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福利院的相遇
二十分钟后, 梁沐游魂一般出现在了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上。
来之前曲星熠十分担心他,觉得他的状态不太正常,最好先休息一下。找蒋墨的乐子顺便探望他横空出世的女儿的事可以之后再说。
梁沐坚持要来一趟。他来的目的已经不是为了曲星熠开心了, 他只是想近距离地好好观察一下能生孩子的男性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以他有限的脑容量,实在无法想象这种在他疑似被扭曲的认知里只存在于幻想故事中的人物出现在现实中会是什么状态。
说到底他还是无法顺滑地接受世界与自己的认知冲突的那一部分真实。
蒋墨正坐在走廊靠墙的椅子上,膝头摆着一个文件夹, 手中握着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梁沐知道他筹备了许久的大制作科幻剧集马上就要开机了, 梁沐正是这部剧的编剧, 故事是他原创的。制片方和投资人相当看好这个剧本,特意请了新一代电影导演中最具盛名的蒋墨来执导。
蒋墨很忙, 梁沐也不闲,但今天,他们都为了这一个狗血的带球跑后再相遇的局面聚在了这条平平无奇的医院走廊上。
“你来了。”蒋墨阖上文件夹,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站起身。
他穿着一身清爽的浅色亚麻西服, 内搭的衬衣解开两粒纽扣, 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天生含情的眼睛波光潋滟, 从镜片后投来的眼神好似春日荡漾的湖水,又仿佛昂贵的丝绢表面起伏流淌的柔光。
他神情间藏着些许疲惫和忧郁, 含情的眼眸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眼角泛红的泪痣在医院冰冷苍白的灯光下褪去了撩人的艳色, 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郁色。
“孩子现在情况如何?”梁沐问道。
蒋墨捏了下眉心,说道:“各项体征都很平稳,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 再观察一阵就可以转病房了。”
梁沐抬起手中的手机,将屏幕对准蒋墨。手机开着视频通话,曲星熠的脸在屏幕上放大。裴乐来的路上就帮他买了新手机,电话卡是挂失后补办的。
蒋墨和曲星熠互相打过招呼后, 两人又开始了无伤大雅的拌嘴。
梁沐毫无感情地当着手机支架,心神早已飞到了在走廊尽头坐着的男人身上。
恕他现在无法沉下心来关心蒋墨明显低落的情绪,他真的太在意关越这个打破了他二十多年认知的异样的存在了,而且他对关越的记忆也有明显的不对劲之处。
角落里坐着的男人穿着一件棉T恤和一条运动长裤,休闲宽松的面料也遮不住起伏的肌肉线条。他就像曲星熠说的那样身形高大、一身充满威胁性的腱子肉。他身上大片的干涸的血迹更为他增添了几分凶悍的气息。
梁沐看不到他的脸。男人胳膊肘撑在大腿上,手托着腮,整张脸朝向另一边的墙面,不知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还是单纯不想看见他们。
梁沐的眼神微妙地落在男人的腰腹处。他试着去想象男人一手撑着后腰艰难地挺着孕肚的模样——虽然深感违和,但也勉强能够接受,只是,这个冲击了他的世界观的存在是不是太普通了呢?除了强健的、一看就经过特别锻炼的体格外,他和马路上任何一个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男人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之处。
梁沐想要寻找某种异样,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好让自己能够接受男人——虽然概率极小——也能怀孕的事实,虽然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想要寻到的特殊之处具体是指什么。
难道希望他全身散发出一种超越进化的雌雄同体的气息?还是像ABO文学里后颈长着可标记腺体的omega?又或者像哥儿文学里,身上某个显眼的地方长着一颗鲜红的孕痣?
梁沐在自己混乱的思绪中摸索着,唯一明确的想法就是:我脑子里到底什么时候塞入了这么些小众文化?
天知道关越现在有多尴尬。
作为一个审美普通又保守的直男,男男生子带球跑故事对他来说还是太超过了,但副本剧情如此,虽然心中别扭也只能接受,还好前置剧情里四次触发事件都不必在人前显露自己怀孕生了个孩子这件事。比起跟人讨论自己生了孩子又是如何生了孩子,对着蒋墨表演爱而不得、想上前却又小心翼翼地不敢靠近反而要轻松太多。
但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之前在救护车上,因为对关夏的移情,他顺着心中喷涌的情绪可以对着电话大吼一句:你怎么没有女儿?老子五年前那天晚上给你下了药然后怀上的!
可当关夏解除了危机,他得面对面跟蒋墨说清楚当年的事,那种尴尬羞耻真是难以言表,以他90级资深玩家的心智和韧性也只能勉强保证自己没在蒋墨审视的目光下大汗淋漓、面红耳赤了。
一跟蒋墨掰扯清楚,他立即跟对方拉开距离,埋头坐在长廊的角落里平复心情。
从前他可以很笃定地说我什么副本没见过、什么困境没遇到过。虽然离真正通关还有不小的距离,但他相信没有任何困难能令他却步。他拼死通关,决心坚若磐石,前方的艰难险阻或许终有一日会收割掉他的性命,但绝不可能令他屈服畏惧。
——这是关越来到这个区区二级副本前对自己的认知。
现在的他精神恍惚、表情空白,嘴唇微微颤抖。
为了完成让关夏和蒋墨父女相认的任务,他不得不把剧情设定里十分玄幻的男生子过程一一讲给蒋墨听,并辅以副本提供的各项检查报告佐证,好获取对方的信任。
什么如何检查出自己怀孕啦,什么看着孕肚一天天变大虽然辛苦但内心十分幸福的过程啦,什么男性的妊娠反应啦,以及没法母乳喂养对关夏感到亏欠啦——诸如此类理论全是瞎编,逻辑全是乱造,每一个字都令人脑仁颤抖的神经病设定。
说完后他整个人都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回想不起与蒋墨那段可怕的对话是如何顺利结束的,唯一的感觉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对自己的大脑和唇舌经过这一遭玷污后永远地失去了清白的怅然。
刀山火海他确实能面不改色地趟过去,但男生子他真的险些要跪了。
什么副本没见过,什么困难没遇过。
这种副本他就没见过,这种困难他就没遇过!
如此轻而易举地把玩家的大脑按在地上摩擦的精神伤害,在关越心里已经超越了中式的冤魂厉鬼以及西式的克苏鲁,跃居精神伤害榜榜首。
本以为这一遭就算挺过去了,没想到蒋墨的朋友竟然要过来。关越深感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关在动物园里的猴子,又要有一波游客来将他观赏一番。
于是关越继续待在角落里面壁,摆出不想被人打扰的姿态。
他们不过是NPC罢了,玩家需要跟他们斗智斗勇但完全不必因为他们而感到尴尬——关越继续做着心理建设——他们没有思想,没有感情,更没有生命,不过是有着人的样貌、被游戏世界的创造者操控的虚假造物罢了。
只是NPC而已。
关越在心里默念三遍,待到心平气和时,他重新坐直了身体,腰板挺直,两腿自然分开,目光缓缓投向蒋墨和他的朋友那边。
然后他在梁沐的目光凌迟下猝不及防地小腹一凉。
他并不认识梁沐,但梁沐那幽深复杂又锋锐得宛如利刃的目光无论如何都难以忽视。
那目光灼热锐利得好似想一层层剖开他的皮肤、脂肪和血肉,好将内里的构造一探究竟似的。仿佛变态杀人狂看待猎物的眼神,又仿佛狂热的研究者对待未解之谜的眼神。
关越按在椅子上的手青筋突起,好险没有顺着那一瞬间本能的自我保护的欲|望把手按在自己肚子上。护着肚子的动作要是做出来了那就真是比孕妇还要孕妇了。
这个NPC是谁?关越暗自琢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梁沐。
外形设计精美,比起攻略人物有过之而无不及;身形高挑,气息绵长,目光危险,看着就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不知体能和攻击力数据如何,但这毕竟是个二级副本,再如何强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但这个NPC的眼神……以他被无数副本磨练出的敏锐的观察力来看,NPC的眼神里蕴含着某种异样的、违和的存在。他的直觉在向他预警,可他却始终无法拨开眼前的迷雾,厘清令他感到不对劲的到底是什么。
对方是对他抱有恶意吗?好像也不是,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深刻的、不理解清楚就难以忍受的困惑。
可是,他身上又有哪里值得对方如此探究好奇的呢?
就这样,在蒋墨和曲星熠构成的背景音中,梁沐和关越互相打量了片刻又各自收回了再拖下去就要变得不合时宜的目光。
“蒋墨,我们可以看看关夏吗?”梁沐问道。
他仍旧无法从关越身上感受到男生子的合理性,只能囫囵吞下这个令人消化不良的事实,准备回去之后好好查查相关研究资料。
实证主义的科学是永远可靠明亮的灯塔,始终指引着他这艘在过度活跃的妄想和幻觉之海里晕头转向的小船。他被男生子这一炸弹轰炸得快要脱壳的灵魂急需坚实的科学理论与数据打消内心对世界真实感的怀疑。
而在查阅资料之前,未免不必要的精神上的消耗,最好把引起混乱源头的问题暂时屏蔽。
不管男的到底是怎么生孩子的,孩子反正是客观存在的,还是先关心下孩子吧。
重症监护室的窗口就在不远处,走过去就能看到,他问蒋墨能不能看看关夏,并非客气,而是因为关夏名义上的监护人可不是蒋墨,甚至她和蒋墨的血缘关系到底是否为真还欠一份鉴定报告才能算是板上钉钉。
蒋墨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跟高傲且充满锋利棱角的曲星熠不同,他是很有绅士风度的男人,任何与他有过来往的人都对他那令人如沐春风的言行举止印象深刻。
对待不论何种年龄段的女性时,他的细腻体贴、风趣幽默更是发挥到了极致,以致任何心存对浪漫之情的向往的男女,都能从他身上感到一种幻梦般的、玫瑰色的光晕。
曲星熠把他这种招蜂引蝶的性格特质评价为一天到晚不扑棱两下就不舒服的扑棱蛾子。
蒋墨听了梁沐的话,顺势将只能隔着屏幕张牙舞爪的曲星熠抛在一边。他先是对着梁沐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离关越两步远的距离处站定,温声询问道:“虽然鉴定报告还没出来,但我已相信夏夏是我的女儿,不久前我跟两位关系很好的朋友提起了她。他们特地过来探望夏夏,想看她一眼,不会过多打扰,你觉得如何?”
屏幕上的曲星熠挥了挥手吸引梁沐的注意,梁沐将手机拿到眼前,看到聊天界面上曲星熠打了一行字吐槽:
“你不觉得还挺老夫老妻的吗?蒋墨适应得也太快了吧。”
梁沐回复道:那叫进退有度,有涵养。
曲星熠撇了下嘴:那叫把面具焊死在脸上,想摘也摘不下。
梁沐若有所思,没有反驳。
关越没有拒绝的理由,很快答应了。梁沐便带着曲星熠的视频通话界面走过去,一手平举手机,一手指着屏幕示意道:“这是曲星熠,他暂时没办法过来。”
曲星熠挥了挥手,谈不上热情但也不算冷淡:“好久不见,有五年了吧。孩子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给我们打电话。”
关越和梁沐同时在心里松了口气,脑回路惊人得一致:
梁沐:真担心他直接开口喊人家嫂子,还好曲星熠是有这个分寸的。
关越:幸亏剧情还有点儿下限,没让NPC当我面来一声“嫂子”。
不过,在内心一块石头落地的同时,关越的目光在梁沐和屏幕里的曲星熠身上打了个转,终于福至心灵,脑袋里昏沉的迷雾蓦地被一道惊雷照亮。他意识到之前梁沐看向他的眼神里到底哪里违和了!
比起曲星熠谈起孩子时视作平常的态度,梁沐那充满了探究和困惑的目光就好像他完全无法理解男性为什么能孕育孩子似的。他好像从未听过男生子此等在现实世界里惊世骇俗却又被副本世界里的NPC轻松接受的轶闻。
就是这个!
关越想道。
违和之处就在于此!
他进入副本以来,已经被糊脸的设定和所有但凡听到他生了孩子只是稍感惊诧就立即平静接受的NPC的反应给刺激到麻木了,以致于他自己都陷入到一种男生子是正常的半催眠状态中。脑袋裹了这么一层浆糊,才没在第一时间把梁沐的眼神向他也觉得男生子不可思议、有违常理的方向去解读。
关越看待梁沐的态度瞬间变得更加慎重起来。
如果这个NPC在男生子这件事的认知上真的有别于其他NPC,那么导致他这种特殊的原因就很值得探究了。
每个副本中特殊的存在往往都是提高副本剧情探索度和完成度的重要切入点。剧情探索度和完成度越高,结算时获得的评分和积分就越高,甚至评分在A级以上时有几率获得副本掉落的道具。
即使这只是一个二级副本,但它掉落的道具却不一定是个鸡肋。
关越在上一个91级副本中被逼到了绝境,他耗光了大半身家才从副本中活着出来。积分所剩无几,连几个常用的技能道具都赔了进去。他此时正处于弹尽粮绝的状态,任何可武装自己的资源都不会放过。
“我们之前也有过短暂的碰面,我叫梁沐,”曲星熠没有要多说的意思,打招呼的环节就轮到了梁沐,“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原来这个NPC是叫梁沐。
副本给到关越的剧情背景里,有关玩家扮演的人物带着四岁女儿回国前的内容只有关于怀孕生产的报告和育儿日记,被打发出国前对蒋墨死缠烂打的事件列表,以及扮演人物痴汉似的、巨细无遗地记录蒋墨的行程和爱好的网络日志。
关于过去的内容全部围绕着蒋墨和孩子,其余皆是空白。他从扮演人物写下的网络日志上了解到了蒋墨身边几个朋友的名字,但他对扮演人物与这些npc具体的交集就只有模糊的概念了,这次见到真人前更是连长相都对不上号。但他当然不能表现出这一点。
关越局促地笑了下:“不好意思,我有点儿想不起来了,只模糊记得你是蒋墨的好朋友。”
几人不咸不淡地寒暄了两句,关越就带着梁沐来到重症监护室外的透明窗口处。
梁沐把手机抬高好让曲星熠看清楚,自己也向内看去。
病房内光线昏暗,监护仪器上各项生理指标闪烁着。仪器旁的病床上躺着一个闭目沉睡的小女孩。女孩脸色苍白,脑袋上精心编制的发辫经了一番劫难后变得有些凌乱,看着颇令人感到爱怜。
曲星熠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看着跟蒋墨小时候长得很像。蒋墨要是个女孩子的话估计就长这样。”
确实有几分相像。尤其是流畅精致的眼型和点缀在眼角小小一颗的泪痣。
梁沐从玻璃上看到蒋墨模糊的倒影。蒋墨正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默默看向病房里,周身的气息复杂忧郁,好似一个藏着许多心事却无人能倾诉的幽灵。
梁沐想起高中时蒋墨的家人总是缺席的家长会,想到蒋墨过十八岁生日那晚,他参加完蒋墨的生日聚会回到宿舍正在看书却又接到了蒋墨的电话,蒋墨在楼下等他,跟他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后好似终于下定决心,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看着就年代已久的照片。照片上是五岁的蒋墨和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
蒋墨指着那个女人对他说,这是我妈妈,我其实是私生子,在我被接回父亲那里不久后她自杀死了。她一直痴恋父亲,在意识到无论如何父亲都不会离婚后,她畸形的爱情幻灭了,她就抛下一切走了。
蒋墨的爷爷是本市有名的企业家,在日化和食品等产业的市场上独占鳌头。他白手起家,吃得了苦、斗得了狠,一路在时代的浪潮中摸爬滚打走到今天,可他的儿子,也就是蒋墨的父亲却是个不学无术的绣花枕头,成日里只知道纸醉金迷,唯一的长处就是会哄女人。
甜言蜜语,绅士风度,浪漫惊喜,一张挑不出错的俊脸,再加上公子哥的光环,他在美人堆里可谓如鱼得水,轻易夺走一颗又一颗的芳心,但陷入和他的孽缘之中以致丢了性命的倒是只有蒋墨的母亲一个,毕竟风流场上的事哪有那么多人当真,当真的都是傻子。为一场云|雨邂逅赌上一切的傻子在如今的社会中已经算是稀有品种。
母亲最在乎父亲,她对我最满意的一点就是我跟父亲长得相像。蒋墨看向夜色深处,轻声说道,我从前总是模仿父亲的情态来让母亲开心,她总是郁结于心,我想让她开怀,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片刻。
我的努力终归是没什么作用的,她还是抑郁悲伤,最终自杀走了。可我模仿父亲时留下的习惯却改不掉了,我已经忘记本来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
蒋墨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背对着梁沐,在寂静的夜色里说道,梁沐,我有些时候会厌烦这样的自己。你呢,你会讨厌我吗?
梁沐当然不会讨厌自己的朋友,可蒋墨显然不会因为他苍白的言语就获得救赎。
这些年过去,他们从学校走入社会,又在各自的领域里获得了不小的成就,可梁沐却常常觉得蒋墨还是那个泛黄照片里笨拙地想让母亲开怀的孩子,也还是那个在十八岁的生日晚上孤零零地等在他宿舍楼下的少年。
梁沐并不是个在感情上十分敏锐的人,相反他在这方面颇有些迟钝,可多年前的那天晚上,自己重要的朋友突然撕开疮疤的剖白,实在令他难以忘怀。所以他常常观察着蒋墨,常常在思考,在蒋墨那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和潋滟含情却又别有一番含蓄温柔的眼神下,他真实的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是否仍在苦恼悲伤,是否仍困在过去的泥沼中挣扎不出?
梁沐也曾试探,但蒋墨总是避而不谈,总是说些暧昧轻佻的话模糊最初的问题。他的心事藏着、掩着,偶尔露出些端倪,被人发现了,就又巧妙地藏起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梁沐想,或许多年前的那次剖白是错过就再也没有的机会,是他处理得不够好,所以蒋墨不愿再对他敞开心扉了。
可是,要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呢?
那天晚上,梁沐绕到蒋墨身前,不容他眼神逃避,认真地说,我为什么要为这些事情讨厌你?我是你的朋友,只会因此关心你。只是我对你经历的一切都无能为力,也不知道自己做些什么才能让你感到些许安慰。
他懊丧于自己的笨拙,说,抱歉,我不太擅长处理这个。
蒋墨沉默片刻后露出一个微笑,他说,没关系,我可以得到一个拥抱吗?只要给我一个拥抱就好。
答案自然是好。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个拥抱。
时间一转,八九年过去,重症监护室窗口上映出的模糊身影与多年前那个剖白着自己的伤口的少年隐约重合在了一处。
梁沐隐隐感觉到了蒋墨内心的纠结和压抑。
他清楚,蒋墨并不喜欢关越,关夏的出现也非他所愿,关越的所作所为若要追究的话根本就是犯罪,关夏则是在这种充满一厢情愿的罪恶和私欲中意外诞生的果实。
可是,梁沐想,蒋墨不可能放着关夏不管,他甚至很有可能会因为关夏的存在而与关越组成家庭。
因为关夏的处境就与他小时候一般无二。私生子,不被期待的孩子,有一个病态地痴恋着父亲的“母亲”。他看着她就好似在照镜子,她不仅是他的血脉,也是这世上另一个他自己。
这种宿命般的映照,梁沐担忧地想着,不知对蒋墨来说,这是能治愈他的契机还是伤害束缚他的刑具。
“梁先生,你觉得男人生孩子是不是很奇怪?”
关越突兀的问题拉回了梁沐的思绪。
当然很奇怪了。奇怪到令人不禁怀疑到底是世界疯了还是自己疯了的地步。
神思尚还游荡在别处的梁沐险些就要这么回答了,幸亏他及时绷紧心神,才没让他说出这种既让人觉得他不正常又让人觉得他在针对关越的又疯癫又失礼的话。
“并不奇怪吧。”梁沐表情平静地说着违心的话,“只能说是不常见,但并不奇怪。”
不过对方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为什么偏偏问他?
梁沐观察了一下蒋墨的表情,蒋墨明显也对关越的提问感到些许困惑。
关越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说道:“你刚才一直盯着我的……我的肚子,眼神像是十分好奇不解的样子,我难免在想你是不是没听说过男性生孩子的事,又或者是你有些看不上男性去生孩子。”
蒋墨眉头微蹙:“关越,你这是什么意思?”
关越并不理会他,只睁着一双敏锐老练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梁沐,丝毫细节都不放过。
梁沐有些心虚。看来他那时精神太过恍惚了,没有好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以致让别人感到了冒犯。
他当即低头道歉:“实在抱歉让你感到不舒服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更不会有歧视的心,我只是没在身边见过类似的例子一时有些好奇而已。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蒋墨跟着说道:“梁沐不是那样的人,你别多想。”
关越生前是一名资深刑警,十分擅长跟嫌疑犯打交道,对人心理上的破绽很是敏感。他能感到梁沐刚才确实有一点心虚的迹象。
这个NPC果然有问题。
试探完毕,他对上蒋墨又换上一副人设应有的小心翼翼的样子,低声道:“我没有多想,我知道能被你当作朋友的都是很好的人,我只是随口问一下,是我说话不过脑子了,你别生我的气。”
关越心头一片麻木。这么伏低作小、恶心矫情的话不过脑子就能说出来,他实在心疼自己的熟练,感伤于失去的节操。
蒋墨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病房里静静躺着的关夏,对关越说道:“我没有生气,你也没必要一直放低自己。”
梁沐夹在这两人中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之感袭上他的心头。
在刚刚那个场景、那段对话之中,他是不是有点儿像肥皂剧里摆着无辜的姿态,拐弯抹角地挑拨男女主关系的恶毒配角呢?
他颇感头大。这里实在是待不下去了。本来他还想跟关越聊聊过去的事,看看跟关越有关的记忆还有哪里不对劲,试着分析一下关越的形象被从他的记忆中彻底抹去的原因。
但以目前微妙的氛围来说,跟关越聊起过去实在是不合时宜。
梁沐看向视频通话界面里正在看戏的曲星熠,投去一个暗示的眼神。对他熟得不能再熟的曲星熠立即用短信发来一条信息:走?
梁沐快速眨动两下眼睛表示:即使你还想看,我也不会再待下去了。
曲星熠:OK。
跟曲星熠商量完毕,梁沐立即对蒋墨说道:“我跟曲星熠还有些事情要谈就先不打扰你们了。蒋墨,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好后你抽空去看看曲星熠吧。”
蒋墨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走了,但没有多问,只点头应道:“我还在等一份检查报告,检查结果没问题的话我很快就会过去。”
曲星熠说了声“一会儿见”就挂断了通讯,梁沐跟两人再次道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搭乘电梯下楼,电梯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四个表情麻木疲惫的中年男女,那副神情是不得不来往于医院的人身上惯有的。电梯门缓缓合上,梁沐在电梯门金属的壁面上再次看到他们模糊的身影。模糊的,看不清面部细节,真实感全部被淡化的身影。
像是假人,像是并不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一般。梁沐克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他脑海里有关关越的记忆片段也跟着一一浮现,那些大体算得上清晰的记忆里,关越的存在是一片片好似被某种神秘的外在力量强行挖去后留下的空白。
空白。
可怖的、空洞的、像是要将人的思绪全部吞噬的空白,仿若一个个巨大的感叹号,在梁沐的脑海中反复地彰显着自身不容忽视的存在,敲打着他敏感的神经。
这份古怪的记忆就好像在告诉他,关越的存在是伪造的,是不可能的,是一具为后来者准备好的空壳。
可是这显然是妄想。跟关越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蒋墨,蒋墨显然是没有发觉关越身上有任何不妥的。
关越是真实的,他还生下了他和蒋墨的孩子,关夏和蒋墨的DNA|片段正在某个实验室里进行比对,这全是不可能伪造的。
梁沐努力让自己往正常的方向去考虑。
或许关越的外在形象上或是少有的几次遇见时他的穿着打扮上有什么因素对自己来说是特别的。这份特别刺激到了潜意识里某种不能触碰的禁区,于是自我的保护机制将他抹去了。
梁沐心中不能触碰的禁区不多,他是个相对来说活在自我的世界里的人,再加上从小就出现的精神问题,他很少把生活里遇到的人事物放在心上,也从不认同现代社会里愈发令人焦虑内耗的形形色色的鄙视链。
能令他开启自我保护机制的,他思索许久只能想出两个可能性:
一个跟他完全失去的十二岁之前的记忆有关。这份记忆他至今没有任何头绪。摇篮福利院的老师们都说他刚出生不久就被送进了福利院,之后在福利院的生活也十分顺利,除了性格孤僻些,没有任何端倪表示他遭了欺负乃至更加严重的创伤,她们也奇怪他为何会在福利院的地下室睡着——他并不是那种随便窝在某个地方玩就会打盹睡过去的孩子——又为何醒来后就失去了记忆。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个巧合,梁沐正是在不明不白地失去了记忆的人生节点遇到时毅、蒋墨、曲星熠和晏非臣的。那时,即将小学毕业的四人是同班同学,一同结伴来福利院做社会实践活动,被指派了整理地下杂货室的工作。他们发现了在地下室睡着的梁沐,梁沐失去记忆后一片空白的大脑里第一个映入的就是他们的身影。
总之,为何失去记忆仍是未解之谜。他身上没有遭人虐待的痕迹,福利院的调查也显示当天没有任何可疑的人接近过他。但记忆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失去,一定有某种强力的理由和诱因。
关越会跟这个有关系吗?
梁沐不由皱起了眉头,实在难以看出其中的关联。当年进入福利院的学生名单里可没有关越。
另外一个可能性就跟他的精神问题有关了。
实际上,梁沐从未让自己的精神问题暴露在除方医生以外的任何人面前。
如果说不把病症告诉别人是因为不仅毫无必要还徒增麻烦,但连亲近的几个朋友他都从没透露过分毫可以说是完全不符合他向来的作风了。
他确实担忧自己的精神问题继续恶化会影响到自己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个传统语境里的精神病这回事有任何可鄙丢人之处,也并不排斥朋友知晓后会对他展露的同情和怜悯,至于朋友们会不会因此远离他、歧视他,他从来没有那么考虑过,一来他相信他们的友情也了解朋友们的个性和品格,二来如果朋友真是如此那这种朋友也就算不得真正的朋友了。
也就是说,任何常人会隐瞒自己病症的原因在他身上都是不成立的。
他之所以选择隐瞒实际上并非出于一种理性的思考,而是出于一种神秘的、强烈的、不容置喙的直觉。
在他失去记忆后第一次睁开眼睛的那一天,他便看到了极为显著、异常的幻觉——四个陌生的孩子正围在他身边,他们身上被由不断变动的字符组成的枷锁层层缠绕着,而他们显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你是谁?”
“你是福利院的孩子吗?”
“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对他表现出了极大的善意和热情。他们如此鲜活、富有生命力,可他们身上闪烁的数据流枷锁却是那么的冰冷诡异。
不知为何,梁沐在那一刻明明脑子里一片空白,却没有去想失去了记忆的可怖和无助,也没有立即关心起自己的身份和周边的环境,他什么都不存在的心灵里最先浮现的是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和与之截然相反的喜悦。
眼泪不知不觉涌上了眼眶。他眼睛一眨,泪珠便顺着脸颊滚落。
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朋友们手足无措地看着他,问他,你怎么哭了?
梁沐抹去眼泪,摇了下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即使失去了记忆,但他总觉得自己并非是个多愁善感、动不动就要哭鼻子的人。
眼泪擦干后,围在他身边的四个人身上的数据流枷锁就消失不见了。他有心想问,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如轰鸣的瀑布般从上至下冲刷着他的灵魂。
在那强烈的震动与冲击中,一个念头填满了他的大脑:
绝不能向任何人袒露自己的异常。否则,不仅是自己,连同所有重要的存在都将因此暴露在危险之中。
这显然是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但它的力量摧枯拉朽,梁沐多年来都遵循这个念头而活,直到意外碰到了似乎是个例外的方医生。
那么记忆里关越形象的空白会跟这个有关吗?他是否曾意外发现了自己的异常之处?
又或者自己的种种幻觉和妄想并非都缺乏真实的根基,只是它们的根基在失忆后被自己遗忘了,而关越正跟那些根基有或多或少的关系呢?
比如,梁沐一直莫名觉得自己必须找到一个十八岁左右的女生。他总觉得那个女生是他的亲人,自己的身边本该有她的存在。那个像是幻觉一般的女生会是真实存在的吗?她会是谁,是遗弃他的母亲吗?
太复杂了。全都是乱成一团、难以查证的猜想。
梁沐离开大楼,仰头看着夏日晴朗的天空。夏季昼长夜短,此时已是下午五点,可天光仍是明晃晃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树上的知了此起彼伏的鸣叫令人心烦意乱。
令人目眩的日光,嘈杂的虫鸣,以及粘稠的、将人密不透风地裹缠着的暑气,共同织就了一个让人头晕眼花、心浮气躁的漩涡。一切都在扭曲,在沸腾,在混沌中不安地躁动着。
夏季实在令人讨厌。梁沐面无表情地想道,总觉得夏天不会发生什么好事。这也是失去记忆后的直觉之一——
作者有话说:入v啦,感谢大家的支持(*^▽^*)感谢在2024-01-03 11:35:40~2024-01-04 15:29: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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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像个人形AI
梁沐离开后, 关越想从蒋墨身上进一步打探梁沐的情况。
他在心里打好腹稿,深吸一口气,期期艾艾地说道:“我刚才那句话说得实在不中听, 我真没想那么多,或许惹你的朋友不高兴了。”
蒋墨闻言脸上看不出什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这是他忍耐的表现。他极富耐心地说道:“你不用多想, 我还从没见谁真的惹怒过他, 他不是个会为一两句话就计较的人。”
“从没人能惹到他吗?”关越抓住重点,追问道, “原来他是个脾气这么好的人?还是说没人敢招惹他?”
蒋墨潋滟的眸光里浮起些许探究。他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笑着说:“你好像对梁沐很感兴趣?”
他轻柔的笑声好似丝滑的锦缎,凉丝丝地滑过人的皮肤与耳膜,格外的撩人心弦, 关越久经锤炼的直觉却从中隐隐感到一丝爬行动物似的黏滑与冰冷。
这是他第一次从蒋墨身上感受到攻击性, 尽管很微弱, 但危险总是藏得越深越令人警惕, 善于伪装的人才最要提防。游戏世界的副本不论形式上如何花样百出,其内在核心只有一个, 那就是生存。
在第一要义是保证自身存活的副本世界里, 即使只是一个二级副本,其中的重要NPC也绝不会像表面上那样简单。
看来他的攻略对象蒋墨十分在意名为梁沐的NPC,他只是多问两句就引起了对方的警觉。
关越低头掩饰自己的表情,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不安地搓着自己的衣角——救命,这是他为数不多能拿来就用的伪装技术了,但这招估计实在不好看,别人这么弄讲究的是一个脆弱可人, 他这么五大三粗的男人搓衣角估计只能仿似隔壁的二傻子。
他不安地说道:“因为他是你的朋友,你很在乎他,我知道你其实很难把什么人放在心上……你心里的门槛很高,看着对大家都很好,让人都以为你对他有些特别,但其实他们都远远够不到你的门槛。”
说到这里,他在心里琢磨着这种时候是不是要半抬起头欲语还休地、匆匆看上蒋墨一眼,主要表达一个,虽然我没脑子但我用了心,我明白你的心,我一直都默默注视着你的痴情与理解。
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美丽的女子含着万千情愫的明眸情难自禁、小心翼翼地看上男人一眼,还不待男人自怦然的心动间回过神来细细品味,又把眼神收了回去。
那是蓦然绽放又收拢的花,是深涧中灵动地跃出水面又倏地深潜的鱼。
他老婆最爱看这种含蓄留白的美,可惜他除了办案的时候,脑子向来直来直去,缺少那根细腻的弦,于是那尾潜走的鱼明明也曾留下过信号,但没人发觉,没人留意,它便径自越走越远,直到覆水难收。
关越脑子里的思绪转得极快,他飞速甩开妻子握着染血的利刃的身影,大致勾勒了一下自己这张糙脸若是学人家靓丽女子会是何等效果,然后被自己做作恶心的神态给雷到了。
画虎不成反类犬,东施效颦伤眼睛。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把脑袋垂得更低了,宁愿神似二傻子也不愿恶心人,他继续道:“所以,所以我想更多地了解能进入你内心的是什么样的人。我,我也想……”
他适当地收了音。话若是说全了未免不自量力惹人笑,有自知之明地戛然而止反而多些笨拙的可爱可怜。
感谢他颇有审美的老婆,感谢空有一肚子理论、成天就恋爱攻略游戏这一主题高谈阔论的王恋歌,同样感谢关夏提供的一大摞情感书籍。
想到这里,关越就联想到了关夏这个NPC的古怪之处。关夏简直像是有一座随身图书馆似的,什么书籍都能凭空变出来,只有想不到没有找不到。
狗血男男生子带球跑故事里的天才儿童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超能力呢?
他跟其他玩家分享了这个情报,最后琢磨出一个听起来很难令人信服但又诡异得有几分合理之处的猜想:
众所周知,几乎所有游戏都有为玩家提供各式情报、引导各种任务的NPC,或许关夏是身兼提供感情攻略指导信息的功能的NPC,作用是为单身狗玩家和虽然有感情经验但历尽千帆仍没脑子的直男玩家送去情感教材。
母胎单身的白晓华和王恋歌对这一猜想的提出做出了主要贡献,荆楚的回复是“笑得想死”表情包,以及一条令人汗毛耸立的地狱笑话。
荆楚说:你们不觉得关夏的超能力很像玩家们的特质能力和技能道具吗?说不定她就是死后的玩家徘徊在游戏世界里的幽灵哦。
大家纷纷表示细思极恐。
王恋歌起哄道:死后的幽灵还是太顾虑我们的小心脏了,玩家死后就变成副本里的NPC听起来更有清凉的感觉。
确实清凉,但没人会把这当真。因为玩家身上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值得回收再利用。
玩家们的特质能力和各色道具都是游戏世界的神赋予的,玩家在现实世界死去的灵魂也是游戏世界挽留的,在游戏中的死亡也是真实的死亡,这个世界又有何必要继续留着玩家的灵魂呢?
而且,据玩家论坛上的记录可推测,游戏世界已至少运转了一百年的时间,每年进入游戏世界的玩家大约有1-1.2万人左右,一百年的时间就是有100-120万人,同一时间存活的玩家数量在5万人左右浮动。
也就是说,从前在副本中死亡的玩家总数至少有95万人之巨,而现存的副本数量虽无确切数据但应该不可能超过一万个,这么多人若是被回收成NPC,即使平均分配到副本中,每个副本也至少有95人,这95人若是都像关夏这般,那每个副本有特异能力的NPC就太多了,玩家如何能应付得来,又如何察觉不出其中的异样?
要知道,虽然有不少副本都有特殊力量的设定,但每个副本中的NPC们的能力都是趋同的,绝不像玩家的特质能力一般百花齐放、各有不同。
更何况,就算游戏世界有某种需要利用玩家的阴谋存在,可阴谋为何要如此大剌剌地展示出来,生怕没人起疑心呢?
脑子里的思绪就这么越走越远。没办法,尴尬的时候不多往脑子里塞点东西,塞到让它没空觉知到自己现在的熊样,这种可以被当成人生黑历史的对话实在是进行不下去。
关越等待着蒋墨的回复。
蒋墨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破绽:“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形象。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夸奖吧。不过,不管怎样你没有必要一味地迎合我,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你不需要为了任何人放低自己。”
关越抬头观察蒋墨的神色,透明的镜片后曾闪现的锐色再也寻不出端倪,春风似的眼神笼着他,令人暖心的温柔和不经意散发出的危险魅力如此和谐地交融在一处,看上去已经恢复了寻常模样,眼神还更加柔和了。
蒋墨虽然没有对他的观点做出正面回应,但人在完全意外的时刻被戳中内心时的震动是难以掩饰的。
想想吧,他扮演的角色在蒋墨心里是个何等没有脑子、没有眼色的蠢货,这样的蠢货却看透了无数跟蒋墨打过交道的聪明人都看不透的真相,蒋墨内心的意外和讶然绝对是非比寻常的,以致于他这种擅于伪装的高手都难免露出点破绽。
这便是所谓的弱者和蠢材才能拥有的武器。换一个聪明人来说这番话绝对达不到同样的效果。
看来,系统提供的痴汉日记还是很有帮助的,扮演的角色虽然是个没脑子的纨绔,但他对心上人的观察和理解可以说是细致入微,拨开了蒋墨八面玲珑的外壳,看透了他内心的疏离和城府。
关越继续低着头,手揪着饱受摧残的衣摆,看着怯怯的,仿佛被蒋墨这一番话说得很是不安、羞惭。
蒋墨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是为了安抚他紧绷的情绪,说道:“你和梁沐是完全不同的人,你没有必要试图从他身上理解我的喜好,实际上,我的几个朋友都性格迥异,喜好也大不相同。他们跟我走的近,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我们从小就认识了,这么多年过去情分自然不同寻常。”
“我明白了。”蒋墨的防备可真够深的,一点话都套不出来,关越决定直接打直球,先探究最关心的问题:“不过我就是有一点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觉得他好像完全不知道男的能生孩子这件事呢?他的反应跟别人都不一样,好像太过震惊和好奇了。”
蒋墨回想起之前电话里梁沐对男人生孩子一事表现出的异样反应,他心里确实存着些许疑惑,但他不认为这其中有什么奇怪之处。
梁沐向来是个特别的人,他身上始终萦绕着一种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抽离感,他看到的世界似乎本来就与旁人不同。
蒋墨垂眸低笑:“可能他确实没听说过这类事情吧,虽说是常识,但他是个只专注于自己感兴趣的事物的人,旁的事不论是好是坏都不能影响到他,不关心的事物更不会进入他的视野。他就是这种怪人,你不用多想。”
真的只是因为这种理由吗?关越感到怀疑。
但在他分析情报前,他因多年刑侦经验而培养出的敏锐的嗅觉最先捕捉到了蒋墨谈起梁沐时身上隐隐散发出的违和感。
蒋墨嘴上说着“他就是这种怪人”,可在那一瞬间他身上那层缱绻风流的外壳好似被某种炙热的东西融化了,几许掺杂着怅然的温柔浮现而出又稍纵即逝,让人怀疑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关越暗暗记下这一瞬间:蒋墨和梁沐的关系肯定有值得深挖的地方。
他们的关系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
*
梁沐回到曲星熠的病房时,正看到曲星熠仰面躺在长沙发上,一条腿放松地踩在地上,另一条长腿担在长沙发另一头的扶手上。他两手将手机举在眼前,指尖不停地按着屏幕,似乎在给人发信息。
曲星熠的助理裴乐已经不在病房里了。房间里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在做什么?”梁沐坐到曲星熠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曲星熠明明早就知道梁沐回来了,却直到这时才慢慢挪动了下眼珠看了梁沐一眼。
他很快又收回视线,继续专注于手机屏幕:“我正在轰炸晏非臣。”
梁沐敏锐地看出曲星熠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在跟他闹脾气了。这做作的姿态,力求放松却还是比平常紧绷的肌理线条,极力掩饰还是不难看出时刻关注着周遭变化的警觉的神情。
曲星熠全身上下都在散发出一种强烈的信号:
我心里有事但我不说,快来问我出什么事了!
梁沐在这种时刻向来不会选择立即配合曲星熠的拐弯抹角。他仿佛没察觉出曲星熠的别扭似的,只顺着他的话问道:“轰炸晏非臣?”
曲星熠闻言,嘴角下撇,戳在手机屏幕上的指尖越发用力,像是恨不得把屏幕戳破似的。
他没好气地说:“我刚才给他打电话,他说着说着突然挂断了。我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所以选择回拨回去。电话不接就发短信、发微信,三个交替着来。”
梁沐怎么看曲星熠脸上都没有丝毫焦急忧心之色:“……电话挂断前你对他说什么了?”
曲星熠毫不掩饰:“我说他一直躲着你就跟个缩头乌龟似的,叫他赶紧把脖子洗干净伸出来。”说着,他看了梁沐一眼,“我可是在为你打抱不平呢,连王恋歌的事都没来得及说。”
怪不得。
梁沐明白了,曲星熠估计是心情不好,所以故意折腾人。越是关系好的人越是容易被他烦,晏非臣是撞在他的枪口上了。
鉴于曲星熠如今的境况非常不好,心情烦躁是情有可原的,梁沐便无意干涉曲星熠无伤大雅的闹腾,反正晏非臣那边只要静个音就不会被打扰到。
而且梁沐也不是个没有脾气的人,晏非臣拒绝接他电话的态度令他无法理解。作为朋友,有什么事是不能好好说开的呢?他并不喜欢对方躲躲藏藏的谜语人行径。
“你跟时毅沟通过吗?”梁沐问道,“一会儿蒋墨会过来,大家要是能一块商量你身上的麻烦就最好了。”
“已经说了。”曲星熠见梁沐没阻止他反倒是失去了继续骚扰晏非臣的兴致。他坐起身,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双手抱臂看着梁沐,“但他今天有好几个会要开,抽不出时间过来,只能线上跟我们聊。”
梁沐感到曲星熠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动,心知这个时候再不顺毛摸,之前只是在拗造型的曲星熠就要真的生闷气了,于是他顺着对方的心意问道:“说吧,我哪里惹着你了?”
曲星熠绷着一张帅脸,冷酷得不行,只有在手臂上轻快地敲打着的手指彰显出他内心的愉悦。
他终于金口一开:“虽说你确实常常气我吧,但这回倒不是那么一回事,我就是有点儿好奇。”
“好奇什么?”梁沐问。
“刚才在重症监护室外,你明显是因为突然感到尴尬所以才提前撤了吧?”曲星熠猫科动物一般敏锐深邃的眼睛牢牢锁定着梁沐的身影,不放过他身上任何一丝变化。他稍稍向梁沐的方向倾身,神情专注,“我就是好奇,什么让你感到尴尬了?”
梁沐不解:“那不是很明显的事吗?难道你看不出来?我夹在蒋墨和那位关先生中间的场景实在太诡异了,简直令人幻视三角恋肥皂剧。”
他说着颇感苦恼:“你也看到了,当时那个样子,我一时不小心让关越感到了冒犯,蒋墨为我解释,关越则因此垂头丧气,而他们俩的孩子就在旁边病房里。我当然知道我跟蒋墨只是朋友,这中间没有任何暧昧之处,但是,当时就是……十分微妙……你懂吧?”
“我当然懂,而且比你懂多了。”曲星熠神情严肃,古怪地看着他,“问题在于你为什么会懂啊?从前的你根本就察觉不出这些微妙之处,只会呆头呆脑地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完全无视周遭的氛围和其他人内心的汹涌波涛才对。”
曲星熠站起身,大步绕到茶几对面,弯下腰,握住梁沐的肩膀仔细观察着,一脸惊奇地说:“在我不在的这一个月里,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异吗?被人魂穿了,还是你大脑里的感情模块终于发育了?”
梁沐木着一张脸,掌心糊在曲星熠的脸颊上把他推远了些:“停,禁止人身攻击。我的大脑发育正常得很。”
曲星熠的脸颊被压到变形,但他仍然顽强地挣扎着,从梁沐掌心发出含混的质疑:“哪里正常了?初中的时候我还担心过你是不是有什么感情觉知障碍,都想推荐个医生给你看看的。”
梁沐迟疑地缩回手:“真的吗?我虽然在这方面有些迟钝,但也不至于到你说的那个地步……”
曲星熠揉着泛红的脸颊,侧坐在沙发扶手上,愤愤不平:“怎么没有?那时候蒋墨看你什么都不懂嚣张得很,好几次直接拿你当他拒绝告白的挡箭牌。有一次有一个女生来送情书最后震惊地跑掉了,你就站在一边,一副全然局外人的样子。”
“竟然有这回事?”梁沐神情迷茫,他在脑海里检索了一遍自己的记忆,不确定地说:“我只记得蒋墨很委婉地拒绝了她……”
曲星熠凝视着梁沐的侧脸:“说起来,我们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跟个机器人似的,像个人形AI,后来才慢慢地变得越来越有人气儿。”
“那是因为那会儿我刚好失忆了吧。”梁沐说。
“我看跟失忆没什么关系,你就是天生如此。咱们要是在修|仙小说的世界里,你这就叫天生没有情丝,要是去修无情道绝对立地飞升。”
曲星熠说着说着又不知被触及到了哪根神经,兀自生起气来。他手臂一伸环住梁沐的肩膀,身体被抽了骨头似的软趴趴地挂在了梁沐身上。他不满地晃来晃去,连带着梁沐也跟着坐不安生。
“你说你怎么回事?怎么在蒋墨身边就懂得尴尬,在我身边就还是那么呆?”
梁沐不明所以:“怎么就呆了?”
曲星熠闷闷地说道:“王恋歌在的时候,你又是对我公主抱又是对我嘘寒问暖的,那时怎么就没见你的神经灵敏起来了呢?你的感情嗅觉还时灵时不灵是吧?”
梁沐后知后觉:“那种情况下,我那么做确实很微妙……可能是王恋歌太可疑了,我没法想别的。”
曲星熠没再接话,他把脸埋在梁沐肩头,身体也老老实实地不乱动了。
一阵沉默后,他说道:“梁沐,如果你大脑的感情模块有一天进化到了喜欢上了什么人的时候,你一定要告诉我。”
“你不会要来捣乱、看我笑话吧?”梁沐合理推测。
“才不是。”
梁沐看不到曲星熠的表情,只听到了他好像鼻子有些堵似的,沉闷中透着些伤感的声音。
“我会……祝福你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继续订阅的读者们,爱你们(* ̄3 ̄)╭感谢在2024-01-04 15:29:16~2024-01-05 10:24: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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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晏非臣
曲星熠的情绪明显有些不对劲, 梁沐正想问他怎么了,曲星熠丢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在病房里回响,来电显示是“缩头乌龟”。
缩头乌龟?
绝对是晏非臣无疑了。
梁沐推了下曲星熠的脑袋:“你是小学生吗?竟然还给人起外号?”
曲星熠慢吞吞地离开了沙发, 对梁沐的揶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永远小学生有什么不好吗?等你们都成老头子了,我还青春永驻呢。”
他手臂一捞,拿起了手机, 滑动接听键, 顺便开了免提。
“曲星熠, ”电话那头传来晏非臣略显疲惫沙哑的声音,“你没完了是吗?这么有空的话, 我就把你的电话号码挂上网,相信你的千万粉丝们一定会愿意打进这个电话陪你打发你无聊的时光的。”
“啊,好恶毒。”曲星熠拖长了嗓子阴阳怪气地说,“这就是我们温柔忧郁的五好先生晏非臣的真面目吗?我真替某些被你蒙蔽多年的小傻瓜感到伤心失望呢。你说是不是, 梁沐?”
他一边说一边给了梁沐一个“你看看, 你看看, 都说你被他骗了吧, 你还不相信我”的得意又暗含谴责的眼神。
电话那头没声了。
曲星熠对梁沐总结道:“他心虚了。”
晏非臣:“……曲星熠,虽然从小到大我已经习惯了你为所欲为的个性, 但今天的你还是令我大开眼界。”
“人毕竟都是会有成长和进步的。”曲星熠重新坐到了梁沐身侧的沙发扶手上, 吐槽道,“行了,你看我以前有认真揭穿过你吗?可如今你夺权篡位的新闻都满天飞了, 在这儿维护这点形象有什么用?认清现实躺平吧。”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梁沐想了想,问道:“晏非臣,你把我电话拉黑了吗?”
这回电话那头很快有了回音:“没有拉黑,我只是……”
梁沐点了下头:“你只是不想接我电话。能说下原因吗?你是不想跟我做朋友了, 还是因为骗了我所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晏非臣叹了口气,像是认输了似的:“是后者。我不是你心里想的那么好的人,我在你面前一直维持着一种假象,假装我还是从前的那个人,但就像曲星熠说的,人都是会成长,也会改变的。”
所以晏非臣因为某种原因仍想维持着过去的形象,即使知道最终会失败却还是自欺欺人,直到精心修饰的伪装碎成了两半。
梁沐无法理解,但他为此感到难过。
他想继续问下去,但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揭露疮疤、剖白内心,是困难的,难堪的。深入的对话应该发生在一个更加放松,更加私密的环境里,也需要全部的耐心、真诚以及交流的意愿。
一切都不合适。晏非臣明显心事藏得很深,曲星熠的事更是不能拖下去。
“那你愿意改天找个时间跟我聊聊吗?”梁沐问道,“你不愿意聊更深入的话题也可以,就像从前抽空出来见个面、彼此分享下近况那样就好。”
“我们认识了那么多年,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我一点也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我不是因为你完美无缺才跟你来往,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建立在过去十余年的时光之上的,不是轻易会被改变的东西。”
晏非臣轻轻应了一声。
梁沐想了想,又说道:“其实我也有一直对你们隐瞒的缺陷和秘密,而且还是照常理来说不应该隐瞒的。”
压抑伤感的气氛随着这句话的出口瞬间改变了。
晏非臣:“……真的吗?”
曲星熠一直默默旁观,此时终于忍不住了:“什么秘密?真的不是你为了安慰晏非臣临时胡诌的吗?”
“真的有秘密。”梁沐说,“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估计都不会让你们知道的。”
晏非臣:“……”
曲星熠不可置信地说:“你为什么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有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很正常吧?很多人都有秘密,我也有,仅此而已。”梁沐说,“我主要想说的是,晏非臣你即使不想把内心完全向我敞开也没有关系,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开心一点,不要自己折磨自己。你在我面前伪装的出发点既然不是为了伤害我,那你就不必为此过多纠结,应该更加理直气壮一些,就像我一样。”
晏非臣语气复杂,有种想问又不能问的憋屈感:“……我会努力的。”
曲星熠不满道:“狗屁,努力个什么啊?努力隐瞒了朋友重大秘密还振振有词吗?”
他弯下身子,把脑袋凑到梁沐眼跟前:“我不管,晏非臣骗了你,可我从来没骗过你。你对他隐瞒算是扯平了,可你要是对我也隐瞒那就太不公平了!”
晏非臣当即给他拆台:“真的吗?你真的什么都没隐瞒过梁沐,在他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吗?你的秘密的话,起码我就知道一个。”
曲星熠嘴角微抽,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重新坐直,身姿挺拔修长,俊脸深沉有型,沉默着做他的酷哥雕塑去了。
梁沐看看正在通话的手机,又看看身侧闭口不言的曲星熠。
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三个各有秘密,还都不想让彼此知晓,多么公正又平等的友情。
一时之间,三人都没有说话。
“晏非臣——!你个狼子野心的负心汉——!你给我滚出来——!”
一段高昂的喊话突然从手机扬声器里迸发而出,把曲星熠和梁沐都吓了一跳。
这声音乍一听很是古怪。声量很高,有种微妙的失真感,语气还平铺直叙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听上去与话里要表达的含义有种截然不同的割裂感。
梁沐分辨了一下,意识到这个刺耳的声音应该是用高音喇叭播放而出的。喇叭的主人提前录好了要说的话,然后把音量开到最高播放出来。从说话的内容来看,喇叭的主人是晏非臣的未婚妻荆楚无疑了。
梁沐与曲星熠对视一眼,颇感尴尬。
固然荆楚的父亲害死了晏非臣的父母,晏非臣报仇是十分正当的,而且他并未做过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情,只是卧薪尝胆、深挖了对方多年来经济犯罪以及买凶|杀人的证据,又在权力斗争中使对方失势,把对方踢下了台,令对方失去了翻身的筹码。但不管怎么说,荆楚确实是无辜的,晏非臣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确实利用了她的感情。
电话那头高音喇叭继续循环播放着震耳欲聋的喊话,其间隐隐夹杂着秘书慌乱的声音:“哎,荆小姐,晏总他有事要忙,没空来见你……你冷静一些,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说话行吗?等等,你别硬闯啊——保安上来了没有?!”
电话仍未挂断,晏非臣那边可能是急着处理突发状况去了,声音仍旧源源不断地传来。
紧接着又传来一声重响,似乎是门被撞开的声音。
“终于见面了,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吗?”这回是正常的人声。
晏非臣语气冷静:“我想我要说的话都已经通过律师转达给你了。对于伤害了你的事我很抱歉,但我们本来就是协议情侣,你不想听你父亲的话跟那些富家子弟在一起,想找一个既能保障你的利益又不会约束你的未来婚姻合作伙伴,所以才找上了我。”
梁沐一愣。原来晏非臣和荆楚之间是这样的关系吗?
他们在外人面前戏演得还真够真的。
梁沐在过去的回忆中翻找着,试图找到些许蛛丝马迹,可蛛丝马迹没有寻到,他反而又发现了自己记忆中的古怪之处。
跟关越一样,荆楚的形象在他的记忆里也是一片片被裁剪后的空白。
这时他才突然意识到,明明两个月前他还跟荆楚有过一次碰面,甚至晏非臣的朋友圈里三五不时就会出现荆楚的照片,可他竟不知道荆楚长什么样了……
一阵凉意蹿上梁沐的脊背,荆楚从他记忆里消失这件事比关越的消失要可疑诡异得多,而他之前竟然对此一无所觉。
到底是为什么?
他匆忙掏出自己的手机,点进晏非臣的朋友圈,滑动着页面寻找有荆楚入镜的秀恩爱照片,可是此时跟荆楚有关的内容早就被全部删除掉了。
他没有荆楚的联系方式,自然也就没有荆楚的社交帐号。
他捧着手机,一时有些茫然。
【觉醒进度:50%】
梁沐瞳孔收缩,惊疑地看着半空中凭空出现的光屏。
这是第四次了。进度条幻觉一天出现了四次。数字从一个月前的10变到了如今的50。
是因为接连不断发生的事情让他的精神太紧绷了吗?还是说这个幻觉其实……
“怎么了?”曲星熠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他。
梁沐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他将视线从光屏上移开,只用余光注意着它。这次光屏没有立刻消失,而是依旧悬浮在他眼前。
会持续多久?还是再也不消失了?
梁沐按亮手机,记下当前的时间,开始计时。
另一边,Fashion总部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内。
荆楚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短靴,身穿利落的白色短袖体恤和灰绿色工装裤,她两手抱臂而立,左手上拎着的高音喇叭随着她的手腕漫不经心的摆动而在半空中晃悠着。
晏非臣的秘书着急上火地守在门边,盯着荆楚手上的喇叭的目光好似那是一枚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
门外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五六名保安推门而入,在秘书的示意下看向了于办公室正中间立着的荆楚。
荆楚头也不回,在他们有任何反应之前率先在喇叭上捣鼓了一下。
下一瞬,刺耳的声音骤然爆发:
“不得了了,要打人了,天理何在,警察何在,法律何在?不仅谋财还要害命,晏非臣,你就是新时代的陈世美!”
在场众人都被震住了。荆楚持着一柄高音喇叭就弄出了持枪抢劫的气场。
喇叭播完了一轮,又开始了循环:“不得了了——”
正在这时,病房的房门被敲响了。蒋墨推门进来,被屋里的声音惊到了:“什么声音?”
他身后跟着关越。蒋墨给关夏安排的病房也在这一层,两人顺路一同过来,关越要来给关夏收拾整理下房间,顺便往里添置点东西。
他本来是准备跟蒋墨在曲星熠病房门口告别后就径直离开的,但房门内传来的明显就是荆楚的声音令他停下了脚步。
他下意识向病房内看去,很快判断出声音是从开了免提的电话里传来的,按荆楚在公共交流群里的发言来看,荆楚本人目前应该是在攻略对象晏非臣所在的地方与对方对峙争吵。
但谁家吵架是这么吵的?
关越颇感震惊。
用高音喇叭提前录好内容就算了,怎么录下的声音听上去如此的漫不经心,就好像是语文课上被老师点名后,不情不愿地应付着棒读课文似的。
难道荆楚并不在乎副本任务是否能好好完成吗?这怎么就跟玩似的?还是说天才的想法是常人所不能理解的?
虽然曲星熠还想继续看热闹,但梁沐还是抬手挂断了电话。
晏非臣那边似乎并不在意他们跟着旁听,但荆楚到底跟他们没什么交情,对方的隐私还是得尊重的。更何况,现在能听到这段对话的不仅有他们几个朋友还有关越。
蒋墨此时也意识到电话另一头是什么情况了。他侧身跟关越道了别,而后进了病房掩上了门。
“是荆楚找上门了?”蒋墨走进来问道。
曲星熠无趣地靠在梁沐身上:“是啊。人家毕竟是受害者,找晏非臣算账也很正常。”
Fashion总部顶楼总裁办公室内。
“可以了。没有人会动你,我也没那种打算。”晏非臣神情冷淡,在高音喇叭的冲击中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好似被骂陈世美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
他看向守在门边的秘书,吩咐道,“你带着保安先离开这里,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秘书犹豫地看了晏非臣两眼,还是带着人离开了。
办公室的大门阖上后,荆楚也跟着关掉了喇叭。
她环视办公室一圈,很不客气地找了张待客的沙发坐下。她双腿交叠,找了个舒服的坐姿,黑漆漆的眼睛打量着立在办公桌后的男人。
晏非臣的帅气自然不用多说,他身上特别的地方在于他天生长着一张会令人放下防备的脸。五官线条柔和,没有攻击性,眼神清亮又温柔,笑起来时侧脸上一枚小小的酒窝若隐若现,进入社会这么多年了,那份独属于青春校园的清风一样干净的气质竟还没有消失。
当然这不过都是伪装。他或许年轻的时候确实是那种学生时代里最受异性欢迎的温柔校草,但仇恨早就摔碎了他的天真、染黑了他的肺腑。
如今的他如果不刻意掩饰,一旦冷下脸来,全身便散发着令人退避三舍的冷漠和阴郁。
晏非臣见她终于消停了,这才开口道:“我让律师拟了一份财产转让协议给你,你应该收到了吧。”
荆楚按照剧本给定的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人设,说道:“是收到了,但我不会签。我想要的不是房产和钱。”
晏非臣似乎并不意外她的说法,就事论事地说道:“据我所知你的父亲对你的控制欲很强,不想你逃脱他的掌控,所以你刷的卡是他的副卡,你也没有属于个人的房产,任何大额资金流动都得得到他的首肯,这也是你为什么一心想反抗他、逃离他的原因。”
“现在他正在被调查,名下财产全部被冻结,你手里的卡便跟着没用了,还得从现在住的房子里离开,你现在正是最需要安身之处和钱和时候。”
荆楚像个旁观者一般地点评着:“确实,那个老不死的完全是个变态,而且他还是个重男轻女到脑子进水的傻逼,生不出儿子就想找个入赘的女婿把对方当自己亲儿子,也不想想这关系靠谱吗?这下好了,被送进局子了吧。”
晏非臣一噎,脸上终于出现了些许波动,他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打量着荆楚。
“当然了,他毕竟是我爹,他不慈我不能不孝。我不想要钱,我只想让你帮个忙。你说吧,看在我们两人从前感情的份上,你能不能帮忙疏通关系饶他一命。”
荆楚说的话像是对爹很有感情,但她完全抽离、不咸不淡的语气又好像只是随口一提,行不行都无所谓。
晏非臣:“……我想我得再强调一遍,我们之间只是协议关系,我这些年从未有过越轨暧昧的举动。当然我确实利用了你,给你的生活带来了毁灭性的变故,所以我让律师拟了一份财产转让协议给你,帮你度过这段短暂的困难时期,据我所知,你还有一份你母亲留给你的信托基金。”
荆楚用无所谓的口气说道:“别提了,信托目前能提出来的钱都被一个声称能帮我把父亲捞出来的骗子骗光了。”
晏非臣眉目微动,眼神难以揣摩。
“顺带一提,”荆楚托着腮,笑道,“所有能变卖的珠宝、奢侈品和车也都搭进去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将是个穷光蛋。”
副本剧情为了让她变成真正的落难千金,手段可谓简单粗暴,没有半点选择的余地。不过她也不在乎就是了。
晏非臣垂眸看向办公桌上的手机,发现电话已经挂断了,便将屏幕倒扣过来。
“啊,你动摇了。”荆楚黑漆漆的眼睛好似精准无比的扫描仪,上下扫视着晏非臣,平静地指出,“心里十分痛苦吧,明明想就此跟我斩断关系的,但你一见我落魄了却还是克制不住内心突然涌起的关心和愧疚,就好像尽管你一直把我当作复仇的台阶,但不知不觉中却对我有了感情似的。”
“明明我是你仇人的女儿,明明你绝对不可能喜欢上我,但你就是被一种你无法理解的、莫名其妙的感情冲动给绊住了。”
她看着晏非臣的目光,就像看着某个奇特的造物,某种非同一般的研究对象。
“你感到自己好像一只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玩弄的傀儡,你好似陷入蛛网中的飞蛾,挣扎不出。”
“你越是莫名地对我心软动情,就越是警惕排斥我。说不准你都想杀了我吧。”
晏非臣静静地看着她,黑沉的眼眸里凝着两团阴冷的火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平静的语气下藏着见血封喉的利刃。
荆楚收回审视的目光,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她戏谑地笑道:“能有什么意思?我当然指的是爱情的魔力了。不过,你这样的存在竟能懂得什么是爱情真是令我颇感惊奇。”
晏非臣按在办公桌上的手骨节发白,他神色未动分毫,冷冷道:“我想我已经重复过两遍了,我对你虽心怀愧疚但并未有越轨的私情。你一直如此自说自话实在令我感到困扰。”
荆楚并未接他的话,而是晃了晃手里的喇叭:“所以说你是不愿意饶我父亲一命是吧?你也绝不承认你对我是有感情的,即使我告诉你我早已在与你的交易中爱上了你,你也绝不愿意看在我们互相喜欢的份上帮我了?”
晏非臣漠然道:“我想我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清楚了。”
“我理解了。那么前期沟通到此结束。”荆楚在喇叭上按了两下,一本正经地说,“现在开始进入情绪崩溃后的吵架环节。”
晏非臣一愣。
紧接着高音喇叭刺耳的声音喷涌而出:
“晏非臣你个混蛋,你怎么能这么冷酷——这么无情——这么无理取闹——我恨死你了——!”
荆楚在这经典狗血台词的背景中,旁若无人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眼药水往自己眼睛里滴,边滴边眨眼睛,透明的眼药水便不断地往眼眶外淌去。
晏非臣不动如山的冷面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你在做什么?”
荆楚理所当然地回应道:“我当然是在痛哭流涕了。”她说着,关停了喇叭,建议道:“你就没有想说的话吗?不对着喇叭吵两句?”
晏非臣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认识一个颇有名气的心理医生,你愿意去咨询的话,我会帮你安排。”
荆楚友好地笑道:“那就不用了。我正好有一个开了心理诊所的朋友,我找她就可以了。”她晃了晃喇叭,“你真的不配合着吵两句?”
“不了。你自便。”晏非臣恢复了平静,坐回办公椅上,“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任你发泄情绪,但十分钟后我就得请你离开了,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没空接待你。”
“好的。我们谈崩了。”荆楚看着系统面板上与晏非臣对峙的剧情已判定成功,便一抹脸上的眼药水,拎着喇叭站起身,挥了挥手说道:“不用送了,我这就走。”
“对了。”拉开办公室门后,荆楚脚步一顿,侧身看过来,问道,“刚才你的手机是通话状态吧?电话那头是你那个好朋友梁沐吗?”
晏非臣冷冷地看着她。
“借着跟我吵架的机会把我们的关系分辩清楚。”荆楚笑着挥了挥手,“很有心机,我很喜欢。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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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大概晚上11点到12点之间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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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我和我的影子》
病房里, 蒋墨脱掉亚麻西服外套搭在衣架上,将衬衫袖子折了两折,迈步进屋。
曲星熠懒洋洋地靠在梁沐身上, 目光扫过蒋墨全身,很招人嫌地感叹道:“啧啧啧,看我们蒋导这一身, 快三十度的高温都阻挡不了你时刻将自己拾掇得风流倜傥的追求。咱俩站在一块, 谁都得觉着你才是当明星的那个。跟你一比, 我真是明星失格。”
蒋墨走到他们斜对面的长沙发处坐下,语气依旧轻柔缱绻:“这倒不是着装的问题, 毕竟再好看的人在脑袋被裹成个粽子似的时候都难免伤人眼睛。”
“你已经很努力地打理自己了。”他眯起桃花眼,笑得温柔和蔼,满含关怀,“但咱们还是先把病养好, 早日摘掉绷带网才能早日恢复昔日风采。”
曲星熠额角青筋跳动, 蒋墨那张装模作样的狐狸脸怎么看怎么讨厌, 对方笑起来时眼角那颗越发醒目的泪痣都刺到他的眼睛了。
他当即趴到梁沐肩头, 控诉道:“唉,我真是太招人讨厌了, 我就不该回来碍了某些人的眼。”
梁沐不予评判。显示着觉醒进度条的光屏仍未从他眼前消散, 他没有心思处理别的事情,而且好友们之间打打闹闹都是寻常之事,他们很快就会自己消停, 根本无需他掺和。
蒋墨拧开桌上放着的一瓶矿泉水,不紧不慢地说:“看来失踪这事对你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这么缺乏安全感吗,大夏天的还跟个小孩子似的黏在别人身上不放, 也不嫌热。”
“要不要我给你买个晚上睡觉抱着的玩具熊呢?我正好让助理去给关夏买了,你需要的话可以给你捎一个。”
曲星熠瞬间抬起头,什么委屈气愤都是没影子的,他挑着眉勾起嘴角,神情拽得很:“怎么,你嫉妒啊?我们年轻人之间黏黏糊糊的友情你这个马上就要当爷爷的老人家是不会懂的啦。”
蒋墨喝水的动作一顿,然后他稳稳放下瓶子,笑道:“曲星熠,老人家这个梗是过不去了是吗?我看你还这么有闲心在这儿找乐子,估计是没遇到什么大事。”
“好了。打招呼时间到此为止。”梁沐戳了下曲星熠的胳膊,“坐对面沙发去,把事情跟蒋墨详细说一遍。我现在脑子有点乱,暂时无法集中精力。”
“出什么事了?不舒服吗?你刚刚就怪怪的。”曲星熠问道。
梁沐说道:“跟我的秘密有关,暂时不能对你透露。”
曲星熠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蒋墨张开双臂,做了个欢迎的动作:“过来吧。”
曲星熠长腿一迈,几步绕开茶几,一脸嫌弃地坐在了离蒋墨一个座位的沙发侧边。
蒋墨看一眼不知在思考着什么的梁沐,对曲星熠问道:“什么秘密?”
曲星熠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操作着什么,淡淡道:“我哪知道,之前跟晏非臣通电话的时候他估计是为了让晏非臣心里舒服点,突然自爆自己有个不能说给别人听的秘密,根本问不出来。”
蒋墨若有所思。突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好了。”曲星熠说,“为了节省时间,不用把同样的事情对你们几个挨个说一遍,我写了个文档,给你们都发了一份,看完了咱们再讨论。”
蒋墨掏出手机,下载好文档,打开后逐行看起来,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
关越将蒋墨的助理添置进病房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然后坐在沙发上思索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片刻后,他用意识操控玩家面板,进入公共交流群。群里新消息非常多,大家正聊得热火朝天。
玩家发言中出现的“梁沐”这个名字令他眼神一凝。他大致翻了两页后,立刻将消息记录拉到了一个小时前。跟梁沐有关的讨论正是从那里开始的。
【恋爱攻略之王】:夭寿啦,朋友们。我在正式剧情前辛辛苦苦刷的好感度一朝归零啦!曲星熠这个狗逼,人家失忆都是有残存好感的,他倒好直接给我清零了!还差点把我送进局子!
【恋爱攻略之王】:跟曲星熠不共戴天!
十五分钟后,白晓华进入了聊天群。
【不是小白花】:咦,被送进局子?为什么啊?按照剧情来说你不是好心救了他吗?
【恋爱攻略之王】:呵呵,你太天真了。咱们都太天真了。【摇头.gif】
紧跟着,王恋歌上传了一段游戏录像。录像正是梁沐认定他不报警也不打120十分可疑,甚至怀疑他有同伙,策划了对曲星熠的绑架监|禁犯罪那段。
录像只有不到五分钟,关越很快就看完了。
录像是玩家第一视角,关越看着光屏上梁沐投来的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一时之间也不免有些头皮发麻。在这一刻,他多少共情了王恋歌当时莫大的荒谬感。
梁沐说的话一句都没错,每一句都合乎常理,但恰恰正因如此才显得他如此异常。
这不是现实,这可是以狗血虐恋游戏为背景的副本世界。一切剧情都在告诉玩家你要按着狗血的思路去理解去行动的时候,梁沐的出现就如当头棒喝,瞬间把人打得眼冒金星、脑袋发懵。
关越自然想到了梁沐投向他的腹部的古怪眼神。
现实世界里男人是无法自然孕育孩子的,可无论是剧情介绍还是无数NPC的反应都说明,在这个副本里男男生子带球跑只是一件虽然罕见但并不值得特别大惊小怪的事。但梁沐却跟所有人的反应都不一样。他那种反应有极大可能证明了他并不相信男性能生孩子这回事。
关越接着往下看去。
【不是小白花】:震惊!他说得好有道理,令人无法反驳。可是也太奇怪了吧。周围的人明显都已经认可你的说辞了,只有他不相信。
【不是小白花】:这个NPC果然很诡异!我已经遇上过他两次了,每次他都吓我一跳!
白晓华也放了两段游戏录像上来。一段是他刚刚登入游戏跟梁沐的对话,一段是他今天上午在剧组里偷听八卦时遇到梁沐的情景。
关越挨个点开,眉头皱得更深了。
【恋爱攻略之王】:
哇,太可怕了。这是巧合吗?我隔着屏幕都感到窒息了。他真的看到了吗?“GAME START”还有你的系统面板?连玩家都不能看到别人的面板吧。
还有他问你的那句“你刚才就站在这里吗?”、“你是从哪里过来的?”,就好像他觉得你刚才根本不站在那里,是凭空突然出现似的。细思极恐。
【不是小白花】:虽然我也觉得很奇怪,但是……应该就只是巧合吧,要不然根本说不通啊。难不成真像科幻电影里那样有人工智能觉醒?又或者咱们难道进入的不是游戏世界的神明创造出来的副本而是真实的世界,世界的原住民发现了咱们这些外来者的奇怪之处?
【恋爱攻略之王】:这个世界不可能是真的。好多NPC的行为还是很僵化的,能探索的地图就那么点儿大,很多剧情背景明明很胡来但也没人发现不对(除了梁沐那个NPC),你不是还遇到了NPC说话卡顿的事吗?这都表明这个世界就是被构造出来的。
【恋爱攻略之王】:不过你提到人工智能觉醒的事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个能够解释目前状况的可能。
【不是小白花】:什么?
关越也颇感好奇。别说,王恋歌这个人虽然战斗力拉垮,也不是脑力派,为人也有些咋咋呼呼,但他确实脑洞很大。这可能得益于他对年轻人中间流行的各类亚文化的了解。
【恋爱攻略之王】:有一种游戏类型叫MetaGame,转译成中文,可被翻译为元游戏或超游戏,是一类相对小众的游戏类型。它是关于游戏的游戏,致力于打破游戏与现实之间的第四堵墙,给玩家带来不同于一般传统游戏类型的新奇体验。
【不是小白花】:还有这种游戏吗?我还是不太懂……
【恋爱攻略之王】:
嗯……举个例子吧,比如玩家玩游戏的时候很多时候都有一个主控角色,游戏剧情里的人物跟这个主控角色互动的时候,台词里的称呼都是玩家给这个主控角色起的名字或是主控角色本身的默认名字,也就是说从游戏世界的NPC的角度来看,他们以为所有互动都发生在自己和主控角色之间,无法察觉到主控角色背后置身于游戏之外的玩家。
但在MetaGame里就会出现游戏角色或旁白直接越过主控角色和玩家对话的情节。这就叫打破游戏与现实之间的墙。通俗一点来说这就叫次元壁破了。
【不是小白花】:啊,我好像明白了。
【恋爱攻略之王】:
MetaGame里有一种很典型的套路就是游戏里的角色意识到了自己所在的世界是个游戏以及他自己是一个游戏角色,而他会为此展开行动,通过解析游戏代码篡改玩家后台,自己掌控游戏进展,甚至获取玩家存在电脑里的真实信息,乃至通过电脑摄像头得到玩家的照片。
当然了游戏角色并不是真的意识觉醒,这一系列试图改变游戏进程、入侵现实的操作仍然是在遵循着游戏的设定,只是游戏试图给玩家带来一种打破第四面墙的体验罢了。
【不是小白花】:也就是说,这个副本有可能就是按照这种套路设定的。梁沐可能就是一个被设定为能意识到玩家异样之处的NPC。
【不是小白花】:很有道理欸。这样一来,那个NPC身上的奇怪之处就能解释得通了。我就说嘛,NPC怎么可能真的看到玩家面板,又怎么可能真的拥有自我意识。之前真是吓了我一跳。
【不是小白花】:这个副本设计得太出人意料了,没有你的话我根本想不到那方面去。【大拇指.jpg】
【恋爱攻略之王】:嘿嘿嘿,过奖,过奖。
关越思索片刻也觉得王恋歌提出的猜想可信度很高,可是这套说法用在白晓华与梁沐之间的诡异交集上是很有道理的,但用在他自己和王恋歌遇上梁沐后感到的异样上却又显得有些勉强了。
假如梁沐确实是一个副本里被设定为意识觉醒的NPC,那么他能察觉到副本游戏开始、玩家的凭空登入以及玩家的系统面板等种种不和谐之处是可以理解的,但他身为副本世界里的NPC,无论他有多特殊,他所接触到的对世界的认知,在基本层面上不应该会与其他NPC有较大出入才对。
还是说,副本在设计时,为了更好地提示玩家,直接给梁沐这个NPC设定了现实世界里的人才会有的认知,好将他与其他的NPC更好地区分开来?
又或者,没有那么简单粗暴,这一切皆有缘由,并非凭空虚设,需要玩家顺着线索抽丝剥茧解密背后的真相,而真相比他们目前所能设想到的要更加的复杂?
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的话,那么,厘清梁沐为何特殊将是提高副本探索度和完成度的重中之重,跟他比起来,攻略对象的重要性都要逊色许多了。
【不是小白花】:按照这个思路的话,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虽然思路很好,但我们目前一点线索都没有。要去跟踪调查吗?还是用非常手段试探一下?
白晓华问出的问题正是重点,关越凝神看下去。
【恋爱攻略之王】:
我也没想好。不过,目前正式剧情才刚刚开始,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之后的剧情里肯定会多少给我们点提示,不会让我们完全两眼瞎的。这只是个二级副本,肯定不会设计过于复杂的剧情。
而且就算线索晦涩难解或微不可察到咱俩都抓瞎了,不还有两个大佬玩家在吗?有大腿在此,不抱白不抱啊。就算不能跟着吃上肉,但总能喝点汤。反正我是不担心的。
【恋爱攻略之王】:不过,我有件事得提醒你,那个叫梁沐的NPC很不对劲,危险性很高,你最好不要冒然去试探。大佬们那种级别肯定不怕,毕竟他再厉害也只是个二级副本里的NPC,但咱俩这小菜鸟一个不慎或许就有送命的危险。【深沉脸.jpg】
【不是小白花】:欸?为什么?从表面上看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编剧而已。难道你已经发现他更深层次的秘密了?
【恋爱攻略之王】:我是无意中发现的,当时那画面真是吓到我了。我怀疑NPC梁沐要么是化作人形的怪物,要么是早就被怪物占据了躯壳。
王恋歌紧接着发了一小段游戏录像。
怪物?这个副本里有超自然元素吗?
关越没想到王恋歌已经掌握了重要情报,对剧情的深入程度已经远超他和白晓华了。
关越点开上传的录像,看到了梁沐脚下的影子蠕动变化的全过程。
他逐帧看了两遍,除了确定这个副本真有超自然元素外无法获得更多的线索。怪物是影子,还是影子是怪物的投影,又或者这只是一种特殊能力?
而且影子短暂化作的那一团东西怎么看怎么像团簇的花影。这玩意的画风这么清新的吗?
【不是小白花】:
天啊,这个副本真有超自然力量啊,还跟怪异的影子有关系。但超自然力量到底是怎么跟狗血虐恋故事融合在一块的?之前可是没有任何苗头。再加上你说的那个MetaGame的元素,这简直是大乱炖。
剧情里混杂的元素是不是太多了?看论坛上其他玩家的讨论,感觉副本世界一般都只有一个主题,而所有玩家遇到的困境和阻碍都是由这同一个主题背景衍生出来的。我难以想象这个副本的核心设定到底是什么才能衍生出这么多听起来完全不搭的元素的。
【恋爱攻略之王】:这我哪知道?反正事实胜于雄辩。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摊手.jpg】
【不是小白花】……确实。之后看看大佬们是怎么分析的吧。
【不是小白花】:
啊,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梁沐最近刚出版过一本绘本,书名就叫《我和我的影子》!
我之前不是被他吓到了吗,我觉得他很不对劲,就在副本里的网络上搜他的名字,然后在他的公开社交帐号上发现了绘图故事连载,故事主要讲的就是一个小男孩为了寻找一颗传说中能够创造、操控梦境的宝石,和他的影子一同踏上冒险之路的故事。最近,这些故事集结成册出版了。
【恋爱攻略之王】:卧槽!影子!这本书肯定别有玄机!我正好路过一家大型书店,这就进去看看能不能买到一本,然后把实体书和网上的连载对照着看。
【不是小白花】:好激动 ,有种找到了重要线索的感觉!
聊天内容暂时就到这里,最后一条消息的发出时间在五分钟之前。
关越看到这里,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
绘本……对了,蒋墨的助理给关夏准备的一大堆东西里就有很多专门适合儿童阅读的书籍,其中好像是有一本书名带“影子”的。
关越站起身,走进放着病床的套间,视线扫过房间角落的立柜,眼神一凝。
《我和我的影子》。
绘本正静静地立在十几本图书的中间。书脊上印有作者名的地方两个小字并不醒目,可此时看在关越眼中却是如此的扎眼。
之前收拾东西的时候脑子里思绪太乱太杂,根本没有认真关注过这些细节,以致于他竟忽视了这么重要的线索。
他取下绘本,细细看过封面,然后翻开硬皮封面,扉页上的两行字映入他的眼帘。
与此同时,交流群里弹出了新消息。
【恋爱攻略之王】:看看我发现了什么!出版书的扉页上有一段连载版没有的话:
“你是我的幻想吗?可又为何你比周遭的人类更令我感到真实?
是你的灵魂寄存在我身上,还是我的灵魂寄存于你?”
【恋爱攻略之王】:实锤了!梁沐绝对是被怪物寄生了!他和怪物共用一具身体!——
作者有话说:从梁沐的视角看玩家们十分诡异,从玩家们的视角看梁沐也是如此。
玩家们的很多推理自然与事实相距甚远,但他们也会发现能够深入真相的线索。下一章就会讲《我和我的影子》到底讲了个什么样的故事。
PS:《我和我的影子》第一次出现在
——
感谢继续订阅的读者们,爱你们!感谢在2024-01-05 18:09:31~2024-01-07 22:27: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