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内室,刚准备自我介绍,谢容烟就冲她微微一笑,道:“元姑娘大名,我知道的,方才失态,抱歉。”
“民女见过公主。”沈元惜屈膝福礼。
谢容烟招招手示意她过来,沈元惜这才得以仔细瞧了眼这位公主。
约莫是花信年华,保养得宜,完全看不出像是生过孩子的样子。
“姑娘的才名,本宫在龟兹多有听闻,没想到你竟如此年轻。”谢容烟颇为惊讶。
沈元惜任她牵着手坐在床沿,温声道:“公主过誉了。”
谢惜朝这事推门进来,吊儿郎当倚在门框上,“你这时候就不用谦虚了,现在哪哪都知道大历有一个会吐珍珠的女子。”
沈元惜不好当着他姐姐的面挖苦他,只淡淡扫了一眼,谢惜朝立刻闭嘴,做了个捂嘴的动作。
“让你嘴贫!”谢容烟笑他。
“阿姐这么快就胳膊肘往外拐了,以后的日子我还过不过了?”
“闭嘴吧你。”沈元惜扶额,转移话题:“公主可愿跟我们回大历。”
“自然愿意。”谢容烟迟疑道:“白孝那边……”
“自会有办法解决,只要公主愿意走。”
谢容烟苦笑:“就算解决了白孝,我无诏回去,又算什么?”
沈元惜原本想说陛下必不忍骨肉在外受苦,可突然想到初见谢惜朝时。
儿子尚且如此,一个多年前就已经被放弃过一次的女儿,又能好到哪去?
第 56 章
“父皇他, 不会希望我回去的。”谢容烟面色尴尬,“他若知道白孝如此不识抬举,只会叫我伺机刺杀,留在龟兹夺取政权。”
沈元惜陷入了沉默。
谢惜朝也不说话了, 以他对这位父皇的了解, 也能预想到, 姐姐说得对。
皇家素来亲缘淡薄, 子女于帝王而言只是君臣,太子也不过多了个继承人的身份。当今天子那点岌岌可危的父爱, 全给了吴贵妃那一双儿女, 哪里还有多余的分给其他人?
寝殿内, 三个人相顾无言。
沈元惜率先打破寂静, “大不了先斩后奏,杀龟兹王,带公主回朝, 陛下也不好说什么。”
“只能这样了。”谢惜朝也点头。
“可白孝一死, 龟兹又要陷入动乱了, 王庭政权更迭,百姓无辜。”谢容烟担忧道。
“阿姐难道忍得下这口气吗?”
谢容烟犹豫不决,沈元惜再次劝道:“不会牵扯到百姓的,‘九子夺嫡’尚且只牵连朋党, 难不成公主觉得, 现在的龟兹王是一个好的君主吗?”
“是了, 再差也差不过他。”谢容烟听懂了后半句,轻轻叹了口气。
三人于是压低声音商议着对策。
这时门外传来响动, 谢容烟立即躺回床上,咽下了口中的闭息丸。
门被推开, 走进来一个而立之年的男子,他蓄着微卷的胡须,样貌让沈元惜想到了街边买羊肉串的小贩。
男人目光越过二人,看到躺在床上毫无声息的谢容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宸王殿下,有失远迎!”
说完,他面色夸张的扑到床前,抹着泪道:“王后,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想不开?”
相交于他,谢惜朝显得正常了许多,只是红着眼眶趴在床沿,黯然神伤。
拉去柏林电影节,怎么着也得评个影帝回来。
这家伙,出来一趟竟还随身带着闭息丸,真是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
沈元惜清了清嗓子,厉声质问夸张作戏的男人:“你们龟兹,就是这么对待和西公主的?”
“不敢不敢!”男人连连摇头,辩解道:“小王绝不敢苛待大历皇帝的公主,只是四年前本王和公主的孩子丢失后,她就一直郁郁寡欢,这才想不开悬梁自尽啊!”
“方才我们已经为公主整理仪容,用衣领遮住了伤痕,你怎知公主是悬梁而亡?”沈元惜多了个心眼子,于是诈他。
“我,我……”
龟兹王有些磕巴,说不出话,索性扒着床沿痛哭来逃避问题。
“看到了外殿梁上的布条吧。”
谢惜朝这时递了个台阶替他解围,男人立即顺坡下驴,连忙点头:“是是是,刚才我都看到了!”
他面上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颇为滑稽。
沈元惜与谢惜朝目光交汇,从各自眼中看出了嘲讽。
这龟兹王,蠢笨如猪!
四年前只怕是依靠着公主费心谋算,才让他坐上了王位。
真是不识好歹,不知死活!
沈元惜笑得戏谑,白孝呆愣愣冒了个鼻涕泡,问道:“这位……大人,笑什么?”
沈元惜心里突然有了个谋算。
既然龟兹王蠢成这样,那是不是有机会趁此西行,兵不血刃的将这小城变成大历在西域深处的耳目?
谢惜朝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会意。
前朝尚有都护府,到了今朝,朝廷对西域控制的大不如前,就连吐谷浑都敢包藏祸心。
与其放任龟兹拥立新王,不如趁此机会,拿下龟兹,让这里的掌权者变成大历人。
如此,和西公主也算是功成身退,可以光明正大的上请归朝荣养。
心里这么想着,沈元惜已经开始算计着这座小城的守备兵力。
得出的结论当然是打不过,若向于阗借兵,或许有希望。
但于阗王与龟兹乃是唇亡齿寒,这个计划是绝对行不通的,因此上策还是刺杀。
须得一击必杀,王室中人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方才已从公主口中了解到,龟兹王的兄弟早在四年前全都死于内乱之中,王庭内至今没有王子,唯一一个继承人就是公主丢失的那个孩子。
这倒省了许多事。
但为了确保没有变数,龟兹王的小夫人尉迟氏也得控制起来。
片刻间,沈元惜心里的计划已经成型。
她与谢惜朝对视一眼,谢惜朝立刻道:“本王要带皇姐归乡入土,龟兹王不会拦着吧?”
“岂敢岂敢。”男人躬着腰,低眉顺眼的半蹲在这位名义上的小舅子面前,意图将功补过:“城外那些人已经请进驿站好生伺候着了,王爷与这位大人也累了吧?小王这就设宴,款待二位!”
“那就有劳了。”沈元惜福身行了一礼。
待送走了龟兹王,沈元惜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道:“密送公主出城。”
随后她做了个“杀”的手势,刻意提高嗓音道:“现在公主没了,我们带来进献给公主的宝物怎么办?”
几乎是瞬间,谢惜朝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配合道:“是啊,那宝物价值连城,比皇姐当年所有的嫁妆加起来还要值钱。”
门外偷听的人影一僵,踉跄了半步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什么动静?”谢惜朝大声喊道。
“大概是野猫,别大惊小怪。”沈元惜安抚他。
两人并行走到外殿,将内外两道门都带上,看了眼无声无息躺在床上的公主。
谢惜朝低声问:“你和皇姐一起离开,让那个蛮族小呆子送你们,我留在这里。”
他的小心思,沈元惜心知肚明,一时心念微动,想了想却还是道:“来不及了,我已经露过面了,若是不在,他们会起疑。”
“你不能留下。”谢惜朝坚持道。
“你既知道了我的来历,就应该猜到了,我不是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她抬起右臂,撸起袖子露出了那道横在肘腕间的蜈蚣形长疤,“论武我的确不敌你,甚至随便找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来都比我强得多。”
“但你别忘了,你我初识那会,我都做了什么。”沈元惜指着手臂上的长疤:“还是说,你觉得这道疤会出现在一个闺阁女子身上?”
“何时伤的,我怎不知?”
谢惜朝想抓住沈元惜的胳膊,却被她躲了过去。
“认识你之前。”沈元惜毫不在意道:“即便你把我敲晕了送出去,我也有办法再进来。”
一句话堵死了谢惜朝所有的路。
“你有如此心计,可想好了对策?”谢惜朝只得放弃一人杀穿龟兹王庭的想法。
沈元惜示意他附耳来听,轻声说出了自己方才思索的计划。
她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力总是强得过许多人,在大历时就将可能会经过的小国内政打听清楚了,即使有不实,真正到了王庭,沈元惜心里也有了大致的判断。
龟兹防大历防得很严,因此她从小道贩子手里买来的消息几乎都是障眼法,但有一点是人尽皆知的。
龟兹王室人丁单薄。
本以为龟兹王弑兄上位,是个难对付的,现在看来,从他开始下手,是最简单的。
两人商议片刻,就在侍女的带领下分别去沐浴更衣,临开宴前,谢惜朝借口有使臣被留在驿站,刻意推迟了接风宴。
龟兹王早在听说有宝物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去强搜,准备伪装成他国来犯杀了这群人好独吞宝物,此刻哪敢让驿站的人和他们汇合。
谢惜朝猜到他会沉不住气,因此故意在开宴前发难,为的就是拖延时间。
龟兹王庭并非铁板一块,甚至有些婢子到了傍晚还得出去采买,沈元惜已经在沐浴时买通侍女将公主装在采办车上运出,眼下时间拖得越久,安全出城的概率就越大。
最好等到龟兹王派去抢夺宝物的人马回来,当宴撞个正着,也好让他们有正当的理由行刺。
沈元惜沐浴过后姗姗来迟,假作挑刺,将位置换到了离尉迟氏最近的地方,落座后疑道:“怎么回事,去驿站接个人需要这么久吗?”
沈元惜一来,谢惜朝就知道事情已经办妥 ,故作不耐烦道:“不等他们了,开宴吧。”
谢惜朝说完,撩起衣摆坐在龟兹王左侧位置,漫不经心的夹了一筷子菜。
唯恐是鸿门宴,这菜自然是不敢吃的。
他心不在焉的挑刺:“皇姐刚去,龟兹王竟不茹素吗?”
“是我考虑不周了,王爷见谅,小王这就让人把荤菜撤了。”龟兹王打着哈哈陪着笑脸。
趁侍女换菜之际,谢惜朝悄无声息的弹了一颗毒丸进去,眼睁睁的看着那盘素什锦被端到了龟兹王面前桌案上。
眼看着他就要把菜送进嘴里,沈元惜身旁的女人突然摔了筷子,面色不虞哼了一声。
“夫人,怎么了?”龟兹王忙问她。
“郎主,妾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怎么能只吃这些!”
尉迟氏才得知和西公主亡故的消息,如今正得意,把自己摆在了女主人的位子上,自然见不得先王后娘家人颐指气使。
“几个月了?”龟兹王面色一喜。
尉迟氏娇柔道:“回郎主,一个多月了。”
赶巧,她被沈元惜扇了那一耳光后,头晕久久不能缓解,唤来医者一诊脉,才发现竟已有孕一月有余了。
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来了,就是为了抢风头。
龟兹王大笑出声,招手喊她上来,揽着人就要喂菜。
谢惜朝脸色一变,沈元惜立刻反应过来,毒下在了那道菜里。
见血封喉的毒药,若是让尉迟氏吃了,定会引起戒备,到时再下手就难了。
沈元惜咳了一声,正打算出面打断,大殿突然急匆匆跑来一个披甲侍卫,单膝跪地抱拳。
侍卫刚要张口,龟兹王急匆匆放下筷子打断他:“怎么了?快出去!别打扰了贵客!”
这人他当然知道,正是他派去强行搜驿站的护卫之一,这时候闯进来回禀,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王上,驿站那边……”
啪!
龟兹王重重将筷子摔了下去,他破口大骂之际,谢惜朝双指并紧,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颗龙眼大的金色珍珠弹进了他的喉咙。
“驿站那边没有找到宝物?”谢惜朝面带嘲讽,“你当然找不到,因为宝物现在在你口中。”
龟兹王被珍珠噎得说不出话来,面色逐渐变得泛紫。
他抬手指着谢惜朝,喉咙间发出“啊啊”叫喊。
赴宴之前例行搜身,暗器无法夹带进来,谢惜朝能带进来一颗毒丸,已是费了好大力气。
但擅武者一花一叶皆可做武器,若非射筷子太过明显,他早已钉穿了这龟兹王的喉咙。
第 57 章
不过既然现在已经暴露, 谢惜朝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抓起筷子朝上首方向掷去。
近卫早有准备,拔刀格挡,护在生死未卜的龟兹王身前。
“啊!”
大殿响起一声惨叫。
谢惜朝唇角微勾,踩着桌子飞身掠到沈元惜身侧, 看着乱作一团的“接风宴”。
尉迟王姬突然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众人看去, 她小腹上赫然插着一双木筷, 正汩汩流着鲜血。
伴随着“铛”地一声,龟兹王面色泛紫倒在地上, 抽搐了两下, 彻底没了声息。
“龟兹王已死, 大历铁骑即刻便至, 降者不杀!”谢惜朝喊出这句话。
与此同时,跪在大殿中央的见此惨状,大声道:“驿站空了, 他们出城去通风报信了!”
此言一出, 纷纷有人弃刀投降。
宴上权贵慌忙逃命, 唯恐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沈元惜在这群西北蛮人里算得上身量娇小,沐浴后换了身束袖劲装,浑水摸鱼起来比谢惜朝方便得多。
她趁乱抓起筷子,一矮身溜到龟兹王案前, 对着喉咙狠狠戳了下去。
温热的血溅了一脸, 确保这人再无生还可能, 沈元惜摘下他腰间令牌,转头看向了捂着腹部倒在地上的尉迟王姬。
尉迟王姬本就失血面色苍白, 被她这么一看,立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沈元惜看着她裙下流出的鲜血, 基本可以断定,这个孩子保不住了。
那她就没必要死了。
沈元惜抹了一把脸,蹭掉血迹,拎起尉迟王姬的衣领将人拖下去,对着谢惜朝道:“带上她,找于阗王去要赎金。”
谢惜朝竟有些无言以对。
“杀他脏了我一颗珍珠,自然要找他岳丈讨回来。”
沈元惜将人往谢惜朝身上一丢,而后握着令牌大步走出殿外,高高举起对着兵荒马乱的王庭卫军朗声道:“王令在此,所有人严防死守,绝不可让奸人趁机窃国!”
这一番话由她这个货真价实的“窃国贼人”喊出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但此刻王庭无主,守卫军都惧怕着所谓的“大军压境”,无人敢有不从。
谢惜朝在殿内收拾残局,握住尉迟王姬脉搏确认她已小产,就简单替她止了血,将人安置在后殿。
两人相互配合,很快控制住了王庭,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守。
用龟兹原本的兵力,守住这个地方,直到商队带着和西公主成功离开大漠,带回大历援兵。
少则十日多则一月,这期间需要应付于阗、弓月、疏勒等周边小国来犯。
好在龟兹地处大漠深处,任何有威胁的国家行军至此都不比大历容易,若能打下龟兹,早就打了,不必非得在现在这节骨眼上得罪大历。
周边小国中,于阗威胁最大,但有尉迟王姬在手,量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短短三日,整个龟兹已经被两人完全控制住,城街巡逻的守卫照旧当值,当地百姓互市照开,丝毫看不来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政变。
所有不安分的权贵,都被谢惜朝以谋反抄家处理掉了,威慑力十足。
这抄出来的钱财着实不算少,沈元惜在偏殿中一边打着算盘算着帐,一边上手处理着政务,越来越觉得自己现在像是在打工,工资还得靠自己查抄污吏。
好在以她大学毕业后在珠宝公司做了那么多年勾心斗角的设计总监的经历,加上谢惜朝帮忙,还不至于手忙脚乱。
就这么当了数日“西域土皇帝”,沈元惜正在侧殿拨算盘的时候,侍女来报,尉迟王姬闹着要自尽。
彼时谢惜朝正阅公文,闻言只淡淡瞥了一眼,没有出声。
沈元惜:“让她死。”
侍女面带担忧的回了软禁着尉迟氏的宫殿。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谢惜朝放下文书,凑到沈元惜身旁瞧着她一手五指如飞噼里啪啦的拨算盘,另一只手快速在纸上记下数字。
谢惜朝看得啧啧称奇。
“她醒之后这几日,每日都要闹一回,宫变里捡回一条命,你觉得她舍得死?”沈元惜一心三用,头也不抬。
说起这尉迟王姬,倒真是个宝才!
那日政变后,她醒来意识到龟兹王已死,第一反应竟然是狂喜。喜的是龟兹无主,她就可以怀着遗腹子光明正大的坐上王座垂帘听政。
在反应过来孩子没了之后,她就彻底癫了,哭的比死了亲爹还要伤心。
在第四次假模假样闹着要上吊又被侍女救下来后,沈元惜彻底懒得再管她。
龟兹屁大点地方,事却不少,两个人白日里几乎一刻也不能休息。
也不知那已故龟兹王哪里来的时间寻欢作乐,卫城兵都派上差事,人险些不够用,竟然还能抽出人来去做打劫过往商队的勾当。
沈元惜还记得前日清点王庭府库时的无语。
一个国家的银库,竟还没有她的私产多,随便拎出来一个当地权贵,家里抄出来的钱产都比府库富裕。
也难怪龟兹王需要靠打劫商队来赚银子,钱都被下面的人贪干净了。
总之,龟兹王庭无论是账面还是内政,全都一塌糊涂。
两人忙了不知多少日,守城卫来报,大历新封的安西都护带兵来了,已至城外。
沈元惜狂喜,这烂摊子总算有人来接手了!
她连忙放下笔,吩咐人开城门放行。
不消片刻,新官上任的安西都护就见到了这位传闻中靠着不到三位数人马,就拿下一小国政权的奇人。
沈元惜将人请进王庭“宣政殿”,面上笑意款款:“民女元喜,恭迎都护大人。”
她姿态谦卑,给足了这位新上任的都护大人面子。
安西都护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位商户女子,不自觉捋了捋袖袍。和西公主深知事情利害,因此上禀的奏章中极力隐去了谢惜朝的存在。
谢惜朝本人也还正在内殿处理要务,没有露面的意思。
因此安西都护看着沈元惜,面上不显,心里早已惊涛骇浪。
这小丫头撑死了有十七八岁吗?痩得跟黄豆芽菜似的,是哪里来的胆量敢在龟兹王庭行刺?
行刺后,又是怎么做到在乱军之中全身而退的?
想到入城一路看到的“训练有素”的卫城兵,安西都护咳了一声,觉得乱字有待考量。
沈元惜脸上的笑意快僵不住了,她又做了个“请”手势,示意发愣的青年入座。
不入座,怎么看她整理了十来日的账簿!那么厚一本,难不成站着看吗?
“劳驾您入座。”沈元惜淡笑道。
她这么一提醒,那木头似的青年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可能有些失礼。
他尴尬的咳了一声。
“元姑娘,久闻大名。”
沈元惜颔首致意,屈尊降贵替人拉开椅子,这椅子还是她嫌弃龟兹的蒲团地毯坐久了腰酸,叫人新打的。
安西都护也注意到了桌上那本厚厚的账簿,但到底是见多了世面,能在这时被委以重任的,也绝不是一般人。
他面色不改,随手翻开一页,便瞧出了其中关窍。
账簿用汉文写的清晰明了,所有疑处都用朱批标注,让人看起来丝毫不费力气。
安西都护又瞥了一眼低眉顺眼站在一旁的沈元惜,想到这人是商户出身,想来精通精算之道,这本账簿出自谁手不言而喻。
“对了,听闻宸王殿下也在此?”青年突然察觉出些许不对来。
不怪他迟钝,实在是谢惜朝在公主上书的那份奏章里存在感太低了,只提了一嘴,似乎是个无关紧要之人。
但堂堂一国皇储,出现在疆土之外的地方,又怎么会无关紧要?
沈元惜也心知肚明。
一个不小心,被有心之人在如何取龟兹一事上大做文章,兜头扣一个养私兵的罪名,就够谢惜朝喝一壶了。
和西公主显然也明白,因此陛下准备就此事论功行赏时,随行商队所有人皆受赏百户,完全没有提起过谢惜朝。
公主用心良苦,但被困在龟兹,与外界断了音信的沈元惜全然不知情,骤听安西都护提前谢惜朝,心跳漏了一拍。
她试探道:“宸王在内殿,大人要见吗?”
“替卑职问殿下安,由殿下决定吧。”
谢惜朝在这个时候不露面最佳,看来这位大人是个聪明人。
沈元惜应声,莲步轻移进了内殿,附在谢惜朝身侧耳语几句。
谢惜朝放下了手中的飞刃,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们早就商议好,如若这位新来的都护大人不识趣,万不得已,便伪装成龟兹王残部行刺,再趁势接手援兵。
非常时刻,沈元惜也不想如此草菅人命。
但好在,这大人还算得上聪明,知道这么该打听,什么不能听。
王庭内务交接期间,谢惜朝一直称病待在一间寝殿里闭门不出,沈元惜对外只说他在“刺白案”被乱兵伤了,卧床修养。
安西都护刘大人很识趣,只说宸王私事,他一概不过问。
一直到沈元惜返程,“大病初愈”的谢惜朝才第一次与这位刘大人打了个照面。
出于沈元惜这位功臣的安全考虑,安西都护抽调了一支护卫队一路互送,连带着伪装成沈元惜身边丫鬟的尉迟王姬一起送回了玉门关。
一路还算顺利,唯一不顺的便是尉迟王姬三番四次闹事,险些暴露了身份,沈元惜威逼利诱,才在此人脑子转过弯之前遣返了护卫队。
这下只余三人同行,尉迟氏再也没了威胁,沦为两人手中待宰的羔羊。
不过沈元惜对杀人兴趣不大,西域走一趟几乎没出多少货物,拿这位出身高贵的公主殿下换点钱才是重中之重。
谢惜朝想到钱庄窘境,焦虑的紧,在赚钱一事上表现的比沈元惜还积极,完全不知自己的“卖/身钱”已经解了燃眉之急,余下的钱令手头宽裕多了。
第 58 章
沈元惜虽不急钱, 但尉迟氏没有大历官籍,是个烫手山芋,须得在入关之前找到接手的冤大头。
沈元惜瞬间想到了离得不算太远的吐谷浑。
也不知假皇子逃出来没有,沈元惜暂时不敢在入吐谷浑, 生怕被报复。
那就只有将人哄出来交易了。
沈元惜通过驿站书信联系上陈述, 在信中说, 俘虏到一个于阗贵眷, 问那位小公主有没有兴趣。
被她耍得团团转的陈述当即单枪匹马冲到驿站准备取她狗命,当看到了没事人一样在一旁写着沈元惜出的小学生竖式计算的谢惜朝时, 陈述终于反应过来。
他见到人第一句话就是:“你留在吐谷浑的那个‘宸王’, 是假的?”
“我不说了吗, 留下的饵自然是假的。”沈元惜颇为惊讶。
她给那自愿卖命的少年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障便是真假不辩的身份, 但她真没想到,这错漏百出的戏能骗陈述这么久。
看来这位卧底卧成吐谷浑禁卫小头目大公主心腹也不是那么聪明。
谢惜朝从“家庭作业”中抬起头,看了一眼这面生的男人, 问沈元惜:“他是谁?”
沈元惜嘴角抽了抽, 没有回答:“写完了没, 我可是要检查的,错一题一吊铜钱。”
“你也太黑了。”谢惜朝嘴上这么说着,面色丝毫不改,依旧速度不减的算着那一页小学生水平的算术题。
他对沈元惜从前生活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学东西也很快, 亘古有之的“雉兔同笼”难不倒他, 沈元惜便教了他凝聚了现代人智慧的竖式计算与方程式。
以谢惜朝目前的学习速度,沈元惜很快就教不了他了。
因为高中数学题, 连她也做不明白。
实在是太为难一个文化课成绩一般的艺术生了。
看不出两人之间奇怪的气氛,陈述只意识到自己好像暴露了什么。
他不在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转移话题道:“你说俘虏了于阗贵眷,人在哪?”
“你的赎金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概不赊欠。”沈元惜假笑着看他。
“我,我……”陈述尴尬不已。
“得,劳烦您老人家回去一趟,把手里有银子的人接出来了,第二次合作,我给你打个折,两万两。”沈元惜伸手比了个二。
陈述想要杀价:“两万?那女人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值这么多钱?”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人你们带回去,反手能讹到于阗那边更多,要不是我着急回大历,这肥羊哪里会给你机会!”
陈述闻言,不在争辩。
显然,他心里也是有数的。
从玉门关到吐谷浑来回还得一日半,沈元惜只能在这偏僻得鸟不拉屎的地方又多待一天。
这一待,就待出事来了。
西行那么久都没有出现的水土不服毛病,在沈元惜回到玉门关后,轰轰烈烈的发作了。
也不知是水喝生了还是菜吃凉了,傍晚的时候,沈元惜突然觉得小腹一阵剧烈的坠痛,甚至还有些想要呕吐的恶心感。
谢惜朝替她把脉,没把出一点问题,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边关穷乡僻壤,会治个风寒腹泻都能开医馆,自然也找不出来什么靠谱的郎中。
沈元惜躺在驿站的客房中,面色白得吓人。
看着谢惜朝急得团团转,她却莫名觉得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小腹的坠痛,甚至还有些熟悉。
不等她想起来熟悉在哪里,谢惜朝突然一惊一乍道:“你,血!你小产了?”
沈元惜低头,就看见浅色的衣裙上染上了血迹。
她终于反应过来,抬手敲在了谢惜朝头上:“小产你大爷,快去帮我买,呃,月事带!”
她说话难得结巴了一阵。
谢惜朝也回过神来,面色赤红的跑了出去,甩门的动静惊得驿站不少人都往这边看,他凶巴巴的说了句:“看什么看?”
随后拔腿狂奔跑了出去,看到四处挂着肉干咸鱼干的街市,一阵茫然。
月事带哪里能买得到?
沈元惜在客房内,听到外头的动静,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感受到身下“血流如注”,只觉十分头疼。
穿来太久,这具小姑娘的身体几乎快让她忘了来大姨妈的感受,一时没反应过来。
想到古代落后的卫生条件以及古人对经血的避而不谈,沈元惜更暴躁了。
另一边,谢惜朝七拐八拐总算找到了一家稍显贵气的布行,走到柜台前,刚想张口,突然卡了壳。
该怎么说?直接说要买月事带吗?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皇室男子,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竟然还有机会面对这种问题。
见他杵在柜台前一动不动,店小二逐渐不耐烦,“要买什么?不买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谢惜朝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有没有那种,女人家用的,比较能吸水的布。”
店小二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完全没听懂他什么意思。
正在他窘迫之际,柜台后面走出来一个妇人,问他:“月事带?”
“对对对!”谢惜朝连忙点头。
小二也反应过来,道:“那个啊,我们这里有,你看你要什么样式的,要几条?”
谢惜朝哪懂这些,无措道:“要最好的,这东西几条够用啊?”
妇人见他羞耻,一边从货柜上翻找,一边笑着问他:“小郎君是给娘子买的?”
谢惜朝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妇人感叹道:“感情真好,不像我家那口子,指使他烫个红糖水都不愿意。”
“红糖水?”谢惜朝一脸茫然。
“小郎君刚成婚吧?”妇人笑眯眯解释道:“女人家那几天啊,难受着呢,碰不到凉,你若有闲,可以用热水灌了汤婆子让她暖暖。”
说着,她将一个布包着的东西递到谢惜朝手里,道:“一吊钱。”
谢惜朝放了一小块碎银子在柜台上,留下一句:“不用找了。”匆匆拎着布包跑了出去。
跑出去二里地,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在一家干货摊子前停下,问:“有红糖吗?”
小摊贩见他年纪轻,一副有钱冤大头的样子,忍不住动起了歪心思,指着那次品黑糖道:“十钱一两,客官要多少?”
谢惜朝皱眉。
这摊贩莫不是将他当成傻子骗了?
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的确有许多不知柴米油盐价,但他身为皇子,对于各地物价不说一点风吹草动尽收眼底,但也算不至于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红糖这东西在民间的确算得上奢侈,但都把他当人傻钱多的大户人家少爷了,还以为他没见过世面吗?
这未免有些自相矛盾了。
放在平时,谢惜朝或许会管一管这闲事,但眼下元惜还在驿站等着。
他只思考了一瞬,就果断走到下一个摊位,花二十个铜板买了半斤红糖块。
十五钱半斤,谢惜朝多给了五钱。
那坑人不成的小贩伸长脖子往这边瞄,见谢惜朝只多给了五个铜板,压低声音不屑的嘲讽了一句:“还以为多有钱,原来也是个穷鬼托生。”
他自以为没人能听见,偏偏谢惜朝耳力非同寻常,将他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只是没打算计较罢了。
急匆匆回到驿站,沈元惜已经换了身干净的一群,半躺在床上,身下拿旧衣物垫着,裙摆只遮到膝盖,两条白皙瘦弱的小腿就这么大剌剌的露在外面。
谢惜朝差点以为自己刚刚没敲门,可他分明是听到沈元惜说进来的时候才推开门的。
少年一瞬间变得面红耳赤,狼狈的丢下布包就摔门离去。
当了二十几年现代人的沈元惜没反应过来自己又戳到了他哪根脆弱的神经,扶着腰站起身去捡那个布包,仅仅是简单的几个动作,就被小腹剧烈的坠痛折磨的冷汗涔涔。
等她终于收拾好,能勉强起身走两步,刚拉开门准备出去寻谢惜朝,正撞上拎着热茶壶进来的谢惜朝。
“怎么起来了?我给你煮了红糖姜水,喝了应该能好些。”谢惜朝忙将人推了回去,拾起扣在桌面上的水盏倒满滚烫的姜糖水,等到稍微凉些才端起来递给沈元惜。
看着他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样子,沈元惜一乐,冰凉的手也被这一碗姜糖水暖得热了些。
谢惜朝放得糖不少,因此味道还可以,沈元惜一连喝了两碗,腹痛缓解了许多,效果立竿见影。
可见这副身体不是痛经体质,之所以难受,全怪沈元惜不注意,喝多了凉茶。
不幸中的万幸,沈元惜松了一口气。
打法走了谢惜朝,她将被血染过的衣服团成团放在了角落,这么好的衣料只穿过几次,扔了怪可惜的,血迹洗不掉便裁了做其他的,总之不要浪费。
眼下状况也不适合赶路,于是沈元惜也不得不耐下性子在驿站多住几日,顺便处理了尉迟氏这个大麻烦。
吐谷浑那位小公主有门路,将两万金兑成了盖了大历官印的钱票,沈元惜拿到手也就一个小木匣子,掂在手里不算沉,远不如真真切切拿在手里的金子有分量。
就这一个不大的盒子,里面码的整整齐齐,跟一包碰上了暴力快递的A4打印纸似的,皱巴巴的厚厚一摞。
谢惜朝在拨往各地的军费赈灾款以外,就没见过这么多钱,看着沈元惜三下五除二的清点完,有些瞠目结舌。
那可是两万黄金,相当于二十万两银,两万万文钱,即便是东洲那次那么大规模的地动,朝廷也不过送了四十万两银的赈灾款过去。
这一个尉迟王姬就能从吐谷浑小公主手中捞出来二分之一,看来这些年没少背地里从大历谋财。
其实不止背地里,大历自今上即位,向来主和不主战,诸国来犯,只要不至于到割地的程度,往往都是以和亲公主的嫁妆的名义奉上大把金银财帛,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如今西北诸国,已经有好几位王后出自大历,全都是谢惜朝的姑母姊妹。
第 59 章
皇宫中的几位公主, 除了那二位最尊贵的,其余都是稚童的年纪便已算计好了归宿。
沈元惜初来乍到不明内情,但谢惜朝却清楚的很,他的父皇为了一个仁德的名声, 几乎快要将如今的大历变成了一只任人宰割的肥羊。
这一点, 无论是谢琅还是谢惜朝, 都不能容忍。
因此, 争斗的你死我活的二人只有在这方面,才能短暂的达成和解。
他们都盯着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一旦他稍微透露出一点要削减军队的意思, 那么谢惜朝哪怕拼个弑君弑父的罪名, 也会要了他的命。
他与那人, 是君臣、是仇人,却唯独不是父子。
好在景帝还没有糊涂到那个程度,没做出亲手除去大历利刃之事。
谢惜朝出神这片刻功夫, 沈元惜已经攥着钱票在数第二遍了。
沈元惜觉得自己就是个点钞机, 穿到古代来, 数珍珠、数金砖、数银票,几乎每一次都数额巨大,还不能有一点疏漏。
她这般想着,嘴也不自觉的秃噜了出来。
谢惜朝闻言, 好奇道:“点钞机是什么?”
钞票他晓得, 沈元惜说过, 与银票类似,几乎已经代替了金银, 成为主流,至于为什么是几乎。
当然是电子支付已经占领全大陆, 年轻人哪个没有蚂蚁花呗,就连沈元惜也在余额宝上存了一笔不小的数目,每天收着仨瓜俩枣的利息,节俭度日。
倒霉催的,大笔存款没来得及花,甚至房贷都还没有还完,沈元惜就穿到了这没有暖电燃气的古代,水还得自己从井里挑。
谢惜朝一句话戳到了她痛处,悲伤顿时水漫金山似的淹没了沈元惜,哪里还有兴致回答他的问题?
沈元惜烦躁,重重将银票往桌上一拍,开始撵人:“我累了,你出去吧。”
谢惜朝看着窗子外面正当空的烈日,疑惑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我的一千多万存款,还没来得及花!”沈元惜一脸生无可恋。
谢惜朝吓了一跳:“这么多?”
他对现代的钱没有概念,骤听到一千万那么大的数字,惊异不已。
按照沈元惜所说,她以前是在洋人手底下打工的,能攒下这么多钱实属不易,还没来得及挥霍就一命呜呼,真是惨绝人寰。
沈元惜只是嚎一嗓子,并没有意识到谢惜朝思维这么发散。
毕竟真算起来,她在现代年薪再高,也只是个打工的,穿到大历这短短一年赚的钱,换算成钞票,她一辈子工资加起来都不够。
当然,宁做现代一条社畜,也不做古代贵族。
千年间时代的进步,哪怕是最普通的朝九晚六的工薪族,生活水平不说比皇帝,至少也吊打朝中大员。
还是除了三餐以外全方位的那种。
无论是空调暖气热水器,还是电梯地铁公交车,都是古人无法想象的。
沈元惜草草将银票塞进木盒子,又暴躁的赶走谢惜朝,随后往床上一躺,不想再动弹。
果然无论换到什么时候,姨妈期的她还是免不了脾气变坏。
——
整整七日,沈元惜终于满血复活,再次踏上了归家的路程。
入了大历境内,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就连路也不是那么颠簸了。
沈元惜坐在马车里,看着外面越来越熟悉的景致,发自内心的舒了一口气。
就快到家了。
近两月未见元宵她们了,出行时还是桃花始盛开的时候,现在已经是初夏了。
护城河边稀稀拉拉有几棵柳树,现在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棉花般的柳絮飘啊飘,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滚成了团儿。
沈元惜在京外就已和谢惜朝分开,两人一人忙着回京,另一个人则改道去了淮安。
听闻淮安大旱,禾苗都旱死在地里,谢惜朝才回来,就得了急诏去了解灾情。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想来是东宫那边捡剩下的。
马车很快入了京,元宅几个丫头早早得了消息,在京郊迎着。
沈元惜久未见家人,想念得紧,便下了马车与她们一道步行去京郊庄子上看看,毕竟那庄子上地窖里藏着的金锭,她还惦念着。
一进庄子,沈元惜就屏退左右,只带着元宵元宝两人,直奔重点。
自家姑娘在吐谷浑坑蒙拐骗得了一笔巨款这事,一起出门元宝又在龟兹提前返程的是知道的,但留下守家的元宵不晓得。
她好奇心不重,接手那几十车被用麻袋装着的东西时,只当是寻常货物。
毕竟谁把值钱的东西装在麻袋里运啊?
此刻跟着沈元惜下来,见她用小刀划开一个袋子,露出来的皆是金灿灿的金锭子,元宵不由得愣住了神。
她们家姑娘直接用麻袋装钱!
沈元惜捡起一块巴掌大的放在手中掂了掂,又从元宝手中抽过钳子,将金锭钳成了一个个豌豆大小的碎块。
随手将金豆子扔给俩丫头,沈元惜看着这堆得满满当当的地窖,面上掩饰不住笑意。
这些只是她留下来“中饱私囊”的,真正大批的已经分别运送到了各处钱庄。
沈氏钱庄此时已经有了足够的资本,稳固的地位再无人能撼动。
至于那些往西域走了一圈,又被“毫发无损”运回来的货物,沈元惜也不急着卖了,囤在手里,只会越来越值钱。
缺了瑞兽口衔珠的那顶冠冕,则雕了颗玉珠放在上面,被放在了芙蓉街做镇店之宝。
不是没人想买下来,只是都被傅芸一口回绝了。
在京城众人眼里,沈元惜被赐婚给太子,旁人只当那是她留给自己的嫁妆,顶冠的名头越来越大,宫里的娘娘却也不敢公然要求她“进献”了。
沈元惜乐得没人敢招惹自己,头一回觉得准太子妃这个头衔如此实用,连带着对谢琅也没那么弃如洪水猛兽了。
出了别庄,马车慢悠悠的晃着来到芙蓉街,悦己阁提前知道她要来,早早的闭门谢客,留下了足够的空间用以开小会。
沈元惜只简单的和傅芸打了个招呼,没有要训话的意思。
几人巡视般将整条芙蓉街逛了个遍,胭脂水粉成衣,其中近半的店铺背后的大东家是同一个的。
腰缠万贯的沈元惜不破规矩,即便在自家铺子拿东西,也照旧付钱,免得账单出了乱子。
不过是右口袋的钱转头进了左口袋,在铺子的钱箱里寄存两日而已。
扫荡似的将整条街的宣称能令人肌肤回春白净的各种玉颜霜都买了个遍,沈元惜犹嫌不够,又到京城最大的酒楼订了一盅燕窝炖桃胶。
别管是不是智商税,心里的安慰到位了,气色才会跟着好回来。
秉承着这个想法,沈元惜决心大吃大喝一阵。
毕竟这具身体瘦得跟竹竿似的,好像一阵冷风就能给吹病了,实在太影响赚钱了。
心里这么想着,行动力强得一骑绝尘的沈元惜忙里偷闲,开始醉心食谱,一有闲暇就待在厨房研究吃食。
如此无波无澜过了半月有余,一切都逐渐回到正规,沈元惜偷得浮生半日闲,赶着天气晴好,给手底下所有人放了假,带着几个小丫头上香山采青,为首饰铺子的新品设计找找灵感。
从西域回来后,沈元惜难得有这么悠闲的时候。
这时候山下的春花早已败得七七八八,山上却还是群芳竞艳。
沈元惜带着元宵元宝,沿着一条曲折小径走进幽林深处。
走着走着,竟迷了路,三个人无一人能辩清东南西北。
沈元惜颇为无语,好在香山自古是京畿重地,时下正值端午,常有权宦贵眷游玩至此,从未出过暴徒作乱之事,安全得很。
三个人漫无目的的闲逛着,沈元惜突然听到有模糊的人声,循声过去,果然在幽林中瞧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刚想上前问个路,沈元惜突然看清了其中一人的面容。
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了。
她顿住脚步,示意身后两个小丫头噤声,借着密林掩护,有一搭没一搭的偷听着。
“敏郎,你什么时候才能来提亲,我不想再这样偷偷摸摸的了。”有些面熟的姑娘开口道。
她的声音一出来,沈元惜瞬间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那个被她“抢”了未婚夫的吴国公小女吗?
沈元惜在东宫曾与这小丫头有过一面之缘,后来被太子“霸王硬赐婚”,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刻意避着,就没再见过面了。
沈元惜瞪大了眼睛,支着耳朵继续听。
她口中的敏郎说话的声音沉沉的,很好听,身形高挑挺拔,颇具世家公子风范。
“快了,等我升上吏部,你爹娘一定会同意的。”他说。
吴三不满道:“他们只看得上皇上的儿子,哪怕是个猪,在他们眼里也比你强!”
“慎言!”男子温声提醒她。
“怕什么,这里又没人。”
她说完这句话,沈元惜身后的元宵轻轻“嘶”了一声。
沈元惜三人连忙后撤,但已经来不及了这。
“谁?!”
那男子一个健步冲上来,拦住了沈元惜的去路。
走是走不掉了,杀人灭口量他们也不敢,撞破私情这种事,沈元惜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了。
“怎么是你?!”
一会功夫,吴三姑娘也追了过来。
小姑娘看到沈元惜顿时大惊失色,满脸的不可置信。
男子见她神情,放缓了语气,问:“佩蓉,你认识她?”
何止是认识,简直是孽缘呐,沈元惜心说。
“她就是那个,太子非要娶的那个。”吴佩蓉支支吾吾道。
那一瞬间,沈元惜感受到了吴三小情郎投来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目光。有敌意,也有感激。
敌意源自心上人的不喜,感激却是他发自内心的,毕竟若没有沈元惜插这一脚,吴三姑娘现在已经嫁给太子了,哪里还轮得到他?
但沈元惜也害得吴三在京城闺秀中丢尽了脸面,因此这位敏郎对她的态度实在好不起来。
沈元惜只觉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什么倒霉催的破事都能撞上,她又不是娱记,什么吐谷浑王女、大历贵女的私情,能不能别老让她这么凑巧的撞见?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对着两双几乎能把她片成福鼎肉片的目光,沈元惜心想还不如加班。
觉得自己天生牛马命的沈元惜摆着一张晚娘脸,破罐子破摔:“我看见了,你们能拿我怎么样?想让我闭嘴,简单!拿钱收买我!”
吴佩蓉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与小情郎对视一眼,果断耍起了无赖。
“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我就吊死在你家铺子门前!让你的生意再也做不成!”
“呵呵。”沈元惜回以冷笑。
第 60 章
“你什么意思?不信我是不是?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吴佩蓉见她这个态度, 顿时气炸了,不管不顾的就要冲着树干装去,被她那个小情郎一把捞住,箍在了怀里。
她立即转移火力, 改炸自己人。
“李敏芝你哪边的?为什么拦着我!”
“不拦着你难到看着你去撞树吗?”李敏芝无奈道。
沈元惜默默补刀:“这树干瞧着粗, 其实虚得很, 你就算撞断了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她这一句话如同火星子掉进了的炸药堆, 彻底点燃了吴姑娘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性,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体统, 骂骂咧咧道:“元喜你存心的是不是?如果不是你, 太子表哥又怎么会退了国公府的婚!现在你不和你的太子殿下双宿双飞, 又跑到这里坏我的好事!”
这姑娘不大聪明, 嗓门确实和脾气一样火爆,吼起来不管不顾,丝毫没考虑到有可能路过的其他人。
沈元惜只觉得脑仁疼, 她也不想啊, 谁让今日天气如此好, 香山花又这般艳。
“你要是敢说出去,你就完了!别以为傍上了太子表哥我就会怕你,贵妃和皇后可都是我姑姑!”少女越说越觉得虚,因为这个元喜根本就不怕威胁, 仗着太子表哥喜欢, 她什么离经叛道的事都做得出来!
准确来说, 没有太子,这个人也是一如既往的的放肆。想到这, 吴佩蓉不由悲从中来,她好像没有什么能威胁到元喜的了。
可要是放任不管, 任由元喜将这件事说出去,以吴国公的手段,吴佩蓉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的小情郎了。
吴姑娘越想越悲,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还边哭边锤打着的一脸无奈的李公子,“万一以后我爹给你穿小鞋,不让你见我,你也不许和其他人成亲!”
“不论如何,我都只心系你一人,绝不会再有别人。”李敏芝也深情款款的看着她。
这二人旁若无人的调/情,看的元宵元宝俩丫头忍不住红了脸,只有沈元惜面色沉得像是抓住了学生早恋的教导主任。
只是被人撞见私会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至于搞出这副生死诀别的架势吗!
那李敏芝分明心里有数,也这般纵着姓吴的小丫头胡闹?
沈元惜不禁扶额,忍不住打断了两人浓情蜜意。
“差不多得了,这还有人呢!”她一脸的不耐,“以后记得挑人少的地方,来香山采青的人不少,下次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只被我撞见了。”
吴佩蓉哭着哭着顿住了,一脸茫然:“你什么意思?”
“我又不是你家长辈亲戚,犯得着冒着得罪你爹你姑姑的风险去多这一句嘴吗?”沈元惜颇为无语。
“你不说出去?”吴小姑娘冒了个鼻涕泡 ,更加不解:“你怎么忍得住不说?”
“我又不是你,把话放在肚子里会闹病似的,不说出去就好不了了!”沈元惜忍无可忍,将枪口转向心知肚明却故意装傻的李公子:“你能不能说句话,哑巴了吗?我看你情话说得挺好,怎么到正事就哑火了?”
“花里胡哨,花言巧语!”沈元惜最后扔下一句,转头拉着两个看傻了眼的小丫头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但她想就此别过,有人却不放过她。
吴佩蓉追了上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娇蛮道:“你别走,你先发誓,发誓不会把今天看到的说出去!”
“是该说你呆还是蠢?”沈元惜不想再应付她的胡搅蛮缠,极其敷衍的发了个不甚走心的誓:“我要是说出去,让你这辈子嫁不出去。”
说完不等小姑娘反应,一头扎进了迷宫似的花木林。
听着身后传来的尖叫,沈元惜加快脚步,跑着跑着却突然意识到,她是迷路来找人问路的!
失策了。
沈元惜扶着树干,看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小丫头,不由苦笑。
这九曲十八弯的山路她算是见识到了,虽然和歌里不是同一个意思,但绕人程度显然更胜一筹。
三个人放缓了脚步,见路就走,见弯就拐,从清晨一直走到了午后,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
绕得离下山越来越远了。
沈元惜眺了一眼已经冉冉升起的昏星,头疼不已。
原路返回肯定是行不通的,但据说香山顶上有守山人居住,或许可以投宿一夜。
三个人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也只能将就着凑合一宿了。
好在小屋不难找,守山的那户人家也算随和,只犹豫了一瞬就接纳了这三位从京城来的不速之客。
摸着空大半的钱袋,沈元惜不由冷笑。
还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黑了,没想到竟远不及这守山人一家。
一件小屋一个大通铺三个人挤,晚饭丝毫不见荤腥,全是时下常见的野菜,在外面一刻钟能挖一菜篮的那种。
不过色香味的确是算得上俱佳,清淡不失风味。
但这不是他们三分饭菜要了沈元惜一个银锭子的理由,这些银子放在山下可以买五石米了,足够一个人吃俩月的了。
沈元惜在心里骂娘,却不好在两个丫头面前表现出来,只能忍气吞声。
窝着一肚子火,晚上睡得自然也不好了,次日清晨,沈元惜顶着俩黑眼圈就要下山。
十头牛也拉不住的决心,沈元惜不得不又当了一次冤大头:用一两银子雇守山人家闲着的十三岁儿子送她们下山。
到了山下,沈元惜顺手拦了一辆不止是哪家女眷进京的马车,厚脸皮的蹭了上去。
马车上那夫人慈眉善目,沈元惜可以肯定自己没见过她,却莫名觉得眼熟。
思考了一路都没思出结果,到了住宅街巷,临分别前,夫人笑盈盈自报家门:“妾身夫家姓吴,府邸就在南巷。”
南巷姓吴的只有一家国公府。
还真是孽缘!
难怪觉得眉眼如此熟悉,原来与那不太聪明的吴小姑娘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元惜道了声谢,不便拒绝吴夫人邀约,只得应下,半个月后去一趟贵夫人们的赏花宴。
放在从前,这种宴沈元惜绝不会敷衍了事,肯定早早的就开始准备,好在一众潜在客户面前出个风头。
现在地位倒转,成了别人求着她做生意,沈元惜反而不想再应付。
放在一年前,沈元惜做梦也想不到,她能将最末流的“商”做到这个地步,且只用了一年时间。
但宴帖既然接了下来,再不想去也得去。
吴三姑娘欠她一个人情,吴夫人免费捎她一程,两两相抵,也算两清了。
吴夫人并不知道自己替女儿还了个人情,现下正高兴着,元老板竟会给她面子。
吴家的尊贵,全靠后宫那两位姑奶奶撑着,如今家中三女,最有希望嫁进东宫的那位太子不要,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做个王妃也好。
元家女虽抢了自家女儿的姻缘,但吴夫人对这个小姑娘实在讨厌不起来。
京城里哪家夫人小姐都不会讨厌她。
也就自家那个缺心眼的把她当仇人,太子喜与不喜那么明显,就算硬嫁过去了也是独守空闺。
吴夫人心里明了,见沈元惜对他们吴家没有龃龉,心里已然乐开了花。
要知道如今的元姑娘可与从前不同了,腰缠万贯,说句不客气的,每年单是赋税就远高于一个郡,赚的还不是贫苦百姓钱。
而且将来她极有可能正位中宫,各家夫人趁现在她还是个商户,自是当香饽饽一样供着。
以后万一有需要照拂的地方,现在有些交情,也不算太冒昧。
这些人心里的小九九,沈元惜清楚得很,没有点破,就算是默许了。
她一直是个很市侩的人,那些搞艺术的人常见的清高孤僻的脾性她通通没有,在国际珠宝公司里混得如鱼得水,年纪轻轻就坐上了设计总监的位置。
这其中必然有费斯先生开的后门,但沈元惜也算实至名归。
沈元惜坐在庭院纳凉,展开纸笺,草草扫过上面的字。
国舅爷近日得了几盆番邦来的奇植,叶展似花,很是稀奇,故吴夫人邀京城众女眷过府赏花,日期是五月十五,就在十天之后。
倒是挑了个休沐日,但偏偏休沐日沈元惜最脱不开身。
做生意嘛,当然是闲人多的日子好赚钱。
想到这,沈元惜叹了口气,屈指轻轻叩击着平整的切石桌面。
这个小动作是她父母去世时养成的习惯,一直保留到现在,心情略有烦闷时不自觉就会这样。
不知不觉,神思飘到了远在淮安的谢惜朝身上。
那一大烂摊子,也不知他能否应付过来。
十八九岁的年纪,办事却妥帖稳重,沈元惜也不得不承认,他很有能力。
他看着那个位置,并不是自不量力,若是早生五六年,有个好一点的母家,哪里还有谢琅什么事。
沈元惜正出神着,耳边突然有人道:“姑娘在想什么?”
她抬眸,来人正是元秋。
春夏秋冬四个丫头是沈元惜除元宵元宝以外最熟悉的人了,几个姑娘年龄小,才十三四岁,常被她带着出去见世面,如果个个拉出去都能独当一面守着一家铺子。
但沈元惜并没有给她们铺子,不是打压,恰恰相反,沈元惜不希望她们被眼前的一点利益蒙住双眼。
这几个丫头将来是要做大掌柜的,以后需要交给她们的东西,比傅芸赵晴婉只多不少。因此沈元惜每一次有大事要办,身边带的都是这几人,西域一行元宵与秋冬留京守家,元宝与另外两个除却宫变没有参与,其余时间几乎全程被她带在身边。
“没想什么,现在天气越来越暖了,我瞧着你们几个的袖子都短了一截,该裁新衣裳了。”
沈元惜站起身,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甚是好看。
“姐姐说,她在西域见过一种纱衣,可以罩在衣裙外面。”元秋忽然道。
元秋和元夏是一家出来的亲姐妹,年岁差不多,正是爱美的年纪。
沈元惜失笑:“西域的纱衣京城怕是买不到,那边民风开放,都是直接当襦裙穿的。”
“啊?那岂不是都能看到里衣?”元秋疑惑。
“那边热得很,她们不穿里衣。”
“她们……不穿里衣??”元秋惊得瞪大了眼睛。
沈元惜捋了一把她头上的小辫儿,笑道:“不然你以为‘西域美姬’是什么样子?都是女人,还能比大历的女人多长只眼睛不成?”
元秋被她逗得直乐。
乐完,元秋又问:“姐姐还说,西边有一种奇兽,背上长着两座小山,可以半个月不吃也不喝。”
“是真的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