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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绅士 竹茴 19363 字 9个月前

闻言,沈肄南立马懂了,这是看准他搬离部分化工业厂区转移到海外,开始觊觎东珠市这块肥肉了。

“随他去。”男人淡淡道。

总负责人点头,“明白。”

野仔打开车门,待人上车,这才关上门,绕到驾驶座驱车离开。

“南爷,刚刚我接到跛脚佬发来的消息,由布鲁塞尔为中心扩散的数十条渠道已全部打通。”他顿了顿,目光落到后视镜,看着后面的男人,“不该有的障碍通通被清除。”

沈肄南淡淡嗯了声,“让他收着点,动静别闹太大。”

“是。”

“那边的医生联系得怎么样了?”

“十日就可抵达布鲁塞尔。”

“嗯。”

车子驶入公馆,把守的人一见是沈肄南的车座,不敢拦,野仔又看了眼后座的男人,私自经过钟娅歆和谢怀铖居住的那栋洋楼。

相当于绕了一段路。

沈肄南看破不点破,漫不经心看了眼窗外,视线顺着攀爬在红墙上的绿植一路延伸至二楼。

皎洁的月色明晃晃般清莹,落地窗前,站着一个身穿墨绿睡裙的姑娘。

她乌发披散、仰头望着夜空,露出白皙修长的天鹅颈,又不经意间垂眸,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几个小时前,宝珍睡在地铺上辗转反侧,不远处是谢怀铖睡死的样子,他不愿意陪她做戏,但她总要让阿婆阿爷安心。

心里念着事,睡不着,她爬起来走到窗边看夜空、看月亮、看星星。

然后,看到他。

宝珍没由来心尖一颤,心脏钻出游丝般密密匝匝的麻意,顺着血液流窜四肢百骸,她不仅没有挥舞着手臂打招呼,甚至还下意识转身,欲盖弥彰地拉上窗帘,扯到一半,忽地想起他这是刚刚回来?

很忙吗?

她攥着帘子,偷偷朝外探出一抹视线。

扑空了。

那辆车子不见了,人也没了踪影。

夏夜闷热的风吹过,吹醒一场梦。

*

旖旎的浪漫褪去,只剩一地‘鸡毛蒜皮’。

早上,钟娅歆坐在位置上魂不守舍地用餐,就连沈肄南在她对面落座,她也没有丝毫反应。

“在想什么?”男人笑问:“昨晚没睡好?”

宝珍回过神,有些食不下咽,放下餐具,“这倒不是。”

“跟我说说,或许我可以帮你。”

她盯着他,“真的?”

“你说。”

“谢生最近太忙了,抽不出空,但我想让他陪我回家。”钟娅歆问:“沈生,你可以帮我跟他说说吗?”

只这一次,就这一次。

“阿婆阿爷想见他?”

“嗯,他们总担心我在谢家过得不好,更担心他对我不好,我不想让他们都这把年纪了还为我操心。”

沈肄南问:“他们见过谢生吗?”

宝珍摇头,“没有。”

“那我呢?”

“嗯?这个有关系吗?”

他淡笑道:“当然有,谢生最近确实忙,很难抽出时间,就算我亲自跟他说,他也不见得会听,如果阿婆阿爷没见过我两,那我可以暂时冒充你的新婚丈夫。”

宝珍瞪大眼睛,“还能这样?!”

说实话,冒充这件事,她先前压根没考虑。

太荒诞了。

沈肄南勾唇,看她时视线灼灼,“为什么不能这样?”

中午十一点,旧唐楼里家家户户开火做饭,不到十二点,每层楼响起喊小孩回家吃饭的声音。

而这个时候,也意味着没什么人注意到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汽车。

宝珍不敢轻举妄动,坐在车内,趴在窗口左看看右瞅瞅,生怕遇到住在旧唐楼里且认识沈肄南的人。

身后,男人看她鬼鬼祟祟的样子,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大嫂。”

钟娅歆头也不转,“怎么了?”

“我是什么很见不得光的人吗?”

第18章 托付终身

宝珍后背一僵, 扭头,疑惑地看着沈肄南,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为什么这么说呀?”

沈肄南一哽, 心生无奈,小姑娘哪哪都好,就是这个脑袋瓜着实呆了些。

钟娅歆回头,躲在车窗背后又看了小会, 确保万无一失后,手臂后拉, 头也不回拍了拍男人的小臂。

“沈生,快快快,下车,这会没人。”

她打开车门率先下车。

男人握着手杖下去。

钟娅歆绕到他那边,对坐在驾驶座的野仔说:“野仔,你先把车开走, 晚点我和沈生会联系你,到时候你再来接我们。”

野仔没有开腔, 看向沈肄南。

男人颔首。

黑色汽车驶出盘溪的旧唐楼。

宝珍催促说:“沈生, 我们快上楼吧。”

在外面呆得越久,被戳穿的风险越高。

她心里还是有点虚。

唐楼像密密匝匝的蜂巢,公共空间全靠挤, 楼梯口小得可怜,一人行还算宽敞,两人并肩就不行了。

好不容易把人带到门口, 钟娅歆弯腰去扒钥匙, 没找到,正要敲门, 身边的男人说:“我们就这样出现在阿婆阿爷面前?”

宝珍天真地反问:“不然呢?”

“介意我碰你吗?”

“不介意呀,不过你碰我干嘛?”

对上那双没有防备又纯粹的眼眸,沈肄南很难不生出一点别的心思。

生活在盘溪这种地方,性子却十年如一年。

轻轻一拐,就能把她骗走。

男人长臂一揽,带有青筋的小臂横亘在她的腰后,宽大的手掌贴着女孩纤细单薄的侧腰,常年持枪玩刀的手指带有与他斯文长相不符的薄茧。

宝珍的背脊明显一僵。

沈肄南将人拉进怀里,微抬下巴示意耳朵变红的小姑娘,轻笑道:“还不敲门?”

她强迫自己忽略腰间发烫的肌肤和鼻翼间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抿着嘴,没什么力气似地敲了敲。

跟挠痒痒一样,男人屈指叩了叩,里面响起声音,问谁啊?不捎片刻,门打开,露出阿爷佝偻肩背的身形。

阿爷看到外面亲密无间的两人也是一愣。

宝珍笑嘻嘻道:“阿爷,我带——我们回来看您和阿婆了。”

阿爷脸上露出笑,让了道,招呼他俩:“宝珍,过来怎么也不提前吱会一声,来来来,快进来。”

沈肄南看了阿爷一眼,脸上挂着笑,斯斯文文道:“阿爷。”

阿爷连连应着,但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阿爷叫我怀铖就好。”

“哦哦,好,怀铖。”

回到家,钟娅歆就跟回到快乐老巢一样,丢下沈肄南,去卧室看望阿婆的身体有没有好点。

逼仄的客厅里,阿爷有些局促,连忙让沈肄南坐,又问他们这会过来吃饭没有,没吃又打算去厨房忙活。

阿婆已经睡了,宝珍从卧室出来,轻声道:“阿爷,你不用管我们,待会我去弄。”

她扶着阿爷坐下,阿爷看了眼沈肄南,沈肄南笑道:“您是长辈,该坐。”

“你陪阿爷聊会,我去做饭。”

他们是掐着点过来的,阿婆阿爷吃了,她和沈肄南还没有。

钟娅歆去小厨房忙碌,客厅独留阿爷和沈肄南。

阿爷大气不敢出一声,肉眼可见紧张,倒是沈肄南云淡风轻,颇具礼貌地和他聊天,渐渐的,阿爷脸上的笑也真心实意了几分。

“怀铖,你这腿……?”

“小伤,不碍事。”

宝珍听到外面的聊天,心想沈肄南还是蛮厉害的,看样子阿爷以后应该会放心了。

她心情不错,在沈肄南的碗里放了很多肉。

钟娅歆端着两碗面条出来,阿爷也乏了,留了句你俩慢慢吃,就回屋午睡去了。

沈肄南扫了眼自己面前的这碗,拿起筷子,把盖在上面的卤肉全部拨到小姑娘碗里,搬着小马扎过来的宝珍看了眼,连忙道:“你给我干嘛呀,都是给你的,我这已经够多了。”

说完,又要夹回去。

“需要补身体的人是你,吃吧。”

钟娅歆看着冒尖的碗,“我吃不了这么多。”

男人看她一眼,揶揄道:“认真的?”

宝珍顿时红了脸,企图解释:“上次是干了活,消耗太多体力,我平时——”

“平时怎么?”他歪着脑袋轻笑。

小姑娘心虚,低头吃面,心里却想,太熟也不好,饭量被他知道得死死的。

“能吃是福,你确实也该多吃点。”

“好吃吗?”她希冀地望着他。

沈肄南点头,“挺好吃的。”

两人边吃边聊,主卧里,阿爷佝着肩背听了会,半晌,抿着唇转身。

吃完饭,沈肄南收拾碗筷进厨房,宝珍说:“放着我来吧,你的腿不方便。”

“我又不是手不方便,你去坐着休息会。”

钟娅歆不放心,跟着他进了厨房。

男人把手杖放在一旁,挽着袖子,拧开水龙头清洗碗筷。

小小的厨房很拥挤,还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宝珍垫脚看了眼,见清澈的水流淌过男人沾有泡沫的指尖,洗得很干净,她的视线顺着沈肄南的手指滑到他的脸上,从这个角度望去,菱角分明的轮廓英挺深邃。

“盯着我做什么?”是温和的、调侃的嗓音。

“沈生。”她压低声音,凑近几分,怕不隔音的屋子把他们的对话传到阿婆阿爷的耳里,“原来你还会做家务呀?”

沈肄南垂眸扫了她一眼,“又拿我开涮了是吧?”

她发誓,“没有啊,我以为像你这种家境富裕的人不干这些,都交给家里的佣人呢。”

“这倒不至于。”

他把洗干净点碗筷放在架子上沥干,拿起手帕擦水渍,“基本都会。”

闻言,钟娅歆哇哦一声。

沈肄南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失笑:“反应浮夸了。”

宝珍摸着带有一点水渍的额头,理直气壮道:“我这不是捧场嘛!”

“好。那么现在捧场的这位姑娘可不可以去午睡一会?等到点了我叫你。”

钟娅歆有午休的习惯。没睡,整个下午无精打采;睡多了,还是无精打采,这点沈肄南都记着。

“你呢?”

“我还要处理一些事情。”

“那你忙完了叫我,我给你挪位置,换你睡会。”

“嗯。”

宝珍打着哈欠回屋睡觉,沈肄南站了会,出门去了。

下午两点,正是日头最晒的时候,阿爷醒了,正在厨房准备解暑的绿豆汤,阿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沈肄南回来时正好碰到两个老人家。

阿爷微笑道:“出去忙了?”

“对,阿爷在做什么?”

“熬绿豆汤,待会好了,你多喝两碗,这个天儿热,可别中暑了。”

“都听阿爷的。”

老爷子乐呵呵,沈肄南微笑着走到客厅,他的腿其实不太方便下蹲,但男人还是屈膝立在阿婆身边,礼貌极了,“阿婆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点?”

“好多了。”阿婆满意地看着小孙女的丈夫,模样俊,又斯文,哪有外头传的那般可怕,她伸出干枯的手,“好孩子,快别蹲着了,你阿爷说你脚上还有伤呢,来来来,坐在阿婆身边,让阿婆好生瞧瞧。”

沈肄南淡笑,“好。”

他坐在老人身边,任由阿婆上下打量。

钟娅歆睡了不足一个小时就醒了,一拉开门,她就看到沈肄南哄得阿婆阿爷开怀大笑。

“还没叫你,今天怎么就自己醒了?”

沈肄南的语气太过熟络,惹得阿婆阿爷对视,眼里带着欣慰。

“我也不知道。”

她伸着懒腰走到男人身边坐下,客厅小,沙发也是,占了三个位置后,留给钟娅歆的地方不多。

沈肄南往旁边坐,给她腾位置。

“够了够了。”宝珍拉住他。

男人端起面前放凉的绿豆汤,“阿爷熬的,喝点?”

她接过,舀着喝,微抬下巴道:“我睡好了,你去休息会吧。”

“不了,坐这陪阿婆阿爷聊会。”

钟娅歆看了他一眼,男人眼角含笑,凝望着她,半晌,宝珍脸热,端着喝了一半的碗进厨房。

“绿豆汤还挺好喝的,我再去盛点。”

沈肄南和两个老人聊了一下午,阿婆阿爷的嘴角就没下去过,傍晚时分,他还自觉挽起袖子进厨房做饭。

“怀铖,别!你腿上还有伤呢。”

“就是,快来坐着,阿爷去给你露一手。”

劝说无果,最后下厨的还是沈肄南,宝珍也不好在客厅坐着,跟着钻进厨房,美名其曰打下手。

“沈生,你今天的表现太棒了,阿婆阿爷好开心呀。”她看了眼客厅的方向,压低声音道。

“满意吧?”

“嗯嗯!”

“今天真要谢生过来,也不见得会比现在的局面更好。”

宝珍点点头,“这倒是。”

谢怀铖那个狗脾气,鼻孔都得朝天了。

沈肄南用小汤勺盛了点锅里的番茄肉丸汤,“来,试试咸淡。”

钟娅歆咂吧着嘴,眼睛一亮,“刚刚好欸,好喝。”

她竖起拇指。

“阿婆阿爷年纪上来了,牙口不好,再加上现在天热很容易没胃口,这道汤口味偏酸,可以开胃,猪肉剁得很碎,捏成肉丸也不会难嚼。”

他把汤倒进大碗里。

宝珍听他这样说,视线从番茄肉丸汤落到他身上。

今天见长辈,沈肄南穿得很正式,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衣,纽扣系得规规矩矩,打着领带,笔直的西裤衬得肩宽腰窄腿长,甚至发型都很考究,这种程度,他有时候谈生意都不见得这么重视。

钟娅歆见过最多的就是他穿着松垮的衬衣,解了两颗扣子,有时墨镜,有时没有,浑身上下写满慵懒随性。

宗祠祭祖那天,见他的第一面,宝珍的脑海里就冒出一句话。

矜贵的皮囊下裹着浮浪。

“厨房就这么大点。”他凑到小姑娘的耳边低声呢喃:“大嫂,你碍着我了。”

温热的气息在耳畔流淌,酥酥麻麻,像有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在挠她,宝珍揉了揉发烫的耳朵,瞪他,清澈的眼睛写满了质问,好像在说我哪有碍着你了?

沈肄南淡笑,把这个热得脑门冒薄汗的笨姑娘送出去吹空调。

阿婆阿爷今晚的胃口不错,也不知道是沈肄南厨艺高超还是心情好,吃完饭,宝珍说什么也不让他洗碗,把人拽出去,木板门一关,拧开水龙头开始清洗碗筷。

两人又陪了两三个小时,这才准备离开,阿婆阿爷念念不舍,让他们有空多回来坐坐。

沈肄南揽着钟娅歆的后腰,熟络道:“阿婆阿爷放心,我和宝珍有空一定常回来看你们。”

“好好好,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啊。”

楼梯间的灯泡早坏了,借着微弱的月光,宝珍仔细扶着男人,生怕他踩空或者拧到脚。

“今晚在厨房忙活了那么久,腿疼不疼?”她问。

“没什么可疼的。再做两个疗程的治疗,我的腿也该好了。”

宝珍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开心道:“那岂不是快了?!”

男人点头,“最晚还有半年。”

“是在东珠治吗?”

“不是,在布鲁塞尔。”

“国外呀?”

“嗯,怎么?想去?”

晚上近十一点,旧唐楼寂静无声,每家每户大门紧闭,而盘溪这条街道却闹哄哄的,烧烤摊支老长,一些光着膀子、带刺青的男人在喝酒划拳,隔老远都能听到嘈杂的声音,偏生没有人敢出来管一管。

野仔把车子停在门口,见两人聊着天从里面出来,立马打开后排车门。

宝珍坐在男人身边,接上刚刚的话,“我没去过,那里好玩吗?”

“好不好玩这个问题不好定论,去了才知道。”

沈肄南盯着她的眼睛,“要和我一起过去吗?”

坐在驾驶座开车的野仔目不斜视,听着南爷在那拐骗单纯女孩。

他想,得亏钟娅歆和谢怀铖的婚姻关系是假的,不然这番言论真的有知三当三的嫌疑。

钟娅歆很心动,犹豫不决:“可是……你是去治病的,我跟着会不会不太好呀?”

“没什么不好,就这样定了,好不好?”

“……好吧。”

沈肄南抬手揉了把小姑娘的发顶,奖励道:“大嫂真乖。”

宝珍险些乱了心跳,匆匆撇开脑袋,视线落在外面。

钟娅歆回到卧室已经快凌晨,谢怀铖这会还没睡,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盯她,打着哈欠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和沈生在外面多待了会。”

“快点和我汇报今天的进展,我还等着给你结完薪资睡觉呢。”

还挺有合作意识。

宝珍决定原谅他先前的言而无信,一五一十汇报,当然,也省略了要去布鲁塞尔的事,结果谢怀铖听完,立马来了精神,还质问起她来。

“午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抓住机会和沈肄南一起睡觉?!”

语气恨铁不成钢。

他摆摆手道:“看来你的功夫还不到家,后面继续跟着黛娇学习。”

“知道了。”

“钱在茶几上,你自己拿,我要睡觉了。”他躺下,薄被一拉,背对钟娅歆,没多久就睡着了。

宝珍点完钱,揣好,这才拿着睡衣去浴室洗澡,还没来得及脱衣服,兜里的手机响了,她拿起一看,发现竟然是阿爷打来的。

“阿爷,怎么了?”

“宝珍啊,怀铖在你身边吗?”

钟娅歆知道他问的是沈肄南,“没有呀。”

“是这样的,今天中午你午睡的时候,怀铖递了一张卡给我和你阿婆,说这是他的一点心意,让我们随便用,还让我们别告诉你。”

“卡里的钱,我和你阿婆也不会动,就放在那,这件事呢,阿爷跟你说一声,你也别在怀铖面前提这事。”

“我和你阿婆对他很满意,是个不错的后生,也值得托付终身,你俩呢,以后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这晚,钟娅歆翻来覆去都在想,沈肄南为什么要背着她偷偷给阿婆阿爷钱呢?

她想不通,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翌日,宝珍醒了直接下楼吃营养餐,吃完出去遛了一圈,得知沈肄南一大早就出门了,她只好原路折返,碰巧遇到黛娇,被拎着回屋继续‘学习’。

或许是谢怀铖特地交代过,钟娅歆觉得今天的教学内容让她倍感羞耻,头皮发麻,心脏砰砰跳,脚趾头狠狠地抠地。

她举着手,脸蛋红红,提问:“黛娇老师,接吻的时候一定要伸……”

宝珍的声音低了几个度:“舌头吗?”

黛娇笑她,“大嫂,哪个接吻只是嘴碰嘴啊?”

纯情青涩的小年轻羞于更近一步,或许会这样,但是搁那些如狼似虎的成熟男人身上,怎么可能?

钟娅歆捧着发红发烫的脸颊,亮晶晶的眼睛乖得要命,支支吾吾道:“……可,可是,我觉得伸舌头这件事吧,太……”

“太什么?”她笑,轻易说出那两个字,“色情?”

宝珍点点头。

“情到深处自然浓,谁还会在乎这些?巴不得越激烈越好呢。”

“啊?”

“你现在年轻,还不知道个中滋味,以后就明白了,先把这些理论知识都记住。”

钟娅歆乖乖点头,摸出小本本记下。

黛娇每次看到她的笔记本都眼皮一跳。

她就没碰到比宝珍还要单纯的女孩,青涩、稚嫩、男女之情一点都不开窍,干净得像张白纸。

“记好了吗?”

“嗯嗯!”

“下一个知识点,坐腿。”

钟娅歆拿着笔一顿,疑惑地抬头,“坐腿是什么?”

黛娇拖了张高背椅在她面前,坐下靠着,微抬下巴道:“现在我让你坐我身上,大嫂,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就这样啊。”

她起身走过去,并腿侧坐在黛娇的腿上,斯斯文文又乖巧,比清纯女高还甚。

“除了这样呢?”

“不是这样坐的吗?”

“当然不是了,现在我俩换位置,我示范给你看。”

“噢噢,好!”

宝珍连忙起身,等黛娇起来后才坐下,结果屁股刚碰着凳子,单薄的蝴蝶骨磕上丝绒椅背,她整个人的身形都往后一仰。

黛娇单手推着她的肩膀,把人抵在椅子上,长腿一跨,堪堪落到大腿的短裙微掀,下一秒覆盖在女孩的白裙上,她坐在钟娅歆的腿上,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宝珍闻见她身上迷人的香水味和看到近在咫尺的美色。

钟娅歆:“!!!”

她的脸更红了,手脚无处安放,眼神也不敢乱瞟。

黛娇真要被她的反应笑死了,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大嫂,这才叫坐腿,懂吗?”

宝珍连忙嗯了几声。

“坐腿也是一门学问,这是有讲究的。”

“首先,穿的衣服要显身材。”

“其次,坐的距离要把控好。太远,还不如不坐;太近,就不适合现在的场景,那又属于另一个知识范畴。”

“最后,你得适当握着点主动权,就像我刚刚那样。”

钟娅歆赶紧道:“黛娇老师,你能不能先起来,我去做个笔记,我怕待会忘了。”

黛娇起身,“去吧。”

“下一个知识点,适合主动亲吻的位置。”

第19章 睡他怀里

宝珍跟着黛娇学了整整一天, 各种面红耳赤的知识以一种她无法抗拒的形式强行钻进脑子。

对此,钟娅歆又在心底默默感慨了下——

果然,这笔钱也不是谁都能挣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 沈肄南终于出现了,与此同时还有一份关于私人订制的养老合同需要钟娅歆签字。

“这是?”她疑惑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

“阿婆阿爷年纪大了,需要一份完善的养老保险制度保障他们的晚年,以及给你减轻负担。”

沈肄南用热毛巾擦完手, 笑道:“这是我托人为二老特地定制的,你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我再让他们补上。”

相关制度在六年前开始实施,但受益范围有限,并没有广泛推行,换言之,这份保障是如今很多中老年人或缺的。

钟娅歆打开合同,密密匝匝的条条框框生涩难懂, 但也有很直观的表达,例如:鉴于两位老人已经失去工作能力, 合同签字后即为生效日期, 从下月起,每月将对每位老人发放五千的养老金。

每人五千,意味着阿婆阿爷每个月可以领到一万。

这个年代的一万块是天文数字。

宝珍心头一惊, 抬眸看向沈肄南,男人喝着红酒,对她微微一笑。

钟娅歆收回目光, 刷刷往后翻, 又看到更令她心惊的东西。

关于医疗保障部分,合同上做出的承诺更简单有力。

[凡二老有任何身体不适, 一律报销,不限金额,不限地点。]

对老人和家里的顶梁柱而言,以上得到保障后,就像卸了一座大山,不会再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人比钟娅歆更清楚这份保障有多么重要,她的手指死死捏着合同边沿,抿着唇,不说话。

“怎么样?满意吗?”

“沈生。”

“嗯?”

“……谢谢你。”她是真的需要这么一份保障,也没有推辞,而是拿起桌边的钢笔签字,认认真真地承诺:“你放心,我会把钱补上。”

前有他给阿婆阿爷银行卡。

后有这份迟来的养老合同。

他为她想得很周到了,也都给到实处。

沈肄南温和地说:“不用,就当买你跟我去布鲁塞尔后的一个安心,好不好?”

“啊?”

宝珍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联。

“事出突然,待会我们就要出发了。”

钟娅歆一惊,“这么快?!”

“嗯,等会你可以收拾自己想带的东西,不想收拾也没关系,到了那边我们可以重新添置。”

知道出发急,宝珍快速吃完饭就溜了,她站在衣帽间,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那边的气候和温度,纠结半天后,她还是决定不带了,大不了到那边买。

于是,她从带锁的柜子里拿走自己的银行卡,这上面是她在谢怀铖那里赚的全部身家。

揣好钱,钟娅歆的目光落到旁边的黑皮笔记本上。

这里面都是她‘学习’的理论知识。

带吗?

带不带?

要不还是带上吧,毕竟要在布鲁塞尔待那么久呢。

沈肄南的车已经停在门口,宝珍抱着笔记本匆匆钻进车子,轻喘着气说:“沈生,我带好啦,可以出发了。”

男人看了眼她怀里,淡笑道:“你带个本子干什么?”

“啊?这——”她藏在背后,借着夜色的暗微微红了脸颊,心虚道:“……学,学习。”

“噢?大嫂最近在学什么?”

“学,学习如,如何与人相处。”声音微弱。

四舍五入,也差不多吧?

沈肄南轻轻一笑,没有再问。

宝珍松了一口气,手臂勒紧,抱着本子。

野仔把车子开到谢家的机坪,漆黑的苍穹下,一望无际的停机坪宽阔恢宏,不远处的瞭望灯打开,照得宛若白昼。

通体漆黑的飞机展开机翼随时准备启航,舷梯落地,供人落脚,宝珍跟在男人身边,和他一起登机,进了机舱,钟娅歆看到每隔叁米就站着一个戴着耳机、孔武有力的保镖。

沈肄南带她去卧室,“要飞十几个小时,先睡会好不好?”

“……那你呢?”陌生的环境总会让人不适应,她紧张。

“我就在飞机上,放心,不会把你丢下。”他结结实实摸了下小姑娘的发顶,压得宝珍肩颈一缩,矮了点,耸耸搭搭瞧着就可爱,沈肄南嘴角啐着笑,“去睡吧。”

宝珍抿着嘴,一步三回头,细声细气提醒他:“我要是睡过头了,你记得叫醒我噢。”

“好。”

从东珠市到布鲁塞尔有近十六个小时的航程,预计将于第二天下午两点抵达比利时的首都。

结果,宝珍凌晨四点多就醒了。

她绷着一根神经,睡不着,大晚上打开卧室门,立马看到外面每隔一小段距离配备的保镖,他们目不斜视,钟娅歆缩着身子,尽可能降低存在感,然后从这些人眼皮子底下溜了。

沈肄南刚和那边的人在线上进行了一轮谈判,不是很理想,结束后,他点了一支烟,站在旁边的野仔低声说:

“南爷,那群外国佬分明是怕您把工业集群建在那里会挤占他们的市场份额,是否需要派人——”

话未说完,野仔咻地闭嘴,扭头,警惕地看向突然出现在后面不远处的钟娅歆。

深夜,机舱的光线有所调控,整体色调偏暗。

宝珍也是听到这边有动静才过来,还没靠近,就被野仔锐利的目光钉在原地。

她一怔,忐忑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个男人。

一个站着,浑身写满戒备,随时都在备战状态;而另一个慵懒地靠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指尖燃着一丝猩红,他在听人说话时吸了口烟,缭绕的白雾弥散在他英挺的面容前,于晦暗中偏头挑来一眼。

原来沈生也会抽烟?

钟娅歆的脑子里全是他熟络的动作。

沈肄南没想到她居然醒了,掐了烟,扬手,示意野仔出去。

野仔走到钟娅歆跟前,颔首唤了句:“大嫂。”

宝珍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后又看向坐在那盯着她的男人。

“过来。”他招手。

钟娅歆走过去。

“坐。”沈肄南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宝珍又乖乖坐下。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睡不着?”

她闻到他身上有淡冽的烟草味,并不呛人,“有点不习惯。沈生,你怎么也没睡啊?”

“刚刚才忙完。”

“原来你还没睡啊?”

“当然。”

“那你快别说话了,赶紧睡会。”宝珍催促道。

不睡觉怎么行呢?就是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

她自觉不去打搅,起身就要走。

身后,沈肄南攥住她的手腕,“去哪?”

宝珍回头,天真道:“回去呀。”

“又困了?”

“没有呀,我只是不想打搅你休息。”

男人拉着她坐下,“再聊会,待会我想睡了你再回去,好不好?”

钟娅歆发现沈生很喜欢说‘好不好’这三个字,不同的语境传递的意思也不一样,但在她这每次听了都耳朵痒痒的。

心也痒痒。

她轻轻咳嗽了声,掩饰心底的情愫,坐在沙发上和沈肄南聊天。

不远处是一块机舱玻璃,如墨的夜空飘着淡淡的云朵。

聊着聊着,沈肄南没睡着,倒是钟娅歆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头一歪,栽到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男人的左肩一沉,垂眸看向东倒西歪的女孩。

刚刚还说不习惯,结果在他身边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就睡着了。

他轻笑,捞起搭在一旁的薄毯盖在宝珍身上。

沈肄南看着机舱玻璃里映出的画面,裹着毯子的小姑娘露出一颗脑袋,半张脸蛋微微挤出一点肉痕,周爱枝尽职尽业,把她养出了一点肉,看着确实也比最初在宗祠见面时健康些了。

男人瞧了会,伸出右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滑嫩Q弹,像块生温的羊脂膏玉,与他粗粝的指腹形成鲜明对比。

睡梦中的女孩似乎不太喜欢这粗糙的抚摸感觉,软绵绵一推,毫不客气给他扫开,沈肄南抿直薄唇,指腹来回碾了碾,似在感受最后一点余温,又似乎想削去那些粗粝的薄茧。

这些都是曾经拿刀持枪留下的,就像他身上结痂的旧伤,抹不掉。

他古井无波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下一秒,睡着的宝珍拖着毯子往他身上拱了拱,滑蹭到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她不喜欢那些像倒刺一样留在身上的触感,但她很喜欢沈肄南身上的味道,清冽,安心。

男人翘着二郎腿,看着直愣愣枕在他腿上的姑娘,他忽地笑了,靠着沙发,手肘支着太阳穴,歪着脑袋正大光明打量怀里的女孩。

拒绝他的触碰,却又睡在他身上。

沈肄南没再摸宝珍的脸,一会用手指缠起她乌黑的发丝,一会碰她卷翘浓密的长睫,一会点点她的鼻尖,一会摩挲她的唇,最后,他收了手,给怀里的姑娘掖好毯子,长臂一跨,掌心揽着她外侧的肩臂,隔着薄毯若有似无地轻拍。

宝珍睡得更香了。

早上十点,野仔过来汇报最新的情况,一进屋,就看到这幅画面——

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散进机舱玻璃,在沙发上投去暖洋洋的余晖。

盖着毯子的女孩子在男人的腿上睡得正香,白皙的脸透着粉,在她身边是单手支着额角、阖眼休息的沈肄南。

野仔犹豫着要不要打搅,这时,男人已经睁开眼,掀起眼皮,沉静地望着他。

半晌,他看向怀里的宝珍,轻轻将人挪到沙发上,又在她的脑袋底下塞了一个抱枕,这才握着手杖起身走向野仔。

“南爷,那些外国佬想和您进行第二轮线上谈判。”

“嗯。”

沈肄南走后没多久,钟娅歆也醒了,她迷迷糊糊睁眼,没忍住伸了个懒腰,搭在身上的毯子滑落在地。

宝珍撑着身体坐起来,抓了抓头发,打量周围的环境,想着自己怎么在这睡着了?

她捞起毯子,迷迷瞪瞪回屋洗漱。

第二轮线上谈判结束得更快,不足两个小时,沈肄南就从隔壁出来了,彼时宝珍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面前的桌子摆着一堆零食。

要跑国外了,连饭都不认真吃了。

沈肄南坐在她身边,顺手挑走落在她发丝上的饼干屑,“什么时候醒的?”

“有一阵了。”宝珍把怀里的小饼干拿给他,“你尝尝,超好吃的!酸酸甜甜,还有夹心呢。”

他拿了块,打量,下一秒又塞到她嘴边,钟娅歆刚吃掉手中剩下的半块,看了眼男人喂过来的,疑惑地抬眸,咀嚼着用眼神问你不吃吗?

“我不爱吃这些零食。”

“噢。”她低头吃掉,边吃边说:“也是,你都是大人了。”

大人基本都不爱吃零食。

沈肄南:“……”

年龄这块,确实是他俩之间的鸿沟。

他成年的时候,宝珍还是一个小丫头片子,等她长大了,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却还是应该读书的年纪,青涩干净,哪像他。

“昨晚还说陪我聊天,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睡着了。”男人揶揄她:“不是说不习惯吗?怎么后面又习惯了?”

钟娅歆嘿嘿一笑,挠头,“困了。”

“补了二次觉,有没有睡饱?”

“嗯嗯!”她点头说:“睡饱了,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这半张脸还有印子呢。”

宝珍侧头,露出白里透红的右脸,上面的痕迹已经消失。她只是想展示给他看看。

沈肄南盯着她的脸瞧,上面哪有什么印子,不过小姑娘睡觉确实不老实,凌晨五点多睡在他怀里,起初还算老实,后来他困意来袭,刚合上眼没几分钟,就感受到腿上的脑袋一滑,与此同时胯间有若有似无的热气,他睁开眼一看,才发现她已经由平躺改成侧卧。

半张脸压在他腿上,面门贴着他的腹胯,还觉得他的皮带冷冰冰硌着她,直接从毯子里抽出手去扒拉。

使不完的牛劲。

下午一点半,飞机抵达比利时首都。

布鲁塞尔位于塞纳河畔,南北分别接着布拉邦特台地和弗兰德平原,平均海拔低,气候适宜,七月中下旬最高温度也不会超过二十二度。

从飞机上下来,钟娅歆看见一个全新且陌生的国度。

改装的豪车停在机坪,每辆车旁边有端枪的人,一个长相雌雄莫辨、留着半长微卷烫发的男人走过来,跛脚佬奇怪地扫了眼宝珍,不明白怎么还带了一个女人过来,随后看向沈肄南,颔首尊敬地喊了声南爷。

“都到了?”

“都到了,就等南爷您过去了。”

沈肄南指了叁辆车,又派了些人手,然后对身边有些局促的小姑娘说:“我待会还有事要办,先派人把你送去庄园,乖乖在那边等我回来,好不好?”

“啊?”宝珍肉眼可见紧张,下意识拽了下他的袖子,仰头,睁着双忐忑的眼睛问:“……沈生,就我一个人吗?”

这儿不比索罗岛,踏上异国他乡,钟娅歆根本没有安全感。

“别怕,那处庄园是我的房产,你过去了,在里面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如果等不及或者想出去,多带些人手跟着,国外不比国内,你一个人跑出去很危险,我也不放心。”

小姑娘还是很紧张,沈肄南看了她几秒,最后牵着她的手上了其中一辆车。

不远处的跛脚佬皱着眉,压低声音问身边的野仔:“那个瘦不拉几的女人是怎么回事?南爷养的情人?”

细胳膊细腿,白得像常年没晒太阳的病美人,说话也细声细气,娇娇软软的一点劲都没有。

闻言,野仔微微皱眉,警告他:“那是大嫂。”

“大嫂?”跛脚佬回过味来,“搞半天是谢怀铖的女人?南爷过来办事,怎么还把她带过来了?”

“管好你自己的嘴,别多问。”野仔走了两步,顿住,余光回瞥,提醒他:“大嫂也只是名义上的大嫂,谢怀铖不顶事,她背后是南爷,再乱说,小心吃枪子。”

在首都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有一座私人庄园,道道白栅栏打开,露出里面的景致,温暖和煦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在修剪得整洁的草坪上,古堡式的建筑矗立在骄阳下,红顶白墙,顶部尖尖。

穿着英伦风的管家有条不紊地指挥园丁和安排庄园里的人,沿途,宝珍看到姹紫嫣红的花海、夏日海边度假式的高大椰树和沙滩以及人造海。

她看得心惊,莫名想到上次在寒昭禅寺,沈生跟她说的话。

……买一处地,建上一座宅子,里面可以凿地开湖……

“沈生。”

“怎么了?”

“这里全是你的吗?”

“嗯。”

“那你到国外都是住这?”

“也不是,我在这也没住多久。”他看着小姑娘的眼睛,帮她把钻出来的一缕发丝拂开,微笑道:“不过,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会住在这。”

沈肄南对她的一些小动作越发熟练,亲密有之,更多给人的感觉像是对晚辈的关照,让人无法找出理由去拒绝。

宝珍抿着唇,点点头。

又过了几分钟,车子停在门口,保镖打开车门,男人对她说:“都把你送到家里了,这下该安心了吧?”

低磁的嗓音带着包容、宠溺。

钟娅歆愣了下,怔怔地看着他。

沈肄南摸了摸她的脑袋,“就当这是自己的地盘,你可以尽情地作威作福,就算把这座庄园拆了也没关系。”

外头传来一声嗤笑,听声音很熟悉,宝珍有印象,是那个长相雌雄莫辨的男人。

她微微红了脸,低声对沈肄南说:“我才不会呢。”

“好了,我该走了,现在还紧张吗?”

“……不紧张了。”

“真乖。”

第20章 发高烧

下午三点半。

温姆尔斯酒店谢绝所有来访客人, 该区负责人把名下所有服务生和安保全部调离,腾出后面偌大的场地。

当天万里晴空,不晒, 还吹着风,七八种风格各异的改装车以划分的阵营停在不同的位置,两层开放式方块建筑壁灯通明,远远望去像绑了条橘色丝带, 每个角落都站着人高马大的保镖,他们穿着制服, 背着手,个个面无表情。

在建筑的背面是一块18洞高尔夫球场,一望无际的草坪绿油油,遥遥望去还有果岭、沙坑、水池等障碍。

在场除开球童和美女服务生,还有八个穿着衬衣马甲的外国佬,或坐或站。他们都是世界各地叫得上名的巨头, 居其首的是一位鹤发混血老人,叫纳索帕, 八十高寿, 双眼犀利,身前双手叠着一根拐杖,浑身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在纳索帕前面, 站在发球台握杆打球的是切西尔,很富态的长相,肚子大得快要撑破黑色马甲衫。

他打出一球后, 把白色球杆扔给一旁的兔女郎, 转身回来,一屁股坐下, 椅子嘎吱作响,抽着一支雪茄,模样很不耐烦:“我们都到了,就差他沈肄南了,摆什么谱?!”

“这次还是老规矩,我们的盘子,绝没有拱手让出去的道理!”

纳索帕的人匆匆过来,将一叠新鲜出炉的照片逐个翻给他看——

监控下,那些伪装成保镖的雇佣兵站在车前,浩浩荡荡,中心位置是几张老面孔,一个是前段时间为了开渠道,做事赶尽杀绝的跛脚佬;一个是综合作战能力首屈一指的野仔;最后……

纳索帕不出意外看到沈肄南。

他跟一个穿着白裙子,长得娇瘦的女孩站在一起,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男人的神情在看她时透着纵容和温柔。

沈肄南可不是什么好人。

纳索帕沉声问:“这个女人是谁?”

“她叫钟娅歆,是谢怀铖的女人,既是沈肄南的弟妹,又是他的大嫂。”道上规矩,身份各论各。

“什么女人?”

“这是什么?”

其余几个人走过来看了眼照片。

切西尔嗤笑:“看着这么幼瘦,成年了吗?出门谈生意还带个拖油瓶,呵。”

纳索帕皱眉盯着他,“谨言!”

在场诸位论年纪、论资历,哪个不比沈肄南深?也就这个冒出来的后起之辈野心足,胃口大,再多的市场依旧不满足,现在的手越伸越长,企图挤占他们的生意的不说,还让他们不得不提防这颗定时炸弹。

切西尔一脸怒意,但开口的到底是他们中最有威望的纳索帕,也就没再说什么。

这时,外面传来动静,一行人望去,隔着镂空的白色墙面,他们看到一长排改装车经过开放式方块建筑,车门打开,数十个手持冲锋枪的私人保镖拥簇着一个握着手杖、长相斯文的男人走过来。

驻守在四周的人瞬间提高警惕,有些甚至按住别在腰间的枪支准备保护自家的雇主。

今天是第一次线下磋商,大家虽然都早有准备,但摆在明面上不客气的却只有沈肄南这一位。

他是一点也不想装。

沈肄南绕过镂空的白色墙面走到他们面前,一脸笑意道:“在下沈肄南,让各位久等了,尽管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我给诸位都带了一份薄礼。”

野仔和跛脚佬分别把装有礼物的礼盒递给他们。

面子上客气一下的有,只是接过,既没打开也没扔;拂面的也有,像切西尔,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把礼盒打掉。

空气滞了一秒。

他抽着雪茄讽笑:“一堆破烂货。”

其余七位没有开腔,这把局,总得有人当出头鸟来试试对方的底线。

沈肄南脸上的笑意不改,无所谓,他径直坐在一张白色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开始?”

纳索帕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掌心交握手杖,一言不发,切西尔笑了声,把雪茄掐灭在兔女郎的掌心,训练有方的女人被灼伤也挂着迷人且恰到好处的标准微笑。

“刚刚那一杆没打中,路卡,维托,再来几局!”

没人接沈肄南的话,给了出不捧场的独角戏,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为什么,沈肄南轻笑了声,依旧云淡风轻,“倒是我考虑不周了,各位先玩,请!”

纳索帕看了眼坐在旁边不骄不躁、气定神闲的男人。

他甚至还点了一支雪茄,悠哉游哉,好似这轮磋商能不能成功并不重要。

沈肄南身后左右站着野仔和跛脚佬,野仔像根木头似地杵着,除了南爷下令,其余的一概不管,倒是跛脚佬勾起嘲讽的嘴角,弯腰,俯身在男人耳边低语。

沈肄南的指尖夹着燃起猩红火丝的棕色雪茄,他吸了一口,两颊微陷,于袅袅烟雾中冷眼看着那些打高尔夫的人,听到跛脚佬说的话,他用夹烟的手扬了扬,跛脚佬低声说了句是,站直身,不再言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渐晚,他们大有不入洞不结束的架势。

不过,在那打得最久的当数切西尔。

对他,沈肄南已经了如指掌。

他突然站起来握着手杖走过去,惹得其余七位纷纷看向他。

切西尔又打了一杆,看到沈肄南握着一柄鎏金的球杆,通体流畅,线条感十足,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好货。

“小地方来的乡巴佬,玩得明白吗?”满怀恶意的嘲讽:“腿瘸就赶紧滚回去吧!”

沈肄南掂量着球杆的重量,还挺满意,球童为他布球,男人站着发球台,一边蓄意控制,一边漫不经心道:“玩了这么久的高尔夫,也该结束谈正事了,毕竟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

话落,白色的球打出去,半明半暗的苍穹下,高尔夫球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隔得老远的草坪处有负责看球捡球的球童,不捎片刻传来欢呼。

一杆入洞了。

切西尔脸色难看,沈肄南把球杆当手杖使,笑道:“今儿运气不错,野仔。”

野仔明白,对候在旁边的负责人说:“在场所有人,每人一万欧元当作小费。”

“这下我们是不是该谈正事了?”沈肄南看向这些或站或坐的人,这次不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直入主题:“去年12月的首脑会议通过了《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明年将正式生效,届时,这个地方将是本次联盟的总驻扎地,除此之外,这里还是NATO的军事总部驻地,布鲁塞尔的地理位置条件优越,我知道大家都想占据有利地势扩张家族的生意蓝图,但是——”

他轻笑道:“有句老话说得好,良禽择木而栖,我们既是竞争对手,也是合作伙伴,你们不愿意退让没关系,我有办法。”

纳索帕看向这个步步紧逼的后生,“什么办法?”

“切西尔先生及背后所代表的家族是你们当中最弱的。”他微笑道。

只这一句话,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打的什么主意。

直接取而代之,这样既不损害其他人本来的利益,又锐减了很多麻烦,只能说最后遭殃的只有切西尔。

“你们本就各自为营,何必为了一个外人乃至一个异性家族而捆绑在一起?”

“沈肄南你少在这挑拨离间!”切西尔的神色有一瞬间慌张。

“我手上现在以布鲁塞尔为中心往外扩散的渠道总计四十八条,如果我不进入这个市场,那在这个环节里,你们要是走到我的地盘,可别怪我沈某不留情面。”他恩威并施,淡笑道:“我是一个商人,不想撕破脸,有钱大家一起赚,何乐而不为呢?”

这些外国佬明明有所松动,却仍不愿表态,都等着沈肄南来做那个坏人,他笑了声,杵着球杆走向切西尔,挺着啤酒肚的男人皱着眉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

沈肄南微微一笑,手腕一转,抡起球杆往人脸上招呼。切西尔的牙齿被打掉,鼻血横流,他大叫了声痛苦地捂着脸,而他带来的人立马拔出别在腰间的枪支,与此同时,那些端着冲锋枪的私人保镖也对准他们。

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混蛋,我要杀了你——”切西尔勃然大怒。

跛脚佬冷笑,直接一脚踹过去,咔嚓一声,有骨头断裂的声响。

切西尔砰地跪在地上,沈肄南杵着球杆走到面前,用它指着对方的喉咙,踩住男人的肩膀,微微弯腰,轻笑着扫了眼,扭头看向那些坐着四平八稳的人。

“礼尚往来,诸位是不是也该表个态?”

“要是给不了沈某一个明确的态度,那就看看我为你们准备的薄礼。”

“要是看了还不表态……”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任谁瞧了,都知道最后恐怕不好收场。

那七个外国佬面面相觑,最后是纳索帕先打开的薄礼,历经数十年风风雨雨的老者在看到里面的东西后咻地凝紧目光,他啪地一声合上,抬头,锐利地盯着沈肄南。

下一秒,他们看到纳索帕抬手威严道:“把枪口对准切西尔的人!”

有时候做抉择就是这么简单。

沈肄南笑了。

*

钟娅歆白天的时候浅浅逛了下庄园,也不知道占地多少亩,大到她最后走累了,脚酸腿酸,坐上摆渡车回到休息的地方。

管家给她准备的房间在一栋独立的小城堡里面,周围栽种着大片花海,姹紫嫣红,靠近墙根的地方是蔷薇支架,数不清的花枝藤曼绕着中世纪的古堡往上攀爬,企图一窥住在里面的女孩。

沈肄南回来已经晚上九点,他没有看到想见的人,问管家,管家用法语告诉他:“钟小姐回房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男人微微皱眉,直觉不对劲。

夜幕下,被花海拥簇的古堡透着神秘庄严,守在房间外面的女佣见了他,纷纷唤一句先生,沈肄南摆手,示意她们下去,女佣们颔首离开,霎时,偌大的古堡只剩房间外的他和屋子里的钟娅歆。

他伸手敲门,“大嫂。”

房门紧闭,里边也没动静,沈肄南等了会,最后伸手推开门。

入目一片漆黑,男人打开室内灯,装潢得漂亮的公主房整体呈现米白色,纯欧式宫廷风,菱形的落地窗前罩着两层纱幔,一层用金色的钩子束在两侧,一层颜色偏淡偏透,垂落在地,半遮半掩外面的夜色。

目光所及还有数不胜数的小玩意,法式的银色托盘,香薰,中古凳。

他握着手杖走进去,看到宽敞柔软的床上躺着一个脸颊绯红的姑娘,在薄被里蜷缩成团。

沈肄南走到床边,弯腰,一手撑着柔软的床垫,“宝珍,该起床了。”

被子里的女孩没有反应,眉头紧锁。

布鲁塞尔夜晚的平均气温在十叁度左右,宝珍裹得只剩一颗脑袋,动了动,露出压住的头发,乌黑潮热,男人伸手摸了把,是湿的,他的手落到女孩脸上,烫得吓人。

钟娅歆发高烧了。

家庭医生带着助手赶紧过来做检查,沈肄南站在床尾,神情严肃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宝珍,过了会,助理给她打了一剂退烧针。

医生用法语和他说:“沈先生,我已经给这位小姐配了退烧针,待会她醒了,吃一副药,再出出汗就没事了。”

房间里的人退了大半,沈肄南望着盖紧被子的钟娅歆,野仔也不敢进大嫂的卧室,站在外边说:“南爷,我刚刚问了庄园里的人,他们说大嫂白天在家里逛了会,也没有做什么。应该是水土不服引起的。”

沈肄南不语,扬手,示意他把门关了。

卧室里只剩他们两个,男人坐在床边,拨开她汗湿的头发,露出那张烧得艳红、快要冒热气的脸蛋,有些无可奈何:“怎么还生病了呢?”

宝珍这一觉睡到凌晨一点,醒来时浑身又热又黏,脑袋昏昏沉沉,眼睛刺痛,鼻子半堵着不舒服,一开口连嗓子也火辣辣地疼,像吞了一个刀片,难受极了。

“沈生……”

嗓音喑哑难听。

“你生病了,要少说话。”

沈肄南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坐在床边,扶起宝珍,在她后腰底下塞了一个枕头,然后把杯里的水喂到钟娅歆嘴里。

“润润嗓子。”

宝珍有气无力地喝了一点。

“待会喝点粥,然后把药吃了。”

“不想喝,没胃口。”

“只吃药不吃东西很容易伤胃,多少吃点。”

没多久,女佣端着熬好的粥进来。

沈肄南一勺一勺吹温喂给她,宝珍不舒服,吃了一口半说什么也不肯吃了。

“乖,再吃几口。”

她摇头,身体像条没骨头的蛇顺势滑倒在床,拉过被子,脑袋一蒙。

男人端着碗去拉她的被子,三两下把人捉出来。

钟娅歆的脸蛋红彤彤,掐着快要冒烟的嗓子,“我吃不下。”

她难受地捶床。

“听话。”沈肄南沉沉地盯着她,他不笑或者严肃起来,带着强势的压迫感,宝珍吓了一跳,怔住,呆呆地看着他。

男人抿着唇,又给她喂了几勺,也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怎么的,钟娅歆乖乖吃了半碗。

她坐在床上沉默着,连后面的药也吞了。

沈肄南叹气,捞起被子把人裹起来,“我刚刚没有凶你。”

柔软的床上坐着一颗少女粽子。

宝珍裹在被子里,反应了两秒,迟钝地点点头,刚刚吃了药,药效还没起,但她的身体开始发烫,又要热起来了。

钟娅歆企图扒下被子。

“裹着,把汗出了就好了。”

“……热。”

沈肄南不许。

两人僵持着,这是他第一次碰见宝珍生病后有多棘手。

不听话,很不听话,偏偏说话的语气不能重一点,不然她就会顶着一双难受且湿漉漉的眼睛把你望着,让你肉眼可见她在害怕。

凌晨一点半到凌晨三点半,整整两个小时,钟娅歆都在跟沈肄南斗智斗勇,他稍不留神,她就要把自己的手臂或者腿从被子里伸出来,尽可能撩起裤腿和袖子,让肌肤接触到外面的冷空气。

沈肄南次次都要给她把裤腿和袖子拉回去,再把手脚塞进被子,好不容易人睡着了,结果倒好,一个翻身,直接把搭在身上的被子踹一边,人呢,滚到床的对面,惹得男人握着手杖绕过大半张床去捉人。

如此反复几次,他的太阳穴狠狠一跳。

打不得骂不得说不得。

最后一次,沈肄南把人捉住后,被子一裹,长臂一揽,连人带被一并抱入怀中。

他看着靠在怀里的女孩,鬓角湿濡,白皙的脸透着红,脖颈那块透着淡淡的粉,身上还是有点烫。男人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汗,手臂收紧,“年纪轻轻的,怎么身体这么弱。”

回应他的是宝珍挣脱出来的一只手臂。

沈肄南正要给她塞回去,下一秒,他的手被抓住。

钟娅歆睡得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自己抓了什么,她只是凭着身体的不适,本能地触碰自己最渴望的凉意。

小姑娘紧紧拽着男人的虎口,一只手放肆地汲取,觉得不够,牵着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明明前不久在飞机上还嫌弃他手上有粗粝的薄茧,不让碰。

沈肄南隔着被子抱着她,整个掌心贴着女孩细嫩发烫的脸,许是这会舒服了,人也乖了,不再乱动,他盯着这张脸,指腹细细摩挲着。

过会,男人突然低头,在宝珍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别再生病了,快点好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