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法雷
面颊细密的刺痛。
哪怕受到丹顿一拳, 安德烈仍是紧盯着虚拟雄虫。并不是安德烈不在意,只因虚拟雄虫这边重要太多。
不对劲。
诺兰阁下的直播刚刚结束,虚拟雄虫的僵硬就恢复了。
也太凑巧了。
一个细节在脑海内浮现——
澄定科技送过游戏舱给诺兰阁下, 他曾检修过一次,那根本不是玩家端口。
安德烈那时根本没有细想, 还以为雄虫贪玩想从NPC端口进入游戏, 细想之下却背脊发寒。
不是玩家端口, 更不是NPC端口,可……如果是虚拟雄虫端口呢?
咚咚咚。
安德烈听到了自己狂烈的心跳声, 只能咬紧牙齿,才没让自己发出笑声。
他终于抓到了他的秘密。
接下来, 是不是该用这个秘密拿捏雄虫了呢?
“你知道了什么?”
诺兰的声音里毫无波澜, 那双蓝眸像是凝结成冰。
安德烈的喜悦顿时变成了凝重。
他怎么忘了?诺兰阁下已经不是信息素二次蜕变, 而是信息素三次蜕变了, 不过一个等级之差,便让军方不敢冒犯。
再觊觎、再心痒又如何?
还不是只能乖乖收敛。
安德烈很快镇定:“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诺兰突然沉默, 看似被蒙骗过去,实则周围七八只雌虫玩家,全都被强制下线,也包括那只医虫。
一道又一道的光束闪过,特殊审讯室内仅剩下了诺兰、安德烈、丹顿三只虫。
随后, 安德烈发现他的内频道被封了。
这是他唯一能够连通现实世界的办法。
安德烈对上了他的蓝眸, 尾椎骨顿时蹿上一抹寒气。
诺兰阁下虽然还没说话, 却已经比说话更构成威慑了。
诺兰看了丹顿一眼, 本想也让他下线, 却听到丹顿询问:“怎么又有下线?难道对玩家的抓捕还没有结束吗?”
安德烈冷脸道:“哪怕你从法雷的争斗落败,也不该这么犯蠢!你还没明白吗?造成玩家下线的是虚拟雄虫。”
丹顿:“虚拟雄虫?为什么?”
安德烈:“……”
他忌惮的看着诺兰, 不敢把那几个字说出口。
听辨会的结果早就出来了,加西亚一定会让法雷顶罪。
如果能证明法雷的价值,法雷就不会被推出棋盘。
这个秘密,会成为法雷翻盘的关键!他能拿秘密当做交易的筹码!
法雷还没有败!
正当安德烈盘算之际,没想到,反倒是诺兰主动说出:“因为虚拟雄虫背后有扮演者。”
安德烈心脏宛若铅块,不停的往下坠落。
他本想装傻蒙混过去,现在看来已经不行了。
诺兰阁下主动戳破,便表明了他活不过今天,他早在直播里见识过了这只雄虫摧毁雌虫精神海的本事,想必他也会死在这上面吧?
只是仍旧不甘心。
他咬得口腔里的软肉出了血,弥漫的血腥味也无法掩盖那种难受。
他如果在诺兰阁下弱小的时候发现他的秘密该多好?
但世上没有如果。
时机这种东西,差一个小时都会有巨大变化。
丹顿在听到那句‘因为虚拟雄虫背后有扮演者’的时候,他第一时间联想到的,并不是虚拟雄虫的扮演者是雄虫,而是雌虫。
毕竟哪只雄虫会打工?
这可比澄定科技制作胡蜂剧情严重得多!
丹顿顿时一股恶寒,他竟然想成为一只雌虫的护卫虫?
雌虫间的亲密排斥,第一次从生理扩展到了心理。
看到丹顿的反应,安德烈的脸色阴沉,他愤怒于丹顿的愚蠢,竟然被诺兰阁下玩得团团转。
丹顿真不配当法雷家的雌虫。
阴险、狡诈、卑鄙,全都没有学到。
安德烈弓起身体,犹如毒/蛇一般观察着诺兰的行动:“您的行为等同于承认自己的身份,您不仅是未退化的雄虫,军方那边还有虚拟雄虫能治愈虫源污染病的传闻,想必这也是真的吧?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丹顿双瞳涣散,从安德烈的话中渐渐品过味来,他的话语里暴露的信息太多了。
虚拟雄虫背后的扮演者是雄虫!!
而且还能治愈虫源污染病?
丹顿更加错愕,猛然看向诺兰,喃喃道:“澄定科技竟然请得动真雄虫扮演虚拟雄虫。”
而且竟然有真雄虫会打工?
他的雌虫在吃干饭吗?
渐渐的,丹顿又品出了另一层意思:“未退化的雄虫……?”
他不是没有看直播。
但他从二测受到了虚拟雄虫的安抚后,哪怕知道东42巢那位阁下优秀到离谱,也在心里觉得虚拟雄虫更好。
丹顿忽然反应了过来,虚拟雄虫的扮演者正是诺兰阁下?
安德烈根本不在意丹顿,他不停的刺激着诺兰,企图为自己创造机会。
“阿洛伊斯军团长的基因早就被研究彻底,他们只是碍于虫源污染病,才没有制造更多的‘阿洛伊斯’。虫源污染病的确害苦了阿洛伊斯军团长,也间接保护了他。如果军方知道,世上有能治愈虫源污染病的存在,这些枷锁也就不存在了。”
“您会被虫族里里外外,研究彻底。”
“哪怕您升级到信息素三次蜕变,也没有无数个准王虫重要。”
“还有尤金·贝休恩,他一定会把您利用透彻,因为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被愤怒或是恐惧冲昏头脑吧。
这样一来,他才能为自己创造最后逃脱的机会。
诺兰眼神冰冷:“我被冲昏头脑后,你想做什么?”
安德烈眼瞳紧缩,再也没了声。
为什么他的想法会被诺兰阁下猜到?
诺兰阁下觉醒了什么种族特性?
安德烈突然感受到,肩膀细微的风,不是外面吹来的风雪,而是那种轻轻煽动翅膀时的风流。
一只透明翅膀的蝴蝶,忽然展现了出来。
它被一根同样透明的精神丝,连接到了诺兰的指尖,如果不仔细留意绝无可能察觉。
诺兰:“你说了这么多,该我说了吧?加西亚派安洛来东42巢做什么?”
安德烈紧盯着右肩的蝴蝶,实打实的感觉到了恶寒。
这样无害的小东西,却在向诺兰阁下传递着他的情绪。
诺兰挑眉:“既然不肯回答安洛的事,那就说一说你在无法下线,又被强行关了内频道之后,还不肯放弃的理由吧?据我所知,除了OOC值达到10%可以下线,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玩家处于濒死状态。”
安德烈打了个哆嗦,浑身恶寒。
糟糕!他的想法被猜到了!
诺兰:“让我猜一猜,你也许在进入游戏之前,吩咐了其中某只法雷雌虫,如果你一直被困游戏,他会向你动手,造成你的濒死下线?”
安德烈的疯狂,使得丹顿陷入震惊。
为了法雷,就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安德烈:“为什么……”
诺兰:“因为你的精神海崩溃,已经达到了中期,你还没感受到吗?”
他的这项能力,也只针对精神海崩溃中期以上的雌虫。
并不是读心,而是感知情绪。
安德烈身体在发颤,他之前已经有了精神海崩溃初期的症状,这么快就达到了中期吗?
原来根本不需要诺兰阁下动手,他就会死?
信息素二次蜕变和信息素三次蜕变简直是天壤之别!
没有任何雌虫,比他更能理解到其中的恐惧了,他应当是诺兰阁下完整使用‘种族特性’的第一只雌虫!
所有的希望都被摧毁。
这一瞬间,安德烈只觉得喘不过气。
诺兰:“可惜,那只法雷的雌虫不会再来了,我会让本尼先去抓住他。”
安德烈余光看向了丹顿。
“您为什么没让丹顿下线?”
“我懂了,澄定科技虽然躲过了致命危难,但听辨会之后,军方一定会要求监管游戏。”
“现在军方的监管已经来了,甚至正在赶来特殊审讯室的路上?”
“如果您的身边全是下线的玩家,他们会起疑心,您需要丹顿为你做证明,就像您需要尤斯·道威尔一样。”
不得不说,安德烈的确聪明。
他可以从蛛丝马迹推测出细节,并且快速为自己取得有利地位。
诺兰目光幽深:“但他们来之前,你就该精神海崩溃了。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一只精神海崩溃的雌虫吗?”
安德烈双眼通红的发动了攻击,虫源能量不自觉的朝外扩散,甚至将那面墙给冲垮,寒意顿时涌了进来。
真狼狈啊。
他竟然被一只雄虫逼成这样。
安德烈的外骨骼像鞭子那般肆意乱舞,又一把捏死了右肩的蝴蝶,五感失调的影响让他攻击变得凌乱。
丹顿挡在了诺兰面前:“小心!”
诺兰的确想要丹顿帮他应付军方的监管,在得知了这一点后,丹顿还挡在他的面前?
诺兰:“你不帮法雷吗?”
丹顿看到安德烈的样子,眼中浮现一抹刺痛:“他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法雷。比起法雷,我更想归还您那次安抚。”
他从前以为自己享受到的是虚拟雄虫的欺骗治疗,但却是安抚治疗。
这完全不一样。
前者只是AI,是被动触发;后者是真实的雄虫,是由雄虫主动选择。
如果诺兰阁下没有给他做安抚,他早在二测的时候,就和安德烈一样精神海崩溃了。
丹顿朝前踏了一步,身体逐渐半虫化,硬化的骨甲渐渐遮盖住了双手和面颊,他们法雷是铁锭甲虫,防御力极强,能承受自身体重4万倍重量的种族。
虽说他和安德烈是双生子,但安德烈却是铁锭甲虫的变异体。
所有的铁锭甲虫都不具备飞行能力,而安德烈身上有翅膀,却无防御能力,因此安德烈从出生以来,就是不合格的铁锭甲虫。
碰——
在丹顿接近安德烈时,从体内伸长的外骨骼,突然撞上了丹顿身体的骨甲。
听那声音,就像是撞上的不是骨甲,而是什么坚硬的铝合金一样。
安德烈已经癫狂,外骨骼不停的向丹顿发动攻击:“你做这些,雄虫也不会在乎。”
丹顿用硬化的双臂挡住自己和雄虫,以身体化作了盾牌:“我不在乎,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诺兰心情有些复杂。
经过一段时间相处,他确信丹顿不像法雷。
他之所以没让丹顿下线,的确是想让丹顿帮他躲过监察者,哪怕用些利益诱导。
然而丹顿的行动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在不计回报的保护他。
安德烈眼底发狠,忽然不再攻击,而是用外骨骼拽住丹顿。
他又乘乱离开特殊审讯室,来到荒凉的D区,远处是巍峨的雪山,冰峰壮烈直冲云霄。
他们背靠在一处隐蔽的雪岩后,以便于单独对话。
安德烈痛苦的扯着头发,想把过多的情绪从脑子里清空,可他已经进入了精神海崩溃中期,再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你还要当一个废物多久?”
他绝不承认丹顿是他的雌兄!
哪怕不屑,他也仅剩下丹顿一个选择了。
丹顿:“你究竟想我做什么?”
安德烈:“我不可以传递消息,不代表你不可以。”
倘若丹顿能理解他的意思,就该对诺兰阁下假装臣服,然后再背刺,用秘密向大家族做投名状。
他并不感到抱歉,毕竟法雷做这种事太多次了。
丹顿眼底浮现震惊:“你真是疯了!”
安德烈:“你也听到了诺兰阁下的秘密,他会放过你吗?”
丹顿:“如果是我熟知的虚拟雄虫,他会。”
“但他也是诺兰阁下!我比你更了解雄虫!”
安德烈表情格外难看,“证据就是,我哪怕是这一代最出众的雌虫,也是一只被几经转手的雄虫护卫。”
丹顿眼底浮现震惊:“几经转手……什么意思?法雷这么对你?”
安德烈:“是我自己心甘情愿,为了法雷家,再多的屈辱我都能忍受,你真的想眼睁睁看着法雷覆灭吗?”
疯了!
不光是安德烈,法雷也疯了!
丹顿强忍着恶心,终于懂得了安德烈的想法。
他们明明是……异卵的双生子,却被逼得从出生就开始比拼。
优和劣,有那么重要吗?
丹顿脖颈涨红,很想大喊一句——别逼我。
可法雷在他身上的烙印,远比他想象得更深。
他竟然迟疑了。
这种烙印,让丹顿觉得无比恶心,原以为从法雷家逃出来了,可自始至终都没有逃脱。
安德烈再也承受不住,半跪到了地上,精神海崩溃中期的症状越来越加深。
丹顿心急的问:“安德烈,你怎么了?”
安德烈拍开他的手:“不用你扶。”
他的呼吸紊乱,又看到了那只停留在他身上的蝴蝶。
又来了。
真的没时间了。
诺兰阁下已经要顺着蝴蝶印记找到他了。
安德烈从未感受过这种恐惧,仿佛他才是那块砧板上的肉。
真是可笑,本想拿捏雄虫,却转头被雄虫拿捏。
“丹顿!!”
那撕心裂肺的喊声,伴随着虫源能量向外震动,雪花寂静无声的向外飞舞。
动与静,构成极其强烈的反差。
相同的场景,也让丹顿的记忆被强行扯回十年前,那些过往宛若走马灯一般浮现在丹顿的脑海。
那个时候,同样也是安德烈精神海崩溃。
家主站在擂台之下,冷眼审视着他们,似乎在评估谁才是更趁手的工具:“安德烈,站起来,如果你能赢,这支雄虫信息素就是你的了。”
安德烈毫无反应。
家主看向另一方:“你是胜者,丹顿。”
丹顿:“安德烈会怎么样?”
家主:“就这么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再也没有自我,法雷不会救他。”
那句话才是刺穿血肉的刀。
丹顿突然跪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唇,呕吐感也随之而来。
我不想赢!
对了,还有一个办法:“安德烈,起来!!”
“雌兄……”
安德烈发出细弱的声音。
丹顿:“起来!!”
安德烈啜泣了起来:“我不想。如果选拔非要死一只雌虫,不如让我死了吧,反正我是变异体,根本没能继承强大防御力。”
身为爱好争斗的雌虫,却缺乏了争斗性,某种意义来讲,安德烈是‘残缺的’。
丹顿踩在安德烈的脸上:“就因为你是铁锭甲虫的变异体,你的性格敏感细腻,这些年里已经精神海崩溃多少次了?你可真给法雷丢脸。”
他在刺激安德烈反抗。
安德烈终于有了反应,因为擂台的灯光太刺眼,他看不到丹顿微红的眼眶,只感受到被丹顿踩在脚底的痛苦。
安德烈起初在忍受,那些话他已经在同族口中听过太多次。
只是头一次从最亲密的雌兄嘴里听说,他感到了不同往常的、深深的痛苦,就像是心口破开一个大洞。
丹顿凑近安德烈的耳边,以极小的声音说道:“我从来不觉得你是我的双生弟弟,因为从一开始你就会被淘汰,我又怎么会对一个死物投入感情?”
这句话,终于刺激到了安德烈。
他的虫源发生了能量外泄:“丹顿!!”
那场战斗以安德烈的胜利为结果,法雷花了重金为他请来雄虫做安抚。
丹顿亲手捏碎了安德烈的软弱,救了他,也把他推入名为法雷的深渊。
可丹顿自己却逃了。
回忆戛然而止。
在虫源能量泄散之中,安德烈紧紧拽住了丹顿的双臂,用力到仿佛要刺穿丹顿骨甲化之下的血肉:“要赢,要保证法雷家赢下去,我们从几十年起,就一直赢到现在。从一个曾被流放黑域星的家族,到站稳南1巢,成为中等家族之首。所以你也要继续赢下去。”
安德烈的话宛若诅咒。
他的每一句话,都刺向丹顿的心脏。
丹顿:“别逼我……”
安德烈:“我死了,法雷家的继任者就该是你!”
丹顿被逼到悬崖,几乎要把自己咬出血。
他的眼神发狠:“不!”
这一声,贯穿十年。
十年前面对家主的逼迫,他只是逃避;十年后面对安德烈的逼迫,他却不想逃了。
丹顿将手放在安德烈的后颈,用力将他拉到自己面前,眼瞳里满是坚定。
“安德烈,我们一起逃吧。”
两方的虫源能量在互相呼应,随着时间的过去变得愈发紧密。
安德烈终于知道丹顿想做什么。
那是在平分伤害。
他们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他们的特别。
由于双生子的特殊联系,两只雌虫的精神海也连在了一起。
安德烈是精神海崩溃,丹顿同样陷入了精神海崩溃。
只不过,安德烈的精神海崩溃中期,被强行拉回了初期,如果此时下线打入一针雄虫信息素,便还有得救。
丹顿已陷入了昏迷,倒在了雪地里。
天地是一片纯白,雪花自极高的云层坠落,埋葬一般的落到了丹顿的脸上。
安德烈再也支撑不住,随丹顿一同倒在了雪地之中:“你到最后也是个废物,都这样了,还不肯选择法雷。”
恍惚间,安德烈看到雄虫向他们走来。
那是一副极美的画面,在冷酷的、残忍的风雪里,他的周身跟着几只蝴蝶,如此鲜活,像是冬日里极力冒出的春芽。
是来杀我们的吗?
安德烈不相信任何雌虫或雄虫。
尤其是诺兰。
经历了太多黑暗面,他理所应当的想,一下子除掉两只得知了他秘密的雌虫,诺兰阁下应该会很高兴吧。
毕竟那些大家族和尤金·贝休恩都是这么做的,为了利益,他们随时能牺牲法雷。
安德烈已经遭遇了太多场背刺。
“动手吧,丹顿非要犯蠢,为我平分精神海崩溃,他现在也陷入精神海崩溃了,我们都没力气逃了。”
“诺兰阁下,这一次是您赢了。”
诺兰停在了雪岩旁,风雪吹乱了他的发丝,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始终居高临下的紧盯着他们。
距离军方监管者过来,还剩下最后十分钟。
诺兰朝着丹顿伸出了手,还是引发了安德烈的激烈:“先摧毁我的精神海!是我威胁了你!探究了你的秘密!”
可话说出口后,安德烈的身体不自觉颤抖。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吗?他不想丹顿出事?
然而诺兰还是没有停下,将手放到了丹顿的额头上。
精神丝喷涌而出,安德烈终于感到了绝望。
丹顿快死了吗?
安德烈:“哈哈哈哈,活该!”
可眼泪为什么止不住往下流呢?
诺兰没有理会他,喃喃道:“精神海连在一起了?真不好办,可我只想给丹顿一只雌虫做安抚。”
安德烈浑身一个激灵。
什么?
诺兰阁下不是摧毁丹顿的精神海,而是在帮他做安抚?
这只雄虫是怎么回事?
脑子有问题吗?
如果有威胁,就应该杀掉。
只是安德烈和丹顿的精神海相连,可怕的是他能清楚感知到诺兰没有撒谎,诺兰阁下是真的在尝试安抚。
这个安抚行为,甚至比摧毁精神海,更让安德烈难受。
原来从一开始,丹顿就得到了雄虫的信任。
可笑他做了那么多,到头来只是拖了法雷的后腿,拖了丹顿的后腿。
安德烈将头深深埋入雪里,仿佛被十年前那个敏感的自己附身。
他在内心幻想——
如果诺兰阁下再更早一点信息素三次蜕变,让法雷看到他的价值,法雷早早效忠这只雄虫该多好?
他将比任何大家族,都要更宽厚的对待法雷。
安德烈昏死了过去。
—
诺兰闯入了他们的精神海世界。
他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情况,两只雌虫的精神海连接到了一起。
安抚难度X2。
然而令诺兰感到意外的是——
他见到的精神海并不是连接,而是覆盖。
安德烈的‘擂台’精神海,覆盖了丹顿的‘迷宫’精神海。
成千的擂台布满这里,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每个擂台都照着不同颜色的灯,红色,绿色,黄色,蓝色,紫色,远看便如同一个个清晰分割的色块。
唯一的不同则是中央擂台。
它的面积巨大,超出普通擂台五倍,违和的伫立在这个世界。
看来安德烈的精神海更加强势,才能把丹顿的精神海覆盖。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擂台就是阴影的具象化,要想安抚成功就得摧毁全部的擂台。
这样也会导致,原本该给丹顿的安抚,最终会落到安德烈的身上。
“真是麻烦。”
得想办法把他们的精神海剥开,诺兰并不想救安德烈。
诺兰朝前走着,那些小擂台的色块晃得他眼睛酸胀发疼,等穿过其中一个遮挡视线的小擂台后,他终于看到了中央擂台的对峙。
那是……?
最大的擂台里,两只雌虫各自站在一方。
强光打在他们的脸上,凝重的氛围仿佛要具象化,像是无形的重物。
安德烈:“丹顿,我们还要僵持到什么时候?十年前的那场对战,一直都没能分出胜负过。如果你再耽误下去,只会给那只想救你的雄虫造成过重的负荷。”
“两只雌虫精神海连接太异常,虫族历史上都只有少数几例,上一次发生在三十六年前,据说也是双生。”
“雄虫为他们做安抚的时候,他们精神海坍塌,差点让雄虫也困在精神海里,最终的结果是那只雄虫等级退化,精神丝断裂达到60%。”
丹顿知道安德烈没撒谎。
如果真的发生那种情况……
丹顿捏白了右拳,感到格外棘手。
诺兰:“丹顿,做你想做的事。”
丹顿猛地回头,看到了已经靠近的诺兰:“太危险了!”
两只雌虫都保有意识,再一次刷新了诺兰的认知。
根据他安抚的经验而言,精神海大多以‘景象’呈现,诺兰还是第一次见到以‘人物’呈现的精神海。
“我从进来之后,就发现很难出去了。”
“单个的精神海很容易找到出口,连接的精神海寻找出口就会变得复杂。”
难怪三十六年前那只雄虫会退化。
“所以,击败他。”
安德烈心里卷起暴风,狠狠看向了诺兰。
他不觉得丹顿会输吗?
最好的结果,他和丹顿谁也赢不了谁,齐齐精神海崩溃,让诺兰阁下退化。
哪怕他死了,也值得了。
但……
他输了也没关系,什么情况法雷不会输。
丹顿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安德烈的做法再一次让他失望。
他分担了安德烈的精神海崩溃,使得中期变为初期,在这种情况之下,不需要雄虫的安抚,也可以通过控制情绪不再恶化。
哪怕已经做到这种程度,安德烈仍旧还在执着吗?
他不能再逃避了。
丹顿迅速朝着安德烈靠近,两边很快便缠斗了起来。
双方互相攻击的瞬间,诺兰听到了某个擂台的坍塌。
他回头望向那些大大小小的擂台,数量多达上千,这就是安德烈的精神海,永远在陷入争斗的怪圈。
如果要安抚,就得摧毁所有擂台,却会让安德烈这只雌虫彻底失去自己的精神海。
这被暂停了十年的一战,让安德烈在自我安抚,也在自我毁灭。
诺兰看得惊心。
雌虫的自救,仅能在精神海崩溃初期见到。
中央擂台里——
两只雌虫你争我夺,互不相让,每一次的攻击都伴随着擂台的坍塌。
安德烈不甘示弱,一记腿击横扫丹顿头部,使得丹顿倒在了地上。
然而还没等安德烈继续下一个攻击,丹顿的外骨骼忽而刺向安德烈另一只脚。
安德烈反应了过来,朝后退了数步,只让丹顿的外骨骼插到了地板。
地板被掀飞,朝着安德烈砸了过去。
安德烈几拳将其击碎,无数碎片朝外飞溅。
丹顿却藏在后方,外骨骼迅速形成大钳,狠狠钳住了安德烈的腹部。
“咳!”
安德烈被逼得退无可退,身体被嵌在了擂台的环绳上面。
然而安德烈却在笑:“就是这样,丹顿。我恨透了你退让的样子,就像是我只能通过你的施舍,才能成为真正的胜者。”
他创造出了他们必须战斗的条件。
“我终于抓到了你的私心!”
“你想保护那只雄虫,你想救那只雄虫!”
“所以你——”
“必须使出全力!”
丹顿眼瞳发狠:“闭嘴!”
安德烈愉悦的说:“丹顿,和我正式比一场吧。”
赢,让诺兰阁下退化。
输,让丹顿赢得诺兰阁下信任。
法雷怎么都不会输。
这是他为法雷选择了另一条路。
安德烈的语气里藏着微弱的请求。
既然无法把秘密传出去,索性用自己的命当做投名状,好让丹顿杀了自己,诺兰阁下也能接受丹顿了。
法雷本就是几姓家奴,也不在意多一个主人。
丹顿拿回法雷姓氏,接下来法雷会效忠诺兰阁下。
完美的落幕。
丹顿的拳头从安德烈的面颊擦过,那块儿顿时红肿了起来:“放弃精神海的覆盖,让诺兰阁下离开这里,我们一起死!”
安德烈为他的激烈而兴奋,突然半虫化冲向了他:“再狠一点,再狡诈一点,就像我一样,因为你也是法雷!!”
丹顿正要和安德烈拼命时,却因这句话而清醒了过来。
他不由的打了个寒颤。
不!
他不想!
也正是片刻的迟疑,安德烈成功反击了。
安德烈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喜悦,反而无比愤怒:“为什么收手!为什么不能把这场战斗比完?”
丹顿靠在环绳上,看着已经崩坏了60%的擂台。
他的眼底浮现刺痛,安德烈的精神海崩塌已经成了事实。
诺兰拧眉:“那为什么,这场战斗要存在?”
两只雌虫顿时一阵激灵,明明对战之中诺兰始终没有插嘴,却一句话戳中了要害。
丹顿的眼中浮现光亮:“安德烈……”
安德烈咬牙:“住口,别说出来!”
他冷笑的看向了诺兰:“诺兰阁下,您还真是懂得如何控制雌虫呢,你只是一句话,就破坏了我全部的努力。”
诺兰:“你看看周围,你毁坏的精神海世界之外,那是丹顿的精神海世界。”
又想影响他吗?诺兰阁下不会得逞的。
安德烈冷漠的抬头,却瞧见那些被毁坏的擂台之外,光亮逐渐透了出来,澄澈的天空。
更往外一些,是一个偌大的迷宫。
雌虫之间,从来无缘看到对方的精神海。
而他们情况特殊,连接之后又相叠,就像是两块布,撕掉其中一块,另一块的样子才会露出来。
一个困在擂台,一个困在迷宫。
精神海就是那只雌虫内心的代表。
安德烈清晰的感知到了丹顿的痛苦。
在他分神的时候,便察觉到一股精神丝形成的蓝白色洪流,安德烈仿佛被击中一般,眼瞳开始涣散。
安抚开始了。
如此猝不及防。
安德烈:“诺兰阁下,您想连我也一起安抚吗?”
诺兰:“不,我是在安抚丹顿。”
安德烈:“军方只是敷衍答应重新调查东42巢的事,加西亚一定会拿法雷顶罪,听辨会让步的并不是七年前的事,你们做胡蜂剧情还有意义吗?”
诺兰:“我会让他们真正推行。”
安德烈:“靠什么?”
诺兰:“靠游戏。”
他的话十分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件确定的事,简短而具备力量感。
安德烈的手无力垂下,他无计可施了。
若是之前,他一定会觉得这只雄虫太天马行空,但他连直播进化这么离谱的事都做得出来,安德烈不得不联想其中的可能性。
丹顿喘着粗气,由半蹲的姿态缓慢站起来:“安德烈,承认吧,法雷错了。”
安德烈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哈,诺兰阁下,你也觉得吗?”
诺兰:“野心不是坏事。”
安德烈眼瞳紧缩,发丝和血液一起垂落下来,落下浓重的阴影。
他猛地抬起头,看那只雄虫的眼神只剩下恐惧。
仇恨和力量没有击溃他,理解和认同却击溃了他。
不,他后悔了。
法雷不能效忠这样一位阁下!
思想被左右,情绪得到安抚,终有一日,法雷会成为他脚边最温顺的犬。
诺兰:“丹顿,告诉他,你想对法雷做什么?”
安德烈听到恶魔轻声呢喃,而丹顿也就此行动。
安德烈做出了有史以来最最防备的姿态,身体弓了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发动攻击。
“别过来!”
“我让你别过来!”
丹顿不顾他的警告,在外骨骼向他攻击时,仍旧巧妙躲过,随即终于来到了安德烈面前。
他高举着拳头,做出了即将落下一拳的姿势。
“从来都没有什么胜者,安德烈。”
“一开始,我们都是输家。”
诺兰的声音一直萦绕在耳边,丹顿咬紧牙关,终于说出了十年前不敢说出口的话:“如果我从你的手里接过法雷,我一定会摧毁法雷!再造法雷!”
那酝酿了良久的一拳并未落下,丹顿反倒朝着安德烈伸出了手。
“跟我一起,好吗?”
安德烈瞪着那只伸过来的手,仿佛那是一把锋利的武器。
他明明该攻击,却被定住了一样,再也无法使劲儿。
安德烈打了个哆嗦。
内心疯狂叫嚣着应该拒绝,应该拍开丹顿伸过来的手,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动了。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颤抖着缓慢缩短着距离。
明明那么近,他却靠近得那么慢。
十年前的记忆,也涌入了安德烈的脑海——
他在那场对战之中苏醒而来时,却听到了一段对话:“如果留下来的是丹顿该有多好,安德烈不仅是变异体,还太容易陷入精神海崩溃。”
尚未成年的安德烈躺在病床上,因为耗尽了虫源能量,身上的伤口也没能愈合。
他包裹着绷带,听着病床前传来的仪器滴滴音。
平常这个时候,丹顿一定会在他的身边,为他捂住耳朵,掩去那些杂乱的声音。
但眼下,他被永远的留下了。
安德烈喃喃道:“我对法雷毫无用处……”
明面上的胜者,私底下的败者。
家主推门而入,冷漠的看着他。
哪怕是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依旧没有半点安慰:“那就证明你有用,证明你的价值,安德烈。”
安德烈看向了他,那些话刻到了脑子里。
他藏起了懦弱,心甘情愿为法雷而活,只为证明自己有用。
被雄虫几经易手,却锻造得他越来越像一只合格的法雷雌虫。
一旦没用,他便会被抛弃。
他越来越奉献自己,让出自己,最终面目全非。
他最初的支点是丹顿,而后变成了家族。
其实,他只是害怕而已。
记忆戛然而止。
安德烈看着那只朝他伸过来的手,忽而魔怔一般,想要拽住丹顿。
80%的擂台消失了。
丹顿脸上露出喜悦,他终于等到安德烈敞开心扉了。
然而安德烈和丹顿的指尖互相擦了一下,安德烈便忽然倒在了地上,痛苦的咳出了血。
不仅如此,他的身体凭空出现了致命伤,温热的血液顿时流了出来。
丹顿:“安德烈!”
诺兰也一跃而上,来到了擂台中央:“发生什么事了?”
安德烈面露痛苦,额间浮现涔涔冷汗:“诺兰阁下……现实世界有谁来了……”
诺兰查看着他的状态,他已经陷入了精神海崩溃,虫源能量根本不足以修复自己的伤口。
安德烈快死了。
谁?
到底是谁来了?!
本尼应当抓住了那只法雷,他们也不可能再利用濒死下线。
安德烈:“是有谁……不想我多嘴……”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疲惫的看向丹顿:“看来……还是太晚了……”
丹顿始终僵硬,呆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尚有刚才安德烈咳出的血。
“不!!!”
丹顿红着眼眶,水雾弥漫开来。
只差一点点!他分明已经要拽住安德烈了!
“呜……”
压抑的哭声,传了出来。
安德烈嘴唇嗫嚅,似乎在重复着一个词,诺兰凑近才听清,他说的是‘黑域星’三个字。
随后,他闭上了眼。
擂台世界100%破裂,他不再争斗,却也永久沉眠。
丹顿的哭声从压抑到放大,两只雌虫精神海的连接消失,出口也从复杂变为单一。
那是一种陨灭。
连碎片也找不到了。
诺兰捏白了手,他之前为丹顿做过安抚,自然熟练许多,但在精神丝的冲刷之下,丹顿的精神海崩溃初期症状来到了中期。
怎么会……?
看来简单的安抚已经没用了,那就只能试试信息素三次蜕变的能力了。
当初诺兰在丹顿的世界里留下了一根精神丝,当做连接颠倒的精神海世界的‘桥梁’。
那时他的能力本就才信息素一次蜕变,自然很容易断裂。
诺兰的手心一只只凝成新的蝴蝶,它们飞舞着,煽动着翅膀,形成蝶群,然后猛地向那根脆弱的精神丝奔去。
蝴蝶犹如一片片基石,组成了新的桥梁。
但始终有几只蝴蝶,连接后又断开。
诺兰知道,这是丹顿的精神海崩溃太猛烈,导致无法成功。
“丹顿,我知道你愤怒,控制住自己,你还要查清现实世界里发生了什么,等你的精神海安抚完成,我就送你下线。”
丹顿犹如受伤的幼兽一样发出悲鸣,眼眶的泪水不停砸落,在听到诺兰的话之后,却开始尝试着控制自己。
诺兰阁下说得没错。
他们致死都在被家族玩弄。
军方的监管很快就要来了,诺兰阁下在三测前没有机会下线,他得去查清楚现实世界里发生了什么事。
“帮帮我……”
他在求助。
诺兰松了一口气,看到一座‘蝶之桥’赫然成型。
[恭喜您,已成功安抚。您的安抚评分为:S。]
—
在听到系统提示音后,诺兰猛地睁开了眼,回到了游戏内。
果不其然,安德烈已经因濒死而下线了。
诺兰看到了远方走来一个身影,便猜到是军方的监管者来了。
真的要来不及了!
诺兰低头看到了内频道的报告。
[安德烈·法雷死亡。]
[凶手,未知。]
诺兰拧紧了眉头,丹顿的下线也只得暂时打住。
与此同时,军方的监管者也越走越近,当看清他的长相,不禁让诺兰愣了神。
阿方索·霍恩。
军方的监管者,原来是他?
第七十二章 两个账号的交替(修)
天边逐渐亮开, 即将迎来黎明。
黑暗还未彻底离去,日光太过柔弱,只够穿透云层的一半。远看天空上亮下暗, 形成了一道天然分割线。
阿方索裹雪走来,融在半明半黑的背景里。
“我想我需要一个解释, 您怎么在这里?”
诺兰对上他的眼眸, 有些不知道如何应付。
上次见面, 还是在南1巢的送别。
然而他没有太多时间回忆,卡尔及时的从内频道发来了信息——
[别暴露了!]
[阿方索取代了尤斯·道威尔的剧情身份!]
诺兰心头发沉, 可见接下来阿方索会深度参与游戏了。
诺兰在脑子里飞快复习着尤斯·道威尔的特殊身份卡关键词——未婚夫、为了他在和家族对抗、名义上的护卫虫。
满心事业脑的对抗,却被一盆狗血泼了过来。
诺兰嘴角一抽, 一时间竟不知从何演起。
分明这些身份在尤斯·道威尔身上时, 他没有半点反应;如今在阿方索身上时, 怎么想怎么奇怪。
阿方索见他不说话了, 忽然叹了一口气,脱下了军服的披风, 那是由特殊保暖材质制成:“您最好老实交代,为什么您不在A区,反而跑来了荒凉的D区?”
哪怕需要监察和逼问,阿方索仍注意到了他冻红的手指。
诺兰眼神闪烁,整理好了思绪:“我接到了任务指派, 为俘虏的胡蜂做安抚治疗, 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方索表情凝重:“任务指派?谁下达的命令?”
“元帅副官的下属萨尔尼, 他来传达了指令。”
诺兰在‘传达’两个字咬了重音, 希望阿方索不会想得太歪。
随便想想就能明白, 任务指派肯定不是一般身份能做,必须要往上追查。
萨尔尼只是负责传达。
细查的时间越漫长越好。
诺兰并不害怕被查出来。
游戏下半场的剧情将在胡蜂军团展开, 他需要的仅仅是拖出时间差。
阿方索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又顺着诺兰的思路想了下去。
光凭一个副官的下属身份,很难诱导虚拟雄虫来特殊审讯室,他的背后一定还有幕后黑手,难不成是抽中了元帅身份的那只雌虫玩家?
看来得会一会他了。
“您来特殊审讯室的理由我知道了,但您为什么会来了外面?”
阿方索的目光凌厉的扫向了失魂落魄的丹顿,“发生了什么事?”
果然是军方监察,难办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诺兰正编着理由,忽然发现澄定科技向全体玩家发送了公告。
[请注意,bug已紧急修复,NPC行动恢复。]
[372名下线的玩家,将在NPC视角判定为暂时失踪,请在3星时内登录游戏;如若3星时内不能登录游戏,则在NPC视角判定为死亡。]
游戏统一做出了优待,不论是死亡下线、OOC下线、还是被军方强制下线,都可以在3星时内重新登录。
很快,诺兰听到了整齐的脚步声。
第八军团的NPC军雌许久之前就埋伏在周围,在得到紧急修复后,更是一拥而上围住了特殊审讯室。
“各部准备!”
“进!”
按照事先计划,他们本该拿到军医死亡的借口,推动第二轮的胡蜂围剿。
而现在,身为军医的安德烈,却因死亡下线了。
这在NPC眼中被判定为暂时失踪。
为首的蓝发军雌脸色难看,没能拿到开战‘借口’,他只得下达命令:“细致搜查,不要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
蓝发军雌很快发现,特殊审讯室的一堵墙遭到了破坏,他看过去时,正好瞧见了雪岩之下的三只虫。
蓝发军雌辨认着他们:“雄虫阁下的护卫和……巡逻队的雌虫?”
眼下正是要紧时期,为首的蓝发军雌不敢大意,吩咐下属朝他们举起了枪:“蹲下,抱头,卸枪!”
诺兰瞥向了蓝发军雌,在NPC的眼中,只会说出阿方索和丹顿在游戏里的身份。
短短几分钟内,自己就被包围了。
诺兰很满意。
第八军团的开战理由捉不到了,接下来的游戏剧情线,会彻底和七年前区分开来,走向完全不同的两条道路。
他会亲手去开辟这条if线。
风雪也在此时变得更大,天空好似被撕裂,鹅毛般的雪花就从那道裂口中撒了下来,狂乱的撞击着一切。
军雌们用枪口对准着他们,再度重复了一遍:“听不明白吗?蹲下,抱头,卸枪!”
阿方索并没有行动,神态自若,仿佛自己不是站在包围圈。
他仍在审视丹顿:“回话,你们不待在特殊审讯室,为什么会来了外面?”
蓝发军雌挑眉,他们在问他,他却在问其他雌虫。
不过这也是他们想知道的,蓝发军雌并未阻止。
所有的目光都朝着丹顿集中而来,丹顿知道自己必须振作,不能再沉浸在悲伤当中了,他得帮诺兰阁下躲过监察。
“我……白天的时候,阁下说要帮我做安抚。”
丹顿的语气凝涩而缓慢,“我跟着阁下去了A区后,我才发现我的军功并没有发放下来,我无力支付代价,只得先离开。”
阿方索看向围困他们的军雌,似乎在确定其中的合理性。
蓝发军雌回答:“的确有这回事,他是巡逻队的雌虫,还和某只胡蜂俘虏打了一架,军功就是来自于此。”
奇怪,他为什么要回复这只雄虫护卫?
一个眼神而已,就像是让他看到了自家长官。
蓝发军雌:“你不是陪着阁下去找过他吗?”
阿方索神色淡然:“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诺兰:“……”
都是睁眼说瞎话的高手!
拿了尤斯·道威尔的剧情身份,自然也要承担起他之前做过的一切。
蓝发军雌面上浮现古怪的神情,可他知道眼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对着丹顿说:“继续。”
丹顿:“今夜本该由我来D区巡逻,没想到正巧发现被类虫种袭击的阁下。特殊审讯室里的一片狼藉,都是因为我击败了它,而我的精神海崩溃却从初期来到了中期。我能苏醒过来,也是因为阁下为我做了紧急安抚。”
雄虫已经做过安抚了吗?
军雌们听得魔幻,毕竟他们私下都在传这只雄虫连安抚也做不了,所以才来了苦寒的第八军团驻地。
听来的确有许多东西能对得上,只是最害怕谎言里掺杂真实,稍后他们会仔细审问一下他。
蓝发军雌刚想命令收枪,便听阿方索提醒:“用仪器为他做测试,看看他是否有到过精神海崩溃中期。”
蓝发军雌瞥了下属一眼,他们为丹顿安装了测试仪器。
几分钟后,数值显示了出来。
“他刚才的确到过精神海崩溃中期。”
阿方索眉心紧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抓不到实质证据。
待到事情告一段落,军雌们齐齐收枪。
阿方索才说:“我是否可以带走雄虫?他今夜差点殒命,第八军团该不该负这个责任?”
“什么叫第八军团该负责?”
军雌很不服气,雄虫十分珍贵,他们也对雄虫遇到危险的事情感到自责,但眼下真叫飞来一口大锅。
阿方索冷淡的说:“他拿到了长官的指派才来了特殊审讯室,这件事不该继续调查吗?我请求和元帅通话。”
诺兰一直没有说话,便听到事情被绕回到了这里。
阿方索的确难对付得多!
如果军方的监管者是阿方索,他还真不好行动了!
蓝发军雌:“我会向元帅传达这件事。”
抓不住第二轮开战借口,在清理完周围的胡蜂后,元帅很快就要回来了。
“我会耐心等待元帅召见。”
阿方索微微弯腰,“阁下,我送您回去。”
诺兰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好。”
在即将离开之际,阿方索忽然询问身后的军雌:“军医身边的助理虫在哪里?”
诺兰:“……”
糟糕了!他在找‘诺兰’!
卡尔也不知道上线没有,如果被撞到的确很有可能出事!
蓝发军雌回答:“自然是在A区的军医室,有一批伤员刚从前线被送回来。”
阿方索:“我明白了。”
阿方索带诺兰坐上了装甲车,隔着厚厚的玻璃窗,诺兰隐晦的看了丹顿一眼,他很想让丹顿下线,却找不到这个机会。
距离太远,丹顿无法接到诺兰的眼神,只是想对诺兰传达‘没关系’。
刚用特殊方式安抚了丹顿,诺兰通过蝴蝶感知到了他的某些情绪。
怎么可能没关系?
安德烈刚死,凶手还尚未可知,他比任何玩家虫都激烈而迫切的想要下线。
得创造出一个让丹顿下线的机会才行。
装甲车越开越远,刚才那些军雌的身影也越来越小,犹如零星墨点洒在雪地之上。
诺兰只得重新将注意力放到阿方索身上,以开玩笑的方式试探道:“你找那位助手做什么?他哪里惹到你了吗?”
阿方索专注的开着装甲车,路上突然颠簸了一下,震得诺兰腿都在发麻。
阿方索用极轻的声音说:“因为,要告诉那位一件事,关于类虫种袭击东42巢的事。”
阿洛伊斯。
阿方索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差一点要说出口。
在这段时间里,他终于查清了始末。
太过重大,他必须亲口告诉诺兰阁下。
如若不是为了这件事,他应该会很高兴和虚拟雄虫的见面,毕竟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只是阿方索没能发现,坐在装甲车后排的诺兰眼瞳失神,有过一瞬间的震惊。
类虫种袭击东42巢不是霍恩干的吗?
阿方索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
天边越亮越开,远处的雪山之巅翻出淡淡鱼肚白,风雪始终没有停过。
装甲车一路向前,车速不急不缓,雪花拍打着装甲车,又被装甲车的发动机的温度融化成水。
诺兰没再继续询问。
他们之间一路无话。
事情发展成这样,卡尔有没有上线,就成了最关键的地方。
趁着这段时间,诺兰在内频道向卡尔发送了信息:[卡尔,你上线了吗?]
卡尔依旧没有回话。
诺兰感到有些棘手。
他现在是虚拟雄虫的身份,只对游戏里的胡蜂剧情操作空间更大;在面对阿方索时,还是自己本来的身份更好行动。
45分钟后,装甲车被开回了A区。
阿方索先跳下了装甲车,转身回去朝着诺兰伸出了手:“阁下,下车吧。”
他对虚拟雄虫的态度,倒是很像对待一只真实的雄虫。
诺兰还在犹豫是否要拖延时间,军医室内便传来哀嚎:“哎哟,你轻一点——!”
安德烈已经死亡,不可能是安德烈。
难道是卡尔上线了?
诺兰的心脏提紧,一路跟着阿方索走进军医室。
推开门的瞬间,便看到‘卡尔’在为一只军雌做治疗:“刚刚打的是营养针,能帮你迅速恢复体力。”
卡尔赶上了吗?
诺兰还来不及惊喜,便看到内频道内卡尔的回话:[我刚下星船,我才发现我的身后有军方的雌虫跟着!我们最好别发消息了!]
不是卡尔。
那会是谁?
诺兰内心的戒备瞬间拔高。
比起卡尔糟糕的演技,‘他’演得几乎能称得上惟妙惟肖。
‘他’满怀善意的看着诺兰:“你来军医室做什么?是昨天的药不管用,还在发烧吗?”
阿方索说出了来意:“雄虫阁下在特殊审讯室遭到了类虫种袭击,我想让您帮忙看看他是否有外伤。”
‘他’走到了诺兰面前,一抹熟悉的笑挂在了‘他’的唇角:“是吗?那得好好检查一下了。”
诺兰眼皮直跳,便看到‘他’握住了自己的手腕,鸡皮疙瘩骤然冒了起来。
到底是谁拿了卡尔的账号?
诺兰观察着‘他’,也跟着‘他’去到了里面的监察室。
等房间紧紧闭合,‘他’才露出了自己本来的面目,凑到诺兰耳边低声说道:“我来得及时吧?能要奖励吗?”
诺兰终于知道那一抹熟悉感来自何处。
诺兰语气微沉,道出了‘他’的名字:“尤金·贝休恩。”
第七十三章 阿洛伊斯回归
“嘘, 别这么大声。”
尤金·贝休恩眼眸弯起,透着一股狡猾,“你不想被阿方索发现吧?”
诺兰目光冷冽如霜, 尤金·贝休恩就如同一条滑不溜秋的蛇,于他而言是亦敌亦友的关系。
他无法放下戒心。
“军医室的房间, 难道不是隔音的吗?阿方索怎么发现?”
尤金·贝休恩无辜的耸肩:“也许我刚才故意留了个缝呢?”
这一听就是在胡说。
诺兰气笑了:“你不是在被抓捕者追踪吗?还能登录游戏多久?别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事情上面了。”
“是吗?可是我觉得, 和你说的任何话, 都不叫‘无意义’和‘浪费’。”
尤金·贝休恩凑得更近了,那双眼瞳束起。
雌虫只有在兴奋的时候, 才会露出虫形时的单眼或复眼。
这也是诺兰暴露自己是信息素蜕变方向的雄虫之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尤金·贝休恩表面故作亲昵, 实则是在观察诺兰的一举一动。
他是如此的留意着他, 以至任何细节都不想错过。
诺兰冷眼扫了过去, 撞上尤金·贝休恩玩味的眼神:“我已经发现那天和你见面的雌虫是安德烈了。”
尤金·贝休恩一怔, 缓慢拉开了距离,优雅的坐到了矮圆桌旁。
“是吗?”
他并不在意暴露。
诺兰沉声道:“安德烈死了。”
尤金·贝休恩双手交叉, 支撑着下颌,目光幽深的看着诺兰:“他失去了自己的价值,所以他必须得死,这就是雌虫之间的生存规则。要么弱肉强食,让自己成为强者, 凌驾所有虫族之上;要么依附他虫, 就如同安德烈这样。”
诺兰作为亚雌生活了三个月, 自然懂得雌虫间的生存规则。
除了以上两种, 还有第三种, 那就是自我堕落,自我流放, 就如同遗弃区的大部分雌虫一样。
懂得是一回事,成为规则的拥护者又是另一回事。
安德烈的死亡,让他萌生出一种对自己的审视,总是以利益行动,最终会被利益吞噬。
尤金·贝休恩新奇于诺兰的沉默:“我还以为你会跟我闹一闹,再嫌弃我的无情呢,毕竟其他雄虫都会这样。”
诺兰看穿了他的把戏,面无表情的说:“然后你再装一装‘雌父’的样子安慰我?”
尤金·贝休恩笑意加深:“你越来越能摸准我在想什么了。”
诺兰:“……”
他一点儿都不想猜到。
尤金·贝休恩哪儿来的怪癖?非想听一只成年雄虫叫他雌父?
“关于安德烈的事,我只想提醒你一点。”
尤金·贝休恩难得严肃,“我们是虫族,别用宇宙其他种族来要求我们。主动选择放弃好斗的天性,那对雌虫而言,是最严重的自我切割。安德烈在选择自己的道路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他必须尽最后一次的教导义务。
诺兰注定和别的雄虫不同。
他将接受胡蜂一族。
诺兰:“……我明白了。”
诺兰的反应,换得尤金·贝休恩心情复杂了。
如果可以,他真想看到他成长起来的样子,光是这个过程就足够让他期待。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那个日子越来越逼近。
诺兰又问:“谁杀了安德烈?”
“关于谁杀了安德烈,你可以去查一查加西亚。”
说完之后,尤金·贝休恩又恢复了满口谎言的骗子模样,“当然,也许我有可能只是胡乱说说。”
“你没在直播里看到我的种族特性吗?刚才那句话你没骗我。”
诺兰黑着脸,张开了手掌,一只透明的蝴蝶便停在了他的掌心。
尤金·贝休恩:“……”
这个能力克他!
“原来从我暴露身份开始,你就留了后手?”
诺兰心情不错,难得见到尤金·贝休恩吃瘪。
尤金·贝休恩很是不满,又开始给维希家上眼药:“想来你暴露信息素三次蜕变,最受益的就是维希家了,我在听辨会现场,看到维希家主一张脸都笑成了花,南1巢的格局恐怕要发生变化了。”
诺兰:“我不介意。”
这次三测是维希家帮了忙,他还分得清亲疏。
不过都扯到维希家了,诺兰自然很想知道阿方索到底想告诉他什么:“如果一会儿阿方索私下找你,带我一起去。”
尤金·贝休恩眯起眼,敏锐的嗅到:“他要找‘诺兰’?”
诺兰:“嗯。”
尤金·贝休恩:“我知道了。”
距离他们进来,已过去了十分钟。
眼看着时间不多了,尤金·贝休恩才说起了七年前胡蜂围剿的最重要的结点。
“你在直播升级的地方是蒙拉山脉,你是故意去那边的吗?眼下星域网对蒙拉山脉的关注,已经达到了最高峰,胡蜂军团正在以这个点准备反击。”
诺兰微怔:“蒙拉山脉?”
看诺兰的样子,应该是误打误撞了。
尤金·贝休恩开始说起七年前,毕竟这是最后一次了,他得毫无保留的告诉诺兰。
“其实,不光是你,我也有一个秘密。”
“我晋升王虫后,每隔20年就会迎来一次虚弱期,胡蜂总会迎来一种‘伪失王情绪’的状态。这件事情,胡蜂族群里有少数几只雌虫知道。”
“七年前,弗雷德的雌兄被抓,紧接着这个消息便被泄露了。”
这也是诺兰头一次以胡蜂的视角听着整个故事。
他在弗雷德的精神海里见过这段往事,原来就是这么接上的七年前胡蜂的围剿?
诺兰沙哑着声音询问:“难道……是弗雷德的雌兄……?”
“不是他泄密。”
尤金·贝休恩否认了这点,“七年前军方故意误导我和胡蜂军团,以他做表面掩盖,挑拨离间,实际上是想隐藏真正泄密的势力。”
诺兰追问:“是谁?”
尤金·贝休恩:“黑域星。”
诺兰脑子嗡了一声,这三个字和安德烈死前的话对上了,他突然很想知道事情的起末。
黑域星的目的是什么?
法雷又在其中担任了什么角色?
“七年前,正值我的衰弱期。法雷本就出身黑域星,乃是流放家族,黑域星托法雷暗中查到了我的秘密。于是,一场针对胡蜂的围剿便爆发了。”
尤金·贝休恩讥笑,“想来你在没有暴露信息素蜕变方向时,法雷也一定对你如苍蝇般穷追猛打,这可是他们的老传统了。”
在东42巢的动乱之中,他故意选择法雷,就是想要好好看看,这个外虫眼中‘他的下属’,到底有什么目的。
可笑他也是在七年后才明白,法雷和黑域星根本就是一股势力。
诺兰复杂的问:“黑域星这么对待胡蜂是想做什么?”
“黑域星都是一些被抛弃的雌虫,他们取代了原始种之乱中的流放雌虫,渐渐形成了最高监狱的势力。”
“他们当中超过九成的雌虫,都被切去了虫翅,早就对巢制度死心了。”
“我被关押在最高监狱的七年,倒是隐约明白了他们想做什么。”
“他们不想要巢制度,而是在研究胡蜂制度。”
诺兰眼瞳紧缩,为这个消息感到震惊。
线与线串了起来。
一切都能连通了。
尤金·贝休恩紧盯着他,道出一个锐利的问题,他很想听听诺兰的评价。
“我并不觉得黑域星的选择完全错误,你难道没发现,哪怕有巢制度,雄虫的数量也远远无法满足雌虫吗?在你出现之前,雄虫的等级退化日益严重,也许未来雄虫将会面临全面退化,如果黑域星真能做到,又何尝不是变相拯救了虫族?”
“雄虫是虫族的仁慈和约束,而雌虫们却是虫族锋利的武器。”
“一旦雌虫变‘钝’,整个虫族的灾难便来了。”
不得不说,王虫视角彻底镇住了星历3411年的雌虫们。
如果七年前的胡蜂围剿真是黑域星挑拨,那么按照常理,尤金·贝休恩该暴怒不止,这可是真正的血海深仇。
然而他却在和雄虫讨论,黑域星是否有正确性?
星历3411年的雌虫们看得无比着急,恨不得当场穿到星历2911年,告知王虫真相。
【可是黑域星错了,他们为虫族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我们想要回到巢制度,星历2911年却有部分雌虫想要毁灭巢制度,也太讽刺了!】
【未来变得尤其糟糕!】
【不仅雄虫退化更严重了,巢制度没了,胡蜂制度也没能建立起来。】
其根本原因,就是因为王虫的催化,往往需要极大量的高等级雄虫信息素。
高等级雄虫都没了,怎么可能还有王虫?
若不是未来科技高度发展,弥补了雌虫战力的空缺,失去力量的虫族绝不可能成为宇宙霸主。
星历3411年当中,雌虫的最高等级,也无非是信息素三次蜕变罢了!
在走了艰难的500年的错误道路之后,他们才得出了一个结论——
高等级雄虫和高等级雌虫,往往是同时出现的。
若想恢复虫族的荣耀,最优先该考虑的事情便是帮助雄虫进化!
雄虫和雌虫的关系不该是谁克制谁,而应该趋向于一种互生。
诺兰也想清楚了这一点:“你刚才的话有一点错了,不是雌虫变钝,而是雄虫变钝。”
尤金·贝休恩表情变得微妙。
诺兰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
黑域星要用胡蜂模式取代巢制度,就必然需要高等级的雄虫。
诺兰:“我被盯上了,对吗?我是实现他们夙愿的最重要的雄虫。”
尤金·贝休恩被激起了额外的情绪,金色的虫纹浮现在脸上,笑容里也带上了狰狞。
诺兰是他为胡蜂找到的希望,绝不可能给黑域星!
他们休想!
七年前的利益之争,最终演变成了一只雄虫之争。
很难想象,哪怕刚才在说七年前的血海深仇时,尤金·贝休恩都能保持冷静,如今只是牵扯到诺兰一丁点儿,他便彻底发飙了。
铃——
门外传来了按铃声,他们的检查时间过长,阿方索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还没检查完吗?”
尤金·贝休恩回过神来,在很短时间内,便控制住了自己。
面对阿方索的催促,尤金·贝休恩并没有急躁,而是继续说起蒙拉山脉的事。
“你知道为什么会在七年前,蒙拉山脉会成为胡蜂围剿的转折点吗?”
“事情的起因,是胡蜂一支小队的失联,就是你在之前看到过的特殊审讯室的俘虏,里面藏着类虫种。”
“但早在这个时候,第八军团就接到了军方授意,想拿这件事当做开战借口。”
“在审讯过程当中,军医死了,他们便认定类虫种混在那支胡蜂小队里,是胡蜂对第八军团别有目的。”
“随后,胡蜂军团接到失联消息,并派出了一支队伍,企图向第八军团讨要说法。双方在蒙拉山脉相遇,可类虫种的出现,却勾起了混乱和战火。”
“矛盾由第八军团和胡蜂军团,彻底扩大至整个军方。”
“而我也在那个时候,正式迈入了虚弱期,所有胡蜂都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伪失王情绪’。”
这是乘火打劫!
诺兰拧紧眉头,胡蜂的处境真够棘手。
尤金·贝休恩走到门口,在打开门之前,深深回头看向诺兰:“胡蜂的事就拜托了,你就是七年前的胡蜂梦寐以求的if线。”
他鲜少如此郑重。
尤金·贝休恩的确快要疯了,他的心里像是烧了一团火,幸亏他掩盖得很好,没有被诺兰发现。
他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震动,诺兰信息素三次蜕变的直播,为胡蜂创造出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如若不是还在被追捕,他会告知所有胡蜂,诺兰对胡蜂而言是何等珍贵的奇迹。
星历3411年的胡蜂雌虫看得哽咽,心头布满酸胀的情绪。
【呜呜呜呜,这是什么仙品胡蜂特供剧情。】
【虽然王虫无法告知星历2911年的胡蜂,但作为后世的我们却明白了王虫的遗憾,错位大法伤到我。】
【原来是黑域星那群傻逼,真相大白了,胡蜂的第四次围剿当中出现了那么多类虫种,也只有黑域星的监狱能找出来。】
【还有100W黑域星后裔在典密广场呢,呵呵,不知道他们看到直播会是什么表情。500年前就选错了,500年后还要选错吗?】
他们还没忘记典密广场的赌约。
如果留存达不到99%,那群100W的黑域星后裔就会继续上述,要求三大主脑关闭直播。
由于直播属于大屏幕外投,典密广场聚集的雌虫们也集体脸色涨红。
从没有一次,比得知祖先的丑事更让他们觉得脸疼了。
他们全都黑着脸,天空的乌云也极低的压了下来。
直播还在继续。
星历2911年的诺兰郑重向尤金·贝休恩允诺:“我会让胡蜂走向不一样的道路。”
尤金·贝休恩露出笑容,在阿方索的催促之下打开了那扇门。
“不用看得这么紧吧?他的身上有些擦伤,又还在发烧,所以才检查得慢了一些。”
阿方索心脏骤然提紧:“擦伤?”
刚才在等待的时候,阿方索接到了第八军团发来的后续报告,他们详细核对了丹顿的话,并没有发现什么漏洞。
但昨夜特殊审讯室的凶险,还是从那份报告里可窥一二。
若是丹顿来得再晚一些,恐怕类虫种就要杀死雄虫了。
想必那些擦伤,就是在躲避类虫种时出来的吧?
真该死!
澄定科技不会觉得他是虚拟雄虫,就可以随意对待,随意设计危险剧情了吧!
“放心,不严重。”
尤金·贝休恩双手抱肩,觉得有趣。
这只雌虫是怎么回事?
比起现实里的诺兰,他像是更在乎诺兰所扮演的虚拟雄虫?
阿方索紧抿嘴唇,透着一股严肃和死板,忽然很想先照顾好虚拟雄虫。
在艰难的二选一之中,尤金·贝休恩突然说:“你有什么话想告诉我?就在里面说,我正好为他打一针退烧针。”
阿方索微怔:“在里面说?”
尤金·贝休恩:“有什么问题吗?”
这真的不会造成虚拟雄虫的程序错乱?
阿方索眉心紧蹙,不知道要不要答应。
尤金·贝休恩背对了过去,找出了退烧针,又在阿方索看不到的地方,朝着诺兰眨了眨眼睛。
诺兰更无语了,撩起了袖子,把手伸了过去。
不愧是连雌虫也咬牙切齿的‘骗子’,他在故意吊着阿方索,简直把阿方索耍得团团转,诺兰甚至觉得卡尔也该学一学这个演技。
诺兰瞥了一眼阿方索,才见阿方索的表情都阴沉了。
尤金·贝休恩拉长了声音:“看来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不然你在纠结什么?”
“很重要。”
阿方索迟疑着刚要开口,便听到外面有脚步声靠近。
谁来军医室了?
阿方索朝着门口望去,只见一只雌虫,被军官们簇拥着来到了这里。在终于将他看清时,阿方索心里却生出了一股诡异的熟悉感。
抽到元帅身份卡的雌虫是谁?
殊不知,在阿方索被吸引了注意力的这段期间,账号已经再度进行了交换。
尤金·贝休恩下线,换得卡尔上线了。
卡尔朝诺兰发送消息:[军方在澄定科技的HKA大楼进行了监视,尤金·贝休恩引来了抓捕者,两边爆发了冲突,抓捕者又将军方的部署打乱,我才有机会登录游戏。]
诺兰:[……]
还真是夹缝的时机啊。
不过这反而是一件好事,准王虫和王虫的见面,务必伴随着生死决战。
前方——
阿洛伊斯已经走入了军医室,他的军服随意披在身上,那些勋章随着走路而微微碰响,他的右臂还绑着染血的绷带,一举一动之间都散发着强大的气场。
刚下战场的阿洛伊斯,身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杀气。
在看到诺兰身上的军服时,阿洛伊斯的目光微变:“怎么了?”
卡尔连忙解释:“刚打完退烧针。”
分明问的是诺兰身上的军服,卡尔却解释成了另一件。
他也算误打误撞,唤回了阿洛伊斯的部分理智,没让他做太出格的事。
早在诺兰直播时,阿洛伊斯便想下线。
雌虫总是对自己的雄虫拥有病态的保护欲,尤其是他们之间还有那么深的精神标记。
原本以阿洛伊斯的等级,很难在战场上受伤。
可当时正处于诺兰升级,那股滚烫的热意伴随着精神标记,传达给了阿洛伊斯,这才让他有了一瞬间的分神。
阿洛伊斯想过丢下那些先遣部队,去几公里之隔的蒙拉山脉。
没错,他们就隔了这么近。
可他还是按捺住了自己。
既然诺兰没有要求,就是想要自己解决,比起深藏在本能里的保护欲,他更想尊重诺兰的想法。
他原以为自己克制得住,而在看到诺兰身上披着‘其他雌虫’的军服时,那种冲动突然又冒了出来。
阿洛伊斯示意副官和军官都留在外面,大步走到更里面:“听说雄虫阁下在特殊审讯室遇到了危险,看来不能把雄虫阁下单独留在后方,下次还是请雄虫阁下跟随先遣部队吧。毕竟没有什么地方,比我身边更安全。”
也亏他是阿洛伊斯,敢说出这种话。
什么叫‘没有什么地方,比他身边更安全’?
这是滥用职权,好大的酸味。
诺兰勾起唇角,明明分开也没多久,但再次见面后,他们互相凝视时的眼神,还是黏在了一起。
卡尔干咳了一声,努力用眼神暗示诺兰。
他也不想打断他们,但阿方索还在这里。
阿方索并未察觉出他们之间的细枝末节,只因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到了猜测之中。
阿方索脸色发僵,从这只扮演者的行动之中,猜到了他的真实身份。
——是阿洛伊斯。
阿方索挡在了他和‘诺兰’中间:“元帅也来军医室包扎吗?以雌虫的恢复力,总不至于和雄虫抢吧?还是先让阁下处理完擦伤,怎么样?”
别太相信他。
他很想当场对‘诺兰’这么说。
被接连再三的阻挡,阿洛伊斯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阿方索的身上。
刚下战场的兴奋还未褪去,这若不是游戏,他恐怕会被激活杀戮基因,陷入长达几个月的杀戮对战之中。
“我已经很压抑我自己了。”
“雄虫在我没看到的地方受伤了,我很焦躁,别惹我。”
第七十四章 蒙拉山脉
这恐怕不是简单的吃醋。
诺兰几乎是第一时间感知到了阿洛伊斯的状态不对劲。
“去拿仪器, 检测一下他的精神海数值!”
卡尔立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没有哪只雌虫,会比阿洛伊斯的精神海波动更恐怖。若是阿洛伊斯真的失控,对于整个虫族都会是一场灾难。
卡尔立即把仪器从角落里拖了出来, 又把红蓝的感应线递给诺兰:“两根放在太阳穴,一根放在腺体。”
他可不敢在阿洛伊斯的这种状态之下触碰他的腺体, 腺体于雌虫而言就像是逆鳞。
稍有过线, 就会遭到攻击。
恐怕现在只有诺兰——阿洛伊斯认定的雄虫, 才能在触碰他的腺体时毫发无损。
卡尔又看向阿方索:“你先出去。”
阿方索拧紧眉头,他的目光在诺兰和卡尔之间来回打转, 他也察觉到了那股细微的违和感。
为什么阿洛伊斯允许虚拟雄虫在他的腺体放置感应线?
难道是为了遵守元帅身份卡,做出符合逻辑的行为?
只是阿方索还分得清轻重, 他暂且将这些疑惑压在心底:“我守在最外面, 有什么事立即出声喊我。”
说完这些, 他便大步走了出去。
等到机械门关闭, 军医室内不再有其他外虫,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剩下仪器的嗡嗡声。
卡尔目不转睛的检测着数值:“检测需要三分钟,现在时间还没到,就已经突破红线了!而且数值还在上涨!”
诺兰不得已开启了OOC免除。
“阿洛伊斯,冷静一些,我并没受什么伤。”
阿洛伊斯的身体绷紧, 还未从战斗状态恢复。
他的意识有些发昏, 根本没能好好回应诺兰。于是便绷着一口气, 不配合, 也不应答。
在这种沉默之中, 情绪被一点点堆积。
卡尔看到仪器上面节节攀升的红线,紧张得身体绷成了一把弓, 喉咙干涩得不像话。
作为旁观者,他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紧急的情况。
如果更严重一些,恐怕整个游戏都要被叫停!
诺兰要如何控制住阿洛伊斯?为他做安抚吗?
阿方索就在外面,时间太久恐怕会引起怀疑。
在乱飘的思绪当中,卡尔听到诺兰低声说了一句:“阿洛伊斯,不要沉溺在恐惧的幻想里,多看看我。”
就这一句话,卡尔便注意到阿洛伊斯的表情变了。
诺兰解开了扣子,露出手臂的皮肤,又拉着阿洛伊斯的手,放到了手臂的擦伤处:“你可以检查,看看我有没有说谎。”
阿洛伊斯身体发僵,极轻的抚摸,生怕弄痛了诺兰。
他僵硬成了一块石头,动作也说不出的笨拙。
哪怕这是游戏,他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雄虫受伤。
“骨骼完好。”
“筋膜完好。”
“内脏完好。”
“真的没有太多伤……”
卡尔眼底浮现惊讶,又转头望向仪器数值,分明只是诺兰的一句话,阿洛伊斯的失控便有了好转。
不可思议。
卡尔的身体微微发麻,震惊于诺兰对阿洛伊斯的恐怖影响力。
不光如此,阿洛伊斯也心甘情愿被他束缚。
在确认阿洛伊斯的情况稳定之后,卡尔默默的退出了里面的房间,守在了外面的诊台。阿方索在更外面守着,机械门阻隔了视线,他看不到里面。
胡蜂剧情马上就要进入最关键一环,在此之前,卡尔想多留些时间给他们。
诺兰:“告诉我,为什么那么大反应?”
阿洛伊斯:“……”
诺兰:“他们都走了,还是一句话也不想说?”
阿洛伊斯闷声道:“我可以吗?”
诺兰叹了一口气:“对我,你什么都可以问。阿洛伊斯,你是我认定的雌虫。”
阿洛伊斯心里的委屈,如此猝不及防的得到了安抚。
他在直播里看到了诺兰逼迫自己强行升级的艰难。
在见面之前,他有过无数疑问——
为什么要独自对抗听辨会和军方?
为什么要独自背负信息素方向进化雄虫的重担?
利用我吧。
我可以成为最锋利的武器,我能为你披荆斩棘,排除一切阻碍。
我心甘情愿。
比起被当成工具使用,他更委屈诺兰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把他排除在外。
哪怕是泥沼,他也能陪他一起腐烂。
不过纵然军雌心里总有各种想法,全都很难在雄虫面前表达,这也是为什么军雌总被嫌弃的原因。
阿洛伊斯的眼瞳里堆满红血丝,所有想说的话都化作了一句:“那么,吻我。”
几乎没有任何间隔时间,诺兰便吻了上去。
阿洛伊斯的脑子开始发昏,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夺走。
甜美的滋味灌了进来,他的心跳宛若擂鼓,放任自己被热烈的灼烧。
阿洛伊斯愈发渴求着,好用这种办法确认诺兰也喜欢他。
他动情的抱着诺兰,气喘吁吁也不肯放开。
他的失态是为了诺兰。
他的反常是为了诺兰。
他身体里那些冰冷的血液,也只会为了诺兰而沸腾。
无可否认,这个吻化作了束缚他的蛛网,可他愿意深陷其中,永远沉溺。
不知过去多久,诺兰才分开了这个吻,他的唇瓣变得红肿,留下了过多暧昧的痕迹。
阿洛伊斯突然觉得很渴,灼心的渴。
这是因为吻他而弄出来的。
真好看。
这种暧昧的思考持续了一秒,他又听到诺兰说:“阿洛伊斯,我该向你道歉,连信息素蜕变方向的进化也没告诉你。”
阿洛伊斯沉默。
“我很想做一只正常的雌虫,遵从你的心愿,不干涉,不参与,只是在你需要助力的时候默默提供帮助。”
“但我尝试过了,我做不到。”
“我是不是……不太合格?”
诺兰:“阿洛伊斯,不要苛求自己,把自己变成什么对雄虫合格的雌虫,你的‘做不到’我也喜欢。”
那双蓝眸里盛满了温柔。
阿洛伊斯心里带刺的苦涩也在慢慢融化成甜。
阿洛伊斯:“我之后真的可以参与你的计划吗?”
诺兰挑眉,故意使坏:“这得根据你的回答来判断,有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不相信阿洛伊斯突然变成这样。
一定有什么原因。
阿洛伊斯:“……”
他叹了口气,认命的说:“军方、听辨会、以及各种势力。”
阿洛伊斯脸上浮现狰狞,“原本从前,他们是绝不敢从我这里打探消息的。只是眼下除了我,他们找不到关于你的任何突破口。”
诺兰:“他们想打探什么?”
“关于你的一切。”
“喜好、弱点、基因完整程度、晋升方法。”
“或许,他们还在打你共生之许仪式的主意。”
“信息素蜕变的雄虫,对于整个虫族而言都太珍贵太稀少,他们仍未放弃觊觎之心。哪怕只有1%能够掌控的可能。”
“不过,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阿洛伊斯的声音沉冷,无法控制自己的冷冽杀意。
他会好好保护他的雄虫。
如果他不是在游戏里,他会让他们清楚知道什么叫做后悔。
想从他这里算计诺兰,永远也不可能!
诺兰轻叹了一声,这倒是和尤金·贝休恩和安德烈带来的信息异曲同工了。
也许只有真正晋升准王虫,掌握胡蜂军团,他才会彻底安全。
他的身份过于特殊,必须制造一个平衡,才能杜绝那些觊觎。
但一个备受打压的胡蜂军团,根本无法形成平衡的力量。他需要帮助胡蜂重新崛起,也是在帮助自己。
眼下不是他帮助胡蜂军团,而是他需要胡蜂军团了。
诺兰温声道:“阿洛伊斯,放松一点,事情还没到这么严重的程度。”
阿洛伊斯做着深呼吸,他的嗜血基因在蠢蠢欲动,心里叫嚣着,想要把那些觊觎自己雄虫的混蛋都杀掉。
他的战争序列基因,注定了他一生都需要走钢丝。
血液在沸腾,骨头在发疼。
阿洛伊斯良久才克制住自己。
阿洛伊斯看着他:“我的回答,能让我在接下来加入你的计划吗?毕竟,你已经选择要帮胡蜂了。”
只因为他做了选择?所以他就要帮他?
诺兰的心里融化成糖水,溢满了甜蜜。
他总是能在阿洛伊斯面前,感受到自己被明目张胆的偏爱。
诺兰:“阿洛伊斯,你帮我吧。”
拿到许可,反倒是阿洛伊斯更加喜悦。
他脸上的狰狞消失,转而露出一个笑容。
‘被需要’是如此美妙。
阿洛伊斯郑重的说:“不管是什么,我一定会为你做到。”
精神标记在发热,传递着浓烈的情感。
诺兰的眼神幽深,雄虫的本性上头,想这只雌虫属于自己。
但还得忍住。
他想三测结束后,在共生之许仪式上,借着全巢区直播,向阿洛伊斯求婚。
诺兰咳嗽了一声,开始阐述自己的计划:“第八军团打算什么时候去蒙拉山脉?”
阿洛伊斯:“大约一天之后。”
诺兰:“记得带‘我’一起去,我想逃离军方的监管。游戏后半段剧情在胡蜂军团,在这之前蒙拉山脉会发生一场袭击战,我会乘乱脱离第八军团,回到胡蜂军团。”
诺兰还没有忘记,大部分玩家都在胡蜂军团那边。
他们将会成为最好的观众,胡蜂的舆论还会进一步扩大。
诺兰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安德烈死了,幕后凶手一定等不及了。
他们想阻止游戏的影响进一步扩大,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抢夺游戏经营权,强行接手澄定科技;另一条就是玉石俱焚,摧毁游戏。
听辨会他们已经试过了第一条,但都因他直播升级而落空了,澄定科技完全处于他的庇护之下。
在高度的舆论注视之中,他们无法对‘诺兰’下手,就无法夺走游戏经营权。
因此,他们被逼得只剩下了一个选择。
——摧毁游戏。
而摧毁游戏的关键,无非就是对虚拟雄虫动手。
诺兰轻松的推断出来:“他们一定会来破坏我的‘数据核’,蒙拉山脉发生混乱的时候,就是一个好选择。”
阿洛伊斯表情冷凝:“破坏你的数据核?怎么破坏?”
诺兰:“最大的可能就是植入病毒。”
植入病毒?
那一定需要接近诺兰才行。
阿洛伊斯眼神危险:“要我为你做什么?”
诺兰:“扮演好元帅身份,陪我演一出戏。在发生混乱的时候,故意放出缺口让我离开,如果他们真的有行动,你就来个黄雀在后。”
他正好借着虚拟雄虫钓鱼。
他们行动了才更好。
如果什么都不做,诺兰反而会觉得头疼。
一旦开始行动,不愁抓不到把柄,整个三测就都有意义了。
诺兰:“军方的监管不是来了吗?去蒙拉山脉的时候,你也带着他。正好让他亲眼看看,幕后凶手都在做些什么。”
军方挑选监管,挑谁不好,竟挑了阿方索,他十分正直,绝不会偏私。
阿洛伊斯:“好。”
诺兰在特殊审讯室受伤,就已经在为蒙拉山脉铺垫了吧?
他刚才误打误撞说出‘看来不能把雄虫阁下单独留在后方,下次还是请雄虫阁下跟随先遣部队’,原来正好帮了诺兰。
不过仍有一件事他需要为诺兰处理。
——那只医虫。
阿洛伊斯给军医室门口的米基发去了消息,让他想办法下线看住那只医虫。
米基:“……”
刚刚才疲劳应对了军方监管的阿方索长官,现在怎么又要去找什么医虫?
米基硬着头皮按响了门铃,为他开门的反倒是‘诺兰阁下’。
米基一脸疑惑,径直走到了里面,不禁瞳孔地震。
怎么回事?‘诺兰阁下’在外面的诊台,长官却陪着虚拟雄虫在里面?
他们到底是在玩什么play?
米基越发痛心,哪怕在以死板著称的军雌当中,长官也属于一等一的不开窍了。
哪边更重要,不是显而易见吗?
他也看了直播,知道了诺兰阁下是信息素蜕变方向的雄虫。
难怪诺兰阁下和长官的匹配度能达到85%,那是因为长官体内的类虫种基因。
不,这个数据只是诺兰阁下信息素二次蜕变时测出来的,现在兴许还要更高!
会达到90%吗?
米基只要想一想,就觉得万分激动。
然而他看到了什么?
‘诺兰阁下’根本不在意长官和虚拟雄虫的独处,莫非长官已经失去了‘诺兰阁下’的心了?
米基越想越可怕,手上不自觉的轻微颤抖,正当他处于焦急之中时,突然看到了一条信息,连忙以此当借口闯了进去。
“长官,新的情报送来了。”
“胡蜂军团/派/出了一支队伍,要求在蒙拉山脉进行谈判。”
诺兰心底发沉。
来了!
—
此时——
东42巢,利坦军校。
黑夜吞噬着天地所有色彩,全部染成了无边的暗。
乳白色的浓雾弥漫而来,霓虹灯不安的闪烁,想要从浓雾之中挣扎出去。
训练室内一片狼藉,各种训练物品凌乱散落。
安洛擦着额间汗水,无论怎样发泄,手上还有种无法洗清的恶心感。
他的精神变得恍惚,已经到了某种临界值。
安洛闭了闭眼,苍白无力的给自己洗脑,杀死一只雌虫算不得什么。
正当此时,安洛的光脑响了起来。
自我洗脑根本没能起作用,一股难以忍受的呕吐感涌了出来,他厌恶至极,手指颤抖着,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安洛分明想要挂断,却还是被迫接通了通讯。
加西亚家主:“事情办完了,你做得很好。”
安洛语气凝涩:“非要,杀了他,不可吗?”
加西亚家主:“安洛,比起安德烈的死亡,你应该担心一下加西亚家,我们在听辨会失利,已经从操盘手跌成了棋子。军方虽然退了一步答应调查东42巢的混乱,但那只雄虫会适可而止吗?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调查东42巢的混乱,而是调查七年前。”
安洛:“……”
他知道加西亚家主没有夸大成分,按照诺兰的性格的确会那么做。
安洛嗓音干涩:“之前不是说好,要等尤金·贝休恩生命走到尽头,我们再……”
加西亚家主打断了他的话:“我等不到了。在胡蜂出现失王情绪之前,加西亚会先被那只雄虫推上断头台。在那之前,我们就得摧毁游戏,我们不能落得和霍恩一样的下场!”
他们加西亚的计划,本该是等着尤金·贝休恩死亡,胡蜂出现失王情绪,自然而然就会生乱,他们再顺势推动胡蜂的第五次围剿,吞下胡蜂的势力。
甚至尤金·贝休恩为了应对那种情况,已经默许了胡蜂军团催生新的准王虫,就是那只叫做曼森的雌虫。
尤金·贝休恩想得很透彻。
什么都不做,胡蜂会被慢性蚕食;如果提前预备,胡蜂会被快速针对。
索性都是死亡,不如冒险一次。
这恰恰和了加西亚的心意。
果不其然,这件事引起了军方的高度忌惮,第五次围剿的事情已经快要成真。
加西亚的计策也快要成功了。
但诺兰的那场直播,彻底改写了规则。
胡蜂迎来了活路。
加西亚家主被迫改变计划,冒险行动:“我为你找了一个账号,你记得登录游戏。接下来,你要近距离接触虚拟雄虫,把我们准备好的病毒植入他的数据核。为了让你成功,抓捕者内维尔也会一起登录游戏。”
安洛诧异的问:“现在游戏受到多方关注,摧毁虚拟雄虫的数据核是一件大事,我们要怎么做才能不引来嫌疑?”
不!他一定要说服家主打消这个念头!
他做了这么多,连好友的弟弟也背弃了,无非就是想要保护那只虚拟雄虫的扮演者。
他曾为他治愈了虫源污染病。
家主根本不知道他被虫源污染病折磨得多么痛苦,自然也不知道他想保护那位的想法有多坚定。
加西亚家主眼底浮现一道精光:“我为你们准备的端口,不是玩家端口,不会引起嫌疑。”
安洛:“……那是什么?”
加西亚家主:“类虫种端口。”
安洛脑子瞬间变得空白。
植入病毒根本不能导致游戏被毁,那么虚拟雄虫背后有扮演者的事,也一定会暴露。
安洛粗重的喘息:“我不想做。”
加西亚家主:“你不做,那就由内维尔来做,你只需要辅助他就行了。”
安洛哀求道:“家主,我们使用类虫种端口登录游戏,既没有内频道,也不能下线,这个计划并不好。万一发生意外,我们就会被困在游戏里。”
加西亚家主根本不在意:“一旦游戏崩溃,你们不就可以下线了?”
安洛的心里浮现一股深深的无力。
他再三去劝加西亚家主,却还是不能让他打消念头。
安洛脸色难看,只得暂时顺着加西亚家主:“把内维尔的资料发给我。”
加西亚家主十分满意,他深知安洛一旦做出选择,就会义无反顾的性格。
他很快发送了资料给安洛,在迅速看完之后,安洛极度诧异的问:“内维尔曾和莫里森·维希有过接触?那莫里森·维希杀死自己的雄虫,难道是……”
阿洛伊斯知道他雌兄的死,是受到黑域星的撺掇吗?
想到这里,安洛不禁打了个寒颤。
比起王虫尤金·贝休恩,他更惧怕给他带来阴影的阿洛伊斯。
“你猜的不错。”
加西亚家主毫不在意,很快转移了话题,“内维尔在黑域星抓捕者当中也算是赫赫有名,别慢待了他。”
安洛的心脏不停下沉:“……我知道了。”
抓捕者肯露面,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他们只会驱使各个家族,以利益诱导那些家族为他们办事。
安洛却猜到了一种可能,黑域星想胡蜂制度取代巢制度,那么高等级的雄虫信息素,就对他们无比重要。
而要论雄虫信息素,再没有雄虫可以比得过诺兰。
换言之,现在诺兰就是黑域星的第一优先。
倘若不是诺兰开直播自爆信息素蜕变方向的雄虫,黑域星也不会这么冒险。
是诺兰的行动,驱使着黑域星也在行动。
黑域星是如此的想要诺兰,这才让内维尔露面插手了。
要吐了。
这喷张的野心。
—
另一边,游戏内。
阿洛伊斯:“谈判时间?”
米基:“2星时之后,胡蜂军团要求第八军团对这次的事情做报告。”
阿洛伊斯笑了:“他们倒是强硬。”
这可和七年前不一样。
现实世界中,七年前胡蜂军团在要求谈判时无比卑微,其中的区别就是有没有抓住开战借口,主动权在哪一个军团。
米基:“时间如此急迫,我们需要立即组建舰队吗?”
阿洛伊斯:“去吧。”
米基:“是!”
剧情点可来得真够快的。
诺兰和阿洛伊斯对视一眼,并未耽误太久,便出发前往蒙拉山脉。
他们抵达主舰所在的航场,除冰机正在地面除冰,为舰队的起飞做准备。
等到半个星时后,他们也登上了主舰。
这次去蒙拉山脉的舰队,一共有三部分组成,前面的护卫舰,中间的主舰,以及最后的能源舰。
只是谈判,舰队的数量并不多。
阿洛伊斯那边忙着应对第八军团的军官,诺兰这边则是小心的摸去了看押丹顿的地方。
他答应过丹顿,要为他制造下线的机会。
虽然丹顿是特殊审讯室事件重要的见证虫,应该留下来二度审问,但这次胡蜂谈判要求说明情况,二度审问的事情也被安排到了前往蒙拉山脉的路上。
卡尔在此时发来了信息——
[3星时快到了,下线的玩家都会被NPC判定为死亡。]
[趁着这个机会,尽快找到丹顿,不然之后要想下线就困难了。]
[诺兰,你还剩30分钟。]
本次前往蒙拉山脉,阿洛伊斯带上了他和阿方索,并没有带上卡尔。
诺兰当然知道3星时一到,恐怕军医死亡,以及他借口是任务指派的事都会暴露,到时候在二度审问的过程中,只会给丹顿带来更多麻烦。
抱着复杂的心情,诺兰穿过一道自动闸门,终于在主舰尾部,看到正在接受雄虫信息素的丹顿。
“他怎么了?我不是为他做过安抚了吗?为什么还要打一针雄虫信息素?”
哈罗一见到诺兰,立即放下手上的工作,站直了身体:“阁下!这是长官的吩咐,因为审问他的时候动了点手段,导致了他的精神海不稳。”
诺兰脸色发青:“手段?”
丹顿猜到诺兰是特意来找他,看到诺兰难看的表情,丹顿急忙说:“阁下,我没事。”
二度审问已经过去了。
他暂时洗脱了嫌疑。
诺兰握紧拳头,想要保持冷静:“我能和他单独说几句话吗?”
哈罗:“当然可以!不过他刚注射雄虫信息素,需要消化一下,不能聊太久。”
诺兰:“我明白。”
哈罗按下按钮,机械闸门便‘呲’的一声打开,他也走了出去。
等周围只剩下他们,诺兰立即对丹顿说:“准备好下线了吗?”
丹顿露出一丝苦笑:“如果我现在下线,就会被NPC判定为死亡。而我现在只见过您,很容易让游戏产生是您杀死我的bug。都已经等了那么久,我不介意再等等。”
他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神采,空洞而毫无光亮。
安德烈的死亡,像是绞住心脏的线,将他带入窒息和痛苦的深渊。
在被审问时他曾动摇过。
但诺兰阁下还是过来了。
诺兰心情沉重:“……抱歉。”
丹顿喉头发涨:“不,法雷的事,请允许我向您道歉。”
说起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感到了无比的恶心。
他已经做好了决定,若是他来接手法雷,他只会为法雷选择一条道路。
——他要摧毁法雷。
诺兰看着他,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你在第九军团,恐怕下线也无法赶来东42巢,调查安德烈的死因,我们需要一个理由。”
丹顿眼神更加暗淡,他是如此的无力,连去东42巢都做不到。
丹顿的声音微颤,每一个变调的尾音都压抑着痛苦:“可我想不到什么理由,我真失败,甚至无法为安德烈找到凶手。”
诺兰:“用我的名义。”
丹顿微怔,缓缓看向了他,仿佛黑白的世界都在眼前重新焕发出色彩。
诺兰对上他的眼眸,一字一句的说:“从我继承东42巢以来,我还没有选拔护卫。我的共生之许仪式将近,伊文思本就有意让我在之前至少选择一位。丹顿,你愿意吗?”
愿意……吗?
丹顿的肩膀微微颤抖,内心剧烈的动荡。
诺兰:“你不想当争斗的法雷,那就换一种活法,你未来的意义由你自己来决定。”
丹顿从前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执着于雄虫护卫的身份,等到安德烈死亡,他才终于想清楚了。
也许是为了和阴险的法雷区隔,标榜自己再也不是法雷,所以才要选择了一条和法雷截然不同的道路。
——保护。
如若不然,他也不会主动参加过一次雄虫护卫选拔了。
可那都是浮于表面。
而今浮于表面的东西,正在被诺兰深深植入他的骨髓,虚假变成了真的。
那一刻,丹顿眼眶泛红,一股暖流涌上了心头:“谢谢您,阁下。”
丹顿的身体不受控制,才刚打了雄虫信息素,仍要挣扎着单膝下跪。
“虽然不够正式,也应该在您共生之许仪式上再宣誓,请原谅我。”
他的嘴里念着无数雌虫引以为傲的宣誓语——
“我发誓谦恭、正直、怜悯、英勇。我愿意成为护盾,抵御危险和风霜。我将用生命,为您奉献我的忠诚,至死方休。”
这里只是一个狭小的房间,从舰身极小的外窥孔,还能看到不停砸来的雪,如败鳞残甲,从云层而来,纷纷扬扬。
分明什么都没有。
没有授枪,没有见证,没有欢呼。
可丹顿就是做了。
星历3411年的雌虫们看的沉默,心里尤其不是滋味——
【丹顿率领的新法雷,是真的守护了这位阁下五百年,直至断代。】
【他许下的,是一场长达五百年的誓言。】
【没想到最终见证到这场宣誓的,竟然不是星历2911年,而是我们星历3411年。】
【巢制度之后,再也看不到雌虫护卫宣誓了。】
【哎,有些惆怅,历史的宏大总在各种不经意间向我扑来,他们凝聚的这一段时光,我们看到的却是五百年。】
也许正因这些不经意,他们才会对直播如此看重吧。
星历2911年的诺兰低声对丹顿说:“我允许。”
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说什么轻飘飘的话,他必须以同等的重视回应丹顿。
丹顿空洞的心脏被填满。
直至此时,他才终于有了种从法雷家逃脱的实感。
看啊,安德烈,我们分明可以选择别的路。
你为什么……为什么死了?
丹顿呜咽了起来,压抑的情感终于爆发。
正当他打算完成最后的贴额头礼时,主舰的地板突然震动。
出什么事了?
丹顿收起了那些悲伤的情绪,立即站起身警惕的看着四周。
门口的哈罗打开了机械闸门,将保暖的救生衣递给诺兰:“阁下,您不能待在这里了,我送您去安全的地方。”
诺兰被影响得身体摇晃,勉强扶着合金墙壁:“怎么了?”
哈罗:“主舰故障,我们改变航道去蒙拉山脉的一处哨岗,希望能赶在和胡蜂军团见面之前修好。”
诺兰和丹顿对视一眼,顿时明白过来胡蜂剧情正式展开了。
当初的偷袭事件,就发生在蒙拉山脉的新伽哨岗。
诺兰不再犹豫,赶忙穿上了救生衣。
透过外窥孔,他看到主舰已至新伽哨岗,下方的航场空荡荡的,仿佛守备的军雌一下子凭空消失。
诺兰:“这里能看到舱门的监控吗?”
哈罗:“舱门附近的倒是可以,其他地方就不行了。”
诺兰:“调出来。”
哈罗用自己的ID通过了验证,监控屏上面很快出现了画面——
主舰迫降后,几支小队的军雌全副武装,神态紧张,做好了出舱准备。
哈罗解释道:“他们会率先下去侦查,如果没什么问题,我们和元帅那边才会跟上。不过没什么可担心的,新伽哨岗的军雌就在外面,等汇合之后就能知道新伽哨岗的情况了。”
外面真是新伽哨岗的军雌吗?
不见得。
诺兰神色凝重,他比哈罗更早的知道,开舱的一瞬间,危险便会爆发。
他必须乘乱和接应的胡蜂汇合,以此脱离第八军团,返回胡蜂军团。
等到混乱一起,时机便会来临。
正当此时,主舰的AI机械音响了起来——
[请注意,开舱倒计时。]
[3。]
[2。]
[1。]
呲——
舱内压力迅速降低,在开门的那一刻,突然有穿戴着拟态皮肤壳的类虫种扑了过来,监控画面当场变成了雪花。
这一幕吓住了哈罗,猝不及防,外面开战了。
哈罗几乎立即意识到,这次只是谈判,舰队和军雌带得并不算多。再加上主舰故障,最前面的护卫舰又先一步去了谈判的指定地点,他们根本没有太多战力。
不过仍然不需要太过担心,就这几只类虫种罢了。
“阁下放心,外面应该会很快镇压。”
诺兰凝重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松缓,他看向丹顿:“试试看,把舱门的外监控调出来。”
丹顿点了点头。
随着丹顿的一番操作,监控的画面由内转外。
在风雪之中,无数穿着拟态皮肤壳的类虫种靠近主舰,数量多达几百只。
哈罗震惊无比:“这……”
诺兰冷笑一声:“看来镇压不下来了。”
哈罗:“类虫种没有聚集性!这么多的类虫种,一定是被什么给吸引了!难道是高等级的雄虫信息素外泄了?”
哈罗整个身体沉如铅块,类虫种会朝着雄虫靠近,如若他们离开密封的主舰,雄虫的味道泄露出去,阁下将成为最大的靶子。
它们会追着阁下跑。
恐怕元帅那边比他更快想到这点,接下来主舰的所有军雌,都会朝着雄虫集中而来。
两边的势力,将在离雄虫最近的地方展开厮杀。
果不其然,哈罗和丹顿接到了各自的任命——
[保护雄虫。]
两只雌虫表情坚定,一前一后道了句:“是!”
诺兰:“……”
如果不能离开封闭房间,他还怎么脱离第八军团?
必须制造出一个契机啊。
诺兰在检查外部监控时,突然注意到一只类虫种的不对劲:“你们看,那是什么?”
丹顿和哈罗齐齐看向外部监控——
风雪呜咽着,犹如一群失控的虫群,正不停撞向大地。
一只类虫种,从暴风雪团里而来,在出舱军雌朝着他开枪时,他竟当机立断的拽过同伴,拿同伴的身体当了挡箭牌,冷眼看着同伴的身体被机关枪打成了筛子。
在这个空隙之间,他又残忍的杀害了那只军雌,在清除了障碍之后,直奔主舰而来。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丹顿眼皮一跳:“什么时候类虫种也拥有这么高的智力了?”
虽然明白雄虫想要将计就计,可在突然出现了不确定因素之后,还是让丹顿紧张了起来。
诺兰沉思,无法判断这只类虫种到底怎么一回事。
也许是卡尔为了帮他,特意让这只类虫种接近他,制造混乱后让他得以脱身呢?
不管怎样,这只类虫种都会成为他脱离第八军团的契机。
诺兰并没有额外行动,甚至也只是简单给阿洛伊斯发送了一个信息,让他按捺住自己。
再等等。
沉下心。
不消片刻,那只类虫种就已经突破了军雌们的重重防护,进入了主舰。
监控画面消失,他们无法调出其他画面。
在紧张的等待和杂乱的心跳之中,已不知道过去多久。
忽然——
自动闸门遭到了腐蚀。
是消化酸!
机械闸门本不该被融化,但类虫种显然是对准了最脆弱的电子屏,进出这里需要验证指纹和视网膜。
这么快!?
在电子屏的外壳被融化后,类虫种将一根手指戳了进去,自动机械闸门便这样被打开了。
那张不对称的脸,便这样映入诺兰的眼帘,恐怖至极。
哈罗立即冲到了最前面:“阁下,您快跑!这只类虫种不对劲!”
类虫种绝大多数时间,不会主动伤害雄虫,因为他们是雌虫的嵌合体。
但这只类虫种直冲雄虫而来,几乎不加掩饰。
哈罗当即虫化,用巨大的身躯碾了过去,将类虫种逼至角落,为诺兰跑出机械闸门腾出了空间:“快!”
诺兰借此机会,朝着主舰外面冲去。
这一切本该如诺兰所愿,他的确在混乱之中即将去往胡蜂军团,但仍有一丝违和感萦绕在诺兰心头。
他最后一眼回头,却见类虫种也脱去了拟态皮肤壳,整个畸形的虫形展露了出来,当场杀死了哈罗。
血液飞溅在狭小的房间内,染红了各类设备,看着无比血腥。
诺兰终于确定,这只类虫种有问题。
他逃向了外面,冰雪顿时吹来,迷乱了诺兰的眼睛,他站在类似空旷的航场,四面环着雪山,呈现巨大的凹字形状。
不论是主舰内还是主舰外,都已经陷入了厮杀之中。
在雄虫露面的第一瞬间,所有军雌都紧张了。
还未来得及出声提醒,那只类虫种就追了出来。
军雌们吓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只得拼命大喊:“阁下!!!”
诺兰趁势奔入前方雪林,制造出被追击的假象。
风雪拍打在他的脸上,吹得他心里的温度也在变冷。他猜到了,幕后凶手竟然是通过类虫种端口上线。
很好,终于等来了。
诺兰看着内频道的信息,这种时候反而更加沉稳——
[阿洛伊斯,再等等,先让他们暴露,要捉就捉个恰到好处。]
不知跑了多久,后方的航场渐渐隐没在视线之内。
雪林的密度开始增大,视线也不再宽阔,而是被光秃秃的树枝层层遮挡。
他们跑得很艰难,脚底踩着混杂了细雪的泥泞,比平日里更加耗费体力。
那只类虫种一直紧追不舍,在此时张开了畸形的双翅,飞向了天空,稳稳停在了诺兰前方几米远的位置。
“别再往前跑了。”
诺兰眼瞳紧缩,竟然还能飞?那刚才为什么不飞过来?
丹顿立即挡在了诺兰面前,戒备的看着他:“你是谁?”
‘类虫种’却跟没有看见一样,根本不愿浪费分毫的注意力。
他的话太过没头没尾,换任何一只虫都会听不明白。
诺兰却从他的话里读出了两个信息,一,他对他没有敌意。二,他知道虚拟雄虫背后有扮演者。
诺兰拧紧了眉头,想要试探出更多的情报:“你在说什么?”
正当安洛打算开口时,丹顿却先一步察觉到了古怪:“阁下,有声音,附近还有另一只类虫种!”
他刚说完,便猛地转化了虫形,用坚硬的甲壳将诺兰护住。
咚——
外骨骼碰撞的声音,震得里面的诺兰几乎耳鸣。
“太硬了,撬不开,铁锭甲虫的防御力极强,果然名不虚传。”
另一只类虫种?
诺兰脸色难看,当即给阿洛伊斯发送了行动的信息。
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安洛质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说好了由我来行动?”
“我如果不是提前埋伏,又怎么会听到你刚才那些精彩发言呢?”
内维尔阴冷的看着他,“怎么?你想背叛我?”
安洛:“……”
内维尔骂了句:“滚开,你没能力阻止我。”
安洛:“我不是想背叛,虚拟雄虫的身边还有一只玩家虫,我们不该这么明目张胆。”
安洛并不想做,只得借着对话,透露信息给虚拟雄虫。
知难而退吧!
黑域星已经盯上你们了!
内维尔:“这只雌虫在第九军团,法雷会去解决他,我们只需要再等等。只要他下线,甲壳的防御自然也不存在了,植入病毒就会变得轻而易举。”
安洛眼瞳失神:“你的意思是让他死吗?”
听到这里,诺兰诧异的看向了丹顿,便想立即动用权限让丹顿下线。
然而丹顿只是摇了摇头,笑容里透着一股决绝。
他朝着诺兰做出口型——
一会儿,我来拖住他们,您不能暴露。
哪怕植入病毒,游戏也不会被毁,那是因为虚拟雄虫不是数据运行,背后有着扮演者。
另一只类虫种很快会察觉到。
只是丹顿仍是惊疑,这两只类虫种竟然不是一伙的,分明那只说要庇护诺兰阁下的类虫种已经知道了这点,却不愿告诉另外一只类虫种?
诺兰表情难看,一旦暴露虚拟雄虫的背后有扮演者,就很容易暴露虫源污染的事。
虫源污染病唯一的变数——
他还分不清安洛是敌是友。
但这就得牺牲丹顿吗?
时间一点点过去,丹顿的死亡也近在眼前。
抱歉。
他朝着丹顿做出了口型。
丹顿眼底浮现错愕,不清楚诺兰想做什么。
然而很快,诺兰便朝着他伸出了手,丹顿呼吸急促,立即意识到诺兰想让他下线。
不!
丹顿立即收回了甲壳,不愿就此下线,独留雄虫处于危险的境地。
丹顿赤红着眼:“请您让我履行护卫的指责!”
“竟然主动收回甲壳?”
内维尔发出笑声,机械外骨骼狠狠朝前一甩,打在了丹顿的肌肉之上。
丹顿徒手接下了他的机械外骨骼,表情发狠:“你们到底是什么?”
“不愧是法雷,哪怕没有甲壳,防御力都如此惊叹。”
内维尔不满的看向安洛,“愣着做什么?虚拟雄虫已经在你眼前了,该你动手的时候到了,你不是说没有背叛吗?”
安洛眼底浮现痛苦,内心陷入巨大的挣扎之中。
他备受煎熬,进退维谷,难以抉择。
可如果不动手,便会立刻引起内维尔的怀疑。
“对不起。”
安洛甩出外骨骼,对于雌虫而言力度极轻,却足矣伤到雄虫。
他本是假装,借此把虚拟雄虫拖到其他地方,也在心里认定扮演者大概率会是雌虫,这种攻击能轻易接下。
与此同时,丹顿忽然冲了过来,唯有他的视角看得真切,诺兰阁下接不下雌虫外骨骼的力度。
他就这么为诺兰挡下了一击,又引得内维尔从后方偷袭。
“咳——!”
哪怕有极强的防御力,丹顿也呕出了一口血。
诺兰:[下线吧,丹顿。]
重要的信息,他在用内频道发送,不能被听到。
丹顿:“不……”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保护了我。”
他们的对话,一如当初二测。
丹顿的眼底浮现痛苦:“不够……远远不够……”
安德烈的死亡,让他拼命想要留住所有能留住存在。
他是漂浮于水面的浮萍,诺兰阁下让他深深扎根,他不想再度回到漂泊的状态。
诺兰:[下线,然后摧毁法雷,你可以做到。]
他主动将手放到丹顿的额头上面,完成了那没能完成的宣誓额头礼。
丹顿眼眶湿热,最终下了线。
这一刻,安洛也有几分动容,他翻来覆去的把二测的恋爱剪辑看了无数遍,自然知道这是他们第二次这样的对话了。
并不是说二测时虚拟雄虫那句话不真心,而是此时太真心,立即便有了对比。
内维尔目光阴冷,扭着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咔的关节响声:“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会突然下线,但现在终于只剩下你了。没有碍事的雌虫了,不是吗?”
诺兰冰冷的看着他,没有丝毫惧怕。
他们选择类虫种端口登录,就要承担雄虫对类虫种的破坏性。
正当诺兰打算动手时,安洛却先一步挡在了内维尔面前。
“你不能动手。”
内维尔眯起眼,在观察了一会儿之后终于笑出了声:“我懂了,你反复维护虚拟雄虫,是因为治疗你虫源污染病的虫就是虚拟雄虫!加西亚问了无数遍,都无法问出谁帮了你。”
诺兰猛地看向了那只‘类虫种’,认出了他的身份。
——安洛?
难怪刚才他会问出那句‘你是谁、我来庇护你’的话了。
内维尔还在讥讽:“你如此保护虚拟雄虫,一串虚假的数据,真够愚蠢。”
安洛眼里浮现红血丝:“你说得没错,是他帮我暂时治疗了虫源污染病,在我最无助最受折磨的时候给了我希望,所以,我连好友的弟弟也能背弃。这一次,我不打算听加西亚家的话了。”
他可以遵从所有命令,奉献自己的未来、任职东42巢的利坦军校、杀死安德烈,唯独不愿意遵从这一件。
“动手吧。”
“我的虫生,只想有这一次的叛逆。”
第七十五章 落幕
诺兰的大脑空白, 僵硬的站在白茫茫的雪林里,一动也不能动,像是要被四面的雪松同化成一根木头。
安洛这是在……保护他?
内维尔满脸阴翳:“蠢货!为了一串数据, 把自己推向绝境!从今往后,加西亚容不下你, 黑域星也容不下你了!”
安洛:“……”
他满脸痛苦, 只是这些言语, 依旧没让安洛动摇。
内维尔声音极冷:“你还挡在那里?看来是不想改变主意了。”
在确认安洛的心意后,他当即发动了攻击。
内维尔操控的类虫种身体, 混合了螳螂、四黑目天蚕蛾、以及其他种族的部分特征。
他的前足硬化成两把镰刀形的武器,在快速的劈砍之下, 安洛自知不敌只有狼狈躲避。
可内维尔的攻势太过凛厉, 将四周密密的雪松横腰砍断, 地上堆了好几颗树, 挡住了诺兰逃跑的去路。
太锋利了。
诺兰表情凝重,雪松遭到攻击尚且如此, 更别提血肉之躯了。
木屑混杂白雪一同乱飞,又有一颗雪松被螳螂镰刀划断,在那颗雪松倒下去时,安洛的视线也被遮挡。
内维尔藏于其后,露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 忽然蓄力出击。
轰——
雪松朝地上狠狠砸下, 溅起大片雪花。
几乎同一时间, 安洛也被削掉了手臂。
安洛的热血洒在了雪地, 宛若一大片红梅, 痛得他脸上的表情也扭曲了。
内维尔用螳螂镰刀挑起地上那只手臂,在半空划出一道血痕, 使其来到自己面前,无比得意的欣赏起自己的杰作:“这就是你脑子不清楚的代价。”
原本的同伙却成了执行任务的阻碍。
他小觑了那只虚拟雄虫的影响力。
安洛粗粗的喘气,脸上毫无血色:“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折磨我很有意思?”
内维尔恶劣的说:“有意思极了,但明显折磨你,不如折磨你重要的存在。”
他作势要对诺兰发动攻击。
这样的举动终于惹怒了安洛,消灭了他内心的全部挣扎和对加西亚家的愧疚:“住手!!!”
安洛从完全不反击,到不顾一切的反击。
哪怕他操控类虫种身体,远没有内维尔熟练。
身体里产生的过量的消化酸,全数朝着内维尔喷了过去,安洛隐忍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击。
内维尔虽然早有预料,却还是没能挡住那么多的消化酸,不慎被灼伤了眼睛,发出痛苦的哀鸣:“嘶,你!”
安洛不敢耽误,赶忙单手抱起了诺兰,张开翅膀低空朝着雪林深处飞去。
类虫种的身体会慢慢修复,安洛的手臂也在此刻修复完成,当然,内维尔的眼睛也迟早会恢复。
在这之前,他得将虚拟雄虫送得越远越好。
安洛一路横冲直撞,雪松的枝条给他造成多处划伤,他却始终护着诺兰,没让他受到半点伤害。
然而内维尔并未给安洛留下太多时间,他几乎是立即追了上去。
他的眼睛还没有恢复,用声音辨别着方向。
寒风猛烈的拍打而来,刺得骨头发疼。
激烈的追击战,也就此展开。
安洛明白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连忙警醒着诺兰:“我知道虚拟雄虫的背后有扮演者,可黑域星不知道,加西亚家也不知道,那个病毒就能试出这一点,你一定要远离内维尔,不能让他对你有任何的接触。”
“我送你去胡蜂那边吧,只要有大批玩家在场,内维尔就不敢再追上来。”
诺兰观察了许久,终于确定这不是苦肉计。
他嘶哑的开口:“为什么?”
安洛:“没有为什么……你不是治愈了我的虫源污染病吗?”
诺兰语气复杂:“光是这一点,足矣让你背叛加西亚家?”
因为这句话,安洛激烈的动摇了起来。
诺兰凝重的说:“安洛,别欺骗自己了,你难道不是在拿我当借口,来摆脱这些你不想做的事?”
安洛眼神涣散,呼吸乱了好几拍。
他很想反驳。
不,我不是这么想的。
可直至被虚拟雄虫点出,他才骤然注意到了自己的隐晦想法。
他的确不想做那些事。
诺兰眼底泛着痛苦:“你和黑域星并不是一路,来我们这边不好吗?”
因为安德烈的事,他害怕安洛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他不希望安洛去死。
安洛紧咬着没有血色的嘴唇,仿佛被刀片一般的寒风撕裂了身体。
越是到这种时候,他想起来的越多——
从前在军团,常听艾莫斯提及诺兰,他总是害得艾莫斯为他收拾残局。
他并没有把艾莫斯当成雌兄,而只是把艾莫斯当成一种索取的存在。
那时的安洛并不理解,忍不住询问:“艾莫斯,为什么你仅为了雌父的遗愿,就要被束缚一生?”
艾莫斯淡笑不语,并没有给出答案。
雅尔达战役时,他们遭到了袭击,被迫和大部队失散。
那是一个同样寒冷的夜晚,他们埋伏在岩石后方,艾莫斯却仿佛交代遗言一般的给出了答案。
“责任、隐忍、保护,这些不正是构成了艾莫斯这个个体吗?”
“你知道的,经历残忍战役的每一只军雌,都会有严重的战争后遗症,他们会踏入泥沼,永远也无法爬出来,更无法正常生活。”
“也许我保护诺兰,也是在保护艾莫斯这个个体,不至于崩溃吧。”
‘保护诺兰’也构成了艾莫斯这个个体吗?
安洛根本不明白艾莫斯在说些什么,可真当落到他头上,他才刻骨铭心。
他为加西亚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安洛’个体的践踏和蚕食。
他不再是安洛,而是披着安洛皮的……怪物。
他坚守保护恩虫的这一点,只是想保留安洛的最后一部分,和当初的艾莫斯如出一辙。
但还是有些许不同。
自从他们从雅尔达战役回归后,诺兰就变了,变得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他懂得了回馈雌虫的感情,不再在遗弃区惹事,甚至终于把艾莫斯当成雌兄了。
艾莫斯对诺兰的保护成了真。
如今被虚拟雄虫看穿,安洛感到难堪,极力否认:“我不是!”
诺兰没再说话,不敢再刺激安洛,很想从崩溃边缘扯住他。
可到底该用什么借口?
“安洛,并不是澄定科技推出的欺骗治疗,治愈了你的虫源污染病,而是因为我是能治疗虫源污染病的雄虫。”
“脱离加西亚家吧,去选择你认为对的事情。”
“别再抹杀‘安洛’,别再抹杀自己了,好吗?”
安洛正处于混乱状态,听到这句话顿时一个激灵。
他诧异的看向了诺兰,脑子仿佛被重锤锤过,处于一种半痴半呆的状态。
能够治愈虫源污染病?
那么,虚拟雄虫背后的扮演者一定只能是雄虫了。
可让安洛意外的是,他竟敢把这个秘密告诉自己。
信任。
对于现在的安洛而言,那是比一切攻击更可怕的存在。
它不像安洛抗拒的东西,安静而温柔的入侵,在安洛的体内轰然爆炸,又让他血肉横飞。
表面上看不出来,实则安洛已经无比动摇。
这一刻,安洛的内心产生了深沉的渴望,想去到虚拟雄虫那边,真正重新做回自己。
然而在这个时候,他又猛地想起了一件事,顿时如坠冰窟。
“晚了。”
他杀死了安德烈,无法再回头。
正当此时,后方的内维尔为了追上安洛,张开了长出眼睛的鳞翅。
他这具类虫种身体里混杂着四黑目天蚕蛾的基因,原本四黑目天蚕蛾雌虫的鳞翅,只是带着四只眼睛的花纹,并不是真正的眼睛。
可诺兰却看到,内维尔那对鳞翅上面,四只眼睛在慢慢鼓胀,随后被撑破了外膜,四只猩红的眼睛便真正的形成了。
这一幕尤为恐怖,‘假’变成了‘真’。
在恢复视力之后,内维尔极快的追了上来。
内维尔的一个撞击,便让飞行的安洛跌到了雪地里。
还好安洛一直护着诺兰,没让诺兰受到半点伤害。
只是他们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身上全都沾满了白色的细雪,也变得尤为狼狈。
安洛强忍痛苦快速起身,戒备的看向了稳稳停在半空的内维尔。
“还想跑?你跑得掉吗?”
内维尔飞快靠近,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你救他的行为只是无用功,你怎么可能还回得去?”
安洛:“……我比任何雌虫都清楚这一点。”
再怎么渴望,也是徒劳了。
内维尔看见他的动摇,满意的说:“我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如果你不阻挠我,我不会把你今天的行为向上报告。一个区区虫源污染病而已,我保证会为你找来其他雄虫压制。”
他以为安洛的虫源污染病还没被治愈?
诺兰一怔,他之前还在担心安洛会泄露秘密,看来安洛不但没有,反而还帮他隐瞒了很多。
凛冽的山风呼啸而来,仿佛刀片袭击,一株株光秃的树干被吹得疯狂摇曳。
在数不清的雪花里,安洛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
他下了一个决心。
安洛眼神微闪,忽然说起:“你们撺掇了莫里森·维希杀死自己的雄虫,这件事如果被阿洛伊斯知道……”
内维尔铁青着脸:“在那种事情发生之前,我们会优先抓住他的软肋。”
安洛低声笑了起来。
内维尔:“你笑什么?”
安洛:“你看,你们也害怕阿洛伊斯,害怕虫源污染病,就该知道你的承诺对我毫无吸引力。一次,只是一次而已,又不是永远。没有哪只雄虫会如此慷慨,一直帮雌虫压制虫源污染病,我将永远陷入随时会崩溃的深渊。”
早在许久之前,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加西亚家族曾带着诸多礼物和星币,甚至连培养的蜜虫杰拉尔也放弃了,就是为了帮他寻找那种雄虫,却换来无数屈辱。
他无法背弃加西亚家,更无法责怪加西亚家。
他的虫源污染病是点燃干柴的星火,从那以后加西亚家的争权之心便爆发了。
安洛面色冷凝,语气直转而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帮我一次之后,我就会完全被你们拿捏,只要我不想死,就得听从你们的指示。我甚至已经想象到,你们用雄虫的安抚进行威胁,然后逼迫我不停的践踏自己底线的狼狈样子。”
内维尔的表情变得阴冷,安洛比他想象得更聪明。
“你没有选择。”
“怪只怪你感染了虫源污染病。”
安洛嗤笑:“你说得没错,我同意你的建议了。”
内维尔算错了一点,那就是他已经治愈了虫源污染病。
所以他才会如此感激,他帮助他摆脱了随时会崩溃的深渊。
内维尔终于满意:“看来你还不蠢,你可以让开了,别挡在虚拟雄虫面前碍我的事。”
安洛回以沉默,害怕暴露目的,连回头看诺兰一眼都没有。
他的心里抱着决绝,缓慢拉开和诺兰的距离。
诺兰只得步步后退,脑子里回荡着听到的信息。
刚才那段对话,是安洛有意提醒他!
黑域星撺掇了阿洛伊斯的雌兄?
安洛想做什么?
在内维尔被诺兰吸引了注意力,安洛也终于靠近了内维尔,没想到的是,他刚才竟是假意答应,竟然主动发起了攻击,用异化的口器活生生扯下了他的半个翅膀。
如此猝不及防。
内维尔痛得脸色惨白,两只眼睛的视力也因此消失。
他的两把螳螂短镰疯狂乱舞,激烈的无差别攻击着:“我杀了你!”
他刚才是故意引他上钩!
安洛一击既中,便不再恋战,而是退后了数米:“你可以用利益引我上钩,我为什么不可以?”
“但愿你不会后悔。”
内维尔捂着受伤的那半翅膀,阴狠的说道,“没想到平生竟然要体验第二次被扯下虫翅的滋味。”
第二次?
诺兰忽然想起来,据说黑域星的雌虫,都是类似莫里森的遭遇。
他们的虫翅,大多数也是被雄虫所毁。
两只雌虫不再有所保留,彻底撕破了脸皮。
安洛很难掌控这具身体,只得二度发动了攻击,想要争取到战斗的先机。
而他的方式,竟是最原始的噬咬。
内维尔不为所动,故意放出单翅的鳞翅,他知道安洛想毁掉他的视力。
双方都是抱着受重伤的想法一换一,但明显内维尔的时机更准,控制力更强,他的一只螳螂短镰重新变回了手,指甲骤然变长,全部形成了尖利的短镰,便要立即刺向安洛。
“回来!你会输!”
诺兰看得仔细,发现内维尔这一招对准的是安洛的心脏。
安洛没再硬碰硬,反而迅速拉开了距离。
“一只雄虫都比你有眼力。”内维尔嗤了一声,不屑的说,“不过也难怪,听说澄定科技在制作时,还给虚拟雄虫加入了格斗技巧。”
不过现实当中,怎么可能存在这样的雄虫?
澄定科技一开始就歪了。
内维尔偏要折磨安洛:“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想保护的,最后还是保护不了。”
他想做什么?
安洛猛地看向了诺兰,撕心裂肺的喊:“不——!”
内维尔怎么可能停下?
他一步一步,即将接近诺兰。
安洛脸色大变,着急的威胁,想要以此让内维尔停手:“雄虫可以摧垮雌虫的精神海,对类虫种更是容易,有危险的是你!”
原本只是想吓唬内维尔,好争取冲过去的时间。
但恰恰,安洛说中了。
诺兰没有逃走,一直在观战,还让丹顿下线的原因就在于此。
他们敢用类虫种端口登录游戏,就该付出更容易被他摧毁精神海的代价。
诺兰站在白色的冰雪里,金色的发丝遮住了那双漂亮的蓝眸,也掩盖住了里面的冷光。
谁知,安洛的话却引来内维尔不停发笑:“他只是一串数据,又不是那位恐怖的诺兰阁下,专门克制类虫种。”
诺兰:“……”
安洛并不知道虚拟雄虫的扮演者是诺兰,虽然没能恢复,还是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
但到底还是晚了。
内维尔已经靠近了虚拟雄虫。
安洛满心陷入绝望,却瞧见虚拟雄虫一动不动,在内维尔靠近时,他的身体里冒出了无数精神丝。
那些蓝色的精神丝太壮观了。
当它们出现时,仿佛一张天罗地网,既吸引着类虫种,也是类虫种的天敌。
内维尔几乎是立即反应了过来,猛地朝后退去,满脸的不可思议:“一串数据而已,你竟然真的想要摧垮我的精神海?”
诺兰勾起唇角,已算是默认。
内维尔更加不解,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同样的蓝眸……澄定科技为虚拟雄虫采集的数据样本,难道是诺兰阁下?”
所以虚拟雄虫在面对类虫种时,才会有诺兰阁下一样的反应!
此时此刻,内维尔才真正忌惮了起来。
可他的眼睛发亮,无比炙热的看着虚拟雄虫。
‘假的’都如此,‘真的’只会更厉害。
果然,黑域星需要那位阁下!
若是其他抓捕者亲眼看到那位阁下,也会深刻的明白为什么在他们的计划中,那位阁下不可或缺了!
内维尔舔着嘴唇,目露贪婪的说:“我改变想法了,给你植入病毒,远不如拿到你的数据更重要。这样一来,也等同于拿到那位阁下的数据,就可以补足‘王虫’计划了。”
霍勒斯一定会表扬他!
那位阁下周围守备森严,又有阿洛伊斯保护,根本没办法靠近。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诺兰:“王虫计划,就是用胡蜂制度代替巢制度?”
他怎么知道?
内维尔和安洛齐齐看向他。
趁着这个时机,安洛再次来到虚拟雄虫面前,刚才那一幕却怎么都在脑海里挥之不散。
只有他知道,虚拟雄虫背后有扮演者,根本不是什么数据采集。
面对危险时不哭不逃,这种习惯并非每一只雄虫都有。
安洛嘴唇发白,想到了一个让他窒息的事实:“诺兰……”
内维尔以为安洛叫出这两个字是和他一样,知晓了虚拟雄虫的数据采集源自于诺兰阁下。
而只有诺兰知道,安洛是认出了自己。
诺兰的脸上浮现一丝苦笑,没有否认那句话。
安洛身体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折磨了他多日的自责,突然爆发了出来。
他一直都在承受着内心的煎熬,觉得自己选择了虚拟雄虫,而背弃了好友的弟弟。
他羞耻于自己的卑劣。
分明在雅尔达战役时,他和艾莫斯约好,谁活下来,谁就完成另一个的愿望。
但他一次次的站到了诺兰的对立面。
再也无法弥补。
而现在,竟然被他得知,是诺兰为他治愈了虫源污染病?并不是其他雄虫?
难怪。
难怪他们加西亚费尽千辛万苦,付出无数代价,求也求不来的雄虫安抚,虚拟雄虫的扮演者却什么也不要,对他如此慷慨。
‘他’是诺兰啊。
脑子里的两只雄虫,画上了一个等号。
“我到底……到底是为了什么?”
安洛眼底透着沉重的苦涩,连扬起的笑容都变成了自嘲,“内维尔说得对,我真是……太蠢了。”
不够狠心,无法帮助家族。
不够勇敢,没能遵守诺言,保护诺兰。
他在夹缝里,哪边都不属于。
太可笑了。
安洛:“为什么要帮我……”治疗虫源污染病?
诺兰:“你忘记了?你也帮过我。”
安洛呼吸凝滞,忽然生出了后悔。
如果更早知道就好了。
比杀死安德烈更早。
但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告诉他,早知道又能怎么样?
他和法雷不一样,他抛弃不了加西亚家。
他只是、只是渴望。
此时——
内维尔已然冲来,他知道自己会死,却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
他想以自己的玉石俱焚,换来霍勒斯拿到诺兰阁下的数据。
那位阁下对雌虫而言太危险,他们想要拥有他,就必须破除他的种族特性能力。
诺兰不知这一切,便要发动种族特性的能力,下决心彻底摧垮内维尔的精神海。
安洛反应了过来,苍白的喊:“不能让他接近!霍勒斯是最高监狱负责虫,在前不久刚刚成为准王虫,他拥有的异能,能重构一只雌虫死前看到的东西!内维尔的登录地点,就在霍勒斯身边!他一死,霍勒斯就能得到情报!”
什么?
诺兰停下了攻击。
仅在几秒之间,安洛毅然扑向了内维尔,没有再跟诺兰说一句话,一股巨大的能量,突然爆发了出去。
那是安洛的虫源能量。
诺兰身体僵硬,想要冲上去。
然而安洛的虫源能量形成一股极强的冲击,把周围的雪都震飞了出去,连带着内维尔和安洛自己的身体,都在瞬间破出无数伤口。
“疯了!你放开!”
内维尔赤红着眼,攻击变得疯狂,镰刀短镰胡乱的划着,可安洛却从背后死死钳着他。
这家伙比他还疯!
内维尔倒吸一口凉气。
安洛承受着内维尔的攻击,可眼睛却始终盯着诺兰。
他在向他传达——
你不必再为了虫源污染病的事担心了。
真是奇怪,越是到这种时候,他越是感到了平静。
“我不想背叛加西亚家,他们对我实在掏心掏肺,为了治疗我的虫源污染病,找了各种办法,低三下四、用尽家财。”
“但我也不想背叛我自己。”
“再见。”
安洛站在爆发中心,嘴唇微张,朝着诺兰吐出了这两个字。
也许,他早该这么做了。
内维尔的表情愈发扭曲:“你是想刻意放完虫源能量,然后成为虫化怪物?放开!放开!放开!”
他一连说了三个放开。
可在强烈的虫源波动之下,地面被震得裂开,内维尔的最后一只眼睛裂开,暂时失去了全部的视力。
安洛的身体在抽搐,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却努力对诺兰扬起一个笑容,嘴里嘟囔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诺兰无法靠近,眼眶发热:“你想说什么?”
安洛:“传达,帮我传达,让……艾莫斯……别怪我,你也……别怪我。”
诺兰:“……好。”
安洛闭上了眼,就此下线,沦为没有理智的虫化怪物。
诺兰沉默着,久久跪在雪地里。
他害怕安洛和安德烈沦为同样的下场,他们都有相似的处境,最终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