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这钱拿到手里你就不怕没命花?谋害皇子, 足够大历皇帝治你的罪了!”青年几乎要气得七窍生烟。
沈元惜语气却依旧不咸不淡:“我与三皇子有婚约,是未来太子妃,替他除去一个对手,他难不成还会不保我吗?”
“你、你简直……”
“简直什么?”沈元惜托腮。
“殿下若有个三长两短, 公主绝不会让你活着回去!”
“哦。”
“你哦什么?”青年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几乎都变了调, 沈元惜却还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兴致缺缺道:“所以你没有钱赎人,改威胁了?”
“分明是你奸诈狡猾, 诓骗殿下!”
“我骗他?”沈元惜乐了, “你是不是对这位殿下的智力有什么误会?”
“殿下贵为皇储, 自不屑用一些腌臜手段。”青年冷哼一声。
“得, 你还是闭嘴吧。”沈元惜懒得再与这人扯皮,既然拿不出她想要的东西,就滚吧。
青年却不肯如她意, 双手环胸倚在门框上, 好整以暇的盯着她。
沈元惜没好气道:“怎么?难不成你还敢动手?”
青年狠狠瞪着她, 没再回答。
动手自然是不敢的,否则这行人刚进入王庭时,就该人头落地了。
沈元惜也是算准了他不敢,言语多有挑衅, 丝毫不见惧意。
但她清楚, 若是出了吐谷浑地界, 说不准她哪一日就突然死于非命了,因此现在最重要的, 是稳住面前这人。
可沈元惜依旧气不过。
什么叫“她诓骗谢惜朝”?
她承认此行她多有算计,但远远够不上骗, 认真算起来,她和谢惜朝互坑的时候多着呢,真犯不上仔细掰扯谁赚谁亏。
也是料准了眼下没有性命之忧,沈元惜见青年没有要走的意思,索性随他在这站着,自己一甩袖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你去哪?”青年追了出来。
“自然是去数你家殿下的卖/身钱!”
“你敢!?”
沈元惜不屑:“我有什么不敢?我都奸诈狡猾了,不狠狠坑他一把,怎对得起你这般诋毁我?”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呦,这就辩不过了?”沈元惜停下脚步,转身直视这个身形高挑的男人,“我平生最恨有人拿我是女子说事,你得罪了我,我拿你没办法,只好加倍报复在谢惜朝身上喽~”
“你!”青年语塞。
“我什么啊?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主子的亲弟弟可在我手上呢。”
“是我多有得罪,还望姑娘见谅!”青年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沈元惜几乎能听见他双手握拳骨节嘎嘣的声音。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对方已经递了台阶,沈元惜也不再拿乔,目光扫向对方五官深邃的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述。”青年鼻孔朝天,吭气道。
“真名?”
“当然是真名!”这位陈述老兄脾气相当火爆,闻言立刻如同被点燃的炮仗般,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你以为谁都像你这种奸商一样,满嘴瞎话。”
“呵呵。”沈元惜冷笑。
陈述一时没管住嘴,见又把她得罪了,心里暗骂小心眼的女人,面上挤出强硬的笑:“我不说了,你要我怎样做,才能救七殿下?可汗印我拿不到,你也不敢拿。”
“还不算太蠢。”沈元惜收起冷笑,面无表情道:“我与吐谷浑可汗做交易,会留一人在此代替谢惜朝,你只需在商队离境后助他脱身便可。”
陈述终于反应了过来,她是打算狸猫换太子!
但摆在眼前的问题也很明显。
“你觉得吐谷浑可汗会信?他可不是个蠢人。”陈述疑道。
“山人自有妙计,岂能随便透露给你。”沈元惜略过他如有实质的目光,避而不答。
陈述又道:“你别想着把真的殿下留在这里,否则你也别想活着离开。”
沈元惜摆摆手,示意他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空殿,方才那赤足少女还在,似是在墙下站了许久,双脚透出浅浅血色。
她眼眶依旧是红的,委委屈屈站在墙根,一双兔子眼瞪着陈述。
陈述目光扫到她半截裸/露小腿,只一眼就收回目光,尴尬地咳了一声,耳尖漫上不明显的绯色。
沈元惜敏锐地察觉出两人之间的不对劲,戏谑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定格在了少女委委屈屈的表情上。
“阿郎为什么不让我买那个谢?如果把他送给阿干,阿干一定会很高兴的。”少女用吐谷浑语说。
“我不能答应你。”陈述还是摇头。
“为什么?”少女不解。
陈述眸色暗了暗,瞥了眼听得饶有兴致的沈元惜,心一横,道:“二王子给出的报酬更多,所以不能卖给你。”
少女闻言,跺了跺脚,气鼓鼓瞪了陈述一眼,哭着跑走了。
这两人全程用鲜卑语交流,沈元惜听不懂,但能依照他们的表情判断出一二。
她奇道:“为什么不干脆顺水推舟卖给这小公主,她不是说,她有钱吗?”
“留下的人是假的,也一定会跑,能讨好可汗也只是一时,万一东窗事发,还会被怪罪,吃力不讨好。”
“你不是和西公主的人吗?大历与龟兹和吐谷浑乃是宿仇,难不成你已经倒戈了?”沈元惜故意调侃他。
“我效忠的自始至终有和西公主一人,至于小王女,她秉性单纯,与其他吐谷浑人不同。”陈述干巴巴的解释。
沈元惜不依不饶:“这位小公主可是一门心思的要拿谢惜朝去讨好吐谷浑可汗,怎么她这么做是并行单纯,到我这就是奸诈狡猾了?”
陈述被她堵的哑口无言,再多辩解都显得苍白,索性缄口不言,任沈元惜怎么逗弄都不肯再说话。
沈元惜又促狭了句,见他铁了心做锯嘴葫芦,颇觉无趣,便也不再嘴欠。
青石宫道上,两人一前一后隔了相当一段距离。
元宝与商队其他人被关押再监牢里,沈元惜在陈述的带领下打点银子进去看了一眼,确保众人无恙,才带着她的筹码去寻一个冤大头谈判。
陈述在吐谷浑王庭当差四年,对王室成员不说摸的一清二楚,起码知晓哪几位王子最受可汗看重。
其中有位二王子,生母小可敦母家乃是吐谷浑最有名的望族,具体怎么有名,非常简单粗暴。
有钱。
沈元惜顺着陈述的指引,找到了这位二王子的宫殿,独自走了进去。
意料之中的没有被阻拦。
殿中人像是等了她许久,一点也不意外她的到来。
沈元惜规规矩矩行了个汉人礼,姿态极尽谦卑。
殿中坐着的男人对她的识趣很满意,口音别扭的用官话说了句:“请坐。”
沈元惜寻了个下首位置坐下,测对着二王子与他身后立着的仆从。
二王子开门见山:“交出那个人,我可以保你平安离开这里。”
“王子莫不是想要空手套白狼?”沈元惜笑笑,开始信口胡诌,“这我可不能答应,方才已经有一位,给我开出了这个数。”
她伸手,比了个十五出来。
“十五万银?”二王子嗤笑一声,似是在嘲讽她没见识。
沈元惜摇头,启唇轻声道:“十五万两黄金。”
二王子脸色骤变:“不可能,这王庭之内,除了我,谁也拿不出这么多黄金,他又不是太子,值不了那么多!”
“所以,小女才找到了二王子。”沈元惜笑魇如花,从头到脚满是艰苦赶路下来的风霜痕迹,明明年岁不大,眼里却似乎藏着无尽锋芒。
二王子被她看得莫名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用不伦不类的官话轻声威胁:“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我一区区商户的死对二王子来说自然无足轻重,但您杀了我,可就再也找不到大历的七皇子了。”沈元惜面上丝毫不见惧色。
“你带来的那些人,都被我关在大牢里,大不了把他们都杀了!”二王子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他走到沈元惜面前,面色难看至极。
沈元惜却丝毫不在意他的威胁,淡声道:“他要是真在那群人之中,二王子今天就不会见我了。”
她一针见血,说中了二王子所担忧。
身着异族服饰的男人面色难看到极点,“那你又怎么保证,他在你手里?”
沈元惜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从腰间取了个东西下来交给他。
正是在阳关客栈迷晕谢惜朝后,从他身上摸出来的王府令牌。
二王子接过令牌,仔细分辨,最终得出结论,是真的。
“就算你有他的令牌,也不能证明你知道他在哪里,万一是你偷的呢?”
此番言论着实蠢得令人发笑,沈元惜也好不给面子的笑了出来,笑得二王子身后那位仆从打扮的年轻男子皱了皱眉。
二王子不理解她为何发笑,转身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那名男子。
男子微微颔首,站了出来,“十五万太高了。”
沈元惜等的就是这句杀价,早已准备好的措辞派上用场:“我大历普通商户家庭院里的一尾锦鲤尚且值千金之数,堂堂皇储竟值不了十五万金吗?”
男子秀眉紧锁,看了眼二王子,启唇报出一个还算高的价格。
“十万,这王庭之内,除了二王子,无人能开出这个价格。”
“还是把我押入大牢择日问斩吧,只要我一死,宸王即刻便离开这里,往后也不会再踏入吐谷浑一步。”
沈元惜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年轻男子头痛不已,却又不肯放弃这样好的机会。
如果能成功把大历的王爷扣在吐谷浑,绝对是大功一件,这样,二王子被立为世子就指日可待了。
第 52 章
“十二万。”
男人又报了个价格, 生怕沈元惜不同意似的,紧接着补充道:“鱼死网破你也没有好下场,十二万金是最高的价格了,我们可以派一队骑兵假装绑架掳走了那个人。”
沈元惜故作为难, 托腮思考。
“你也不想回到大历就被治罪吧, 如果他是被我们掳走的, 你‘拼死保护而不敌’, 就不会有后顾之忧。”
沈元惜陷入了沉思,那男子趁热打铁道:“十二万黄金, 可是你们大历半年的税收, 就算你会吐珍珠, 也要好几年才能赚这么多钱!”
“那就合作愉快吧。”
双方达成共识, 沈元惜如愿拿到了十二万两黄金,由于无法兑成钱票,足足用了七八十辆马车才拉完。
为了不引人注目, 金车是夜间悄悄从私库出发的, 借助二王子的暗道, 避过了玉门关的大历官兵审查,悄无声息的分别从七八处关卡入境,运送到沈元惜指定的几处钱庄,余下的由元宵在京中接手, 存放在京郊庄子上的地窖中。
沈元惜悄悄将这七八处关卡记了下来, 打算回去借谢惜朝的手写份奏折上报。
离开吐谷浑地界时, 二王子亲自送行,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和他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愿意跟着你冒险?”
“当然是……”沈元惜剧情左臂晃了晃,洁白的腕间半截编成情丝样式的红绳格外醒目。
她轻声道:“你猜啊~”
婉转的声音消散在大漠风沙里。
二王子低声用成语骂了句:“蛇蝎毒妇!”
他以为沈元惜听不见, 没料到耳边突然传来一句:“多谢夸奖。”
沈元惜说完,莲步轻移上了马车,随着车夫一声斥马,一行碧影渐渐淹没在滚滚黄沙之中。
与此同时,吐谷浑王庭的私牢之中,陈述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年那张熟悉的面庞,目眦欲裂。
他被骗了!
这个女人丝毫不在意殿下身处险境,她眼里只有钱,为了钱,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陈述攥拳看向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取出袖中冰片放在少年人中,少年嗅了嗅,果然清醒。
他好看的杏眸中尽是茫然,不解的看着陈述,“我这是在哪?你是何人?”
“臣乃大公主亲卫,特来助殿下逃出生天。”陈述抱拳。
少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而另一边,赶了一段路的沈元惜一行人来到石城,寻了家还算干净的客栈休憩。
前脚刚坐下,就听到门口有人:“元惜!”
沈元惜回头,果然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
谢惜朝看不懂她脸色似的,自顾自坐到对面,身后还跟着背着行囊的阿木。
“如果我记错的话,你现在应该早就到龟兹了。”沈元惜直直看着谢惜朝,面无表情到:“是马车丢了还是马累死了?”
谢惜朝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还没告诉我,去吐谷浑做什么,为什么不带我?”
得,从他嘴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沈元惜目光转向阿木。
见沈元惜看自己,阿木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解释道:“你下的药不够,他前日就醒了,非要来石城,我打不过他。”
“你别看他,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谢惜朝不爽。
“呵呵。”沈元惜回以冷笑,起身上了二楼房间。
“你去哪?”
谢惜朝着急忙慌追上来,差点被猛地甩上的房门拍到鼻子。他轻轻推了一把门,发现已经被闩上了。
“元惜,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房门里传来疲惫的声音:“我累了,隔壁房也空着,你和阿木凑合挤一宿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谢惜朝这才罢休,推门进了隔壁房间。
眼下天已晚,大漠落日伴随卷着烟尘黄沙的晚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根本无暇去欣赏景色。
为防止一觉醒来满床都是沙砾,沈元惜关紧了窗,犹嫌不够的卷了抹布塞严实缝隙,丝毫不给沙尘卷进来的机会。
明明已经累得连饭都不想吃,但躺到床上的时候,沈元惜又莫名其妙的睡不着,脑海里全是被留在吐谷浑、身价十二万黄金的那个人。
少年是汉人与鲜卑人混血,生在大历西境,常年混迹西域各国,年纪轻轻走商经验丰富。
正因如此,沈元惜花钱才请了人随队。
途径阳关客栈时她忽然心生一计,与少年商议过后,选择让他代替谢惜朝留在吐谷浑为质,至于能不能逃出来,就生死有命了。
相应的,沈元惜会付给他在大历的妹妹一笔巨额报酬,并承诺护她一世无忧。
说白了就是拿命换亲人一生富贵,你情我愿的事,却让沈元惜心里不安得紧。
她无法做到弃人命于不顾,于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少年身形面容都与谢惜朝相似,换上锦衣,束发戴冠,没见过谢惜朝的人绝对看不出任何马脚。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吐谷浑王庭从阳关客栈得到的情报画像,出自沈元惜之手。
她借助客栈的鲜卑人细作之手,成功将画像混进了情报之中,让这场狸猫换太子的戏显得更为逼真,甚至能骗过陈述。
因为只有这样,这位和西公主亲卫才会全力助他逃脱。
此事天衣无缝,甚至连沈元惜身边的元宝,都以为谢惜朝被她留在了吐谷浑。
明日小丫头见到谢惜朝,又要追着问了。
想到这,沈元惜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石城内没什么高档客栈,沈元惜选的这一家已是最能入眼,隔音却依旧差得可以,甚至连隔壁房间的人起身倒杯水都能听都没听得清清楚楚。
谢惜朝这会子在房间喝了几次水,走了几步路,沈元惜听得如数家珍。怪的是,听着隔壁传来的动静,沈元惜眼皮渐渐沉重,没有熬太久就进入了睡眠。
次日,不出意外沈元惜醒得极早。
外面天刚泛起鱼肚白,由于窗纸不透光,塞得严实了,房间内一片昏暗。
沈元惜醒时摸着黑,以为还是半夜,却没有缺觉的疲惫感。
摸索着点了灯,掀开窗子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竟是一夜好眠。
西域偏僻小城没有打更人,不知具体时辰,街道上小贩还未出摊,客栈这个点更是没有任何吃食。
沈元惜昨日就没吃晚饭,赶路的消耗不小,经过一夜,此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正思忖着是熬到小贩出摊还是将就着啃些干粮,房门突然被叩了叩。
“谁?”沈元惜警惕。
门外是少年清朗的声音:“我看你昨天晚上累得厉害没吃东西,就没再打扰你,刚刚我借客栈厨房煮了一锅素面,我能进来吗?”
此时沈元惜肚子很没出息叫了一声,按这客栈的隔音,大概被门外人听了个清楚。
气氛一时凝滞。
“进来吧。”
最终是沈元惜扛不住,举旗投降。
出行前,沈元惜随身带着的全是体积小又能顶饱的干粮,确实防得了突发状况,但口味单一到西行这半个多月险些把沈元惜吃吐。
原因无他,西域实在太干了,肉干果干葡萄干,就连抗寒又抗旱的萝卜放外面一晚上没收,第二日都能干到皱皮。
啃了多日干到崩牙的馕,此时一碗带汤的素面对沈元惜的吸引力丝毫不亚于蚌池捞上来的母贝中开出来一颗龙眼那么大的无瑕有核珍珠。
沈元惜拉开门闩,果然看到了谢惜朝端着两碗面站在廊下。
托盘中的碗面汤色橙黄清澈,约莫是干蟹吊的汤底,面条粗细均匀,却不似外面随处可见的风干挂面,像是现和面拉出来的。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面上飘着的翠绿的菜叶,是新鲜的。
这在满地黄沙的大漠可太罕见了,只有周边诸国王庭的贡菜车经过时,才能花高价买到一点。
而运鲜蔬的车队为了保证蔬菜新鲜,会选择在夜间赶路,运往于阗的菜车只有在凌晨时才会经过石城外十几里的一条小道。
谢惜朝为了这两碗面,算是费尽了心思。
说不感动是假的,但更多的是生气。
一个人打半夜的跑到十几里外蹲守,只为了买这一点新鲜蔬菜,沈元惜也不知该说他痴还是蠢,万一有心之人知晓他在此处,以商队的人马,根本防不住周边小国的轻骑。
谢惜朝见她沉默,以为是不爱吃,急道:“没胃口吗,要不要吃点甜瓜?”
沈元惜接过托盘放在房间内的方桌上,问他:“这菜是你买的?”
“我出去时正巧碰上镇子上有几个人在外面买菜回来,就花高价从他们手中买了点。”谢惜朝一副邀功的神情:“怎么样?几天没见到鲜蔬,是不是特别馋?”
沈元惜:……
亏她还担心。
“你到底吃不吃?”谢惜朝问。
“吃。”
沈元惜将一碗面端到面前,夹起一筷子吸进嘴里,也不嫌烫,一会功夫就连汤带面收拾了个干净。
谢惜朝的手艺,大半年前初识那会她就见识过,味道自然是极好的。据这小子说,是从前在冷宫里的生母想吃家乡菜,他才混在太监堆里学的。
他还说,生母冻死在一个冬日之后,偏僻萧瑟的废弃宫殿就只剩下了他和姐姐。
这个姐姐自然就是和西公主。
两人虽不是一母所出,却有一个一段相依为命的日子,一起被拜高踩低的宫人欺负,公主不是公主,皇子不是皇子。
谈起这个姐姐,谢惜朝眼睛里是少有的真挚与怀念,他说长姐出嫁时,借着父皇的愧疚处置了所有从前欺负过他们的宫人,却将唯一忠心的小宫女留给了他。
谢惜朝却没能护住那个小宫女,在一次为了替他在大雪天讨一碗热羹时,被贵妃身边的掌事女官下令杖杀。
身为皇子,却会厨艺、会浆洗衣物、会收拾屋子……
这些琐事无不证明了他曾受过的磋磨,却丝毫勾不起沈元惜的怜悯。
她偶尔会心疼他年幼丧母,父兄非人,却从不觉得他亲自做这些事辛苦。
这个女子,与从前任何怀揣着目的接近谢惜朝的女子不同,她们会惺惺作态的心疼他,妄图通过几分怜悯来换得谢惜朝另眼相看。
而沈元惜会说:“人生在世,哪有不辛苦的,多得是人仅仅为了一口残羹就已拼尽了全力,各人自有个人苦,没有那条律法规定普通人都做的事皇子就做不得。”
第 53 章
谢惜朝曾经甚至觉得, 这世上除了母亲和姐姐 ,没有任何人能得他几分真情。
直到遇到元惜。
她冷漠,但有情。她悲悯世人,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这样一个女子, 与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谢惜朝数次告诫自己, 不能沉溺于此, 可偏偏沈元惜的一举一动都在吸引着他深陷其中。
好在, 沈元惜是个君子,不屑于单方面算计他的感情谋求利益, 哪怕真的需要他做什么, 也会给出相应的报酬。
一碗素面吃得两个人思绪万千, 不知是不是即将见到故人的缘故, 谢惜朝没由来的心慌不已。
商队驻扎在石城休息了整整两日,接下来的路程尤为艰难。
石城到龟兹,之间隔着相当长一段距离, 路途中却不会再有城镇以供休憩, 只有前朝建设的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驿站。
水粮是否充足?还有随时可能会冒出来谋财害命的沙匪, 危险无处不在。
沈元惜冷静的清点人数,确保所有人都没有出现身体不适的状况,又在石城购置了许多储水的兽皮囊,才整装出发。
龟兹在石城西北很远的地方, 茫茫大漠是一望无际的黄沙, 极容易迷失方向。
目前大历所用的磁石司南在西北受沙暴影响, 几乎成了废铁,这也让西域著镇滋生出了一种新的职业, 沙漠向导。
为防止迷失在大漠中,沈元惜早在玉门关就已请了多位向导随队, 最大限度的避免了出现一人判断失误全员葬身黄沙的惨案。
深入戈壁多时,沈元惜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整个商队几十人就指望着向导领他们走出去。
仅靠着日出判断时间,晌午最热的时候在换成了骆驼拉着的车里避暑休息,黑夜里根据星象判断大致的方向赶路,不知不觉已经行了五日有余。
车夫与坐在车里的人更换着驾车,除了向导需要保存体力以辩方向,其余人不论在大历如何锦衣玉食,都得当一阵儿车夫。
当然,队伍里除了谢惜朝,没有其他娇贵的主儿,哪怕是身价富可敌国的沈元惜,也交替着赶了四五回骆驼。
她尚且如此,谢惜朝也没了任何怨言。
又行了不知多少日,沈元惜已经数不太清楚日生日落了几回,前方突然有人来报,侧方有一片城镇。
领队的如实汇报着,询问沈元惜要不要改变方向去休息一阵。
沈元惜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片建筑物,心下大喜,刚要通知变道,突然被同乘一辆车的谢惜朝按住了肩膀。
“怎么了?”沈元惜疑惑。
谢惜朝定定的看着那个方向出神,片刻才答她:“我没有看到什么城镇,是不是看错了?”
“怎么可能!是不是你眼神不好?”沈元惜又看了眼侧方那片城镇,却什么也没有再看到。
她揉了揉眼睛,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阵,依旧只有无尽的黄沙。
方才的城镇,去哪了?
沈元惜心下一惊,立时有了判断,这是碰上海市蜃楼了?
队伍里最年长的向导也急匆匆下车跑过来,气喘吁吁道:“不能过去,是蜃景!”
年长向导喘着粗气解释:“越是气虚的人越容易看到蜃景,走了这么多日,没几个不虚的人了,所以都能看到。”
“千万不能过去,别看那蜃景离得不远,永远也不会到的,走多久也一直是那么远。我年轻时领着的商队不听劝,过去了就再也没回来了!”
经他这么一说,队伍里的人都清醒过来,有的人再往那个方向瞧过去,果然什么都没有。
但大部分人还是能看到那栩栩如生的小镇。
众人继续朝着一个方向赶路。
拉上车帘,沈元惜再看谢惜朝的眼神不禁带了些许敬佩。
“你真的没看到过那小镇?”
“没有。”谢惜朝不爽道:“我看起来像是气虚的样子吗?”
沈元惜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连续赶路几日,少年虽整个人都粗糙了不少,但与队伍里其他人的面色焦黄有明显的差距。
烈日下晒了这么些十日,皮肤只是有些泛红,这只是暂时的,等回到大历养一段时日就又能白回来了。
寻常人晒黑了很难再白回来,而晒红了很快就能恢复。
想到这,沈元惜不免有些嫉妒,凭什么他晒不黑?
古代没有防晒霜,沈元惜这次出行甚至没有带镜子,但看了眼明显比胳膊黑了一个色号的手,沈元惜几乎已经猜到自己的脸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人比人气死人。
看了眼靠在车避闭眼假寐的谢惜朝,沈元惜心里更加不忿,从腰间随身带着的荷包中倒出来一小把珍珠,弹弹珠似的弹进了谢惜朝鞋子里。
谢惜朝毫无察觉。
等到车夫换岗的时候,谢惜朝站起身,突然面色一僵。
沈元惜掩面偷笑,看着他脱掉靴子,从中倒出来几粒豌豆大的珍珠。
沈元惜乐不可支,谢惜朝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双指用力,珍珠立时碎成了屑,被他随手扬在黄沙之中。
看着谢惜朝面不改色的捏碎珍珠,虽然捏的是密度较低的淡水珠,沈元惜依旧大为震撼。
她从前一直以为徒手捏核桃是文学作品的夸张描写,或者捏的是纸皮核桃。
直到刚刚,谢惜朝徒手碎珍珠,刷新了她的认知。
“伸手。”沈元惜道。
谢惜朝不解,但还是照做。
沈元惜又往他手中放了一颗珍珠,这次是密度较大的海珠:“你再捏一次。”
“无聊。”
谢惜朝嘴上这么说着,再次用力。
这次虽然没有碎成屑那么夸张,但珍珠依旧裂成了数块渣滓。
谢惜朝将碎掉的珍珠放在沈元惜面前都矮方桌上,出去替了车夫继续赶骆驼。
这辆车内空间较小,因此那被替下来的车夫上了后一辆铺了软毯的车,谢惜朝一出去,狭小的空间只剩下沈元惜一人。
她捻起一粒珍珠碎渣,仔细观摩着一层一层紧密的珍珠质。
为了避免被打成造假份子,她在古代养殖的海水珍珠与现代常见的有些许不同,珠核更小,珍珠质更厚。
这么养出来的珍珠需要的生长时间更长,相对的表面光泽也越完美。
现代不是没有这么养珠的基地,但作为产出精品的基地毕竟是少数。
沈元惜借助系统催化珍珠成熟,一旦离开这金手指,养殖珍珠蚌的效率便大大降低,谢琅接手的淡水珍珠养殖基地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真正成熟起来还要三五年光景。
为了避免系统被谢琅察觉到,沈元惜这半年来一直在闷声发大财,极力控制着大历境内流通的海水珍珠,趋于一个稳定的数量。
这样导致她手里积压了大量高品质珍珠,短时间内不能卖,还得藏得相当严实。
想到这,沈元惜不禁头疼。
此次西行,她便是带了整整两大木箱海水珍珠,其中以南洋金珠为主,加上少量的大溪地与澳白。
在古代,无论哪个国家的有钱人,都拒绝不了金色的珍珠,其中的高品质南洋金珠颜色更是比肩黄金,甚至在冶炼技术不成熟的古代,金珠的颜色比黄金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溪地与澳白更是完美的诠释了五彩斑斓的黑和五颜六色的白,这两种颜色几乎超出了古人的认知,初在大历贩售时,差点害得沈元惜被以倒卖贡品的罪名抓进诏狱。
谢琅与谢惜朝极力做保,才免了她那一次牢狱之灾。
后续自然是上供了一堆高品质珍珠,权当交保护费了。
值得一提的是,沈元惜最不看好的马贝半面珍珠竟然在京中掀起了一阵珍珠面妆风潮,帝后商议许久,规定只有内外命妇才可画珍珠妆。
这一规定大大遏制了沈元惜的马贝珍珠销路,但好在半珠亦适用于镶嵌,可以作为戒面、珠花等放在首饰铺子里销售。
沈元惜厌恶霸道的皇权,却又不得不屈服。
无人知晓,她正坐着的这辆狭小马车中,藏着整个商队最值钱的东西。
一套七宝镶珠掐丝顶冠,冠冕上的顶珠足有葡萄大小,没有任何瑕疵,目前所有的镶嵌技术都不能保证完全不损坏珍珠。
因此沈元惜做了个小设计,将珍珠作为口衔珠,放在花冠最中心的金雕瑞兽口中,参考了石狮口衔绣球的原理,低温锻金,以确保不伤到珍珠。
整套顶冠所用黄金质地极软,指甲就能轻易在上面留下划痕。
这套冠冕被沈元惜用棉花垫着放在了木箱中,如果可以,她更希望这件她目前为止最满意的作品放在玻璃展示柜中。
也不知千年后,能不能作为文物实现。
木轮车子在沙漠中摇摇晃晃,稍慢一会儿,车轮便浅浅陷在黄沙中。
谢惜朝坐在马车向前延伸的隔板上,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能看到的只有雾蒙蒙的前路与细长的赶路队伍。
沙尘暴天气,路途可见度极低。
队伍最前方的头车再次停了下来,肤色黝黑的向导迈着大步跑过来,请示沈元惜,是否要原地停下驻扎,修整两日。
沈元惜看着赶了不知多少日路、面如菜色的商队众人,点头应了。
商队原地驻扎,因准备多修整两日,众人用麻绳粗布搭建了临时营寨,还取了木柴升起篝火,以便夜间围坐取暖。
沙漠是昼夜温差极大的地方,稍不留神就容易风寒,沈元惜给队伍里所有人备了棉被,晚间众人围在几堆篝火周围,望着炉中咕嘟冒泡的滚水。
茶叶带的足够,但实在讲究不起来,沈元惜抓了一把君山银针洒进茶炉,抬头突然对上谢惜朝那双晶亮的眸子。
小茶炉边只有两个人,与不远处围炉煮茶的众人形成鲜明的对比,显得有些萧瑟。
“看我做什么?”沈元惜问他。
“好看。”
“赶路这么久,哪个不是一脸憔悴样,能好看到哪去。”虽是这么说着,沈元惜却勾了勾唇。
“我给你那条红绳,还带着吗?”谢惜朝趁机问道。
沈元惜晃了晃腕子,示意他看。
谢惜朝又道:“我编了条新的,平安结,保平安的。”
“你还信这个?”沈元惜乐,“这种东西不都是小姑娘送给上战场的情郎的吗。”
“就因为我不上战场,所以没有人送我吗?”
谢惜朝目光直直盯着她,两双眼睛离得很近,从背后的角度看,两个人似乎在接吻。
谢惜朝垂下眼眸,向她贴近。
这一次,沈元惜没有后退。
两人贴得很近,即将要更进一步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第 54 章
“姑娘!”
两人迅速分开, 沈元惜尴尬地咳了一声。
元宝蹦蹦跳跳的跑过来,疑惑道:“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他们煮了龙眼银耳羹,特别甜!”
谢惜朝不爽:“我不是人吗?”
元宝挠头:“你和姑娘刚刚做什么呢?离得这么近,是不是想什么坏招?”
沈元惜同情的看了她一眼, 道:“不怪你, 去玩吧。”
说完这句话, 她俯身, 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谢惜朝和元宝两个原生古代人不明白她的笑点,满脸都是莫名其妙。
元宝不死心又问了一遍:“姑娘吃不吃龙眼银耳羹?加了好多冰糖呢!”
“好喝你就多喝几碗~”
沈元惜起身, 推着小丫头进了人堆, 一转身发现谢惜朝还坐在茶炉旁, 单手支着下巴, 似乎在思考什么。
她故意放轻脚步,借着营帐掩护绕到谢惜朝身后,猛地出声:“茶水烧干了没?”
谢惜朝没被她吓到, 闻言只是拎起壶柄, 倒了一杯滚烫的茶水放在一旁晾着。
上好的君山银针茶汤清亮, 即便没有新鲜的井水煮,茶香依旧顺着微风弥漫进沈元惜鼻腔。
夜间,沙漠表面的温度越来越低,难得没有大风掀起尘烟, 众人都坐在帐外不肯进去休息。
沈元惜只铺了条麻毯, 躺在茶炉旁望着漫天繁星。
多得数不清, 亮的似雪点。
在工业发达的现代,她似乎从未见过这般场景, 加班到深夜回公寓的路上,抬起头永远是雾蒙蒙一片, 就连月亮,大部分时候也是被灰云遮住的。
大历的白天永远是湛蓝的,夜晚闪烁的星辉,也是星空投影灯所不能比的。
沈元惜脑海中思绪万千,耳边突然传来声音。
少年嗓音永远是清朗的,他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星示意她看:“那是昏星,昏星所在的地方是西,再往西北走,就是龟兹了。”
沈元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璀璨星群中果然有一颗亮得耀眼。
但有一双眼睛,比星辰还要亮。
“元惜,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的真名。”谢惜朝突然道。
他鸦睫轻垂,深邃的五官在黑夜里看不出情绪。
沈元惜的像是突然被鸦羽轻轻扫了一下,痒痒的,又像是被人提了起来,有种突如其来的失重感。
“你就那么想知道吗?”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似乎微风一带就散了。
谢惜朝肯定道:“谢琅也知道。”
“不要什么什么都和他比,我现在名义上还是他的未婚妻,这你也要比吗?”
“如果我坐上那个位置,是不是也可以让你嫁给我?”谢惜朝问她。
沈元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转瞬即逝。
她没有回答谢惜朝这个问题,而是捡根木枝放在谢惜朝手中,而后握住他的手,在沙砾上描画。
“不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吗?我教你写。”她说。
谢惜朝什么都顾不上,似乎全身血液都集中在了两处,被她握着的手,以及胸腔里那颗炽热跳动的心。
心如擂鼓。
沈元惜自然察觉,但没有说什么,只轻声道:“仔细看,被沙砾埋了我可不会写第二遍。”
谢惜朝目光转向地面,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以黄沙为纸写下三个字。
天黑得瞧不真切,木枝划下的痕迹很快被周围流来的黄沙掩埋,但谢惜朝依旧知道了那三个字。
怪不得。
怪不得她听到沈氏钱庄时那么讶然,怪不得她听到他说生母沈氏时道了声真巧。
她没有骗谢惜朝,元惜是她真名,只是缺了姓氏而已。
谢惜朝正出神,突然听她说:“是不是查过我,什么都没有查到?”
谢惜朝没有否认。
沈元惜继续道:“出身采珠户,原本家境殷实,父母于一年多以前葬于南海,当地县官强纳其为妾未果。”
她简述着属于元喜的那一部分经历,也是谢惜朝能查得到的那一部分。
说完,她话锋一转,问道:“你听过借尸还魂吗?”
谢惜朝瞪大了眼睛。
“其实,我已经死了,借了元家小女的躯壳才得以重获新生。”
沈元惜看着谢惜朝的眼睛,自嘲道:“听起来很荒谬是不是?”
“不是,我只是……”谢惜朝连忙否认,却被打断。
“我也觉得很荒谬,大历朝从前在我眼里只是野史中未被证实的一个朝代,甚至有许多学者认为这个朝代是创作话本的人杜撰。”
“那你是什么人?”谢惜朝颤声问。
“我是千年后的人。”沈元惜答:“死了,魂魄跨越千年附在了元家小女的身上。”
“我知道我今日所说能颠覆许多人的认知,其实我也不信世上会有如此玄幻之事,但这种事确切发生在了我的身上。”
谢惜朝已经被震的说不出话来,但多智如他,迅速从这番话中察觉到了另一个讯息。
他问:“那谢琅……”
“他的来历与我相同,至于其他,就不得而知了。”沈元惜虽这么说,但还是提醒了一句:“千年后的人所能见识到的东西,不是大历人能比拟的,你输给他,不丢人。”
听到这话,谢惜朝心里多了些许安慰。
他从前败给谢琅,不是因为比不上,而是因为谢琅比他多活了一辈子。
可话虽如此,谢惜朝还是有些不服。
“眼下他虽入主东宫,但最终的赢家是谁犹未可知,你怎知我一定会输给他?”
沈元惜勾唇,哄道:“说得对,我们七皇子殿下不会输。”
听着她这种语气,谢惜朝有些不自在,但又不忍心破坏气氛,只能任由她哄小孩子般哄自己。
她愿意哄着自己,已经是这段关系中莫大的进步了。
终于,不再是他向她靠近,她步步后退。
哪怕她愿意停驻在原地,他愿意向她迈一百步。
谢惜朝想,这颗秤砣似的心,总算被他捂得,温了那么一点点。
他们在帐外坐到很晚,直到气温渐渐下降,所有人都被冻得缩进了帐子里,沈元惜才起身,挑开元宝睡着的营帐钻了进去。
一夜浅眠。
清晨,帐布被风吹起的沙砾打得噼啪作响,沈元惜再也睡不着,坐起身到了杯凉了一夜的茶。
刚进嘴就吐了出来,满嘴的沙土味儿。
她打开水囊猛灌了一口,默默将茶炉里隔夜的茶水倒掉,随后拎起毯子抖了抖,果然有沙砾掉下来。
难怪昨夜睡得不安稳,又硌又痒。
沈元惜迫切的想要洗澡,她甚至都感觉身上有了馊味。
沙漠里自然是没条件给她洗澡的,只能等到了龟兹。
沈元惜耐着性子等商队驻扎在原地修整了两日,赶在一个无风天启程继续赶路。
这次路途中间没有再停滞,快马加鞭,终于遥遥望到了前方隐约出现的城镇。
不再是空欢喜一场的蜃景,而是真真切切的座落在大漠深处的城镇。
只不过离得还很远,还有几个时辰才能到。
赶了那么久的路,所有人都不觉疲惫,斥着拉车的骆驼向那城镇方向去。眼看着要抵达那座城,车队前方突然传来尖叫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兵荒马乱。
马车剧烈摇晃,沈元惜扶着车窗,险些要吐出来。
“怎么回事?”她问。
坐在马车隔板上的谢惜朝沉声道:“有沙骑拦路,你别出来。”
“你能应付吗?”沈元惜急忙问他。
“一群小喽啰,商队的武师就能收拾了他们。”
沈元惜这才放下心来,靠着车壁听外面的声音。
果然不消片刻,动静便小了下去。
谢惜朝挑开车帘,将失去鼻青脸肿的沙骑扔了进来,交给沈元惜问话。
他抱着抢来的环刀靠在马车口,一脸凶神恶煞的瞪着披甲人。
好看的眉眼做出这种表情丝毫没有威慑力 ,但方才被他按在地上暴揍了一顿的沙骑兵可不这么认为,瑟瑟发抖的张口道:“小的有眼无珠,劫错了人,还望大人见谅!”
他口音奇怪,不似鲜卑语,倒更像是大历某个地方的方言。
“他是龟兹骑兵。”谢惜朝见沈元惜疑惑,出言解释。
龟兹骑兵立刻连连点头,顺着他的话头道:“我们是龟兹人,向来对大历商人友好,这次真的只是劫错了人!”
“是吗?看来你们经常劫路过的商队喽。”
那龟兹骑兵立即否认:“没有!绝对没有!”
沈元惜桃目微眯,眼里写满了不信。
谢惜朝会意,立刻将刀架在了他脖子上,低声威胁:“如实回答,否则就砍了你的脑袋挂着龟兹城墙上。”
龟兹骑兵闻言,吓得跪都跪不稳了。
旁人这么说,那骑兵或许还不信,但这少年方才斩人脑袋跟砍西瓜似的,显然是一点都不怕得罪龟兹王庭。
沈元惜见那刀尖上滴着血,随口问了一句:“你杀人了?”
“没有。”谢惜朝缄口否认,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沈元惜一眼就看出他在撒谎,没有拆穿,翘着脚问那吓得瘫软的龟兹骑兵:“从什么时候开始打劫过往商队的?”
有刀在脖子上架着,骑兵不敢不答,颤抖着说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从我当兵的时候就这样了!”
“呵。”
谢惜朝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
说着,他手上微微用力,那龟兹骑兵脖颈间瞬间渗出鲜血。
“这龟兹天高皇帝远的,什么事不敢做!七皇子有什么看法?”沈元惜把问题抛给谢惜朝。
少年冷哼道:“杀了便是。”
刀刃更加深入,龟兹骑兵脖子上的血已经滴到了马车底板上,沈元惜嫌恶道:“别脏了马车。”
少年应声,拎着骑兵出去,利落的割断了他的喉管,鲜血飙了三尺高。
队伍里的武师各个身手不凡,对付十来个沙骑如砍瓜切菜,收拾的十分迅速。
尽管如此,除了谢惜朝,其他人多多少少还是负了点伤。
第 55 章
车队原地整顿片刻, 正准备进城,城中突然涌出更多沙骑,将商队团团围了起来。
谢惜朝横刀挡在车前,沈元惜挑帘下车, 冷冷扫视着这群龟兹士兵。
倒不是不怕, 她藏在袖中的掌心已经出了不少汗, 只是面上不能显露分毫。
她身上, 背负的是整个商队的人的性命。
“贵国就是这般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的吗,这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沈元惜话里藏锋。
她径直走到众人身前, 微微抬头, 仰视着坐在马上的骑兵, 气势丝毫不减。
“可恨的大历人, 竟敢杀死我们的同胞,王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可恨?”沈元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抬手一指谢惜朝, 朗声道:“他若是死在这里, 你们的王后同样不会放过你, 大历铁骑也会马踏西域,让你们付出代价。”
“你们说那个狡猾的大历女人?她现在不是再王后了,王把她关在了宫殿里,永远也出不来了。”沙骑兵不屑道。
谢惜朝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他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
“大历的女人怎么配得上至高无上的王, 她弄丢了王的孩子, 本就该——”
那沙骑兵一句话没说完, 就已从马上摔了下来,彻底没了声息。
滚烫的鲜血洒在沙土地上, 还冒着热气。
这一抹刺目的红落在所有人眼睛里,沙骑兵见同伴被杀, 赤目横刀,想要杀了这嚣张的大历人。
沈元惜心提到了嗓子眼,只听谢惜朝一声怒喝,大声吼道:“我大历铁骑就藏在大漠深处,今日我死,我军必血洗龟兹!”
大历西境有突厥虎视眈眈,自然不可能挥师攻打一个小小的龟兹。
但这群沙骑兵不懂。
沈元惜见状,立即配合道:“宸亲王如若在此出了事,大历军队即刻便会兵临城下。”
若非谢惜朝的亲王令牌被她扔在了吐谷浑,此刻早该拿了出来。
但他们不需要任何证明身份的物件,就凭谢惜朝那张与和西公主极度相似的脸,从他口中喊出这番话,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那些跟着皇商来此零散商贩早在吐谷浑时便知道商队里有贵人,却一直未见其人,今日才得知,这个疑似女皇商养的小白脸的男人,竟然是堂堂宸亲王!
他们这队伍,看着人数不算多,却是藏龙卧虎。
两位大人物如此硬气,商队其他人腰杆也都挺的板直,丝毫不慌。
他们不慌,慌的就是龟兹沙骑了。
头领打扮的那人思忖片刻,当即下马,行了个西域礼,“宸亲王。”
“皇姐在哪?”
谢惜朝握紧刀柄,一字一句问道。
“在王庭里。”沙骑头领如实答道。
谢惜朝夺过他的战马,揽住沈元惜的腰将人带了上去,马蹄扬起的烟尘飞了众人一脸。
沈元惜喊道:“跟上!”
两人一路横冲直撞进了城,无人敢阻拦。
谢惜朝双目赤红,沈元惜侧坐他身前,,看不清他的脸,只死死环住他的腰,轻声安抚道:“我们带她回去,回大历。”
龟兹小城不大,策马疾驰,很快就找到了王庭。
按规矩本该下马步行,但谢惜朝顾不上那么多,冷眼看着围上来的守卫,斥了声:“滚!”
而后不管其他人如何,驾马冲了进去。
闯进内庭,两人才从马上下来,抓了一个较为年长的侍女问:“和西公主在哪里?”
侍女哆哆嗦嗦答:“在披星殿!”
谢惜朝松开拽着人衣领的手,朝着披星殿跑过去。
沈元惜往侍女手中塞了几粒银稞子以做安抚,正准备追上去,突然被拉住了衣袖。
那侍女道:“王后说,除却送饭,谁也不能去见她,否则就乱棍打死。”
“王后?”沈元惜面带嘲讽,“和西公主乃天子长女,只要她一日不死,这龟兹的女主人就一日不能换人,我倒要看看还有哪个王后!”
“你,你是……”
“我自上京而来,方才那个人,是和西公主的亲兄弟。”沈元惜也不欲与她多说,话音落,就循着谢惜朝刚才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好在龟兹王庭不大,哪怕跟丢了,没走几步也找到了所谓的披星殿。
说是殿,其实也没比沈元惜在上京新置办的宅子大多少,如非大门的上方有古文牌匾,沈元惜差点就略过这间不起眼的宫室了。
沈元惜推门进去,里面一片寂静无声,房梁正中不知为何挂着一条布绳,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元惜,是你吗?”
内室传来谢惜朝略微哽咽的声音,沈元惜立即过去,看到的是谢惜朝跪坐在床前低着头。
而床上合衣躺着一个毫无声息的女人。
沈元惜靠近,发现女人脖颈间有一道深深的淤痕。
她瞬间从脚麻到天灵盖,艰难问道:“她,死了?”
“刚刚断气。”
谢惜朝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他刚才,亲眼看着姐姐没了气息,此刻身体还是温热的。
沈元惜闻言,没功夫陪他悲春伤秋,上前摸了摸女人的颈动脉,缓缓舒了一口气。
“还有救。”她道。
说着,她跨做在女子身上,双手交叠不断在人胸口按压着。
谢惜朝瞬间反应过来,溺水窒息时,都是这么救。
他刚想说我来吧,沈元惜就道:“你手劲大,容易把人肋骨给按折了。”
谢惜朝顿时有些手无足措。
沈元惜没再说话,手上力道加重,一连做了几十个心肺复苏,躺着的女人终于有了动静。
沈元惜动作没停,直到她呼吸渐渐平稳,才松开手。
女子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谢惜朝立即将人扶起来,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竟说不出口。
“阿朝?”女子不确定道。
“是我。”谢惜朝嗓音沙哑。
谢容烟眼眶盈润,趴在谢惜朝怀里低低哭了起来,谢惜朝便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姐弟二人多年未见,定有许多话要说,沈元惜静静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刚寻了块蒲团坐下,沈元惜就听到内室传来声音。
“我没有想自尽。”谢容烟道。
“什么?!”谢惜朝惊。
在外面的沈元惜同样一惊,她不是有意偷听,但此处隔音实在太差,只听谢容烟继续道:“白孝得知你来了,觉得心虚,便派人将我吊在房梁上,伪装出上吊自尽的假象。”
龟兹国姓白,白孝应当就是和西公主的夫婿,如今的龟兹王。
“他好大的胆子!”
沈元惜心里想着,内室中谢惜朝已经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哪怕如今他将我囚禁在王庭中,我的耳目依旧可以伸到各处,我绝不会自尽。”
枕边夫妻数载,谢容烟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人,可笑她还曾为他生儿育女,如今唯一的儿子生死未卜,白孝竟然想要杀她!
“阿姐放心,我会让他付出代价,也一定会找到小侄子。”谢惜朝定定道。
姐弟二人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都是些私事,沈元惜不便再听,索性拎起谢惜朝方才丢在正殿的刀,走到门口守着,免得有人进来打扰。
刚这么想着,左边就有一群人气势汹汹的来了,为首的人是一个华服女子,容貌娇美,看衣着似乎是龟兹王的妃嫔。
沈元惜挡着门,心里默默数到三,那女子与其身后乌泱泱一片侍从果然冲到了披星殿前。
“让开!”
沈元惜恍若未闻,依旧挡在门前。
“哪里来的贱婢,敢挡本王后的路!”
啪!
女子扬手就要扇上去,被沈元惜挡住,还了她一耳光。
“你敢打我?”
女人捂着脸,不可置信道。
她身后数名仆从,立刻就要就要冲上来拿住沈元惜。
“放肆!”
沈元惜双手握刀,横在胸前,“王后在里面,你是什么人,敢冒充大历和西公主?”
“公主?那个贱人,别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她是公主,我也是公主!我父王可是于阗王!”
“原来是于阗王姬。”沈元惜目带讥诮,面上没有丝毫恐惧,“真不巧,我们王爷来找龟兹王算账,正与公主叙旧呢,尉迟夫人还不快滚?”
“你!”
尉迟氏张牙舞爪指着沈元惜,“她得意不了多久,郎主早已废了她,你们一走,就是她的死期!”
“再不滚,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沈元惜拿刀指着她。
“你们给我等着!”
沈元惜勾唇冷笑:“静候佳音。”
前脚刚送走尉迟王姬,谢惜朝就拉开门,“皇姐要见你。”
沈元惜丢下环刀,落在地上砸出“铛啷”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