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杏黄色轿辇走在京都最繁华的街道上, 城中百姓似是早已习惯了日常遇到皇家车驾,自觉退至路边跪地行礼。
沈元惜透过薄纱看到外面零星几个早起的平民,发自内心的厌恶皇族这种礼数。
但她不得不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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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元惜被请进刑部审讯室的时候,脚边窜过去一只肥耗子, 嘴里还叼着一块碎肉, 不知是不是人身上掉下来的。
沈元惜面色丝毫未变, 轻提了提裙摆。
她的反应过于淡定, 太子忍不住生疑。
“姑娘当心!”
“无碍,从前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孩子, 耗子而已, 不至于吓到我。”沈元惜语气淡漠, 这具身体的原主怕不怕耗子她不晓得, 但她自小在农村长大,见过的蛇虫鼠蚁可能比这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太子吃过的米还多。
刑部的监牢比衙门的暗室大多了,墙上挂着的刑具也更齐全, 显得阴森森的, 格外可怖。
沈元惜只是扫了一眼, 就看到部分刑具上还沾着粘稠的血迹,还能嗅到腥臭的气息。
她微皱了皱眉头,太子立马察觉,语气温和的吩咐人:“换间干净的审讯房。”
“诺。”
女官领命退下, 不消片刻, 就有人抱着一卷洁白的宣纸, 在地上铺开。
沈元惜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眼底掩不住震惊, “这是做什么?”
“地上脏,烦请姑娘移步。”女官垂着头, 她本就没有沈元惜身量高,此刻沈元惜连她发顶的簪花都看得一清二楚。
铺在地面上的宣纸薄如蝉翼,地上潮湿却渗透不上来,一眼便能看出其价值不菲。
这样好的宣纸拿来垫脚,皇族的奢靡程度再一次刷新了沈元惜的认知。
她淡淡咳了一声,“不必如此费心,劳民伤财。”
“孤亦如此以为,姑娘与孤想到了一处去啊。”太子逮着机会凑近乎,沈元惜但笑不语,轻轻提起袍摆,踏到了宣纸上。
反正纸已经铺开了,不踩白白浪费了,更可惜。
太子有些搞不懂她的态度了,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似乎对她这种口是心非的行为很是厌烦。
沈元惜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掩面轻笑了声,故意停住脚步回头看,“殿下,还不走吗?这里脏死了。”
她在故意作。
太子不喜规规矩矩娇娇柔柔的贵女做派,她便演这样的人。
沈元惜没忘记此来京城的目的,她需要人脉没错,但她不需要这种依靠颜色交易换来的人脉。
太子毕竟是男子,于她无甚用处,有时间应付太子,还不如多结识些名门贵妇,拓展一下市场。
但太子也是不能得罪的,沈元惜能做的只有在不失礼数的前提下令太子心生厌烦,让太子既不喜她,又没理由整她。
沈元惜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太子早就看透她心中所想,眸中情绪转瞬即逝,很快又重拾起风流暧昧的笑意,虚扶了扶沈元惜,温声道:“是孤思虑不周了。”
这温柔的能滴出水的语气,顿时令沈元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打了个寒战,故作骄矜:“民女虽不是什么千金之躯,但也受不得这种委屈。”
“孤知道了。”太子看沈元惜的反应,只觉得有趣。
寻常女子听闻他是皇太子,都是想方设法的与他套近乎,只有这个元喜,既接不上他的暗号,又与他见过的女子大相径庭。
土生土长的古人有几个能不被皇权诱惑?
这位元喜姑娘,他是调查过的。
几月前元家夫妇出海,元喜则被东洲前任县令蒋守财扣押在府上,预备抬为妾室。
但事情并没有成,元喜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脱身,之后即便收到了父母丧身大海的消息,元家也没有乱套,甚至蒋守财在这段时间都被摘了乌纱帽。
元喜表现出来的淡定,不像一个还未及笄古代少女。
据说元喜是一夜之间从怯懦少女变成如今这样的,这种经历,与太子如斯相似。
太子意味深长的看了沈元惜一眼,眸中夹杂的情绪顿时令沈元惜心中警铃大作。
还是没能瞒过去吗?
她也想要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感人场面,尤其对方还是当朝太子,若能攀上关系,好处自不必多说。
但沈元惜在国外时曾差点被华人拐卖,她对于这种“老乡”有着天然的警惕。
这太子是善是恶尚未明了,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沈元惜也要硬着头皮演:“殿下这么瞧民女做甚?”
“没什么,只是觉得元姑娘有些眼熟,似曾相识。”
“世间容貌相似之人千千万,民女长得,也不算是特别。”沈元惜语气平常,只是出于礼貌看了眼太子
“姑娘自谦了,有姑娘这般姿容的,即便是皇妃也做得。”太子笑意温和,“更何况姑娘身上吸引孤的,从来都不是容貌,而是性情。”
“民女以为,皇家结亲会更看重家世。”
“家世固然重要,但品貌亦不可缺。”太子颇有兴致的打量着沈元惜,嗓音低沉:“姑娘真的不想做皇家的女人吗?孤许你侧妃之位。”
太子侧妃,日后必会封妃的,对于一个商女来说,可谓是一步登天。
莫说其他随侍,就连太子身边的年长女官也忍不住咂舌。
沈元惜却只是摇摇头,冷着神情问太子:“若民女不愿为妾呢?”
“姑娘的确不适合被困在一方宅院,是孤贪心了。”太子只是遗憾的叹了口气,沉声对着随侍吩咐道:“今日之事,不许传到任何人耳朵里,尤其不能让贵妃知晓。”
“诺。”女官明白他在点自己,垂眸应是,姿态极为恭顺。
沈元惜见状,只是垂下头低声催促:“殿下想问话要快些了,民女不想耽误其他事。”
“姑娘此来京城,带的不止皇妹的一顶凤冠吧?”
“什么都瞒不过太子殿下,民女自有其他打算,只可惜马车被劫,只抢出来一辆,另两辆车里一些值钱的物件,全烧没了。”沈元惜眸中含讥带诮,嘲讽之意难以言表,只是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嘲讽太子。
“此事毕竟是为给皇妹运送凤冠才发生的,姑娘的损失,孤会补偿。”
“如此便好,等回去我就叫丫头列个清单出来,到时送到东宫。”沈元惜满意的点点头,古代没有精神损失费一说,太子肯补偿已经不错了。
她不是贪得无厌的人,损失清单自会实事求是。
虽说一箱子珍珠被带出来了,但那两辆被烧毁的马车里,除了被褥衣裳这些不值钱的杂物,还放着不少做工简单价格适中的首饰,都是大批量赶制的,原是想卖给这京中的普通百姓,加起来也价值不菲。
这些钱对于沈元惜来说可有可无,但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女官直接被沈元惜的态度搞懵了,这姑娘不慕权势,拒了在她看来犹如天上掉馅饼的太子侧妃之位,却又从殿下兜里掏那仨瓜俩枣的补偿,真乃奇人也。
若是做了太子侧妃,以后何愁没有金银,说锦衣玉食都是谦虚。
这位元喜姑娘,宁肯自己跑商养活一大家子,也不愿意依附太子,无怪殿下会对她感兴趣。
女官默默记下殿下喜好,预备回宫禀报贵妃,日后选妃也能有个参考。
只是元家姑娘这般性情的,怕是只有在武将家的女儿中才能寻到了,这般姿容的更是难寻。
且贵妃不喜女子性子过于张扬,没少因此训斥二公主,这还是亲生女儿,若是儿媳如此,只怕会闹的个婆媳不和,平白惹人笑话。
以后要苦了长秋宫的宫人们了,女官低低叹息,苦中作乐想道,殿下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办事想来妥帖,应当会斡旋未来太子妃与贵妃的关系吧。
思及此,女官有看了眼被殿下和大理寺几位寺丞问话依旧对答如流的元家姑娘,暗自遗憾。
她在长秋宫贵妃面前尚且能讨贵妃与公主喜欢,又得殿下另眼相看。
这姑娘但凡有个为官的父兄,哪怕只是芝麻小官,也做得太子正妃了。
商户,终究低了一等。
女官心里的小九九,沈元惜不知道,她此时正打起十二分精神,与几个不知官职的审讯官对峙。
她要为朝夕争取躲逃的时间。
“潮汐是你在什么地方认识的,当时是什么天气,大概什么时辰?”年轻的官员第不知多少遍问这个问题,沈元惜不卑不亢答道:“我在河东郡城外遇到他,时辰不记得了,那日天很热,他一个人坐在树下纳凉,我便上前攀谈了几句,听闻他老家也是东洲,赶路去京城,便主动邀他同行。”
“你一个姑娘家出远门,为何会邀请陌生男子同行,不怕有什么危险吗?”寺丞第三遍问出这个问题。
沈元惜也是第三遍回答,懒得再演娇羞之态,无语道:“他生得好看,我自然信他,而且我有三个年轻力壮的车夫,即便他有歹心,三个大汉还制不住他一十七岁的少年?”
两个审讯官员对视一眼,收起了案卷。
每一个问题他们都反复问了很多便,若是沈元惜说了谎,定会露出马脚。但现在的情况就是,虽然每次沈元惜的答话都略有偏差,但答案都差不多,既不像提前记下的,神色也看不出丝毫心虚。
若这都是装的,那未免也太天衣无缝了。
两个寺丞转身想太子汇报。结果如他料想的一样,沈元惜是被蒙在鼓里。
太子缓缓舒了一口气,看着坐在木椅上淡定自若的女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未及笄的姑娘家被官府传唤问话,她的表现是不是太过淡定了些?
但淡定的是她,又好像本就该这样,若是她表现出慌张,就更奇怪了。
临别前,太子低头附在沈元惜耳边低声说了句“你那三个车夫,一定打不过‘潮汐’,他对你行不轨之事,如探囊取物,以后不要轻信他人了。”
“多谢殿下提醒。”沈元惜面不改色。
她早晓得朝夕武力不俗,能在被数十山匪追杀的情况下杀死三人全身而退,不止是武力,智谋也必是一等一的。
所幸朝夕与她同道,也愿意舍命护她,为她挨过一刀,便胜过千言万语。
沈元惜不会因为外人的三两句挑唆便疑了朝夕,也愿意相信朝夕不会害她。
“姑娘,莫要再被人利用了。”太子心知沈元惜没有信他,又点了一句。
这次沈元惜倒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义愤填膺道:“民女平生,最恨被人利用!”
但若是互相利用,那就另说了。
太子见状有不再说什么了,主动提出送沈元惜回去,这次沈元惜没有拒绝。
回到临时宅邸,打发走了太子,沈元惜第一时间吩咐人往东洲去了一封信,知会赵晴婉一声。
她短时间回不去,需得有人接应朝夕,否则在通缉令下达的情况下,他可能连城门都进不了。
元贵是个聪明的,立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去准备纸笔。
元宝还蒙在鼓里,傻乎乎的问道:“姑娘,是有什么要事需要通知赵夫人吗?”
“让她接应下朝夕,免得小可怜没地方去。”说这话的时候,沈元惜语气不自觉放轻了许多,难得敛去了锋芒,眉目柔和。
处理完这些事,沈元惜强迫自己静下心,亲自整理了一份损失物品清单,吩咐人送去东宫。
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她没有写,那样显得太小家子气了,她现在好歹也是有万两家产的富婆了,可以买得起京城的店面宅子。
等赔偿款一到,沈元惜立马就能买下芙蓉街提前看好的那家店面,价格她都谈好了,一千四百银,上下两层楼,带一个后院。
楼上做会客室住人,楼下做店面,后院建几间匠房,就是一家不输东洲的首饰铺子分店。
沈元惜进京之后忙得脚不沾地,险些神经衰弱,就是为了这家分店。
原本想嚣张的直接挂元记珠宝分店的招牌,但因为古人没有分店概念,又有太子这么一个危险的穿越者,直截了当的开分店约等于自挂东南枝。
因此沈元惜冥思苦想,起了个文雅的店名,悦己阁。
女为悦己者容,既可以理解为女子为欣赏自己的人打扮梳妆,也可以解释为女子装扮是为取悦自己。
沈元惜理解的是后者,女子爱珠翠,首先是取悦自己,要把取悦男人排在后面。
手里的银子转眼就去了一千四百两,沈元惜丝毫不觉得肉疼,因为悦己阁能给她带来的收益远不止这些。
元宝是亲眼看着沈元惜把一千四百的银票交出去的,连带着东宫送来的二百银一起。
补偿到手,非但没能存下来,反倒是花了一千多银开店,元宝格外郁闷。
沈元惜见她如此,倒是觉得好笑,捏了捏她脸颊边鼓起的肉,笑道:“不信你家姑娘能把这些钱赚回来?”
“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一千四百银好多啊,从前夫人和老爷在的时候,出生入死采珠这么多年,也才攒下几百银的家底。”元宝感慨。
沈元惜愣了一下,旋即轻声道:“是啊,他们丢了性命都没能带回来的金珠,却能轻而易举的养出来,这烂透的时代。”
她改变不了时代,但她愿意做与时代逆行的人,至少让采珠这个危险的职业,绝于她手。
姊妹俩感慨片刻,沈元惜率先收拾好情绪,开始寻人定制牌匾。
这次资金充足,她是想请一位名家来题字的,但在书画市场见到一位卖字的绿衣女子时,沈元惜改变注意了。
那字琼劲有力,落笔却无锋芒,字意洒脱柔和。
沈元惜一眼就被她的字吸引了,蹲下|身问道:“这是你的字吗?”
“是,姑娘可有看中的,全都五十文一副的。”绿衣女子见沈元惜衣着不凡,能猜到这是个出手阔绰的主儿,眼神怯怯的不敢直视她。
倒是隔壁那个做秀才打扮的男子,就差动手把沈元惜抢到自己摊前了,张口便是刻薄的话语:“这位姑娘不知,读书人的事,怎么能沾染上铜臭味呢!”
沈元惜瞥了演他摊位上的字,起了点兴趣。
虽不如绿衣女子的字符合主题,但也还不错。
然而下一秒,沈元惜就听见那秀才挺着胸脯道:“一副字五十文,实在是玷污了文字!笔墨是神圣的东西,是无价之宝!”
沈元惜懒得听他废话,打断道:“所以?”
“晚生不才,春闱二甲十三名。”那秀才提起功名,满是骄傲,周遭几个卖画的老翁也投过去赞许的目光。
沈元惜忍无可忍,直接问道:“所以你的字怎么卖?”
第 32 章
“十银一字, 可以在落款处提上我名讳。”那秀才昂首挺胸,神似这些天跑到临时宅邸墙上打鸣的公鸡。
沈元惜笑了,十银抵得上寻常农户一年多的开销,到了这里竟然只值一个有落款的字。
她毫不客气的嘲讽道:“敢问这位举人老爷一个月俸禄多少, 有十银吗?”
“你你你!好事妇人!”秀才还没被人这么怼过, 顿时气炸, 捂着胸口马上要背过去。
沈元惜一眼便瞧出来他是装的, 嫌弃的提起衣摆退了两步,讥诮道:“可别死在我面前了, 真晦气。”
“无知妇人!果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你字不如这位娘子, 却依仗着举人功名明目张胆的抢生意, 更是将字卖出天价。”沈元惜语气无波, 却字字珠玑:“你被我问到词穷,无话可说,便以‘妇人’为枪指向我, 你仰仗的是什么?不过是你身下那不知有没有二两的肉罢了。”
“‘妇人’又如何?”沈元惜挑衅般走到绿衣女子摊前, “十金一字, 写一副牌匾,这位娘子可愿意?”
“不不不,要不了十金。”女子诚惶诚恐道:“姑娘肯施舍买字钱,妾身感激不尽, 岂敢贪心!”
“那等货色的字也敢卖十银, 你的字自然值十金。”
意思是, 你的字要比他好十倍。
沈元惜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那想钱想疯了的秀才,掏出一叠银票, 刚好三百银,是方才买铺子时剩下的。
她面不改色的将银票递给绿衣女子, 无视了那秀才想杀人的眼神。
“姑娘不必为了一时之快,这钱我不能收。”绿衣女子推拒,元宝也看不下去了,抓过银票塞进了她怀里,嘟囔道:“我家姑娘刚花了一千多银,不在乎这三百银了。”
沈元惜哑然失笑。
元宝这小丫头她最是了解,性格好、是个一等一的守财奴,如今竟也看不下去了,可见那秀才足够惹人生厌。
沈元惜是鲜少挤兑人的,从前寡言少语惯了,总让人以为她冷心冷情,穿到这个时代几个月时间说的话,比她工作后五六年说的还要多。
在秀才恨毒的目光中甩下三百两银票,沈元惜心中一阵快意,神情却依旧寡淡,“这位娘子,不知能否请你过府一叙?”
“自然是可以的,我名傅芸,姑娘唤我芸娘就好了。”
沈元惜微微侧身,“傅娘子,马车上聊。”
“好,多谢。”傅芸收了摊位上的字画,不再扭捏,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周遭几个摊主看向沈元惜的眼神带着可怕的贪婪,沈元惜本人对此倒是不屑一顾,这些人大多有功名在身,她不信皇城之中天子脚下有人敢起歹心。
也只有朝夕那个小混蛋,敢在京城暗杀朝廷命官。
更何况她近日时常出入皇宫,是宫里贵人娘娘们的香饽饽,订单在手里积压成山,几个月内都回不了东洲了。
如今的元家,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商,若非沈元惜婉拒了司珍之位,她现在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八品女官了。
只是比起被困在皇城中专为贵人打造珠宝,沈元惜更愿意去创造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
她不做任何人的金丝雀,她不是元喜,她是沈元惜。
抬步上了马车后,傅芸抱着画卷羞涩一笑,轻声问:“姑娘想知道什么?妾身定知无不言。”
“傅芸娘子,可曾读过书?”沈元惜开门见山问道。
“读过一些。”
得到了肯定答案,沈元惜放下心,又问道:“我观娘子你衣衫陈旧,可能是遇上了难事,才在街边卖字。”
“对吗?”
“姑娘慧眼如炬,但这世道多得是人衣不蔽体,你如何从我衣着上看出我手头拮据?”傅芸眼底掩饰不住惊诧。
沈元惜没打算卖关子,直白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从你举止涵养不难看出,肯让女子读书,娘子家境必然差不到哪去,不会沦落到街边卖字,你这身衣着,身边没一个侍从,基本排除了富家女出来体验民间疾苦的可能。”
“所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沈元惜语气诚恳。
傅芸闻言愣了一瞬,旋即苦笑道:“你这察言观色的本事,不比我爹那个老顽童差,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沈元惜做出一个洗耳恭听的姿势,只听傅芸娓娓道来,“从前有一个富商,行商半辈子,攒下的家底不比那些当官的差”
但因为没有权势,被中了秀才的穷酸堂兄欺压了半辈子,半辈子抬不起头。
富商一生无子,只一个老来女,便把希望都寄托在唯一的女儿身上,将女儿培养成了满腹诗书的才女。
转眼已至春闱,堂兄的儿子都去参加科举了,富商的女儿却没有这个资格。
堂侄儿没有中举,堂兄一辈子也只是个秀才,但不妨碍堂兄一家一边打着秋风,一边讥讽富商没出息,一辈子是个下等的商人,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把女儿培养出来了又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落到外人家。
即便招赘,又有那家正经人家肯让孩子入赘呢?
可就是有那么一天,富商家中接待了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
书生仪表不凡,谈吐有度,就像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人一样,富商家的大小姐不可避免的被其吸引,两人情投意合,富商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
书生表示愿意入赘,也一定会考取功名。
富商虽不满女儿决断,却也认为这不失为一件好事,毕竟能来参加会试的,都是已经过了乡试的,定有真才实学。
就这样,在女儿软磨硬泡了半个月的时候,富商半推半就着答应了供书生读书,但前提是,书生必须娶他女儿。
本以为是俗套的才子佳人的故事,后面讲到书生中榜,娶了富家小姐后就该结束了,傅芸却话锋一转,继续缓缓讲述:“那段时间,有了个读书人女婿的富商总算是扬眉吐气,在堂兄家也能抬起头来了,可是书生享受过富足的生活后”
可是书生享受过富足的生活后,就开始不思进取了。
每日胡吃海喝逛青楼,甚至还将小姐的贴身丫鬟纳做了通房。
这些事,在外行商的富商一概不知,小姐夫人一介女流,拗不过他,只能祈望着他早日浪子回头。
可盼着盼着,富商回来了,他非但不收敛,反而更加明目张胆。
富商被气得一病不起,转眼三年过,又到了春闱的时候,眼看会试在即,书生趁夜来到小姐卧房,做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原来他早就打好了算盘,小姐自幼读书,文采斐然,参加会试必能脱颖而出。
他早就打算让小姐替他去会试,因此这三年才敢如此放纵。
甜言蜜语攻势下,小姐耐不住他恳求,答应了。为了确保计划天衣无缝,小姐还特意花重金,请江湖大师做了易|容|面具。
会试时,小姐还真就混了过去,一直到放榜前都是提心吊胆的,直到得知书生入了殿试,她才放下心。
富商积了两年的病,也因此有所好转。
可殿试结束后,传来的消息却是,书生高中探花,尚了公主。
小姐不敢让久病未愈的父亲知道这个消息,一直瞒得死死的。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富商久未见女婿,着人打听了一番,很容易就得知了原委,竟是当场呕出一口血,被生生气死了。
头七那日公主出降,满京城每家都要挂上红绸,富商的棺椁生生在家中多停了三日,才满京城喜庆中下葬。
一场不像丧事的丧事刚办完没几日,堂伯一家就找上门来,打着吃绝户的主意,生生逼死了夫人,把小姐赶出了门。
“这些人也太坏了吧!书生、堂伯一家还有公主,都不是好人!”元宝义愤填膺,话音刚落就被沈元惜捂住了嘴,只能气呼呼的红着眼眶看自家姑娘。
傅芸勉强一笑,继续道:“那小姐后来知晓了堂伯一家吃绝户是与书生商量好的,迫于附马爷权势,其中一半钱财都进了书生的口袋。”
“小姐风餐露宿,被一个年迈的寡妇收留,后来就连寡妇也得了重病,小姐便卖字赚钱,可莫说治病的钱了,寡妇去后,就连一口薄棺的钱也攒不下。”
她说着说着,眼眶变得湿润。
元宝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傅芸讲的是她自己的故事。
她口中的书生,也就是今上三年前出降的嫡三女宁安公主的附马爷了。
元宝打了寒战,幸好姑娘捂住了她的嘴。否则继续让她说下去,万一被人听到了,死一百次都是不够的。
沈元惜一早就猜到了这故事是傅芸的经历,递了张帕子给她。
傅芸拭了拭眼角的泪,颤着声音道:“所以用不了三百银,姑娘施舍我几两,让我葬了义母就好。”
“你恨吗?”沈元惜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傅芸怔住,过了半晌才木呆呆的道:“不恨了,都是我招来的麻烦,他现在已经是附马爷啦,我的憎恨,于他没有任何影响,平白惹自己难受罢了。”
“你在怨自己。”沈元惜语气肯定。
方才在摊位上她就发现她神情寡欢,强颜欢笑,以为是为生计发愁,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坏人逍遥法外,受害者自欺自艾。
“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他们,白眼狼书生、贪得无厌的堂伯家,该自愧的是他们。”沈元惜神色凝重:“你愧疚,是在替他们愧疚,只有你愧疚了,他们才能心安理得的享受如今的一切,你过得好,坏人才会心虚、才会害怕。”
元宝愤愤点头,傅芸苦笑道:“姑娘多大年纪了?”
“十四。”沈元惜很想说自己二十八了,但太子的存在就像一把剑悬在头上,只要她一暴露,就会掉下来。
“才十四岁,就这么聪明。”傅芸自嘲一笑:“我见他那年,也是十四岁,一样的年纪,怎么偏我这么蠢。”
沈元惜一阵沉默,温声道:“这不叫蠢,这是没有经历过苦难的单纯。”
“姑娘不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吗,难道姑娘也?”
“几个月前,我父母被逼出海寻珠,我则被县令强抢到了府上,即便有贵人相助得以脱身,收到的却也是父母的死讯。”沈元惜语气无波,就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样:“养家的重担落在我肩上,我选择了从商,时至今日,我已是皇商。”
傅芸瞪大了眼睛,错愕道:“几个月的时间,从采珠女变成了皇商?”
“我运气好,有贵人相助。”沈元惜依旧是那一副漠然的神色,短短几个月破格成为皇商,被她说得像是买了一篮菜一样。
“那个强抢我入府、逼我父母出海采珠的县令,如今已被摘了乌纱帽。”
沈元惜继续道:“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做了坏事的人一定会受到惩罚,只是会迟一些罢了。”
“你要相信,天意是站在你这边的,连你都自暴自弃了,老天要如何替你惩罚坏人?”
“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傅芸眼中闪着泪花,却变得坚韧,“姑娘家中可还缺做事的?妾身不才,只读过些书,愿意跟在姑娘身边做个账房。”
第 33 章
沈元惜:!!!
她承认她将傅芸叫上马车, 是动了将人收为己用的心思,没想到她还没提,这事就要成了!
当真是,意料之外。
沈元惜心中喜极, 面上不显, 依旧是那副淡定的模样, 显得格外沉稳。
傅芸一时摸不准她的意思, 只觉得这姑娘深不可测,才十四岁就这般藏得住事, 难怪能做到皇商。
“既然娘子有心, 那我也不好拒绝。”沈元惜思索着措辞, “恰好, 我在京城盘了一家铺子,准备拿来做珠宝行,娘子可有兴致做个掌柜?”
“那是再好不过了, 奴家幼时随父亲行商, 略懂些皮毛, 必不会叫姑娘失望。”傅芸拾起笑意,再抬头时,已没了怯懦自卑。
沈元惜拍了拍她的肩,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元宝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的, 还没理清思路, 自家姑娘就又拍板决定了一件大事。
她呆呆地问:“姑娘, 首饰铺子要开张了吗?这么快啊,货物都还没运过来你。”
“噗!”傅芸失笑, 看向沈元惜的目光更加佩服。
能把家里的丫头养得如此单纯,可见这姑娘气魄, 绝不是个苛待下人的主子。
“不知奴家能否有幸知晓姑娘名讳?”傅芸语气略带探究,沈元惜启唇轻声道:“小女元喜,东洲人。”
傅芸闻言,瞬间惊诧的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是东洲那个给圣上献上九颗金色珍珠的那个采珠女?”
“那些珠子我临走前托家里人交给税官,这么快已经运到京城交到圣上手里了吗?”沈元惜震惊。
傅芸温言解释道:“姑娘竟不知吗?国师大人见了那九颗珠子,直言此乃海神赐予的宝物,可保大历之财运,圣上圣心大悦,直接减免了三成珠税。”
“国师?”沈元惜神色满是不解,国师这个官职她只在网络小说里看过,私以为就是有编制的神棍,没想到大历竟真的有这个职位。
沈元惜不理解,但大为震撼,“国师真的说,这九颗珠子是‘海神’赐予的宝物?”
傅芸坚定点头,“据说国师原话是‘海里来的人’,从海里来,那可不就是海神吗?京城都传遍了,竟也没有人告诉姑娘一声。”
沈元惜又转头看向元宝,元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慢吞吞道:“太子是吩咐奴婢告诉姑娘来着,但是京城出了命案,奴婢一时忘了说了。”
“我看是京城的饭太好吃,你只顾着吃了吧。”沈元惜板着脸敲了敲元宝的脑袋,知道她靠不住,于是继续问傅芸,“国师是什么人?”
“这我便不知了,国师向来深居简出,除了圣上和储君,无人目睹过她真颜,只听说是个满头华发的年轻女子。”
沈元惜知道问不出什么个所以然来了,所幸不说话了,倚着车窗独自思考。
她从前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神鬼传说于她而言纯属扯淡,但穿越这种事都发生了,实在唯物主义不起来了。
沈元惜原本不抱希望回去的,毕竟她原来的身体已经死了,阴差阳错占了这古代小姑娘的身体才得以存活。
九颗金珠自沈元惜手中问世,而这位国师竟能一语到处她的来处,亦能预料到,“海里来的人”会为了万千采珠人,交出养珠之法。
莫非真有两把刷子?
如此,太子怀疑她是穿越者,便也有了解释。
越想越觉得玄,沈元惜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她自己尚且预料不到自己能走到那一步,这位国师,竟然知晓她的来历,那是否,也能算到她的结局?
若说不想回现代,那一定是假的,沈元惜还记挂着远在千年之后的弟妹,她死了,又有谁来照顾他们?
沈元惜越想越难受,索性闭上眼睛,听着元宝和傅芸闲聊,时不时插上一两句。
到临时宅邸不过一刻钟的路程,沈元惜只觉得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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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不在焉的后果就是,沈元惜下马车时一脚踩空,跌倒在地上,元宝冲上来扶人,低头往下一看,“啊”了一声,惊叫道:“姑娘,你的脚!”
沈元惜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扶额摇了摇头。
夏季衣衫薄,她裙摆不至于拖地,将将盖住脚面,便能透过绸裤看到,右脚脚踝肿成了猪蹄,稍微一动,便是一阵钝痛。
走路是走不成了,但都到家门口了,沈元惜思索片刻,果断坐回了马车上,淡声吩咐人卸了门槛,将马车驶进去。
到了房门口,沈元惜在元宝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挪进内室,坐到床边时,已经出了满头汗。
元宝刚要出门找郎中,付正突然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床边蹲下,握住沈元惜的脚。
这动作过于无礼,沈元惜一时竟忘了训斥。
“放肆!”沈元惜反应过来,低声斥了句。
下一秒,“付正”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子水灵灵的,让人不忍心继续训斥。
沈元惜嘴角抽了抽,没有再说话,显然是认出他来了。
“付正”清了清嗓子,用雄厚的声音低声道:“踝骨错位了,姑娘放松些,我帮你接回去,很快就好,不会很痛。”
顶着这双眼睛,用这种声音说话,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割裂感。
沈元惜还没反应过来,脚踝突然一阵剧痛。
她“嘶”了一声,找理由支开了其他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付正”在她如有实质的目光下揭下了人|皮|面具,露出清俊的少年面容。
沈元惜皮笑肉不笑:“怎么?回来自首了?”
“我不是”朝夕有些局促的站在原地,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又找补道:“我没有,我只是想跟着你,不会被发现的。”
“呵”
沈元惜冷笑,朝夕瞬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付正他人呢?”
“我把他打晕,托付给镖局送去东洲了,还给他留了书信,他应当不会找回来。”朝夕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沈元惜险些被气笑了,指骨轻叩床头矮几,反唇相讥:“付正不识字。”
“不识字?”朝夕顿时大惊失色,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我等他醒亲口告诉他了,这下怎么办?”
说着,他抬头觑沈元惜的神色,见她依旧是那副淡定自若的样子,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骗人。
没来得及借题发挥,沈元惜就将朝夕所有话堵在了肚子里,冷声道:“朝夕公子好大的能耐啊,暗杀朝廷命官,通缉令都满天飞了,照旧在京城来去自如,哪里还用得着我一个小小商女?”
“就连你也不要我了?”朝夕垂眸,不敢再看沈元惜,抬脚欲走。
“慢着。”
朝夕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愣在原地,不解道:“还有什么事吗?”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沈元惜叹息,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既然把付正弄回东洲了,就留下来替我拉车吧,少爷?”
“好!”朝夕顿时喜形于色,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瓷罐,献宝似的递给沈元惜,解释道:“这药膏出自大历医仙之手,治跌打损伤有奇效,我从前常受伤,就是用这个,还有治外伤的、止血的,你需要的话,都可以给你!”
见他大有继续说下去的架势,沈元惜当即打断,“你经常受伤?”
“年幼时常被兄长欺负,后来能轮到我的都是兄长们不肯做的差事,大多危险,稍有不慎还可能送命。”
“七皇子伴读,随皇子赈灾,就是‘有可能送命’的差事?”沈元惜正色问,“七皇子死于动乱,此事与你无关,但你接连刺杀两位朝廷命官后,绝不可能再回去了,此后都要顶着‘通缉犯’的名头活下去,会后悔吗?”
朝夕闻言,怔愣片刻,随即苦笑道:“他们千方百计阻止我回去,即便我回去了,此后要面对的只会更加凶险,不如借此脱身。”
“可通缉令”
“放心,若只因护主不利至皇子身死,太子不敢如此大张旗鼓的通缉,我在家中虽不受宠,家族却也不是吃素的。”朝夕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若是因为官员遇害而发的通缉令,待到结案,就没理由继续通缉我了。”
“他们只敢背地里阴我,若是明目张胆的追杀我,即便是皇储也不能。”
话已至此,沈元惜也不多管了,只是叮嘱了一句“你有数就好。”便将人打发了出去。
她早就猜到朝夕身份不简单,但不知他一介白身,竟到了连太子也动不得的地步。
想必是风头正盛的权臣之子,但大历哪位大人姓朝?
莫说这个没有记载的朝代,短短一刻钟,沈元惜脑子里过了许多史书留名的权臣,没有一个姓朝。
她本就不是古代土著,穿到这里几个月,只勉强摸清了物价,朝堂事可谓一窍不通。
能让沈元惜叫得上名字的官员就三个,还都是河东本地的,至于京官,她只晓得被朝夕暗杀的那两位倒霉鬼。
思来想去,沈元惜只觉得脚踝扭伤的痛楚愈发明显,已经到了不可忽视的程度。
余光瞥见矮几上的白瓷罐,沈元惜从出取出一点药膏,放在掌心搓开捂在了脚踝,感受到药膏随着凉意渗进皮肤,竟真的缓解了些许,只是依旧肿得向个猪蹄。
刚处理好“猪蹄”,元宝就在这时拎着漆木食盒推门而入,第一句话就是:“姑娘怎么样了?快吃点猪蹄补补吧,还有骨头汤,傅芸娘子特意从酒楼买的,闻着可香了!”
沈元惜:“”
第 34 章
“去去去!”沈元惜烦躁摆手, “你家姑娘的脚都肿成猪蹄了,哪还有心思吃猪蹄!”
“不吃猪蹄,好歹喝点骨头汤啊。”元宝只当没看见她不耐烦的模样,自顾自的摆好饭食, 将炖盅推到了沈元惜手边, 一眼便看到了矮几上的瓷罐, 好奇道:“这是什么呀?”
“朝夕的跌打损伤药, 去打盆水来,我净手。”
元宝还欲再问, 被沈元惜眼神吓了回去, 老老实实跑去打水。
但她如果能憋住问题, 她就不是元宝了。
用餐时, 小丫头欲言又止,止了又止,终是没忍住将疑问说了出来, “朝夕不是被姑娘赶走了吗, 这药难不成是他落下的?姑娘贸然用了, 不太好吧。”
沈元惜对此早已想好了如何应答,闻言只是盛了一碗海虾粥递给元宝,转移话题,“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尝尝这粥, 里面的虾倒是难得新鲜。”
元宝果然被吸引了注意, 舀了一颗虾仁含进嘴里,由忍不住吸溜了一口粥, 京城的海味可不便宜。
东洲临河靠海,海味河鲜在元家是司空见惯的吃食, 每日都吃,早该吃腻了。
但自从来了京城,吃的都是干货,自是比不得新鲜的,元宝馋得就是这一口乡味,算是被沈元惜拿捏住了。
但这事还没完,元宝三两口吸溜完一碗海鲜粥,继续刨根问底问道:“姑娘,快如实交代!”
说罢,她目光一刻不错的落在沈元惜身上,大有沈元惜不说,她就一直盯下去的架势。
僵持的气愤是被一声重物落地的哐当声打破的,傅芸端着一个二尺宽的首饰匣子进来,被房内景象震惊得合不拢嘴,手一个没拿稳,木匣子重重落地。
元宝见状连忙去捡匣子,打开看到里面几件首饰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转而继续“审问”沈元惜。
傅芸被这不像主仆的主仆二人惊呆了,一时间差点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知道沈元惜淡声说了一句“没有赶他走,只是把人打发去东洲避避风头,没想到这小混蛋又回来了。”
也不知在回答什么。
傅芸听得云里雾里,再度被“小混蛋”三个字惊到了,过了半晌才愣愣道:“这批首饰的纹样很新奇,可能会不够卖。”
“那就再做,金银珠玉也就玉难以寻得,金银不必说,珍珠更是要多少有多少,难不成偌大的京城,连个打首饰的师傅都没有吗?”沈元惜抬眼,神色不辨喜怒,只是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座椅,温声道:“坐下一起吃吧,京城的海味也就尝个鲜,等有机会带你去东洲,吃个痛快。”
“好,我等姑娘。”
两人以茶代酒,对视言笑,像是达成了某种约定。
那晚过后,悦己阁挂上了牌匾,以最快的速度开张了。
沈元惜因伤不良于行,不能亲自到场,听着元宝讲述开张那日的场面,眉眼不自觉带了浅淡的笑意。
原本预备用来镇店的几件重工首饰,在开张当日就被几位夫人哄抢一空,就连大批量赶制的小件饰品也在短短几日内售罄了,如预料一般供不应求。
更有甚者,打听到了悦己阁的东家是为皇女制过凤冠的那位,拜帖直接递到了沈元惜手中。
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夫人姑娘,还不好不见。
沈元惜只得叫元宝把人请进卧房来接见,每见一个人,就得说一句“小女不方便走动,夫人/姑娘见谅。”
一句话说了不知多少遍,到后面,沈元惜脸都是木的,元宝只能一边奉茶,一边找补:“我家姑娘性子冷,您见谅。”
“见谅”二字几乎成了两人的口头禅。
短短两个礼拜,沈元惜几乎见了半个京城的贵女贵妇,但却一笔订单都没有接。
因为做不完,若是挑拣着接单,难免会因为厚此薄彼得罪人,倒是傅芸想了个好法子。
预备接多少定制,便在悦己阁放出多少件信物,价格统一定在十金,每人限一件,凭借信物获得定制权,至于能否抢到信物,就各凭本事了。
这种凭信物兑换货物的方式早就有人用过,沈元惜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在此基础上添了个新花样。
她用首饰替代传统的玉牌作为信物,每一批的信物都独一无二,不会再复刻。
这也是一种营销手段,既能避免浪费,又不会叫人觉得十金买一件一次性的信物价格过高,做了冤大头。
成本价十银不到的首饰作为信物卖十金也够赚了,刨除人工成本费,利润依旧高得吓人。
没办法,珠宝行业就是这么暴利,即便在现代,也是极为赚钱的。
但从前做设计师是给别人赚钱,动辄几百上万万的销售额,能提到沈元惜手里的没有几个点。现在每售出一件首饰,利润几乎都进了沈元惜的口袋,纵使她给长工和手艺师傅开出比外界高出三成的工钱,那也是九牛一毛。
信物的图稿沈元惜画了整整两日,用料不算贵气,但胜在精致,单是在珍珠上雕刻这一种工艺,就不是能随便模仿的。
古代的工业达不到微雕水平,沈元惜花大价钱请了位做核雕的师傅,大手一挥拨了几十颗瑕疵略重的大颗珍珠用作练习,待到师傅熟悉了珍珠质地后,才将画好的雕刻图纸连同十几颗荔枝核大小的珍珠一起送到工坊。
为了防止图稿流出,沈元惜将匠人分组,每一组负责的工序不同,拿到的图稿也不同,见过完整版图稿的只有自己和元宝二人,想要凑齐图稿少说需要买通十几个师傅,制出的成品也就售十金而已,太不值当了。
更何况论砸钱,沈元惜才售罄了一大批首饰,手头最不缺的便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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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位师傅耗费十几日打出来的十二件七宝手钏,赶在月底出现在了悦己阁货架上。
京城官宦人家的女子消息向来灵通,听闻这十二件手钏的意义,一早就派了家丁来蹲守在悦己阁门前,店铺开门不到一刻钟,就已人满为患。
为了防止黄牛倒卖,沈元惜提前知会傅芸,叫她验明了这些人的身份,一人限购一件,哪怕是一家派来两个跑腿的,也只能买一件。
沈元惜脚踝处的伤好的差不多了,索性拄着拐杖坐在二楼会客室,看下面人山人海的景象,朝夕则带着人|皮|面具和元宝一左一右侍立在旁。
珠宝行不算小,但架不住人实在太多了,竟将一楼大厅占的满满当当,显得格外拥挤。
会客室的窗帘布料特殊,沈元惜看下面看得分明,外面却看不清里面的人。
沈元惜抿了一口茶水,听到有脚步声靠近,淡淡抬眸。
只见傅芸领着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进来,不待介绍,沈元惜便认出了来人,起身福礼:“大人,可是太子殿下有什么吩咐?”
来者正是东宫女官,与沈元惜打过照面的那位。
“殿下听闻姑娘开了家珠宝行,特备薄礼,命奴婢送来,遥祝姑娘客似云来,广开财源。”女官言罢,双手奉上一个锦盒,不肖沈元惜吩咐,“付正”自觉接过。
沈元惜清了清嗓子,声音平和:“也祝太子殿下得偿所愿。”
她静等了片刻,见女官没有要走的意思,也不好赶客,只屈指叩了叩桌面。
元宝立马懂了她的意思,上前客套,“大人请坐。”
“奴婢便不坐了,姑娘可要打开锦盒看看里面的东西?”
她这话,勾起了沈元惜的兴致,叫‘付正’将锦盒拿来,甫一打开,险些被里面的东西闪着了眼。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子,拿在手中沉甸甸的,约莫是个牌子形状,底部坠着明黄色金线流苏,因为太厚,沈元惜一时分辨不清这是个什么东西,下意识问了句特蠢的话:“这么大一块金子,是给我准备的破产之后东山再起的资金吗?”
‘付正’欲言又止,神色微变,抿着唇一言不发,元宝的好奇疯了,太少摸了摸足以把人砸死的金砖,“这是黄金吗?这么大一块,岂不是能买很多东西?”
好在这间客室并非一个识货的都没有,傅芸少时走南闯北过,见过不少世面,见到这块“金砖”,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附在沈元惜耳边低声提醒了一句。
沈元惜面色瞬间凝重了起来,仔细端详着“金砖”,果然在侧面看到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轻轻一撬,“金砖”便分成了两块金牌,分别雕着一些看似无厘头的线条,合起来便是龙纹。
那龙纹中间,赫然写着一个“赦”字。
“这是?”沈元惜手指摩梭着雕纹,一时语塞。
她说不出话,不代表她不晓得这是什么。
一块金砖对太子或她来说也许是薄礼,但这块内有玄机的牌子,显然比一坨金子值钱的多,或许有钱也买不到。
“此乃我大历赦免令,太祖所铸共十枚,六枚分别赐予六位开国元勋,据奴婢所知,那六枚用过后已被销毁,如今大历国库中仅余四枚,赠与姑娘的,便是其一。”女官语气轻缓而沉稳,不紧不慢的解释道:“此令一分为二时,执其中一半,见官不行大礼,合二为一可赦死罪。”
此言一出,元宝顿时喜形于色,傅芸也忍不住多瞧了那令牌几眼。
沈元惜到底沉稳些,知晓太子不可能无事献殷勤,推辞了一番:“无功不受禄,请代民女转告太子殿下,这礼太重,民女受不起。”
“太子殿下将此令赠与姑娘,自然是有事相求。”女官面色不改,又将锦盒推了回去。
第 35 章
有事相求?
沈元惜第一反应是太子这个请求可能会连累她九族, 才需要给她这么一个保命符。
但她压根没有九族了!
沈元惜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太子坐拥东宫,想来是不缺人替他卖命的,哪里用得上自己一个小小商人?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冥思苦想也想不明白, 沈元惜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奴婢也不清楚, 需得姑娘去东宫一趟, 由殿下亲自说明。”女官低眉顺眼, 显然是得了主上吩咐,对沈元惜要以礼相待。
太子的态度过于小心翼翼了, 颇有种如临大敌的意味, 让他们这些做宫人的也跟着紧张起来。
女官不明白太子是什么意思, 明明元氏女已经明言拒绝, 如今纵使百般讨好,又有什么用呢?
唯一解释得通的便是贤德了二十年的太子殿下突然色令智昏了。
女官暗暗打量着沈元惜。
平心而论,这张脸的确出挑, 却远不至于叫太子迷得找不着北。
她思索着, 沈元惜突然开了口:“你家殿下什么时候有空, 遣人来知会一声,民女自会上门拜见。”
这是要送客的意思,女官也不多做纠缠,缓缓施了一礼, 便由元宝引着出门上了马车。
送走这尊大佛, 沈元惜松了一口气, 旋即插上门,回房研究那块“免死金牌”。
说金牌实在太保守了, 沈元惜拿在手里掂量着,简直可以当板砖用了。
正琢磨着这块砖能有几斤, 突然有人凑近按住了沈元惜的手腕,幽幽道:“你答应要帮他的忙了。”
“朝夕,你要懂事。”沈元惜轻叹,将金牌收回匣子,用一种语重心肠的语气劝他
“知道你和太子有仇,但我不能因私废公啊。”
“你就是看到金子走不动道了吧。”朝夕不悦,死死盯着那木匣子,“前几个拿免死金牌的都遭难了,抄家后苟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你这话就不对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了。”
“说得好像你死过似的,我还年长你三岁呢,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朝夕不忿。
躯壳只有十四岁的沈元惜的心说我大你整整十一岁,面上不露分毫,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小朋友,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多了?”
管得太多了?
朝夕瞬间失神,怔愣在原地,眼眶湿润,好似下一秒泪就要落下来了。
沈元惜一时脑抽救下来的人,没想到还要负责哄,看着朝夕一副受气小媳妇样,顿觉心累。
朝夕来时便卸了易容,顶着他原本那张清俊面容,此刻眼眶通红,像是一只受惊的幼兔。
真真是,好茶艺!
偏她还就吃这一套。
沈元惜抬手抚了抚他发顶,只觉触手一片柔软,心中怜惜更甚,嘴上也开始每个把门“不帮他,帮你,想要什么尽管提,我有的绝不吝啬。”
“我要养珠秘法。”
这下轮到沈元惜呆愣了,朝夕见她犹疑,目含春水幽怨道:“太子想要的也是这个,你给他还是给我?”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怎知我要给?我难道就不能自己藏着掖着吗?”
“你不会,借太子之手将养珠秘法昭告天下,不如交给我。”
朝夕目光一刻不错的落在沈元惜身上,眼中带泪,沈元惜下意识答应:“好。”
“你答应了!”朝夕喜形于色,双手奉上提早准备好的笔墨,生怕她返回似的,急迫道:“现在就写!”
沈元惜接过笔,敲了眸光闪烁的少年一记狠的,冷静的看着朝夕捂住脑袋小声抽气。
“真当我傻啊,想要空手套白狼?”
“我没有!”朝夕意图辩解,被沈元惜一眼瞪得哑了声,任由泪珠一颗颗自颊边滚落。
“我知晓你打的什么算盘,不过就是想摆人一道,抢在太子前头将养珠秘法公之于众。若真答应了你,元家定会被迁怒。”
沈元惜嗓音清泠,说话时不夹杂任何情绪,一如既往的理性、一如既往的冷血。
她继续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摊开了告诉你,有我在,元家不会成为任何一方势力的垫脚石,你如是,太子亦如是。”
“你果然很聪明。”
被看穿了,朝夕也不恼怒,只是抬袖擦了泪,直勾勾的盯着沈元惜看:“你救我,表现出来的心软,都是装的。”
“不全是。”沈元惜仰头看着他,笑得有些恶劣,“凭你这副皮相,倘若真是个无家可归的小可怜,说不准我一开心还能招了赘,养你个吃白饭的。”
朝夕抿了抿唇,似是屈辱,别过目光不在看她,声音有些颤:“你可知道我是谁?这么羞辱我,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这就是羞辱了?”沈元惜噗嗤一笑,做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现在跪下,帮我脱鞋。”
朝夕转身欲走,听到身后的动静,不得不顿住了脚步。
沈元惜说:“你今日敢踏出这个门,明日我就敢张贴布告,打听打听你是谁家的公子。”
“那我就杀了你,再离开这里。”朝夕回过身,冷冷地看着她,那目光就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大可试试,恩将仇报。”
沈元惜翘着退,面对对方居高临下的目光,自顾自摆弄着指甲上的蔻丹,丝毫觉不胆怯。
无人知晓,她掌心已经满是汗渍。
“你身份不止如你说的那般简单,非但不是见不得光,而是贵重非凡,你是皇子吧?”沈元惜指节有规律地叩击着桌面,不着痕迹的试探。
朝夕没有考虑,直接否认:“不是。”
他不加思考直接否认,倒是在沈元惜意料之外。
不过身份是次要。
沈元惜继续试探:“你有事情没有办成,所以不能暴露身份,打晕付正冒充他也要回来,亦是因为这个。”
这次朝夕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沈元惜又道:“若我没猜错的话,暗杀朝廷命官,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栽赃,最好是让他们狗咬狗搅得京城大乱,而养珠秘法只是个捎带的,拿得到最好,拿不到也没什么损失。”
“我说得对吗?”沈元惜故作无辜姿态,摊了摊手。
全对。
朝夕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脊背发凉。
初入京时,这人表现的对权谋事一窍不通,即便工于心计,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知他要做什么,甚至能将他的身份猜出来。
这样的人,若能收入麾下,何愁斗不过那些人。
只可惜——朝夕苦笑,只可惜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元家女把他拿捏的死死的,自己手里却没有对方任何把柄。
“我突然有些能理解太子了,他看上你,图得不止是美色。”朝夕轻叹:“也幸好,他不知道你城府这般深。”
“多谢夸奖。”沈元惜挑了挑眉,依旧半倚在床榻间,依旧是那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说了这么多,想要我做什么?”
“不急,先过来,帮我把鞋脱了。”沈元惜勾了勾手指,露出一个轻佻的笑。
“你!”朝夕顿时红了眼眶,僵硬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元惜非但没因此退让,反而像捡到了什么乐子似的,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朝夕的神情,不可置信道:“真哭了?”
两人无声对峙。
最终是朝夕先败下阵来,不情不愿的蹲到床边,握住沈元惜的脚踝,忍不住暗暗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