积劳成疾,落了病,这一病就再也没好过,后来越来越严重,严重到阿爷的头发都白了,手脚也开始不利索,再也挣不到钱。
钟娅歆知道后,最终选择结束读书生涯,早早挑起家里的重担。
她做过很多工作,像报亭的卖报员、零售店员、端过盘子洗过碗、仓库搬运等,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欺负,薪资微薄,掰着零零碎碎的钱撑起这个快要破碎的家。
后来,她撑不住了,恰好听说寒昭禅寺来了一位大善人,于农历六月十九布施,往后每年皆会如此。
那天的寒昭禅寺迎来史上最盛大恢宏的场面,漫山人海,人头攒动。经幡昭昭,诵经阵阵,宝鼎里的黄纸在灼灼烈火中化作香灰。
香火鼎盛,空前绝后。
十七岁的宝珍面黄肌瘦,和阿爷排着队,领了属于他们的那份救济款和粮食。
同他们一样贫苦,尤其是住在盘溪那一带的普通人,大家都唤沈肄南一句沈大善人。
纵使他的名声好坏参半,但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所以,宝珍也曾受过沈生的布施。
…
沈肄南见小姑娘盯着他走神,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淡笑问:“在想什么?”
钟娅歆回过神,望着男人清绝却又看起来温润慈悲的眉目,“沈生。”
“嗯?”
“你是一个好人。”
很好很好的人。
男人笑了,逗她,“我要是一个坏人,你也不会知道。”
是的。
他不会让这位单纯的小姑娘知道他究竟有多无情和心狠,就让他在她的心里,永远都是一个好人,一个善人。
布施时间在早上十点准时开始。
钟娅歆跟着一起去了,说是趁着今日香火鼎盛,拜一拜菩萨。
野仔坐在驾驶座开车,宝珍和沈生在后面。
每年的观音成道日,寒昭禅寺皆是热闹至极,尤其是沈肄南决定布施后,每年的今天,去的路上总是人山人海。
越靠近,越寸步难行。
后来有人开道,才供车辆畅通无阻。
宝珍坐在车内,看到外边人头攒动。
熙攘的人群,背贴胸,肩抵肩,大点的孩子被家人死死拽住,防止走丢,小点的被抱在臂弯或头上坐着,那些瘦小又干黑的小孩睁着一双好奇眼睛望着车子,企图一窥里面的尊容。
曾经,她也像这样。
沈肄南察觉到身边的女孩子陷入沉默,“怎么了?”
“嗯?”她回头。
“有心事啊?”
“沈生,这是你布施的第四年吧?”
“嗯。”
钟娅歆望着他的眼睛,“那你为什么突然想要布施呢?”
有关沈肄南的威名,她早早就听过了,曾经在报亭务工时,甚至还看过他的采访。
不满二十成了东珠市谢家的二把手,除九爷以外,就数他最有名望。
为什么?无非就是随心而起罢了。
沈肄南的嘴角渡起一抹笑,递到眼角,轻描淡写道:“大概是我罪孽太深,想赎罪?”
宝珍惊愕,瞪大眼睛。
1992年7月18日,农历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寒昭禅寺香火鼎盛,众生虔诚叩拜。
数不清的长桌拼凑成一条蜿蜒长龙,数百名穿着谢家服饰的人站在桌后布施,在他们的前面是浩荡的人烟。
两名穿着黄色佛衣的沙弥双手合十,引着沈肄南和钟娅歆穿过一条寂静的羊肠小道通往庙宇正殿,以此避开拥挤的人群。
羊肠小道的左右两侧都是紫竹林,一面深,一面浅,浅的那面望去,数不清的黑色人头映在斑驳的竹叶细缝里,渺小极了。
见他们来了,深色的垂拱门下,一位着百衲衣的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沈施主,钟施主。”
沈肄南含笑,未回礼,倒是宝珍心里一惊,诧异对方怎么知道她姓名的同时,连忙学着慧明方丈的样子,双手合十,无比虔诚。
认认真真的样子,惹得身边的男人挑来一眼。
钟娅歆悄悄用眼神示意他,大致在说,在佛祖的眼皮子底下,要虔诚,不可妄为。
芸芸众生对诸天神佛总是敬畏的。
沈肄南淡笑,收回目光,同慧明方丈聊天,宝珍听了会,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外面。
数十阶青石块立起一个巨大巍峨的斜梯,佛梯之下是拖家带口排队领救济款、救济粮的平凡人,他们熙攘着,眼里带有殷切的光,于富贵人家而言,那些东西可有可无,但对这些人来说却是救命稻草。
慧明方丈和沈肄南聊了几句,临走前,野仔奉上佛经,他接过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这才转身走了。
沈肄南注意到钟娅歆一直望着底下的布施,问:“想去吗?”
宝珍抬眸看着他,“……嗯。”
“那就去吧。”
钟娅歆点点头,笑了,沿着佛梯而下,走了叁块青石板,见身边没有人,她停下,回头,掀起眼皮看向站在原地不动的男人。
宝珍奇怪地问:“沈生,你不和我一起吗?”
“不了。”他嘴角啐着淡笑。
发起这场善事的人,却并未参与其中。
真奇怪。
钟娅歆不懂,也想不明白。
沈肄南目送她一步步走到底,纤细的背影披着日晒的金光,影子越来越小,直到最后有两个布施的人朝左右两边移,给她让出一个宽敞的位置。
布施的东西有两样,一样是黄封装钱,正反两面都写着大大的“佛”字;一样是灰色布袋装的粮食,足秤的米,听说每袋有二十斤。
钟娅歆先递黄封再给粮食,烈日下,排队领东西的人接过后纷纷道谢,感激的神情与她昔日一模一样。
宝珍一时感慨万千。
一轮很快结束,又有集装箱运来装好的大米,搬运的工人穿着破洞汗衫,卖力地搬到布施现场,他们今天都是来做零工的,同样的苦力,南爷给他们的报酬丰厚太多,大家伙都抢着做。
夏日炎炎,这会正是晒的时候,钟娅歆抬手擦了擦额角溢出来的薄汗,旁边的手下见了,连忙找来一把伞给她掌上,趁着这会还没开始第二轮布施,另一位有眼力见的拿着蒲扇为她扇风驱热。
“大嫂,这天热,您要不去歇会,别中暑了。”
钟娅歆淡笑着说了句没关系,又让他们别撑伞摇扇子了。
佛门重地,眼下也不合适。
又过了五分钟,第二轮开始。
宝珍派给每一位到她跟前的人,她见了芸芸众生,芸芸众生见真佛。
喝水歇息时,钟娅歆想起沈肄南,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她抬眼望去,日光刺眼,宝珍不适地迷起眸子,可就这一眼,让她蓦地震在原地。
遥远得已经泛黄的记忆涌现,那是1989年7月21日,与现在一模一样。
沈肄南仍站在那,长身玉立,清冷矜贵,垂拱门下,他的身影被大片暗影罩住,看不清,只余朦胧剪影。
似隔雾观山,明明这么近,却又那么远。
见他的第一年,便是如此。
与那年不同,如今的沈肄南最后会走下佛梯来到她跟前。一柄黑伞罩上,遮去灼灼的日光,他会站在她面前,垂眸,含笑地凝望她。
“怎么今天总是心绪不宁?”
“沈生。”
“嗯?”
“1989年的7月21日,我在这见过你。”
沈肄南眸光平静,没有半丝波动。
他也没有笑,而是温和地问她:“那个时候我是不是没有注意到你?”
钟娅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但还是点点头。
应该是的吧?
她站在佛梯之上能够俯瞰排队的人群,可是,当她站在佛梯之下抬头仰望时,只能窥其一角。
“对不起。”他很认真地说。
宝珍微微歪着脑袋看他,不懂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她笑着说:“没关系,你现在注意到我了呀,你还带我玩,送我珠宝。”
对钟娅歆而言,那都是过去式了。
最困难的那段日子,她面黄肌瘦,丢在人堆里毫不扎眼,沈肄南那样贵不可攀的人,又怎么会注意到她?
男人望着她干净的眼睛,意有所指地补充:“嗯,注意到了。”
他最生死一线时遇到她。
她最穷困潦倒时见过他。
那都不是最好的时候。
现在才是,以后也是。
最后,沈肄南同她一起布施,普通人里鲜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四年来,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声名赫赫的东珠市南爷。
他们接过救济款和粮食,泪眼婆娑喊着“谢谢沈大善人”。
沈肄南心里无动于衷,面上挂着淡淡的笑。
倒是旁边的傻姑娘似乎颇有感触,双手递出黄封时歪了半边身子凑到他跟前,低声笑着说:“谢谢沈大善人。”
男人轻飘飘递去一眼,似笑非笑:“大嫂如今也学会拿我说笑了?”
“我是认真的。”
“先把你嘴角的笑给我放下去。”
宝珍立马抿嘴,顶着双亮晶晶地桃花眼乖巧地看着他,像在说,你瞧,我放下了。
布施耽误了他们不少时间,十几轮过去已经到下午两点半。
后面陆陆续续还有一点收场,快了。
钟娅歆和沈肄南进了寺庙,小沙弥带他们回香客居住的禅房用斋。
路上,宝珍看了眼男人受伤的腿,“在那站了挺久,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沈肄南看向她。
钟娅歆不放心道:“有不适的地方要说。”
“好。”
宝珍这才放心地笑了。
禅房位居寒昭禅寺最东侧,需穿过一条长长的竹林,灼热的阳光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小圆点,时不时递来凉爽的风,散去人心底的浮躁。
钟娅歆悄悄拉了拉沈肄南的衣摆,轻声说:“这里肯定是避暑的好去处。”
男人低头看着身边狗狗祟祟的小姑娘,以同样的声调回她:“猜对了,真聪明。”
越得不到越执着。宝珍就喜欢有人夸她聪明。
她瞬间支愣起来,点点头,又道我就说嘛。
惹得沈肄南忍俊不禁。
小沙弥把人带到禅房后,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又道两位施主慢用,这才转身离去。
宝珍推开禅房大门,被里面的陈设惊了一把,宽敞的屋子是实打实的古建筑,紫檀木的卧榻被帘子隔在背后,布局的正中央是梨花木圈椅以及用餐的圆桌木凳,右侧靠荷花池,用木棍支起一个开合的门窗,临窗处置有对弈的棋盘,旁边还有一张太师椅。
凉风拂过,荷花摇曳,室内爽快又舒适。
钟娅歆感慨道:“寒昭禅寺的禅房真有意境。”
“喜欢?”
“嗯嗯!”
“你要喜欢,给你买一处地,建上一座宅子,里面可以凿地开湖,也栽上一池的荷花,夏天……”
宝珍连忙打断他:“沈生,你不许说了,再说我的目标就更远了!”
“什么目标?”他扬眉。
这哪是能说的?
钟娅歆总不能跟他说,我要在谢怀铖那多套些钱,等功成身退那天就买一套大房子,让阿婆阿爷享上清福。
“这是秘密,不可说,不可说。”她伸出食指晃了晃。
沈肄南看了她几秒,也没再问。
又过了会,他们在屋里用斋饭。
宝珍早就饿了,当着沈肄南的面吃了三大斗碗,正当她准备舀第四碗的时候,男人按住她的手腕,拿走她的碗筷和饭勺,一脸无奈。
“知道你今天饿着了,少食多餐可以,但是不能暴食。”
“……可是我还没吃饱。”钟娅歆有正当理由,“我还是长身体的年纪。”
这下换沈肄南沉默了:“……”
他让野仔把斋饭撤走,宝珍欸了几声,目光追随还没吃完的饭菜,沈肄南把人唤回来。
“听话,隔一会再吃。”
钟娅歆不说话。
“寒昭禅寺的红酥饼是出了名的可口。”
她立马来了精神,举手,“待会我要吃!”
“好。”
宝珍这才心满意足。
这会日头正盛,热浪灼灼,拜菩萨一事还不急。刚吃了斋饭,钟娅歆睡不着,绕着屋子走了两圈,最后来到棋盘面前。
她捻着一颗白棋回头,“沈生。”
“怎么了?”沈肄南躺在太师椅上,轻轻晃着椅子,掀起眼皮看向她。
“你会下棋吗?”
“会一点。”他问:“你要下吗?”
“我不会欸,但是我可以学。”
这是想试试了。
沈肄南拿起手杖,杵着起身,他招手示意对面的姑娘坐下,捻起一颗黑子,“来,我教你。”
钟娅歆盘腿坐在棋榻上,好奇地盯着棋盘,认真听讲。
“黑棋181枚,白棋180枚,黑先白后,交替下子,且只下一子,落子无悔。”
“看到这些纵横交错的线了吗?这,还有这,下这些地方。”
宝珍忙不迭点头。
沈肄南拿起黑白棋子做了一个包围状,“如果是这样,被包围的可以拿走。”
“嗯嗯!”
“一般开局时,双方偏好在棋盘的中心或边角占据有利位置。”
凉风掠过,温柔地抚摸两人,钟娅歆乖乖听讲,心里努力默记,眼珠子跟着那只骨节修长的手在棋盘上转来转去,尽管沈肄南讲得又慢又细,但她到后面越来越晕,已然混淆各种规则和下棋策略。
宝珍急得抓脑袋,忙不迭问:“沈生,你慢点,刚刚那个是什么来着?”
男人抬头看过去,只见对面的小姑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副已经很努力但还是跟不上的样子,挠得右边脑袋上的头发起了静电,直接往上翘起一小坨,活像扎了个蓬松的丸子头。
沈肄南轻轻一笑,捡起棋盘上的黑白子,返回上一步,耐着性子再重复一遍。
钟娅歆的脸上露出笑来,也不抓脑袋了,手肘撑着棋盘两侧空余的地方,探出小半边身子,白嫩的手指轻轻推动他指腹下的黑子,“我懂啦,是不是这样?”
她还是很聪明的嘛。
宝珍沾沾自喜。
沈肄南看着那截粉白的指头,轻轻触着他的手指,像极了盖戳。
他含笑道:“嗯,是这样,很棒。”
小姑娘捧着脸,歪了歪脑袋。
学了将近一个小时,宝珍困意来袭,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生理性眼泪,她擦了擦,身子像条软皮蛇瘫趴在棋盘桌上,脑袋枕着手臂。
“沈生,我好困呀。”
“困了就去床上睡会,趴这睡不舒服。”
小姑娘耷拉着沉重的脸皮,长了点肉的脸蛋挤压着手臂,嘟出一点肉痕,白里透着粉嫩,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
沈肄南盯着她,见她糊里糊涂嗯了几声却不动,无奈,手臂越过棋盘,屈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听话。”
宝珍只好去床上睡。
男人握着手杖,隔着一道珠帘,目光落到她身上,小姑娘坐在那,弯腰脱了鞋,掀起一层薄被钻进去,在床上左右滚了滚,似乎在寻找最佳睡觉位置,过会不动了,抱着被子很快睡了过去。
沈肄南站在那看了一会,最后杵着手杖回到窗边,在太师椅上躺下,半晌阖上眼。
快五点的时候钟娅歆醒了,或许是在陌生环境,她没有一觉睡很久。
她醒时,沈肄南还躺在太师椅上,宝珍轻手轻脚过去,站在男人跟前,也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
她犹豫不决,最后蹲在沈肄南手边,轻声唤他:“沈生?”
“怎么了?”
他未睁眼,嗓音却带着清明,想来早就醒了。
“原来你醒啦?”
“嗯,睡饱了?”男人睁眼望着手边的姑娘。
钟娅歆点点头,眼睛亮亮的,“睡饱了,我们该去拜菩萨了。”
“好。”
她赶紧把旁边的手杖递过去,又主动搀扶着他起身。
…
橘红的霞光笼罩整个寒昭禅寺,琉璃瓦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钟声悠扬,空谷清音。
钟娅歆和沈肄南来到正殿外,彼时,上香的香客仍络绎不绝,她小时候随阿婆阿爷来过这里,也知道一些叩拜礼仪。
宝珍取了三支线香交给沈肄南,男人看了眼,没有接,嘴角啐着笑,“我不信这些。”
他手抄经书、于观音成道日布施、做尽善事。
但是,他不信佛。
她蓦地瞪大眼珠子,恨不得立即捂住他的嘴,把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塞回去。小姑娘连忙呸了几声,认认真真说:“沈生,不可在佛祖菩萨面前无礼,是大忌。”
说完,她又双手合十,对着四方神佛虔诚道:“他是无心的,还请佛祖菩萨勿怪。”
沈肄南盯着她。
知晓他不会虔诚的上香,宝珍也不强求,唯恐再闹出什么岔子。
她并着三支线香在油灯里点燃,横着拿,高举过头顶,祭拜四方神灵,再把香插进炉子里。
如此,才开始挨个进殿叩拜。
寒昭禅寺有个传统,叩拜结束后,信奉之人需从沙弥那里接过一串佛珠,双手合十,低头垂目,心里默念所求,再绕着佛塔顺时针走上三圈才算心诚。
此为:绕佛三匝。
日落西山,晨鼓暮钟。
宝珍接过沙弥递来的佛串,双手合十,动身朝佛塔的方向走去。
沈肄南握着手杖跟在她身后,两人落了一小段距离,拉出的影子只叠合了一小部分。
一人虔诚,一人随性,却又有着说不出的般配。
橘红的太阳即将落幕,遥远的天际勾出一丝墨蓝,夜晚快要来临了。
寺中山林冒出虫鸣和蛙叫,钟娅歆归还佛串,和沈肄南一并离开寒昭禅寺。
“绕佛三匝时许的什么愿,这么认真?”沈肄南笑问。
这是可以问的。宝珍也没有隐瞒,笑道:“求平安。”
“给阿婆阿爷求的?”
“还有你。”
沈肄南一顿,看向她,“我?”
钟娅歆点点头,神色坦荡:“是啊。”
他是一个大善人,对她又好,给他求平安不是应该的吗?
宝珍的世界很单纯,就是这么简单明了。
对她好的人,她自然要顾着。
男人轻笑:“你不知道我的罪孽有多深。”
平安这种东西对他们而言就是运气。
钟娅歆天真道:“你也不知道这的菩萨有多灵。”
求平安,即是平安。
阿婆阿爷是。
他也是。
宝珍坚信心诚则灵。
第17章 见家长
盛夏的夜由炎热、蝉鸣、星空组成。
第九公馆层层把守, 沈肄南将钟娅歆送到别墅门口。
宝珍对车内的男人挥手,“沈生,我先进去啦, 明天见。”
“等会。”
“怎么了?”
沈肄南接过野仔递来的红酥饼,一截袖口挽起的劲瘦手臂越过降下的车窗。
“不是要吃心心念念的红酥饼?忘了?”
油皮纸包着外酥里嫩的香饼,宝珍闻到甜丝丝的味道。
她接过,抱在怀里, 忍不住拨开最外层交叠的纸面,捻起一块, 笑道:“谢谢。你不提醒我,我都快忘了。”
钟娅歆尝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内里添了红色的花瓣,吃着唇齿留香。
沈肄南见她微眯着眼睛一脸享受,轻笑道:“外面热, 回去吧。”
“嗯嗯!”
“喜欢吃但不能贪多。”他叮嘱。
“知道了。沈生,这儿, 记得。”宝珍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提醒他注意身上的伤。
男人了然,微笑道:“记着呢。”
钟娅歆拿着红酥饼进去,边走边吃。他坐在车内, 见她脚步轻快,失笑,过了会才收回目光, 淡淡地吩咐野仔驱车离开。
营养师见钟娅歆回来, 立马安排佣人推着餐车出来,见她手中拿着外面带回来的红酥饼, 语重心长道:“太太,外面的小吃,您还是尽量别碰。”
她伸手。
“嗯。”宝珍冷艳地点头,把手上那块吃了一半的红酥饼一口气塞进嘴里,油皮纸递给营养师,咽下,又道:“不吃了。”
营养师看着只剩一点碎酥皮的油皮纸:“……”
她没说什么,抬手示意,身后的佣人立马布餐。宝珍落座,看着面前摆放的十来个小瓷盅,从好消化的营养粥到海鲜、肉类、素菜、水果一应俱全。
钟娅歆细嚼慢咽,营养师站在旁边看她。
红酥饼太实秤,宝珍吃完后又喝了点汤,胃里一发胀,餐食就吃得少了些,她吃不下,扭头看向周爱枝,四五十岁的高级营养师曾经也只服务于达官权贵,言行举止滴水不漏。
“太太日后想吃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可以为您搭配。”她颔首,随即示意站在旁边的女佣,“撤下吧。”
宝珍连连点头道:“一定一定!”
周爱枝微微一笑。
吃完饭,休息了会,钟娅歆跟着黛娇练了塑形和核心。大汗淋漓后她去浴室洗头泡澡,接着护发、美肤等等,一套流程下来,把宝珍累得够呛。
黛娇看着趴在床上咸鱼瘫的女孩子,轻笑道:“这都多久了,还没适应?”
“黛娇老师,每天都这样真的不累吗?”
“大嫂,您要知道,美丽是需要代价的。”
“可是你都夸我天生丽质了。”她坐起来,疑惑:“天生丽质也需要这样吗?”
黛娇:“……”
她戳了戳宝珍的脑门,“对,天生丽质也需要,不许偷懒。”
“好吧。”
钟娅歆肩膀一垮,直愣愣朝后倒,跌进柔软蓬松的真丝被,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橘黄的灯光下,纤瘦的姑娘白得亮眼,天鹅颈修长,滋生出让人破坏的欲望。
黛娇看了她一会,转身走了。
宝珍躺了几分钟,搁在床柜的手机响了,一看号码,她蹭地坐起来。
“喂,阿爷,我是宝珍,怎么啦?”
上次回盘溪的旧唐楼,为了方便联系,她给阿爷新买了一部手机,把家里那部破烂的老式座机淘汰了。
阿爷在电话那边犹犹豫豫,斟酌措辞:“宝珍,你跟谢家话事人……”
钟娅歆等了会也没有听到后续,她看了眼仍在通话的手机,又笑着问:“阿爷,您要说什么呀?”
“……我听唐楼这边的街坊邻居说,今日寒昭禅寺布施,你和谢家那位南爷走得很近。”
“宝珍,我和你阿婆也掺和不了你的事,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好好的。”
风言风语是利刃,有些人嘴上没个把门的,私底下拢几个人坐着,瓜子一磕,什么腌瓒话都敢往外蹦。
钟娅歆听不出话里的深意,“我今天去庙里拜菩萨,想给您和阿婆求平安,恰好沈生今日在寒昭禅寺布施。”
“沈生?”
“沈肄南啊。”
阿爷心头一紧,连连说:“宝珍,下次不许直呼这位的大名。”
“没有呀,我平时都唤他沈生。”
“什么时候带……怀铖回来给我们见一见?”
“那我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不急不急,先忙。”
宝珍又和阿爷聊了几句,老人家这会也该睡了,挂断电话后,钟娅歆盘腿寻思待会谢怀铖回来了,让他抽点时间陪自己回旧唐楼一趟,不然阿婆阿爷那边也不好糊弄。
谢怀铖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回来,见钟娅歆还没睡,坐在那发神。
他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问:“今天怎么样?”
宝珍回过神,换上高冷的面孔,事无巨细地汇报。
谢怀铖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喝了一点,靠着墙面听她说话,末了,他心情不错道:“干得很好。”
相信不出一年,自己的计划一定可以成功,扳倒沈肄南指日可待!
谢怀铖给她结了日薪,钟娅歆清点完,揣好,“还有一件事,上次跟你提过,你什么时候有空和我回去一趟。”
“这段时间我很忙,你让沈肄南陪你。”他现在一心搞事业,哪有空去应付芝麻大点的小事情。
宝珍执拗:“你先前答应过我的!”
谢怀铖笑了:“所以呢?”
他毫不客气道:“我花钱雇你,是让你替我办事,不是让你给我找麻烦,懂?”
钟娅歆不说话,冷着一张美艳的脸盯着他。
谢怀铖才不会在意这些,放下红酒杯,哼着调,转身捞起睡衣走进浴室。
…
五辆改装防弹越野行驶在平坦的油柏路上,大片化工厂笼罩在夜幕下,铁栅栏拉开,供车驶入。
野仔打开后座车门,沈肄南握着手杖走下来。
总负责人姓董,早已等候多时,恭敬道:“南爷,东西两面第一至八区已经搬离完毕,就等着您检验了。”
他伸手做请。
东珠市有两大化工区,分别是九浦和西澳,这一带的前身是村落,后面为了大力发展工业促进经济,政企对其进行房屋补助,使其搬离,而后由谢、易两家夺得两块地皮的竞标开始大刀阔斧发展化工业。
这些年来确确实实带来不可估量的经济发展,但对环境的污染也直线上升,如何平衡是个问题,恢复绿色的指标也迫在眉睫,再加上如今国际贸易迅速发展,沈肄南综合合算后,把目光对准海外,将部分化工厂搬到西贡等东南亚地区,而分离出的其他部分则挪到布鲁塞尔。
沈肄南乘坐陆地摆渡车巡视完整个东西区,确保无误后,总负责人摊开文件,递上钢笔供他签完落脚。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跟您知会一声。”
“说。”
“铖哥弄了块地,打算建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