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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养珠日常 和絮 19192 字 4个月前

“我劝你悠着点,若是一不小心掐断了,明日你的身份会不会暴露可就不好说了。”沈元惜抽回了脚,顺势挑起朝夕的下巴,朱唇微启:“觉得屈辱?”

“士可杀不可辱。”

“你大可撞柱自尽,没人会拦着你。”沈元惜嗤笑一声,嘲讽道:“人生在世,所受的屈辱多着呢,倘若都去寻死觅活,那世上就没几个活人了。”

“你与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朝夕警惕地眯起了眼睛,似乎是在判断沈元惜的意图。

“你若是我弟弟,早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说完这话,沈元惜招招手打发他出去,独自一人坐在床沿,看窗外云卷云舒。

第 36 章

“你若是我弟弟, 早就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朝夕随意寻了块石头坐下,仔细咂摸这句话。恰时元宝拎着食盒路过,问了句“发什么呆呢?”

朝夕抬头,吓了小丫头一跳:“朝夕?之前姑娘说你没走, 我还不信呢, 竟然真的回来了!”

“你家姑娘可有兄弟?”

“没有啊, 老爷夫人只有姑娘一个孩子。”元宝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去送吃食?”朝夕生硬地转移话题,元宝果然不在追问了, 打开食盒递给他一碟点心:“你还没吃吧?厨房还在做饭, 先吃点零嘴垫一垫吧。”

刚撕破脸, 再吃她的东西, 这算什么?

朝夕下意识拒绝,元宝不管三七二十一,将点心碟子塞进朝夕手里, “人是铁饭是钢, 心情不好也不能不吃饭啊。”

朝夕:???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话?

朝夕没有细究, 捻起一块的酥皮点心咬了一口,惊奇的发现,里面的馅竟是腌蛋黄和豆沙,口味咸甜交织, 竟意外的好吃。

“好吃吗?这可是姑娘教我们做的!”

“你们家姑娘懂得可真多。”朝夕忍不住阴阳了一句, 元宝没听出来他言外之意, 接过话茬继续说:“可不是嘛,我们家姑娘画技也是一等一的, 只不过她作画的方式和其他人有些不同,画出来的簪花纸样比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还要厉害!”

“厉害?”

“姑娘能画出两幅一模一样的画, 就连最细的鸟羽花蕊都能分毫不差!”元宝骄傲道。

一个人工于心计,懂得律法,精通商道,就连书画上也颇有造诣,本身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若这个人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那就值得深思了。

这种“天才”朝夕见过一个,没想到还能有幸见到第二个。

太子便是因自幼聪慧,被冠以神童之名,才得以在及冠之年入主东宫。

但朝夕知道,太子不是天生如此,而是一场大病之后突然开了灵窍的,元家女也是如此,突逢大灾,失了爹娘后开始展露锋芒。

史书中记载的这般奇人寥寥无几,却都是能改变时局的大才。

被上天垂青的太子,照样得提防着他!朝夕酸溜溜地想,今上共有七子,太子算计废了其中之二又如何?树敌太多,迟早阴沟里翻船!

若元家女和太子斗起来了,才是真正的两虎一山。

·

“阿嚏!”

卧房内,沈元惜倚着靠枕连打两个喷嚏,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恰时元宝推门进来,问了一嘴:“姑娘莫不是着凉了?”

“指不定是哪个小混蛋念叨我呢。”沈元惜接过食盒,一眼便看到蛋黄酥少了一块,“给朝夕了?”

“是呢,他好像不太高兴。”

高兴才是见鬼呢。

沈元惜暗自腹诽,手不自觉的伸向什锦盘,捏起一块蛋黄酥。

她从前加班忙起来时,不爱吃这些精致不顶饱的零嘴,自从穿到大历朝后,时间一下子充裕了起来,认知中熟悉的食物多数还没有流入华夏土地,虽然能吃的东西依旧不少,但沈元惜是有些难以适应古代的口味的。

无事时,就爱琢磨些吃食。

但来京城这些时日,除了崴脚那些天,几乎每日都在忙,哪里有时间挑拣吃的,向来是厨房大娘做什么就跟着吃些什么。

这食盒中几碟子精致的点心,想来是元宝吩咐人弄的。

平日神经大条的小丫头,意外的贴心。

“你有心了。”

“嘿嘿,姑娘不爱吃桃酥,能不能给我?”元宝虎视眈眈的盯着盒子里的桃酥,这可是好东西,寻常人家过年才会买上一包,到了他们姑娘这里就被嫌弃死了。

元宝不理解,但元宝知道,姑娘不爱吃这东西,那就都是她的了。

“坐下一起吃。”沈元惜失笑。

元宝也不客气,直奔桃酥,边吃边问道:“姑娘准备什么时候去东宫拜见太子?”

“就这么想你们家姑娘送上门帮人办事?”沈元惜打趣她。

对于太子,元宝的态度好得不得了,一股脑的想撺掇沈元惜嫁入东宫,但皆被沈元惜一句“我不做妾”和太子“商贾女子不得为东宫正妃”的理由给堵了回去。

在沈元惜眼里,妾等同于第三者,她不做破坏别人婚姻的事。可元宝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人不懂啊,太子的侧室将来是要封妃的,谁见了不得尊称一声娘娘,比寻常官员家的正头大娘子还风光呢!

但有时候,元宝又觉得,她家姑娘这么好,嫁给太子做正妃都是便宜他了。

元宝就是怀着这番矛盾的想法,一边想让沈元惜嫁入东宫,一边又觉得太子配不上自家姑娘,想得很好,完全不顾其他人死活。

如果可以,沈元惜想现在就收拾东西躲回东洲。

可逃避终究不是办法,收了人家的报酬,总都付出些什么。

沈元惜沉住气等了两日,东宫那边终于忍不住派人上门来催时,沈元惜带着准备好的东西上了马车,只叫了元宝一人陪着。

而她手里端着的木匣子里装的,正是养殖珍珠之法。

为了防止穿越者身份暴露,沈元惜特意查了古籍,尽可能的将现代化的言语写得繁复难懂,加入了自己的见解,让这薄薄一张纸上书载的东西显得稍微正常些。

尽管在古代养殖珍珠已经足够逆天了。

“东宫内不能坐马车,劳姑娘移步。”女官毕恭毕敬,沈元惜也微微颔首致意,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东宫与真正的皇宫无甚差别,如出一辙的庄严,刚下马车,迎面碰上几个端着托盘的侍女,动作整齐的侧到路旁躬身行礼。

女官只道了声平身,继续对沈元惜道:“姑娘这边来。”

“劳驾。”沈元惜点点头,只缓步跟在她身后。

方一进殿,便被尴尬的气氛所感染,沈元惜垂首肃立,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探究,但总有人追着她喂瓜似的。

“这位便是近来名动京城的元姑娘吧,果然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少女声音跳脱,说出的话却夹枪带棒:“常听太子哥哥提起你,说你是个奇女子,一个姑娘家在外行商,我早就想见见你了。”

沈元惜干笑着,女官识趣介绍道:“这位是贵妃母舅家千金,吴三姑娘。”

“吴姑娘好。”沈元惜打了声招呼就不在言语,尽职尽责的扮起了锯嘴葫芦,只见这位吴姑娘似是颇为不满她这般态度,还要再说些什么,太子便发话了:“好了,表妹先回吧。”

“表哥!”吴三姑娘跺了跺脚,倔强着站在原地不动弹。

太子只能好声劝她:“你先去外面玩吧,孤与元姑娘有要事相商。”

“什么要事要你和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商量?”

“三姑娘,你失言了。”女官眉头微皱,那吴三姑娘顿时像是老鼠见了猫,老老实实道歉,只是依旧不大情愿:“太子哥哥,抱歉。”

“三姑娘应该向元姑娘道歉。”女官如同一个冰冷的机器,不带语气的叙述着事实。

吴姑娘咬了咬唇,“对不起”三个字烫嘴似的,说完恶狠狠瞪了沈元惜一眼。

看够了热闹的太子终于肯诺动尊驾,挡在了二人之间,随口道:“姑姑,她们小姑娘间的口角,就不必告诉母妃了。”

“诺”女官沉声应是。

见太子主动维护自己,吴姑娘心情好了些,趾高气昂的看着沈元惜。

沈元惜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自以为贴心的解释道:“民女已许了人家,此番真的只是与太子殿下有事相商,自然也要有这位姑姑在场,否则民女那未婚夫第一个不同意。”

“想来太子哥哥也瞧不上有夫之妇。”吴姑娘“哼”了一声,旋即脚步轻快地出了大殿。

沈元惜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转身对上太子玩味的神情,回应之麻木。

但这不影响太子言语撩拨,他挑了挑眉,“孤怎不知,元姑娘已许了人家?”

“草民的婚事,怎好意思拿在太子跟前说嘴。”

“哦?”太子继续追问:“孤倒好奇,元姑娘的夫婿是个怎样的人?”

“他是东洲菜市场杀鱼的,刚死了老婆没几年,等着民女及笄去续弦呢。”沈元惜鬼话张口就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太子失笑,这姑娘还真是,连个像样点的借口都懒得编。

“吴姑娘是孤表妹,自幼娇纵惯了,孤替她向你赔不是。”

“只是口头上赔个不是?”沈元惜最懂得如何得寸进尺。

“自然不是,这殿中摆件,姑娘看中什么尽管拿。”

太子话都放这了,沈元惜也不客气,环视一周,指着墙边的置物架对元宝吩咐道:“那株红珊瑚,还有旁边的玉瓶、金蟾”

沈元惜一连点了六七件,也不避着人,“全都包起来。”

女官咋舌,用近乎失礼的目光看着沈元惜,又看了看太子。

只见太子面色如常指使宫婢:“不敢劳烦姑娘的人,你们去把元姑娘说得东西包好放在马车里。”

这下,整座大殿除了沈元惜和太子,没有不懵的。

经过两日,沈元惜冷静思考下来,以免死令交换养珠法,本就是她吃亏,搬点东西也是太子占了天大的便宜。

可旁人不知啊,探究的目光如若化作实质,准能将沈元惜埋了。

“孤要的东西,元姑娘可准备好了?”

不待沈元惜张口,元宝捧着木盒子上前。

太子只是看了一眼里面的宣纸,便揉了揉额角:“孤现在相信元姑娘不是与孤来自一处了,这字,孤看了便头疼。”

那便不枉我写这文言文。

沈元惜心道。

虽如此说着,太子却并未放下手中纸页,而是仔细读了起来。

这薄薄的一张宣纸拿在手里感受不到丝毫重量,纸上所书却重若千钧。

第 37 章

沈元惜站得腿有些酸, 准备告辞时,太子终于从纸页上收回注意力,语气极为自然:“孤尚有些不懂的,需要请教元姑娘, 咱们寻个僻静地方边品茗边聊?”

司马昭之心, 沈元惜岂会不知。

“好。”但沈元惜也不急着走。

更何况这东宫她还是头一回来, 皇宫不敢乱逛, 东宫总得瞧一瞧,才不枉穿越这一回。

太子走在最前头, 沈元惜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两步, 两人来到一处亭台。

亭畔就是一池清水, 水面是许多沈元惜未曾见过的水生植物, 不时几尾锦鲤跃出水面,争相去衔荷叶下的蜻蜓。

这可比元宅那被沈元惜拆了一半的池子强太多了,比程家的人工湖有过之而无不及, 胜在玲珑精巧。

设计师的通病, 看到这种构思巧妙的建筑总忍不住多看几眼, 太子却以为她没见过,清咳了两声,介绍道:“这是孤特意寻能工巧匠建造,与江南湖景无甚不同, 孤记得元姑娘是南边人吧?”

沈元惜正在走神, 没有回答, 太子又喊了一声:“姑娘?”

“啊,此处甚美, 尤其是池中莲花,从未见过。”沈元惜适时的露出惊羡的神情, 太子果然忍不住开屏:“这莲花,在大历可见不到。”

自然见不到,这花是二十一世纪的新品种,沈元惜也是在景区看到,觉得这荷花半俗半雅的颜色很是稀奇,才回去查了资料。

首饰加上如此花样,更是好看。

但沈元惜不是来赏花的,她直白问道:“殿下于养珠一道尚有不懂之处,请讲。”

“孤特意选的这一处,支走旁人,元姑娘还真是不懂得浪漫。”

“浪漫是何物?”沈元惜只当不懂,太子也放弃了试探,索性略过这个话题,从袖中掏出宣纸铺开在石桌上,指向其中一处:“姑娘如何得知,在河贝壳内壁植入异物便能长出珍珠?”

“民女年幼时,曾顽皮碾碎过珍珠,里面要么空出一小块,要么就是沙砾。”沈元惜眼皮不眨一下,编得有理有据:“那时民女便有猜测,河贝之所以会长出珍珠,很有可能就是因为有沙硕之类的东西进去了。至于那些空心的,或许便是河贝吃东西时卡在里面烂掉的。”

她尽可能的用一个古人的理解角度讲述这件事,成效果然也并没有让她失望。

太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问了下一个问题:“三年成珠,这又是从何处知晓?”

“三年是最合适的时间,时间不到珍珠过于小,养久了河贝容易死,死一只臭一池子,怪难闻的。”沈元惜这次回答的简单粗暴且直接。

“姑娘所书,只交代了河珠如何养殖,那海珠呢?”太子又问。

沈元惜似是为难,几番思索着欲开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装得很像那么回事,就连太子也看不明白了,到底是真怯懦,还是扮猪吃虎?

无论怎样,对方也只是个小女子,太子从不对女子疾言厉色。

他只抿了口放凉的茶水,温声宽慰:“姑娘放心说,若是害怕,孤便发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如此最好。”得了准话,沈元惜紧凝的眉头终于放松,低声道:“殿下不知,海贝不似河贝好养活,民女花大价钱买来金贝又包了水塘,结果半亩水塘不知多少金贝扔下去,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就这样,还因为不知何处得罪了河州寺丞家的公子,被投了毒药,最后只得了九颗珠子,都纳贡了。”

“如此说来,这何公子着实可恨,此事孤会处理好。”这事贵妃交代过,太子早便抓了何寺丞的把柄,原本打算敲打敲打便就此揭过,如今却不打算敷衍了事了。

但无论他怎样处置何家,都不需向任何人交代。

“能收获九颗金珠,已经很厉害了。”太子轻笑着夸奖一句,不动声色的揭过这个话题。

沈元惜看出他有心敷衍,不再紧追不放,举起茶杯轻轻一点:“那民女便以茶代酒,预祝太子殿下前路平坦、得偿所愿。”

“原想祝姑娘财源滚滚,但以姑娘的本领,即便少了孤这一声祝福,也会日进斗金。”

太子突然凑得很近,方寸的距离,极尽暧昧,沈元惜甚至能看到他长睫煽动。

沈元惜默不作声的挪着矮凳后退,只听太子轻晒了一声,又道:“孤私心亦不想看姑娘觅得佳婿儿女绕膝,那便只好祝姑娘福寿绵长了。”

从东宫告辞后,沈元惜带着一车珠宝,并不着急回去,而是直奔京中最有名的当铺,将一些于她无用的物件换成黄金。

这其中便有一块开了窗但没切的翡翠,从开窗上看,颜色透紫,大概率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好玉。

可开窗只有二指大点,整块原石却足足二百斤,大小堪比东洲屠户家的木墩子菜板。

若是皮壳下尽是美玉,则价值万金。

原本是想一并当了,但元宝舍不得,沈元惜索性将石头留了下来,准备运回临时别院,找上几位工匠给切开。

虽说赌石碰不得,但免费的倒是可以玩一玩,即便切垮了也不亏钱。

回到宅子后,沈元惜吩咐人将原石搬下来,动静大得连正在生闷气的朝夕也忍不住过来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挪不动道了。

只听他酸溜溜道:“这石头是蒲甘使节送来的,宫里大师鉴定过的稀世美玉,原本赏给了太子,没想到最后竟落到了你手里。”

沈元惜震惊。

蒲甘产玉,多翡翠。既敢送去邻国,就是断定平平无奇的皮壳下面藏着美玉。

心底惊涛骇浪、面上淡定依旧的沈元惜矜持道:“神仙难断寸玉,即便是蒲甘的,也不能保证里面一定是好的。”

“垮也垮不到哪去,这么好的东西,太子也当真舍得。”朝夕并未接她的凉水,语气冷飕飕的:“不过你也给了他养珠秘法,真若算账,也当是你亏了。”

沈元惜亦没有理他,只是吩咐人去请几位师傅来切这块玉。

古代没有切割机,用的还是最古老的线切,这一切,便从晌午切到了深夜。

院子里的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没有一个人犯困。断了两根麻线,切到三分之二处,最后一凿子下去,两百斤的石头便一分为二,裂成了两块。

断裂面灰蒙蒙一片,沈元惜举着烛台上前泼了一瓢水,众人才看清。

窗口一抹紫透进了深处,与另一道绿色色带各占半壁江山,无论是从种水还是颜色来看,都不似天然形成的。

这里不是现代,没有酸洗注胶。

沈元惜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虽然不太懂翡翠,但也知道这颜色和种水极为罕见。

而且这么大一块,即便有些纹裂也无伤大雅,可以通过雕刻将有瑕疵的地方剔出来。

无论是整体雕刻成摆件,还是切割成小块做玉坠饰品,都是能惊艳四座的存在。

沈元惜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雕,在脑海里描摹着图样。

吃水不忘挖井人,先雕一对儿玉盏送去东宫,剩余的便的都是她的了。

一边想着,沈元惜一边吩咐人将两块玉抬进书房。她甚至等不到天亮,就着昏暗的烛光在切面上起稿。

她画技极好,几乎没有笔误的时候,羊毫点出的花蕊比发丝还要细,下手却不曾停滞。只一刻钟的功夫,便绘完了一块玉璧切面。

画完一副,沈元惜两指夹着毛笔思索片刻,用抹布沾水擦掉了桃花部分,改成了差不多的梨花。

倒不是不满意,而是桃花蕊太细了,在没有电磨机的情况下雕这么精细的花蕊失败率极高。

沈元惜不喜欢任何有风险事情,因此将桃花换成了相对来说不那么考验技法的梨花,效果也不至于相差甚远。

另外,上次十二件定制已经交货,算算时日,该出新了。

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这次的信物,沈元惜前两日便开始想了,这翡翠来得正是时候,也免了她费心思避开市面上流行的纹样,每一块玉本就都是独一无二。

从有想法,到付之实践,沈元惜用了不到一个礼拜。

十二块未经雕刻的玉牌打磨抛光后,系上珍珠流苏,出现在了悦己阁的货架上。

不肖多解释,人人便知元老版得了块好玉,悦己阁在京城一时风头无两。

与此同时,因太子上疏大兴养珠,力荐一女子担任监察使,元喜这个名字也第一次出现在了朝堂之上。

消息传出的时候,满城哗然。反应快的人已经备上厚礼亲自到临时宅邸拜会,却出乎意料的吃了闭门羹。

沈元惜的反应比他们更快。

养珠一事由工部主理,监察使独立与六部之外,虽品阶不高,却是个有实权的职位。

这个位置上能做的太多了,监察养珠这样的肥差,只要有心,送礼的人绝对不会少。

且不说本朝无女官参政的先例,即便开了这个先河,后/庭还有那么多有才能有家世的女子。

沈元惜不傻,她清楚,即便有太子做保,这肥差也绝对落不到她头上来。

她有野心,更有自知之明。

更何况,纵使无官无职,有太子在朝堂上闹这么一遭,沈元惜不信还有人敢看轻她。

思及此,她竟有些期待回到东洲后何三那些人的反应了。

刚琢磨着返程,宫里就来人送喜帖了。

二公主定于腊月十八完婚,特发请柬,邀请观礼。

第 38 章

沈元惜揉了揉山根, 颇觉头疼。

腊月十八这个日子不近也不远,若是回东洲,待不了个把月就又要回来了。路上费时不说,还容易有危险。

可若是不回去呢……

满打满算已经离家三个月了, 东洲那边虽有赵晴婉撑着, 沈元惜还是放不下心。

她犹豫良久。

若是付正在, 还可以叫他带着自己骑马。

沈元惜此来京城本就没带多少人, 三个车夫本就是临时雇佣,到了京城便各奔东西了, 现在身边只有元宝元贵两个小孩子是东洲来的。

思来想去, 都怪朝夕那个小冤家, 顶替付正回来后便万事不管了。

那便只有跟随镖局回去, 只是不知最近有没有京城到东洲的镖。

今日已是八月十二,再有三日就是中秋,半轮月高高挂在天上, 沈元惜突然想起一句诗:今人不见古时月, 今月曾经照古人(1)。

一场海难, 她见过了相隔千年的日月,代价却是此生再也不见手足至亲。

沈元惜是个恋家的人,从前工作再忙,每每逢年过节依旧会跨越大洋回一次老家。留恋的自然不是那些令她寒心的亲戚, 而是父母旧居。

眼看着要中秋了, 沈元惜格外想家, 大历偌大疆土,于她而言都是异乡。

好在, 她不是孤身一人,有人同她一样, 来自未来。

沈元惜想,虽说不能道破,但以后总会在无意间看到或听到一些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产物,只有她能读懂。

她就这么静静枯坐在窗边,直至天边泛起青白,竟是一夜无眠。

趁着元宝没有端着洗漱用具进来,沈元惜忙躺回床上,假装睡了一夜。

黑眼圈骗不了人,奈何元宝向来神经大条,愣是没看出什么不对劲。将将盆放在矮桌上,伸手推了推沈元惜,“姑娘,辰时了,该起了。”

沈元惜装作如梦初醒的样子,伸了个懒腰,演技非常不走心,骗元宝这小丫头却是绰绰有余。

想了一宿,沈元惜还是准备赶着中秋回去看看,哪怕十五赶不到,十六能回去也是好的。

时间不等人,沈元惜大清早灌了几盏浓茶,出门直奔镖局。

坏消息是,没有京城到东洲的镖。好消息:有几位镖师恰巧闲着,可以专程互送,但中秋回不来,价格要比平日里高出三成。

中秋节走镖才多收三成,沈元惜默默在心里为古代打工人点了支蜡。

原本想多给些赏钱,但一想到自己大过节的也要奔波,心里顿时更难受了。

要论惨,谁能惨得过她啊。

心里虽然如此想着,沈元惜还是找到镖师挨个打点了一番,约好午膳过后便动身。

只留一上午的时间收拾东西。

沈元惜当即叫元宝取了通关文牒,自己则去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与银票,统共一木箱东西,一人便能随身带着。

用过午膳,她一人带着箱子等在门口,远远便看到镖局的人往这边来。

沈元惜一身利落劲装,三千青丝高高束起,马尾垂到腰间。

她身形本就高挑,作男子装扮亦不奇怪,面上特意抹了暗沉些的脂粉,一眼望去,倒真像个清秀的少年人。

“元老板。”为首的镖师王赢拱了拱手,侧身让开能容马车驶过的距离,没忍住多嘴了一句:“您一个人吗?”

沈元惜点了点头,丝毫没有闺阁女子的扭捏,大跨步上了马车。

·

依照沈元惜的意思,此行当一路低调,她并没有随身携带多么贵重的物品,对随行的镖师也只有一个要求:保护好她。

三位武功高强的镖师保护她一个女子,可谓是绰绰有余。

这世上的犯罪无外乎仇与钱,前者,沈元惜自认为没招惹过什么穷凶极恶之徒,河东那位逃犯、还有来京路上的山匪,早已成了孤魂野鬼,沈元惜做得干净,未留下一丝后患。

若是图财的,那就好办了。

能破财消灾,沈元惜求之不得呢。

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三匹马一辆车一直行到淮河岸,都没有事发生,格外太平。

但太平过了头,沈元惜心底隐隐升起一阵不安。

为了赶路快些,后半段要走的都是水路,然而天已经黑了。

黑夜行船,沈元惜的不安更加放大了,毕竟感受过沉船的滋味,着实不想再来一遍。

但路是自己选的,再怕也要走下去。

趁现在灯火还亮着,沈元惜跟随镖师上了一艘数十人共乘的大船。这船多是路费不足的人在乘,因而没有单间房,只有两间大通铺。

沈元惜一身男装,不便进女厢,只得与十几个男人挤一间房。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迈入男厢那一刻,沈元惜还是被里面的景象刺得恨不得下船。

长久没洗的汗衫,与臭烘烘的草鞋布靴混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沈元惜自认不是个娇气的人,依旧被熏得频频皱眉。

三位镖师好似见多了这般景象,早就见怪不怪,甚至抽出手三两下收拾出来一个还算整洁的床位,让给了沈元惜。

这一动作引起了厢房里其他人注意,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沈元惜。

“这是哪家的大少爷体验民间疾苦来了?”

说话的男子正扣脚,上下看了看沈元惜,冲她吹了个堪称下流的口哨。

被这般打量,沈元惜很不自在,冲镖师使了个眼色,三人立即挡在了她面前,手摸向腰间软刃,目光凌厉。

刀刃抵在脖子上的时候,那男人总算反应过来,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连忙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公子饶命,小的有眼无珠,望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小的一命,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再不闭嘴,割了你的舌头。”王赢沉声威胁。

下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臊气味直冲所有人的天灵盖,那男人裤子上濡湿一大片,竟是生生吓尿了!

沈元惜面露嫌恶,默不作声后退了几步,像是生怕秽物会沾到自己身上似的,做足了富家纨绔子弟的姿态。

王赢是个人精,不肖她开口,便斥道:“还不把他丢出去,免得污了我家少爷的眼!”

然而不等船家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就听一人拍掌大笑:“好一出恶主刁仆!今日不虚此行!”

那人缓步从人群中出来,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直直落在沈元惜身上,眼中却没有审视和打量,见沈元惜看他,微微垂眸便算是打过了招呼。

只一个促狭的眼神,沈元惜便知,他认出自己来了。

也是,她五官并未刻意改画过,只薄薄抹了层暗色脂粉,身形又如此显眼,哪怕束了胸,糊弄旁人便算了,熟人岂会认不出来。

“陆老板好雅兴,不去画舫温柔乡,怎想到上了这艘船?”沈元惜压低了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听起来便像是变声期的少年,莫名有些滑稽。

陆浔忍笑忍得肩膀直打颤,自顾自得乐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答话:“这不是在岸边瞧见有故人上了这艘船,特意跟过来的吗——”

“无聊。”沈元惜虽如此说,眼里却是含着笑的。

独自一人远行千里,能遇故人,总是高兴的。

两人闲谈片刻,陆浔主动邀请沈元惜换乘陆家的船,一个人一间房晚上也能睡个好觉。

沈元惜正想问水上怎么换乘,就见一艘巨大的画舫与民船并行,两船之间以锁链相连,已在水面铺好了吊桥,几个婢子正执着火把等在画舫甲板商。

这边民船脏乱差,那边陆家画舫灯火通明,细看还有几个舞姬围着篝火偏偏起舞。

两方天地,一桥之隔。

能舒服些赶路,自然是好的。沈元惜也不矫情,询问了陆浔的意见,便叫上三个镖师扶着锁链上了画舫。

萦绕在鼻尖的那股挥之不去的酸臭气息被婢子身上的香粉一冲,散去了大半,沈元惜终于有心情看两眼夜晚的江面。

微风带起阵阵涟漪,淮水之上大大小小几乎上百艘船,有的灯火通明,但大多数都是像方才那艘民船一般,船上的人早早便安寝。

夜是留给富贵乡的,陆家画舫上几个舞姬身姿妖娆,丝毫不见疲惫,沈元惜看着就觉得累。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个来回,还没说出口,陆浔就像猜到她在想什么似的,招手唤来婢子低声吩咐了一句,甲板上翩然作舞的几位美人便款款退下,连带着几个举着火把的下人也进了船舱。

一息之间,甲板上只剩下两人,唯一一盏灯在陆浔手里。

沈元惜刚要告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在了她身前。

“这磨还没卸呢,元姑娘就急着要杀驴了?连应付我一会儿都不肯?”

豆大的烛火在琉璃灯罩中跳动闪烁,照在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陆浔眉眼弯弯,笑意嫣然。

明知是一句玩笑话,明明可以当作没听见直接去客室休息,沈元惜却莫名不想这么做。

应付男人的追求于她而言是疲惫的,但现在,好像不是那么不耐烦了。

如果有一个人能懂她、忧她所忧,喜她所喜……似乎也挺好。但这个世界上能与她共享思想的,好像一个都没有。

不对,有一个。

沈元惜羽睫轻垂,思绪飘到江面上,就听耳边男子温沉着嗓音打趣道:“想什么呢?莫不是在京城有了小情郎?”

“情郎没有,倒是捡了个熊孩子。”沈元惜轻轻叹息,转眼江面飘起细雨,水汽氤氲看不清远处。

“孩子?”陆浔挑眉,似乎对这个话题颇有兴趣。

谈起京城那位祖宗,沈元惜颇觉头疼。

两人一边闲聊着,一边缓步走到廊下。

几乎是刚到遮蔽的地方,就听到外面一声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滴便唰唰落下。

第 39 章

“好险, 差点就成了个落汤鸡,真是吓死我了。”陆浔捂着胸口直喘气,故作担惊的样子逗乐了沈元惜。

“陆老板快别演了。”沈元惜忍俊不禁,“我初遇朝夕时, 也是大雨瓢泼后。”

她掩唇轻笑的样子配上这身少年衣着, 即便刻意扮丑, 依旧清艳难言, 反而因为画了锋利的眉,平添几分风情。

陆浔自认不是个在意皮相的人, 他本身就生得出挑, 二十啷当岁的年纪, 为他说媒的看到他这张脸就绝不会给他介绍丑姑娘。

但他相亲过的女子里, 没有一个是像沈元惜这般的。

论姿容,天下强于沈元惜者不是没有,但甚少女子有能与他并肩的一番见识, 可沈元惜有。

官宦人家的千金他高攀不起, 原以为沈元惜对他不是无意, 可她谈起另一个男子的样子,实在很难让陆浔不多想。

在沈元惜嘴里,十七岁是孩子。

可十七岁已经是能成亲的年纪了,陆浔兄嫂十七时已经为人父母。

那个“朝夕”在沈元惜口中, 性情反复无常, 时而殷勤, 时而莫名其妙生气。沈元惜不知,但同为男人的陆浔又岂会不知他的心思?

看来在京城这些日子, 元姑娘不知不觉惹上了一身桃花债。

陆浔抬手接住雨水,搓了搓指腹, 心里有了盘算。

“不止元姑娘打算何日回京?陆家这段时间有一批货要销往京城,或许可以同行。”

“半个月返程,不知能否蹭上陆老板的商队?”沈元惜想也不想直接说了,在东洲待上半个月是她原本就计划好的,但若是为了蹭商队,提前或推迟也无不可。

只要时日相差不远。

“那还真是巧了,陆家商队也是中秋后半月那几日动身。”

“那太好了。”解决了回程的问题,沈元惜打心底高兴,“劳烦陆老板了。”

·

画舫的平稳和舒适是民船不能比的,在江面上的显眼程度也是成倍增长,简而言之,就是比一般的船更能招水匪。

夜间沈元惜正被失眠困扰,犹豫要不要去甲板上逛一圈。

迷迷糊糊走到船廊,一个连着绳索的钩子彻底惊散了沈元惜为数不多的困意。

寅时的江面寂静无声,因此有人顺着绳索攀爬的声音格外明显,悉悉索索,伴随着男子的低声言语。

沈元惜一时间没往那处想,直到有人手脚麻利的翻过栅栏爬上船板,沈元惜都没有反应过来。

一个愣神的功夫,冰凉的匕首已经架在了脖颈。

“不想死就闭嘴!”

沈元惜内心崩溃,心说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能让我碰上!

“老大,这女的看样子是个丫鬟,不如让咱哥几个享受享受?”

令人生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伴随着几道打量的目光,看得沈元惜直皱眉。她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淡定,如若激怒了这些歹徒,后果不堪设想。

当下若想性命不受伤害,只有配合这些人。

天杀的!

沈元惜心里不断咒骂,却还要强装镇定与挟持她的人斡旋,一想到脖颈上刀随时能要了她这条小命,就觉得老天不公。

“这位大哥,我非寻常丫鬟,能拿得出钱财来买怕平安。”沈元惜道。

“不是寻常丫鬟还能是什么?通房?”此话一出,几个水匪立即哄笑出声,其中一人忍不住将火把举到沈元惜面前,端详起了她的脸。

这一照,当即有人“嘶”声抽气,感慨道:“这小娘,真他娘的俊!”

“那是,你也不想想是谁的人,姓陆的那厮家财万贯,房里人能不漂亮吗?”

“是是是,大哥说得是!这娘们咱们带回船上慢慢享受!当务之急是抓住姓陆的那孙子!”

沈元惜直觉不妙,不待她反抗,后颈顿时一阵钝痛,眼前一花,便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时,天已泛白,沈元惜揉了揉泛酸的后颈,左右打量了一遍周围。

还在陆家的船上,还是昨晚的房间。

沈元惜舒了一口气,起身时眼前一花,不小心磕到床沿,发出“咚”地一声,惊动了外面守着的婢子。

她扶着床柱缓了一会儿,招手让人靠近些。

“姑娘有何吩咐?”

“你们家陆二爷没事吧?昨夜那些水匪可能是冲着他来的。”沈元惜出于礼貌关心了一句,而后便是不加掩饰的探究:“陆浔最近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婢子听从主人吩咐,元姑娘问什么就如实说,但这事她是真不知道。

沈元惜也没指望从一个小丫头嘴里问出些什么,刚想摆摆手叫人退下,就听门外一道戏谑的声音说:“元大姑娘想知道,何不直接来问我?”

“什么深仇大恨,值得找水匪来劫商船?”沈元惜促狭:“陆老板,你不会抢了人家老婆吧?”

“元老板,你那批珍珠可害惨我了。”陆浔没打算瞒着,况且这事也和沈元惜有关,提个醒也好早做防备。

事关自己,沈元惜果然正色。

“那些珍珠挑挑拣拣还能挑出来些好的,而且还不少,制成首饰,量大且价格低廉,寻常人家也买得起,加之陆某定的价格比市价低太多,抢了某些人的生意,自然招人记恨。”

陆浔说得轻巧,沈元惜一听,头都要炸了。

这哪里是抢生意,分明是扰乱市场价,就连沈元惜一个半道转行做生意的都知道,压价压的太狠会砸了同行的饭碗。

“你想要垄断珍珠市场?”沈元惜暗暗心惊。

“我想决定大历乃至西域东洋可流通的珍珠价格,当然,这需要元老板的全力配合。”陆浔换了委婉点的说法,朝沈元惜会心一笑,他相信这么大的好处,沈元惜一定会心动。

沈元惜的确心动了,养殖珍珠在生产力落后的古代就是流氓一般的存在,前期那点成本投入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更何况,大历没有反垄断法,盐铁矿之外的所有经营都可以不受朝廷管制,但若想被一两家商户把持住命脉,依旧是难如登天。

沈元惜不知陆浔哪来的底气肯定朝廷不会插手,她的确想吞下珍珠市场,但不是和陆浔一起,更好的合作对象已经找过她了。

此次返乡,为的自然不只是过一个中秋节。

受太子邀请在东洲建立第一个“养珠基地”,选址需得沈元惜亲自来做,既要水质好,又不能以权压人侵占百姓家的水田鱼塘,可用的地方便非常少,非东洲本地人根本寻不到合适的地方。

沈元惜穿来这里不久,但来了之后四处跑的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房产中介,东洲的每片水塘,她基本都看过,比中介还忙。

太子将这事交给她时,沈元惜脑海里便有了几处比较中意的地方,之所以下定决心回来,也是之前包水塘时听说那几处塘子的主家着急卖掉,怕耽误久了真被别人买了。

此次奉诏行事,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买地招人皆是以沈元惜的名义,待到基地落成,太子再上疏圣上,以朝廷的名义接手。

如此,太子也能在陛下面前讨个好处。

沈元惜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这种能卖储君一个人情的事,她自然愿意配合。

配合太子,就不好再配合陆浔了,因而面对陆浔的邀请,沈元惜只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为了避免以后闹得太僵,沈元惜还是提点了一句:“陆老板,胃口太大了可是会撑坏的。”

“京城的人找过你了?”陆浔果然会意。

沈元惜打了个响指,眼中笑意不减,“聪明~”

“上京城可是个虎狼窝,姑娘可千万要小心,别真被豺狼虎豹拆吞入腹了。”

“这就不劳陆老板担心了,小女心中有数。”沈元惜知晓他没有恶意,朝他盈盈福了一礼,算是搭顺风船的道谢。

过了水路,还需坐一段马车,但到了这,沈元惜就要和镖师分道了。

好在和陆浔顺道,一起赶路总不会出太大的乱子。

·

进了河东地界,见到了熟悉的景致,沈元惜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刚穿越时正直暮春,如今已然入秋,道路两旁的草木开始枯败,添了几分萧瑟之意。

别过陆浔后,沈元惜依照记忆,独自找到元宅,轻轻叩了叩门。

“谁呀?”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元惜忍不住鼻头一酸,温声应了句:“是我,我回来了。”

“姑娘?”元宵打开门闩,神情激动,嗓音也忍不住拔高了一个调:“姑娘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赵晴婉便匆匆推开房门出来看,手上还攥着一只蘸了墨的笔,看样子应当是在整理账簿。

“阿姐。”沈元惜立在门口,唤了一声。

她背着行囊,一身风尘仆仆,因画舫上那一遭绑架,身上的衣衫都皱了不少。

赵晴婉立刻放下手中笔,快步走到门前看着她,嘴硬依旧:“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身边也没个人照顾,也太不不知轻重了吧。”

“不放心你们,本想赶着中秋回来看看,只是路上耽搁了。”沈元惜话说得轻飘飘的,也只有出过远门的才知晓这一路艰辛。

赵晴婉虽嘴上不饶人,身体倒是诚实得很,一边支使的几个小丫头去烧菜,一边数落沈元惜。

饭桌上,赵晴婉在几个丫头期待的目光中问了个明知道答案的问题:“姑娘这次回来,还走吗?”

“我在东洲待不了多久,京城那边一堆事呢。”沈元惜夹了一筷子虾仁,边吃边答:“我在京城盘了家店面,在芙蓉街。”

“芙蓉街?那地方挺好,一整条街都是胭脂水粉成衣,在那个地方开家首饰铺子的确不错。”赵晴婉眼神很是意外,原以为沈元惜进京只是押送凤冠,没想到竟又开张了一家铺子。

旁人初到陌生环境,适应不过来的大有人在,这姑娘脑子活络,合该是天生做生意的料。

“是啊,新店开张,我总要多顾着些,怕是要在京城待到年底了。”

沈元惜言笑晏晏,神情也不自觉软了许多。

第 40 章

元记珠宝自那日被何家人打砸过后, 一直是闭门谢客的状态,如今当家人回来了,自然要去看看。

沈元惜拎着钥匙,起了个大早去开店门, 在铺子附近见了个鬼鬼祟祟的玄衣人影, 当场就叫家丁把人拿下来问话。

不问不要紧, 这一问, 就连沈元惜也被震的不轻。

这人不是何家派来捣乱的,也不是替河东那几家同行盯梢的, 而是七皇子府的人。

元宵没见过什么贵人, 骤然听到“七皇子”这个称谓, 吓了一跳, 有些担忧的拽了拽沈元惜的袖角。

不单她心里没底,就连沈元惜心里也没底。

此去上京,她只路上顺手捡了个七皇子伴读, 连这位“英年早逝”的殿下影儿都没见着。

不排除有人假借皇子之名在外生事的可能, 想到了这, 沈元惜多了几分警惕,“抱歉,我不认识你家殿下。”

“殿下如今已安全脱身,此番只是派属下来谢姑娘救下朝夕公子, 姑娘不必害怕。”

“那正好, 朝夕在上京棠花巷子的宅子里, 叫你家殿下把他领走吧。”沈元惜不着痕迹的试探,目光直直看着这位自称七皇子府侍卫的人。

“殿下自顾不暇, 姑娘莫要为难下官了。”玄衣侍卫拱了拱手,低头回避沈元惜的目光。

殿下曾交代过, 此人心计城府不亚于东宫那位,若万不得已,可以实话实说。

那玄衣侍卫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知沈元惜竟摆摆手,放他走了!

不是沈元惜相信了他的说辞,而是懒得管了。

朝夕的本事她是见识过的,接连暗杀两位朝廷命官,通缉令却在前些日子被撤了,想来也是有人从中斡旋。

既然连累不到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沈元惜索性不再过问,反正有她赚钱,家里也不会缺那一口饭吃。

心思再重,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总能掰直的。

沈元惜承认她对朝夕有过片刻心软,也清楚,面对这样自幼在阴暗的环境下长大的人,不能付出太多感情。

因此她总是理智的与他勾心斗角,理智到她自己都害怕。

有时候沈元惜也质问过自己,至于如此吗?一个孩子而已。

但朝夕一次有一次的试探都像是在坚定的告诉她,至于。

自从那两起命案之后,沈元惜对朝夕的防备一直很重,朝夕也不出她所料,面对她事每一句话甚至每个表情动作,都带着刻意的迎合,演技不可谓不精湛。

若非沈元惜防他,说不准还真被他骗过了。

说不定,朝夕口中冷漠的父亲、阴狠的兄弟、早逝的生母,都编出来博她同情的。

可沈元惜还是忍不住心软。

原因无他,概因沈元惜成长在一个健康的家庭中,小时家中虽不富裕,父母却从不吝啬爱意,她与弟妹也是手足情深。

父母给她的爱不是被时间冲淡的,而是在十八岁那年因为意外戛然而止的,那时已经成年的沈元惜尚有余力走出悲痛,可一双弟妹年纪尚小,骤然经历这么大的变故,性子难免会有些别扭。

朝夕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很像她的弟弟妹妹。

即便是演的,也的的确确演到沈元惜心坎了,她很难不心软。可若他说的都是真的,沈元惜甚至不敢想,他经历过什么,才会造就现在这个性子。

相处下来这些时日,沈元惜对朝夕总是狠不下心。

钥匙钻进锁孔轻轻一旋,铜锁顿时落了下来。

沈元惜推开铺子门,里面的陈设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自何家来闹事伤过人之后,沈元惜便书信回去勒令任何人不准再去守铺子,万事以人为重。因此店铺内没人整理,依旧是一片狼藉的样子,何家那日砸成了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

损失早已报了官府,沈元惜在这镇着,量也没有人敢再来闹事,故而她叫人来收拾了一番,准备重新开张。

铺子的事沈元惜全权交给了赵晴婉,自己则带着元宵径直去请了东洲那几户鱼塘主到酒楼一叙,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买池子。

不是租赁,是买,且开的价格极高。

当下就有人禁不住诱惑,直接吩咐人回家取了地契,当场签字画了押。沈元惜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银票,就地结清钱款,丝毫不拖泥带水。

有太子殿下鼎立支持,沈元惜手中资金充裕,一口气买下三十多亩鱼塘,都是之前看过的。

原本一木匣子的银票也变成了厚厚一叠地契,整整齐齐的装在原来的木盒子里。

匣子是由元宵一路捧回去的,下了马车也不愿放下,抱得死紧。

沈元惜打趣她:“晚上睡觉的时候要不要搂着?”

“姑娘!”元宵推她,“这里面可都是地契,那么多银子买的呢!”

“好好好,这些地契以后就放你房里了,若是丢了,我可就唯你是问了?”沈元惜笑她没出息,看也不看一眼那装了三十多张地契的盒子,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就回房补眠了。

这几日她睡得很不好,眼下乌青已经重到脂粉都盖不住了,顶着这副尊容出门办事,实在是不合适。

沈元惜本以为能一觉睡上五六个时辰,但夜间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她。

“姑娘快醒醒!”

是赵晴婉。

沈元惜顿时没了睡意,匆匆披了件大氅便起身开门。

“怎么了?”她问。

赵晴婉一向稳重,能让她深夜叩门打扰自己休息,一定是出了不得了的大事。

初秋的夜已经很凉了,沈元惜披了薄绒氅衣,依旧被凉风刺得一哆嗦。

但此刻她顾不了这么多,忙将赵晴婉拉进卧房问道:“出事了?是水塘那边还是珠宝铺子?”

“是铺子,王掌柜一个人在那边守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叫人抹了脖子扔在路上,被更夫发现时,已经没了。”赵晴婉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显然是哭过的。

毕竟共事了这么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好好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沈元惜心里也不舒服。

“可有报官?”

“衙门卯时才有人,姑娘要不要派人先去敛了尸体?”赵晴婉小声闻讯,得到的却是否定的答复,她不接:“姑娘若害怕,大可不必亲自前去,吩咐别人去就是了。”

“暂时不要收尸,挑几个胆子大的守好现场,万一凶手折回来毁尸灭迹,也好有个防备。”

赵晴婉恍然大悟,叹道:“还是姑娘想得周到,此事交给我,你先去睡吧。”

出了这么大的事,想睡也睡不着了。

沈元惜扶额,“不用,我亲自带人过去看看,阿姐就别去了,顾好家里。”

“你一个未嫁的姑娘家,怎能让你去做那种事。”赵晴婉不赞同。

“此事很明显是冲着元家来的,有阿姐在家,我才放心。”沈元惜握上赵晴婉微微颤抖的手拍了拍,语气不容质疑:“我去吧。”

守家只是借口罢了,赵晴婉从方才进屋时手便一直在抖,沈元惜最擅察言观色,又岂会看不出她在害怕?

赵晴婉拗不过她,只能随她。

沈元惜出门是没有带丫鬟,怕那几个小丫头被吓着,只喊了三四个家丁就匆匆出了门。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王全的死状时,沈元惜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脖子几乎被整个切断了,只剩后颈一丝皮肉连着,似乎只要稍微一挪动,脑袋就会掉下来。

粘稠的血迹一直从铺子拖到大街上,沈元惜点了灯,借着昏暗的烛光才看清柜台桌面被溅上去的血迹与上面刀刻的字迹。

“贱婢敢尔。”沈元惜薄唇轻启,念出了那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她已经猜到凶手了。

沈元惜行事,不到万不得以,从不会赶尽杀绝。原以为敲打过,他们能安分些,没想到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

王全虽不中用,明面上却还是元记珠宝的大掌柜,偏偏在沈元惜归家的时候被人在店里抹了脖子,就是明晃晃的挑衅。

沈元惜不想生事,但这不代表元家就要人人揉捏。

他们今日敢杀王全,以后就敢动元家其他人,为了自己、为了元宝元宵他们的安全着想,沈元惜一步也不能退。

最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是那些人哪来的那么大的胆子,明知道她在京城搭上了太子,却还这般有恃无恐。

难不成受了太大的刺激,连脑子都被刺激没了?

沈元惜也只能想到这么个荒诞的理由了,一切事情的原委,还需等到天明衙门的人上工。

在此之前,她要做的就是守好现场。

“你回去再叫些人来,用马车把这里挡住,天快亮了,别吓着路过的行人。”沈元惜沉声吩咐:“再有两人,一人去衙门击鼓报官,另一人去王全家报丧,其余人随我守在这里。”

“诺。”

安排完这些,沈元惜看了一眼被随意丢弃在路边、死不瞑目的王全,于心不忍,覆了张手绢在他面上。

王全这人能力一般,算不得忠心,但自那次警告(1)过以后,就未曾有过任何背叛之举,守着铺子没出过什么大乱子,也算是对得起沈元惜了。

因此王全被害,沈元惜自然要替他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