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涵:“蓁蓁允许我这么唤的。”
齐大人又要开口,齐云涵便道:“父亲放心,我知道分寸的,只在私底下这么唤。”
齐大人这才作罢。
“不过说来也是天意。”
齐夫人又道:“即便县主在魏家长大,也仍然与涵涵成了好友,还有太子...”
“要是当年县主也在,与太子一同长大,说不得储妃早就定下了。”
齐云涵眨眨眼,在脑海里勉强勾勒出那样一副画面后,有些惋惜道:“好可惜啊。”
“不然蓁蓁与太子哥哥就是青梅竹马,能成为流芳百世的一段佳话。”
齐夫人点了点她的脑袋,宠溺的笑着道:“你与沈凌不正是如此?”
“对了,沈凌近日似乎没来寻你?”
齐云涵不甚在意道:“临近年关,他大约很忙吧。”
齐夫人嗯了声,也没再问。
沈家与齐家是旧交,沈凌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他们都很放心。
“总归快成婚了,婚后日日都可见。”
齐云涵轻轻嗯了声。
马车缓缓行驶着,齐云涵掀开车帘往外望去。
她并没有在看街边风光,而是想起了已不在奉京城的那个人。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在那一瞬间想起了他。
从秋雾山回来后,除了那次蓁蓁在茶楼被西雲人劫持,他们再没有过任何交集。
说再不相见就果真不再见了。
也不知道她成婚时他回来没有,就算回来了,应该也不会来吧,毕竟,他们都说了,再不来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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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主冠服是卫蓁回郡主府第三日下来的,次日一大早,卫如霜便带着卫蓁进宫谢恩。
圣上见着一身县主冠服的卫蓁,先是感慨了一番,才道:“好,好啊,人回来了就好。”
“这些年受苦了。”
卫蓁恭敬回道:“臣女能回家,已是万分感恩。”
圣上笑了笑,半晌后轻叹了声,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当年弄丢这孩子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好在终归是找回来了,不然,他带进陵墓的遗憾和愧疚,就又多了一个。
之后,圣上又问了一些关怀的话,与盛安郡主聊了些家常,母女二人便告退了。
卫蓁来谢恩这一趟,又带回去了一堆的赏赐。
期间,圣上有心想问问卫蓁的婚事,但想着人才刚回来不必着急一时半会儿的,便作罢。
而卫蓁也很想知道太子的近况,可陛下不提,她也没法突兀的开口,于是,也就只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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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蓁今日并不光是来谢恩的,她出了宫后就去了大理寺,卫如霜没有进去,但她不放心,便在大理寺外等着。
大理寺早早就得到了消息,卫蓁才进去,狄洺就迎了上来:“参见县主。”
卫蓁:“有劳大人了。”
狄洺颔首:“不敢。”
“县主这边请。”
狄洺带着卫蓁进了大理寺狱。
这是卫蓁第二次进牢狱,第一次是犯人,进来就再没活着出去。
这一次是探视犯人,探视将她送进过奉京狱的人。
“大人,不知五...魏五公子如何?”
卫蓁突然问道。
“魏五公子遇大赦,在后日释放的名单中。”
狄洺回道。
这件事卫蓁是知道的。
昨日用饭时,父亲同她说过。
卫蓁想了想,停下脚步:“我想先去看看他,可以吗?”
狄洺眼神微闪后,道:“当然可以。”
于是,狄洺带着卫蓁折身往另一头走去。
走了差不多小半刻,便到了魏裎所在的牢房。
狄洺让狱卒将牢房门打开,便退到了不远处等着。
魏裎见到卫蓁进去,眼中顿时泛起了亮光,站起身下意识唤了声:“二姐...”
然刚唤出口,他便反应过来了。
眼前的人一身县主冠服,熟悉而陌生,已不是他的二姐。
不,她从来都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是。
卫蓁走进牢房,魏裎后退一步跪下行礼:“参见县主。”
卫蓁上前拉住他:“免礼。”
牢房外,狄洺远远看着这一幕,伸手招来狱卒,轻声吩咐了几句。
狱卒领命而去。
魏裎所在的牢房中,有御寒的被褥,有一张简陋的桌椅,上头摆着一壶茶,卫蓁伸手碰了碰,还是热的。
她便知道,她那日离开魏家的那一问,起了作用。
“后日,你便能出去了。”
卫蓁道。
魏裎已经知道了此事,道:“嗯,遇天下大赦。”
说起来,也是托了她的福。
卫蓁笑了笑:“便是没遇上,你也能无碍。”
魏裎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最终只是道:“多谢县主。”
如今他们身份有别,他无法再像往日那样与她相处自如,且就算他大赦出去,也是一介白身了,此后这一生,他们恐怕都没有再见的可能。
这时候,魏裎又回到了最初,裹上了疏离淡漠的外壳,卫蓁只当不知,道:“你曾说瞒了我一桩事,便是此事?”
魏裎点头:“嗯。”
“魏邧。”
卫蓁喃喃念了声。
魏裎眸光微动。
“你想好了吗,出去后是叫魏裎,还是魏邧?”
卫蓁道。
魏裎没怎么犹豫便道:“魏裎。”
卫蓁看着他,半晌后,他才继续道:“他是因我死的,从姨娘将我养在院中开始,我就是魏裎,从今以后,都是。”
“我的命从那时候开始,就不是我的了。”
魏邧和魏裎都死在了那年。
卫蓁沉默了好一会儿,道:“你有没有想过,若他泉下有知,会想让你做一辈子的‘魏裎’吗?”
魏裎一怔,抬眼看向他。
“或许,你该去问问吴姨娘。”
卫蓁道:“吴姨娘的送还书晚些时间就会送到你手上。”
吴姨娘‘病重’被送去了庄子,躲过了魏家这场祸事,可一旦魏家的罪定下来,吴姨娘一样是有罪之身。
除非,在魏家定罪前,拿到送还书。
送还书,与给正妻的休书同等效用。
按照魏裎原本的计划,是吴姨娘用死盾逃过这场灾祸,可如此余生都得隐姓埋名的活,若是有送还书那自是最好不过。
“但魏文鸿愿意给吗?”
卫蓁弯了弯唇:“由不得他。”
“让他在送还书上按个手印而已,有什么难。”
就像前世,他们按着她的手认罪一样。
魏裎看着卫蓁,几番欲言又止后,终只是道:“多谢县主。”
卫蓁大约能猜到他现在的想法,便也没在这种时候去跟他掰扯,让他对她同以往一样,且就算掰扯了,依他那犟性子,也听不进去。
“父亲来见过你了。”
虽是问他,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魏裎默了默,点头:“嗯。”
卫蓁暗道,果然如此。
父亲在怀疑她。
“问你魏恒的案子了?”
魏裎仍点头。
“你如何说?”
魏裎:“如实说。”
卫蓁看向他。
“我与魏家有血海深仇,便派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拿到魏恒勾结走私盐犯的证据后,怕举报上去被人按下,就在祭天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检举魏恒。”
魏裎说到这里,看向卫蓁:“但没有想到,阴差阳错,大理寺搜到了县主的襁褓,认回了县主。”
卫蓁回视着他,半晌后,轻轻勾了勾唇。
不得不说,抛开一切不谈,魏裎是一个很好的盟友。
聪明,谨慎,默契,忠诚。
即便他已经明白这一切都是她安排好的,她不说,他也就不问,甚至在父亲来问时,也不曾将她暴露。
“如此说来,你是我认亲的大功臣。”
卫蓁道:“我会替你求情的。”
魏裎明白她所说的求情指的是什么,刚想要说什么,卫蓁便已起身:“我去见见魏家的人。”
她的视线似不经意间扫过牢房外某处,声音微微放大道:“从那天我知道我的身份后,我便觉得槐山亭,秋雾山,以及那日杏和院的刺杀都不太寻常,我觉得魏家对我的身份一直都是知情的,他们是想利用我达成某种目的。”
“如此一来,他们就从救我的恩人变成了仇人,且这些年我在魏家受尽冷待,忍气吞声,逆来顺受,所以不论是你,还是我,都无法与他们和解。”
“我们有共同的仇人,所以,你从这里出去后,我们做不了姐弟,却还能做朋友。”
卫蓁侧首看向魏裎:“对吗?”
魏裎神色复杂的垂首,片刻后,他拱手:“对。”
卫蓁出去后,狄洺便将她带往另一个方向。
越走,空气越潮湿,血腥味越浓。
但让卫蓁感到意外的是,这里的牢房好像格外安静。
不像她在奉京狱,几乎每日都能听到凄惨的喊叫,和刑讯声。
突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问:“这里一直都这样安静吗?”
狄洺沉默着了一会儿,才点头:“嗯。”
卫蓁便明白了。
并非一直都这样。
只是现在她来,这里才安静了。
若她猜的没错,应该是父亲打了招呼的。
又走了约半刻,狄洺停在了一间牢房前,他让人打开房门,正要退后,却听卫蓁道:“大人不用避讳。”
狄洺愣了愣后,道:“好。”
牢房打开,里头趴在谷草上的人被惊醒,隔壁牢房也有人动了动。
这间牢房与魏裎那间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干净的被褥,没有热水,只有薄薄的一层谷草,和带着补丁的肮脏的褥子。
里头的人是乔氏和魏凝。
二人身上的囚服很干净,像是并无受刑,可人却有气无力的趴着,听得卫蓁的声音,二人才先后抬起头。
脸上很干净,头发也梳整过,瞧着好像在这里过的不错。
乔氏最先反应过来,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站起来,却没能成功,最后只能朝卫蓁爬过来,喊的凄惨万分:“姩姩,姩姩你终于来了。”
卫蓁没动,任由她爬到她的脚边拽住她的裙摆。
“姩姩,母亲受不住了,你快救母亲。”
乔氏早没了以往的体面风光,眼里也没了那种瞧不起人的高高在上,此时的她,狼狈卑微至极。
“二姐姐,二姐姐...凝儿好疼...”魏凝没有动,仍旧趴在那里,像以往那样用委屈可怜的声音唤她,像是在等她主动靠近。
曾几何时,但凡她朝她撒娇,她就会依着她。
她还以为,现在也一样吗?
那可真是太好了。
说明她的戏演的很成功。
就像前世那样,她刚到奉京狱那会儿,她从来没有怀疑过魏家任何人,她还在天真的等着,等着他们来看她,救她出去。
一日日的过去,她没有等到魏家的人,只等来了无数种刑罚。
这种滋味,现在轮到他们来尝了。
魏家在她心里确实已经掀不起多大的波澜,连恨意都快没了,但这并不代表她会放过他们。
她受过的,他们也得都受一遍才成。
她喜欢这种风水轮流转,往死里转!
卫蓁心中冷笑,正欲开口,就看到了乔氏露出的脚踝上的伤痕。
她立刻便明白了,这也是父亲安排的。
在她来见他们前,让人给她们换了衣裳,还梳洗过。
父亲这是怕她被蒙在鼓里,见到魏家人受刑会心有不忍,也怕会吓着她,且至今没有告诉她,他们在怀疑魏家。
虽然父亲也在怀疑魏恒的事是否与她有关,但父亲试探的同时还是在保护她,就像齐家保护齐云涵那样。
这是父亲对她的爱,也是她原本就该得到的爱。
只可惜,太迟了。
父亲永远不会知道,他不想让她见到的血腥,她都亲身经历过。
她永远都不会成为齐云涵了。
不过这世上的保护和爱,并非只有这一种。
她会找到一种更适合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