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靠在那里,朝夕被拉出去时,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第 27 章
“姑娘, 真的不管他了吗?好可怜啊。”元宝坐在马车屏风外,两人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又亲眼见到少年被山匪拖出去,有些同情。
沈元惜却很清醒, “及时止损罢, 我们毕竟算半个钦差, 不会有什么事, 但他砍死了山匪三个同伙,这些人不会放过他的。”
“那要怎么办啊?”元宝都要急哭了, 只听沈元惜淡淡道:“凉拌, 少和他说话吧, 免得见他死了还要费神伤心难过。”
“姑娘就没有办法救救他吗?”元宝还是锲而不舍的追问。
沈元惜叹息了一声, 抚摸着元宝的鬓角,正色道:“我若有法子,现在还会被困在这里吗?万一为了他激怒了那群土匪, 怕是要小命不保。”
车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元宝不再说话。
很显然, 在她眼里,自家姑娘远比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的性命重要得多。
如果可以,她希望姑娘不要受到一点伤害。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即便挂着皇商的名头, 遇上这种泼皮无赖, 也得被剥一层皮下来。
沈元惜想的是破财消灾, 钱她可以再赚,只要跟着她出来的人能完好无损的被她带回去, 即便因此倾家荡产也无所谓。
只是……
沈元惜瞥了一眼紧紧跟在马车附近的匪首,觉得自己可能要在这个鬼地方被强迫了。
罢了, 贞洁于她而言,远远比不上性命。
只是元宝恐怕也凶多吉少。
·
马车连带着人一起被运上山头时,已经近黄昏了,沈元惜早饭没吃,午饭也没吃,此时正饿得前胸贴后背,那刀疤脸的匪首就粗暴地把她拖下马车,急匆匆的要“洞房”。
沈元惜根本没有力气反抗,只能发狠一口咬在了匪首胳膊上。
周围都是起哄的声音,如果此时递给沈元惜一把匕首,她会毫不犹豫的拼命。
或许是她眸中杀意太过明显,匪首捂着胳膊愣了一下。
“老大,你行不行啊,竟然让一个小娘子给吓住了!”立刻有好事者吹起了口哨,匪首也不甘示弱,强硬的抗起沈元惜往屋里去。
他边走边训斥:“都别围在这里耽误老子的好事了,那个小丫鬟赏你们了。”
“你敢!”沈元惜拼命挣扎着,竟还真叫她挣脱了束缚,摔在地上来不及缓缓膝盖火辣的痛意就冲过去抱住元宝。
“你们敢动她试试?”沈元惜眼神阴冷,扫了一遍几个土匪。
元贵付正他们和另两个车夫被捆在一起,想动也动不了。
沈元惜狠话放出去,里面引得一众草寇哄堂大笑。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当着匪首的面凑过去挑起沈元惜的下巴,狞笑道:“小娘子,你可真是够辣的,等老大享受完了就该轮到我了,嘿嘿。”
“是吗?”沈元惜也笑了,她故作矜持道:“那可不行,我是好人家的女子,不做那等娼伎之事。”
匪首被她笑得心都酥了,立刻踹开小弟,“放心,肯定不会让他们欺负你!”
“也不许动我的丫鬟。”沈元惜状似服软,提了个要求。
匪首见沈元惜不再反抗,肯定她说什么是什么,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沈元惜又道:“无媒苟合之事我也不做,须得等到晚上拜了堂才行。”
“好!”匪首虽然心痒难耐,但显然很吃沈元惜欲拒还迎的这一套,里面吩咐小弟去布置礼堂。
“我饿了。”沈元惜毫不客气。
“愣着干什么,快去给你们大嫂弄点吃的!”
朝夕眼睁睁的看着沈元惜从阶下囚变为了座上宾,不可谓不震惊。
元宝也同样震惊,因着她是沈元惜的贴身丫鬟,被允许和沈元惜坐在一桌吃饭,趁着沈元惜借“未婚夫妇大婚前不能见面”的由头支走了匪首,小声问道:“姑娘难道真要跟了那个土匪?”
“嘘”沈元惜将食指竖在唇前,做口型:“我有法子。”
而后她故意加大声音道:“自然,不跟他还能怎么办?”
躲在外面偷听的匪首果然上套,满意的离去。
沈元惜仔细听了许久,确认过外面没有人了,才压低声音对着元宝道:“晚上趁着拜堂这些人看热闹,想法子溜到关押付正他们的房间,到时你不必管我,跟着付正走,把凤冠带上,今夜丑时,山下见。”
“我怎么能把姑娘一个人留在这!”元宝情绪有些激动。
沈元惜安抚性拍了拍她的肩,语气确实不容置疑:“我之前从不命令你,但这次是命令,我自有办法脱身。”
“姑娘一定要保重!”元宝红了眼眶。
沈元惜不再说话,只是夹着盘子里的牛肉吃。
今夜注定有一场硬仗,她要保存好体力,尽管她这点力气起不到什么作用。
晚间,一伙山匪竟真弄来的两套喜服,像模像样的布置了喜堂。
沈元惜抿了抿口脂,意味深长的看了元宝一眼。
元宝立马找理由开溜:“姑娘的长命锁还在马车上,我去拿!”
“接亲的来了!”外面哄闹声不断,沈元惜一身嫁衣如火,手执团扇,眉眼间点了红色胭脂,艳若桃李。
“新郎官”和“迎亲队伍”的人看得眼都直了,沈元惜勾唇轻笑,柔声道:“走吧,去拜堂。”
“哦,好好!”匪首愣愣的看着沈元惜,感觉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沈元惜心中厌恶,却不得不装出一副顺从的模样,牵起红绸另一端。
她在众人的簇拥中走进喜堂,一眼就看到了被绑在正中央的朝夕。
朝夕看到沈元惜,瞳孔骤缩,不可置信道:“你真要和这个土匪成亲?”
“闭嘴!”匪首当胸踹了他一脚,朝夕霎时吐出一口血,沈元惜看在眼里,并没有说话。
“今天就宰了你小子祭我弟兄们!”
眼看着刀要落在朝夕脖颈上,沈元惜惊叫一声:“不行!”
“怎么不行?”几个土匪顿时都看向沈元惜,表情凶神恶煞。
沈元惜手心捏了一把汗,看向匪首,面色恐惧:“大婚之日见血不吉利,我害怕,等过几日把他提到外面杀吧。”
“有这个讲究吗?”匪首起疑。
沈元惜坚定道:“有。”
而后她当着众人的面端起一碗酒走到朝夕身前,捏着他的下巴强行灌下去:“今日我大喜,虽与你只认识一天,吃了这碗酒好上路吧。”
吃席的几个土匪锤又吹起了口哨,沈元惜偷偷将喜服上拆下来的金属片递给朝夕,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只能帮你到这了,找机会跑,不必管我。”
朝夕瞬间红了眼眶,眼神死死黏在沈元惜身上。
匪首哪里容得下他这般明晃晃的觊觎,抄家伙就要过来揍他,被沈元惜劝住了。
“郎君不必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莫让他耽误了我们的好事。”沈元惜扶着刀疤脸往房内走去,他立马就没功夫管朝夕了,一把抱起沈元惜进了房门。
朝夕看着沈元惜和刀疤脸的背影,掐算着迷药起效的时间,用金属片割开了捆着他的绳索,冷冷瞥了一眼倒了一地的山匪,犹豫了片刻,还是往沈元惜的“喜房”方向走去。
还没靠近,就听到了男子的喘息声和女子低语声。
朝夕赤红着双目踹开门,被里面的景象惊得愣在了原地。
昏暗的烛光下,只能看清沈元惜跪坐在床榻间,她身前的男子赫然被她用红绸勒住了脖子,脸已然涨成了猪肝色。
原来她一直都没有坐以待毙。
“愣着做甚,过来帮忙。”沈元惜显然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劲,额间青筋暴起,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两人合力勒至匪首彻底没了气息,沈元惜才擦了擦额角的汗,质问道:“为什么不走?”
她手中把玩着一柄匕首,如果不是碍于有人在场,沈元惜真想再多补几刀。
反正杀人的事,一回生二回熟。
朝夕方才被沈元惜灌了一碗烈酒,而后扣着嗓子强迫自己吐出来,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他语气淡淡:“我在他们的酒里下了蒙汗药,这人喝的最少,起效有些慢,怕你应付不了。”
“难怪,我要勒死他的时候他都没力气反抗。”沈元惜轻轻一哂,“马车应该还在外面放着,你会驾吗?”
她话音落,只见朝夕脸色一边,猛得向这边扑来。
下一秒,砍刀砸在骨头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元惜瞪大了双眼,被溅了一身血。
“贱/人,敢暗算老……”
匪首刚醒来不过几秒钟,就又没了气息。
沈元惜冷静的拔出匕首,按住朝夕肩上的伤口,声音颤抖:“朝夕,别动!”
“你说的养我,还作数吗?”朝夕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左臂不正常的耷拉下去,很显然伤到了骨头。
“作数!”
朝夕闻言笑了笑,虚弱道:“我还能走,扶着我些。”
沈元惜呆呆点头,起身时,她突然感觉脸颊滑过一股热流,抬手擦拭了下。
朝夕抬起右手似乎想摸她的脸,但看到自己手上的血迹,还是放下了,只低声说了句“别哭。”
沈元惜愣住了,她刚才,哭了吗?
“元惜,我没事的,你不要哭了。”朝夕强撑着笑意安慰她,沈元惜顿时泪如雨下,哽咽道:“闭嘴!”
“好。”朝夕站起来,整个人靠在她身上。
沈元惜架着他,一路克制不住眼泪。
她从来不是一个感性的人,和同事以前看电影时对方哭得稀里哗啦的,她总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沈元惜十八岁之后几乎没掉过眼泪,现在她却为了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哭得眼泪止不住的落。
她为什么要哭呢?明明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朝夕虚弱的几乎要晕过去,沈元惜把人扶上马车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烧了这土匪寨子。
她在四处泼了酒,打翻烛台,看着熊熊烈火吞没了整座山寨,却淡定异常。
下山的路很长,沈元惜第一次驾驶马车,车里还躺了个伤员,自然是一路小心有又谨慎。
她一边担心着朝夕的伤势,一边害怕马车从陡峭的山路上翻下去,到山下时,天已经微微亮了。
此刻已经寅时过半了,付正他们竟然在山下等了一整宿!
元宝见姑娘迟迟不来,又急又燥,好几次想上山去找人,被付正拦了下来。
事实证明付正的做法是对的,山上混乱,即使去了也不一定正找到人,留在山下等,沈元惜来了就能第一时间汇合。
看到不远处一辆马车沿着山道往这边来时,元宝松了一口气。
但当她看清沈元惜一身的血迹时,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上前询问:“姑娘受伤了吗?”
“我无事,朝夕替我挨了一刀,伤得不轻,快去最近的城镇找大夫。”
沈元惜也也有些体力不支了,她将马车交给付正,自己爬到了车内坐着。
事态危急到这种情况,她依旧清醒着挑了装贵重货物的一辆马车,车后箱塞了整整一箱子珍珠和许多换洗衣物,只是坐人的地方有些狭窄,躺了一个身量纤长的朝夕,已经没有地方坐了。
沈元惜坐在车板上,靠着窗子浅眠。
其余几人挤在外面,付正干脆直接骑上了马。
马儿负重过多,跑得格外慢,进城时已经近晌午了。
城外山匪横行,守城的官兵显然已经习惯了被劫的商人一身狼狈的进城,只是拦住马车问询了几句就放人了。
沈元惜一觉睡了不知多久,意识模糊间,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第 28 章
“元惜, 醒醒。”
“元惜,你别睡了好不好?”
“元惜,你看我一眼吧。”
……
沈元惜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睁眼看到一张如玉的脸。
她面无表情的抬手掐住对方的脸颊, 淡淡道:“朝夕, 肩膀上的伤不疼了, 大早上的在这扮闹钟。”
“闹钟是什么?”朝夕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杏眼, 无辜的看着她。
沈元惜目光一刻不错的盯在朝夕被棉布包裹着的左肩,看得少年有些不好意思, 扯了扯衣摆道:“我去再穿一件衣服!”
“不必, 坐下吧。”沈元惜别开目光, 叫住了他, “我睡了多久,你不是昏倒了吗?”
“两日,我已经无碍了。”朝夕声音闷闷的, 说话时眼睛盯着地面, 沈元惜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撒谎。
“胳膊抬起来我看看。”
朝夕闻言, 抬了抬右臂,沈元惜气笑了,说话也没个好气:“左胳膊。”
“抬不起来。”朝夕低声道:“你别为难我了。”
“两天了,胳膊都抬不起来, 你管这叫无碍?”沈元惜淡淡瞥了他一眼:“给你医治的那个大夫呢?”
“没有大夫, 我自己包扎的。”朝夕已经不敢再看沈元惜的脸色, 自顾自说着:“请大夫要很多钱,不用麻烦了。”
沈元惜倒吸了一口凉气, 惊道:“那么深的伤口,你自己包扎?”
朝夕点点头, 沈元惜立刻起身批披了件衣裳,叫来元宝付正问罪。
“别,是我自己不要请大夫的,我略通医术,不比小地方的大夫差!”
“真的?”沈元惜狐疑。
朝夕连忙点头,笑声道:“不用在我身上浪费钱的,我很好养的。”
沈元惜笑了,踮脚敲了敲他的脑袋,戏谑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钱?”
朝夕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拐弯抹角道:“你的马车还在山上,被烧掉了。”
“罢了,随你怎么想吧。”沈元惜低低叹了口气,蹬上绣鞋走到了窗边,刚掀开窗子,就被灼人的阳光照得眼前发黑,险些晕过去。
朝夕赶忙过来扶她,“你睡了两日,水米未进,还是歇着吧。”
沈元惜接过他倒好的茶水,淡淡抿了两口,清了清嗓子道:“送些清淡的饭食来吧。”
话音刚落,她愣了一下,意识到朝夕好歹是个世家公子,她这般使唤人,好像有些不合适。
不等沈元惜再张口,朝夕已经用右手提着食盒进来了,笑得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微陷进去。
沈元惜看得有些呆愣,她向来不是个会被美色所迷惑的人,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她自己就是个一等一的美人,现代想爬她床的男模数不胜数。
但朝夕生得也太过出挑了,不是陆浔那种浑身上下透着妖艳气的好看,朝夕眉眼格外浓墨重彩,配上微薄的唇,本当是极具攻击性的长相,但因为尚未褪去的少年气,显得清俊非凡。
沈元惜面不改色的垂下眸子,不再看这个无时无刻不在拿美色勾引她的小屁孩。
朝夕似乎没意识道自己被盯上了,单手拎着食盒放在床边桌上,边布菜边解释道:“猜到你今日会醒,特意做了几碟开胃的小凉菜,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你还会做菜?”沈元惜诧异,看着食盒里几碟卖相极佳的小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酒楼大厨做得呢。
朝夕羞涩一笑:“我母亲生前爱吃这些,因为不得父亲宠爱,支使不动家里的厨子,我就学了些。”
沈元惜夹了一筷子笋丝放进嘴里,有些意外。
生脆的笋丝拌了香菇,在古代调料单一的情况下,将“鲜”发挥到了极点,淋了醋,酸溜溜的格外爽口。
朝夕见她表情满意,忙趁热打铁:“我不会吃白饭的,你爱吃,我可以天天给你做。”
沈元惜看向他的目光颇为无奈,指了指板凳示意他坐下,而后温声道:“你不是不想跟着我吗?”
“现在想了!”朝夕眸子亮晶晶的,直勾勾的看着沈元惜,看得沈元惜忍不住老脸一红。
要不是她今年已经二十八了,大了朝夕整整十一岁,还真想吃这一口嫩草。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沈元惜这辈子不对男人报任何希望,如果可以,她愿意在古代继续做个单身主义者。
几碟小菜很快被一觉睡了两天的沈元惜吃了个干净,朝夕就在一旁看着,目光一刻不错的落在沈元惜身上,场面极度和谐。
元宝进来的时候都看呆了,看了眼呆若木鸡的朝夕,又看了眼风卷残云的沈元惜,欲言又止。
沈元惜注意到她,叫了一声:“宝宝,愣着做什么?”
“姑娘,男女授受不亲,您怎么让他进来的了?”元宝不满的看了朝夕一眼,姑娘昏迷两日,这家伙殷勤得很,简直比她这个正经的元家丫头还上心。
再这么下去,万一姑娘不要她了!
元宝越想越愤愤,对着朝夕也没了好脸色,将自己煮的一碗热汤面往桌上一放,转头对上沈元惜,笑得人畜无害,“姑娘别光吃冷食,对身体不好,吃点热乎的吧。”
“宝宝贴心了。”沈元惜没有察觉到气氛不对劲,看着元宝单纯的神情,端起汤面吸溜了一口。
热气腾腾的素面撒上小葱,淋上香油,让人忍不住胃口大开。
沈元惜本就饿的厉害,此时面前摆着饭食,吃起来自然没了节制,结果就是,一碗热面刚下肚,她就忍不住捂着肚子眉头一皱,径直往茅房跑去。
“姑娘等等我!”元宝追在她身后,朝夕也不甘示弱,“元惜,你要去哪?”
“上茅房你们也要跟着吗?!!”沈元惜吼了一声,清瘦的背影转瞬消失在客栈长廊。
·
车队休整了整三日,路还是要继续赶。
重金购入了三辆新的马车后,一行人又开始赶路,只不过这次队伍里多了个朝夕,常常仗着沈元惜惯他,钻进第一辆马车里与沈元惜共乘。
元宝气得敢怒不敢言,直至临近京城,朝夕才略有收歇,身边少了一个嘘寒问暖的养眼小帅哥,沈元惜还有些不习惯。
入京后,前来迎接的阵仗不小,仪仗队中便有当朝太子殿下。
这还是沈元惜第一次直面古代皇族的人,做好了膝盖跪到青的准备。
令她意外的是,这位传闻中最得民心的太子殿下,竟然意外的好相与。
穿过宫门,看着眼前面如冠玉的男子,沈元惜眼底带着浅淡笑意,一举一动皆完美的挑不出一丝错处,举止做派与京中贵女一般无二。
太子微微颔首致意,沈元惜也向他行了一个板板正正的揖礼。
“姑娘就是东洲那位出了名的首饰匠人吧,不知姑娘这首饰花样是从何处学来的。”太子笑意温和,话里却另有它意,显然是在质疑这些首饰不是出自沈元惜之手。
沈元惜面不改色道:“民女略懂些首饰工艺,这些花样大都是民女闲来无事自己想的,让殿下见笑了。”
“元姑娘真是年轻有为。”太子讪笑着转移话题:“母妃和皇妹等着见你呢,孤便不多留了。”
“恭送太子殿下。”
工人很快领着她进了长秋宫,还没走进殿中,就听到砸盏摔瓶的声音,沈元惜自己垂下头看着地面,直直跪了下去,“民女拜见贵妃娘娘,华阳公主殿下。”
“母妃,让她滚出去,我不要区区一个庶民做的嫁冠!”耳边传来少女气急败坏的声音,沈元惜自觉跪着不敢起身。
元宝自小在待下宽和的元家长大,自没见过这种阵仗,跪在沈元惜身后侧后方吓得手都在颤。
沈元惜不好明目张胆的安抚她,稍待了片刻,又道:“民女元氏,拜见贵妃娘娘、华阳公主!”
“华阳,你懂事些,就不能学学你皇兄,让母妃省点心吗?”没有人理会沈元惜,贵妃自顾自安慰起了华阳公主:“你父皇最不喜皇嗣行事铺张浪费,再说那图纸你不也看过吗,怎么就突然变卦?”
“啪!”
耳边再度响起瓷器碎裂的声音,华阳带着哭腔道:“你事先也没告诉我是从宫外定做,凭什么长姐出嫁就有宫里的匠人替她制冠,而我就不行?她一个宫婢生的,凭什么?”
“住口!”贵妃语气染上薄怒,训斥道:“以后不许再说这话,她当初嫁得是蛮族王子,是为国事,难道你也想远嫁异族吗?”
“不是嫁给心上人,嫁侯爵世子还是异族有什么区别?反正你只偏爱皇兄!”华阳声音哽咽。
撞上皇家母女争执现场,沈元惜自觉把头垂得更低,直到跪得膝盖刺痛一跳一跳的,贵妃母女才响起殿中还跪着人。
“姑娘起来吧,请坐。”贵妃强撑着笑意,沈元惜这才敢抬头觑了一眼。
贵妃盛宠多年,姿容自不必说,整个人雍容华贵犹如一朵盛放的牡丹。
华阳公主相貌大抵是遗传了其父,眉宇间带着英气,与方才的太子长相神似。
沈元惜朝身后瞥了一眼,元宝立马会意,捧着镶丝木匣跪地奉上。
贵妃眼底有些意外,吩咐宫婢打开盒子,顿时被惊艳的说不出话来。
方才还抽抽噎噎的华阳公主见母妃露出此神情,也忍不住凑上前来看,看清嫁冠全貌后,顿时止住了抽泣。
她不可置信的问沈元惜:“这头冠,和纸样有些不一样?”
“回殿下,纸样只是起到一个参考作用,做出来的实物自然会更好看些。”沈元惜笑着作答,语气不卑不亢,完全不像一个小门小户的商籍女。
贵妃赞许的看了她一眼,转而对着华阳道:“你不是不要吗?正好本宫也瞧上这顶冠子了,留在长秋宫当个摆设也好。”
“不行!”华阳顿时变了脸色,一把抢过盛着凤冠的木匣子抱在怀里,吓得元宝扑通一声跪下。
“这是我的,母妃别和我抢!”华阳急道。
贵妃笑着弹了弹她的脸颊,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沈元惜:“元姑娘,本宫听说你来时遇上了匪患,可曾见过一个十七八岁,身量偏高的少年?”
第 29 章
朝夕!
沈元惜瞬间想到了他。
只知道朝夕出身公亲贵族, 极有可能是哪位权臣家的孩子,没想到竟还能和皇族扯上关系。
难道是夺嫡站错了队?
短短几秒时间,沈元惜脑海里已经打好了草稿,张口却是:“没有见过。”
“当真没见过?本宫听说, 他亦是被山匪劫持, 也是六日前, 恰好与姑娘火烧山寨是同一时间。”贵妃面露狐疑。
沈元惜没想到烧了寨子的事能传到贵妃耳朵里, 顿时出了一背冷汗,面上强撑着淡定:“那晚太乱了, 民女没有注意到还有其他人被劫持, 贸然放火烧山, 莫不是伤及了无辜?”
哪有什么无辜, 那日付正下山前确认过许多遍,被劫持的只有元家车队和朝夕。
沈元惜心知肚明,但对上贵妃审视的目光, 却还是不得不装出一副紧张的神情, “娘娘, 民女绝不是故意的。”
贵妃看了她几眼,转而笑了起来,“那人烧死在山寨子里了?”
沈元惜故作为难,怯生生道:“民女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么说, 便是默认了, 贵妃顿时喜笑颜开, “那个祸害,总算死了, 元姑娘不必怕,此事不会怪罪到你头上。”
沈元惜长舒一口气, 继而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贵妃母女果然被糊弄了过去,关切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难处?大可告诉本宫,本宫能帮就帮。”
“这有不好说。”沈元惜掩面低泣,元宝马上读懂她言外之意,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道:“姑娘不肯说,奴婢就斗胆多嘴一次!”
"元家在东洲算不得什么大户,因而就有氏族见姑娘好欺负,在元家的首饰铺子胡乱打砸,还放言他们家在一日,姑娘就别想在东洲立足!"元宝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演技绝佳。
沈元惜也跪到了地上,泣声道:“一些小事,不劳贵妃娘娘挂齿。”
“好孩子,快起来,告诉本宫,是哪家如此胆大包天,连皇商也敢欺压!”
“皇商?”
这下沈元惜也愣住了,大历皇商可就那么几家,一只手就数过来了,元家压货路上虽然打得也是皇商的名头,但毕竟是个临时的。
贵妃这话的意思是,元家转正了?
或许是沈元惜的元宝同时愣住忘记哭的模样太过喜感,贵妃“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一边示意宫婢去扶人,一边柔声道:“本宫请示过陛下了,元姑娘为公主制冠有功,特许为皇商。”
“姑娘快起来吧,此后若再收到氏族欺压,大可一纸状书递进禁庭,自会有人为你做主。”贵妃微眯着眸子,靠在椅背姿态惬意,“至于打砸珠宝铺子的,待会出宫时知会我儿一声,他会帮你料理好。”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一个巨大的馅饼,直直砸在沈元惜头上,把她砸的晕头转向,有些飘飘然了。
但沈元惜很快清醒过来,抬眸与贵妃对视上,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道:“如若以后娘娘有需,民女亦会尽力为之。”
“姑娘是聪明人,本宫看好你。”
沈元惜自然懂贵妃的意思,只是奇怪为何放着如此多的家财万贯的商贾,偏偏拉拢她一个小门小户的商女?
这一点她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太子亲自送她出了宫门,临别前状似无意在她身侧低声说了句“奇变偶不变。”
沈元惜:!!!
大历的太子,竟然也是个穿越者!
这可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沈元惜心底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却强装着镇定,满面疑惑不解道:“太子殿下是在叫民女吗?”
沈元惜别的不行,但装蒜可是很有一手。
只要她不想叫人发现,就没人能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太子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有意无意试探:“孤从未见过元姑娘这般的女子,还以为能攀个老乡。”
“民女的家远在东洲,怎敢做太子殿下的老乡。”沈元惜语焉不详。
“是吗?”太子眸色淡淡,让人捉摸不透。
“孤以为,有元姑娘这般胆识的女子,应当和孤来自同一个地方。”
“殿下来自皇城,民女只是一个小小商户女,岂敢高攀。”沈元惜继续装傻,表情没有一丝漏洞。
太子不动声色的继续试探:“听闻元姑娘双亲皆是采珠人,姑娘为何会选择从商?”
“民女双亲皆葬身大海,此生不想再与海扯上任何关系。”沈元惜故意做出伤心的神态,红着眼眶泫然欲泣,太子果然过意不去,转移了话题,“是孤失言了,在东洲欺压元姑娘的可是何寺丞家?”
沈元惜抽噎着点点头,看向太子的眼睛里泛着泪光,我见犹怜。
她这副模样,是个人都忍不了,太子也不能免俗。
“孤亲自送姑娘去临时宅邸。”
沈元惜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朝夕还在临时宅邸里呢,万一撞了个正着就完犊子了!
一路上,沈元惜吓得心里直打鼓,太子见状不对,侧头问道:“姑娘为何紧张?”
“只是与太子殿下同行,太紧张了。”沈元惜谎话张口就来,也不管太子信不信,扭过头去不再看他,竟真的有几分小姑娘的娇羞之态。
太子莞尔一笑,凑近了些许,嗓音低沉:“不必紧张,孤又不吃人。”
你现在不吃人,等你待会儿见到朝夕就吃人了!
到了宅邸,沈元惜胆战心惊的推开门,看到端着木盆洗珍珠的付正,问了一嘴,“朝夕呢?”
她说得是chao夕,付正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他出门买菜了,说要给姑娘做一顿新花样的饭食。”
“潮汐?名字不错,是你的丫鬟吗?”
“这位是?”付正一眼便看到这个衣着华贵的男子,心知这人来头必定不简单,但在听到沈元惜介绍后,还是忍不住出了一背冷汗。
“太太太太太子?”
付正结结巴巴的样子格外滑稽,太子眼底染上浅浅笑意,凑在沈元惜身侧低声耳语:“你身边的人,好有意思。”
“殿下,男女有别,请自重。”沈元惜眉头微皱,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
太子亦步亦趋,紧随其后,“不知姑娘可否有兴趣做东宫的第一个女人?”
这下所有人都愣住了,沈元惜最先反应过来,一句“我不做妾”掐灭的所有萌芽。
“是吗。”太子颇为遗憾,“孤以为,姑娘与孤心意相通。”
“她才没有与你心意相通!”
身后响起一道清和的少年音,沈元惜转头就要骂,却看到了另一张妖艳的面孔。
朝夕眼眸微闪,动作自然的上前揽住沈元惜的胳膊,“你这么快就厌弃我了吗?”
“哪能啊,你就是个小妖精~”沈元惜极为配合,含情脉脉的看着朝夕。
太子嘴角抽了抽,随即提了告辞:“那孤便不多打扰了。”
大门刚一关上,朝夕立即揭掉了易/容/面/具,幽怨的看向沈元惜。
付正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自觉找理由支开元宝:“元宝姑娘,过来帮忙整理下这次带过来的首饰。”
元宝呆愣愣的跟着走了,沈元惜扶额道:“人都走了,你还演上瘾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就答应他了。”朝夕眸光闪烁,直勾勾的盯着沈元惜。
“来人,把他给我捆了!”沈元惜从长秋宫出来后就憋了一肚子问题,心知此人嘴里没一句实话,懒得再陪他演郎情妾意的戏码,当即变了脸,吩咐人捆了朝夕,丢进柴房。
她有意冷着朝夕,直到用过餐食后,元宝都忍不住求情了,才肯屈尊降贵拎着根羊皮鞭进了柴房。
朝夕似乎早就料到她因何发怒,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说辞,刚要张口,就被沈元惜一眼瞪得不敢说话。
“闭嘴,我问,你答,敢多废话一个字,休怪我不留情面。”
朝夕乖巧点头,沈元惜抛出的第一个问题便是王炸:“你父亲是谁?”
“我父亲在朝堂上举足轻重,不方便明说。”
沈元惜微微点头,算是默许他这个回答,又继续问道:“那你又因何被太子一党追杀的如此狼狈?”
朝夕瞳孔皱缩,不可置信道:“你都知道了?”
“回答我的问题。”沈元惜冷冷瞥了他一眼,朝夕立马别开目光,犹豫道:“我曾言语得罪过太子,没想到会因此被他记恨,竟还想要我的命。”
沈元惜当即转身离去,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也没有吩咐人松绑。
朝夕心知肚明,想让她打消疑虑,远没有那么简单。
第 30 章
沈元惜气得肝疼, 元宝不明所以,追上来劝她:“姑娘,朝夕已经一整天没有吃饭了,要不要让人给他送点吃食?”
“等他说了实话, 再让他吃东西吧。”沈元惜冷笑:“他若受不了, 走便是了, 我不留他。”
她说这话时故意提高了音量, 朝夕果然听得一清二楚,顿时表明态度, “我不会走, 所以你也不要赶我走, 好不好?”
“万一你是敌国细作, 我可担待不起。”沈元惜阴阳怪气。
“我不是!”朝夕立马着急,柴房里传来动静,他似乎想追出来解释。
沈元惜转身回去, 冷冷瞥了他一眼, 淡声道:“你连真实身份都不肯透露, 我如何能信你?”
“若你知道了我的身份,还愿意留我吗?”
“今日贵妃问我,可曾在路途中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朝夕顿时紧张起来,试探问道:“你说了什么?”
“我答:没有见过, 大抵是被山寨大火烧死了。”沈元惜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嗓音清冷:“若我不在意你, 又为何会费心替你隐瞒?直接把你交出去还能在贵妃面前卖个好。”
“我为你做到如此地步,你却连真实身份都不肯告诉我。”沈元惜神情认真, 目光似乎有一种能将人看透的魔力。
朝夕刚垂下眸子,沈元惜就冷声道:“看着我的眼睛!”
“元惜, 你别这样,我告诉你便是了。”
“想好了再说,我不想再听到谎话。”沈元惜松开手,目光落在朝夕下巴上的指痕上。
“我为七皇子伴读,随七殿下到西乡赈灾,本以为我家殿下被流民所杀是意外。”朝夕神情极为诚恳,“直到我脱险后被太子一党追杀的狼狈躲逃,才意识到殿下之死是有人故意为之。”
沈元惜面露狐疑:“当真?”
“当真,若有一句虚言,叫我此生无后,断子绝孙!”
这个誓言不可谓不重,至少在注重传宗接代的古人嘴里是个毒誓,尤其发誓的人还是个男子。
沈元惜疑虑消了一半,吩咐人松绑。
朝夕活动了下被麻绳勒红的手腕,垂着眸子不看沈元惜,似乎是在委屈。
但他委屈早了,因为沈元惜下一句话是“把他丢出去,扔到大街上。”
“姑娘?!”元宝和付正同时震惊,朝夕也顾不得闹小脾气了,半跪在地上抱住沈元惜的小腿,“别,我真的没撒谎,你不要我,我就没地方可去了?”
“你不是挺有骨气的吗?”沈元惜乐了,“不是不要我养吗?”
“元惜,你一定要这么对我吗?”朝夕眸中满是落寞,沈元惜本想给他留些面子,但如今是他自己不要面子的。
“我如何对你,那你又是怎么对我的?”沈元惜难得疾言厉色:“进京两日,京中出了两起命案,死得全都是在朝为官之人,你敢说这事和你没关系吗?”
“命案!”元宝顿时想起来了,思忖着看了眼朝夕,又看了眼自家姑娘,疑道:“真的是朝夕干的吗?”
“你自己问他。”
朝夕低下头,小声辩解道:“他们助纣为虐,协助太子害死七皇子,他们该死!”
“各为其主罢了。”
“好一个各为其主!”朝夕冷笑,“我亦是为主报仇,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我不管你,现在,出去。”
沈元惜面色很不好看,元宝第一次见姑娘生这么大的气,也不敢劝,只同情的瞥了朝夕一眼。
“元惜,你一定要逼我吗?”
“不是我逼你,我元家容不下公子这尊大佛。”沈元惜一句话也不愿多少,转身出了柴房,忍不住叹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明明和朝夕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即便同生共死过,她也没有资格管束他。
但得知城中命案与朝夕有牵连时,她还是忍不住恨铁不成钢。
就像得知家里的弟弟在学校打架时,气愤过后又会担心他有没有受伤。
但现在的情况是,吏部左侍郎和云麾将军同时暴毙,证据直指新任皇商元家,沈元惜至今没下诏狱,是因为办案官员一致认为元家没这个能耐胆量,也没理由这么做。
元家临行前上报的押运之人统共就六人,多一个朝夕本不会引起注意,但估摸着明日就要有人来提审了,到时若是朝夕还在,元家将有大难。
沈元惜冷言冷语赶走朝夕,只希望他能负气离去,有多远躲多远。
她不希望朝夕被抓到,正如他所说,他也不过是为主报仇。
借着月光,沈元惜熄了灯,悄悄看着朝夕离开,心底泛起阵阵酸楚。
·
翌日天刚蒙蒙亮,沈元惜就听到外面一阵吵闹声,果断披了衣物起身。
官兵已经破开宅邸大门,闯进来拿人。
官兵押着元贵和三个车夫,正在内院门前踌躇。太子早有吩咐,不得对女眷无礼,但元家的主事人就是个未嫁的女子,也是主要需要审讯的对象。
境况一时陷入了两难。
好在沈元惜并没有磨蹭太久,简单的洗漱过后便推开了门。
“我随你们去一趟,放了其他人,他们都是东洲贫户,不会敢招惹京中贵人。”沈元惜淡定如斯,几个官兵顿时愣住了,直到一身着锦衣华服的男子从人群后走来。
“元姑娘,又见面了。”
“太子殿下。”沈元惜俯身见礼。
太子手持着折扇,听着官兵小声禀告,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转而问沈元惜:“昨儿个晌午那位潮汐公子呢?怎么才一日不到,人就没了?”
“昨夜我的贴身丫头撞破他偷窃,已经撵出去了。”沈元惜面不改色,神情一派天真,“殿下怀疑京中命案和他有关系?”
“昨日下午才发生的时,姑娘这么快就知道了?”太子眉头蹙得更深了。
沈元惜语气淡淡:“这么大动静,想不知道都难啊。”
不但知道,还在将罪魁祸首赶走时给他塞了张字条,让他往东南方向跑。
一夜过去,朝夕应当已经走远了。
即便现在去追,也难再找到了。
更何况,沈元惜不会让他被找到。
沈元惜饶有兴致的看着太子,温声道:“太子殿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大清早这么大阵仗,让民女怪害怕的。”
虽然这么说着,但她面上没有一点害怕的神情。
“姑娘可知道,那人去了何处?”
“这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沈元惜沉思了一会,低声道:“不过我是在河东郡认识他的,他说他老家在那里,应当往那边去了吧。”
“加派官兵出城,往西北方向搜!”太子沉声下令。
沈元惜故意做出一副受伤的神情,眨巴着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的看着他,“太子殿下不相信民女吗?”
“非也,孤自然是信姑娘的。”太子立刻放软了语气,柔声道:“只是那人太过奸诈,说的话不可信。”
太子很了解他。
沈元惜读出了这个信息,被勾起了好奇心,状似无意问道:“他是什么人?”
“他啊,害死孤七皇弟的元凶罢了,能在官兵搜捕中从西乡逃到河东,如今又在京城兴风作浪,当真是罪大恶极。”
“他还害死了七皇子?”
“不错,他身为七皇子伴读,于西乡赈灾时故意令主子陷入动乱,自己却逃出生天,官府想拿人问询,他拒不受捕。”太子扯谎时观察着沈元惜的神色,见她只是一味的害怕,暗自松了口气。
据他了解,他这位七皇弟心机深沉到令人生畏的程度,是绝不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商女说太多的。
观这小娘子神情,当是信了七八。
太子趁热打铁,“姑娘不必怕,此事不会追究到你头上的,大历律法,不知者无罪。”
“太子殿下,民女真的不知他是那种人,以为同是自东边向京城赶路,便想着结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沈元惜酝酿了许久,眼眶红得极自然,就连颊边滚落的一滴泪珠也恰达好处。
太子登时心猿意马,轻咳了声,语气温和:“姑娘放心吧,孤这便吩咐他们放了你府上的人,也不必审了。”
他话音刚落,突然有一个面容严肃的年长女子走上前低声提醒:“殿下,这不合规矩。”
沈元惜只与这女子打了一个照面,对视一眼,就知她不是省油的灯。与其叫别人耳提面命,不如她自己找个台阶下。
“殿下,民女还是随着您走一趟吧,那人与民女相处时间最长,也最了解,说不定能提供什么线索。”
年长的女官赞许的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姑娘说得极是。”
“那便去吧,坐孤的步辇,不会有人敢说闲话。”太子无奈的看了女官一眼,“姑姑不会连这也不允吧?”
“殿下懂得分寸便好。”女官意味深长的看了沈元惜一眼,不敢再言语冒犯,低眉顺眼道:
“奴婢扶姑娘上轿。”
“多谢姑姑。”沈元惜身量比她略高一些,出于礼貌屈了屈膝盖,垂着眸子,客气又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