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雀逢 2个;那那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6259299 65瓶;雀逢 30瓶;清纯女高 10瓶;豁达的薯片 5瓶;星…辰 3瓶;春晓、青裳墨香、枝理小可爱、纸上、我爱看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推理之王
关越与王恋歌的想法是一致的。
绘本扉页上的两行字配合上梁沐奇怪的影子, 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影子就是寄生在梁沐身上或是以某种未知的方式与梁沐共存的超自然生物。
绘本并不厚,文字量小,读起来很快。
关越花了十五分钟大略将全书翻了一遍。
这个故事并不复杂。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 一天他从梦中醒来莫名失去了过往所有的记忆,还来到了一个古怪奇异的世界上。
他心中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苏醒前的梦境里, 一片昏暗中, 他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的背影在渐渐离他远去, 有个模糊的声音告诉他,那是他唯一的亲人, 只要他能找到一颗能够控制、创造他人梦境的宝石,他就能找到她。
他必须尽快找到她,否则她就要死了。
于是小男孩决定按照梦境的指示去寻找那颗传说中的宝石。
在这趟孤独又充满梦幻色彩的旅途中,身处异界、孤身一人的小男孩唯一的同伴就是他的影子, 而他的影子似乎跟这个奇异的世界有种难以言说的神秘关联。
整本书只囊括了小男孩在异世界的三段冒险, 也即他在旅行中最初经过的三个城市中的经历。
这三个城市的主题分别是人工智能、深渊魔域以及核辐射引发的变异危机。
每个城市都是完全封闭的, 仿佛自成一界, 小男孩想要离开城市就必须找到通往下一个城市的钥匙,他的影子会为他领路, 而钥匙就藏在每个城市最危险的怪物身上。
有趣的是, 每次从怪物身上拿到钥匙,小男孩的左胸口就会亮起一团微光,这团光的一部分以及他的影子的一部分就会融进怪物的身体中, 与此同时,怪物停止了对他的攻击,整座城市的怪物们也随之蛰伏回了阴影之中。
故事显然并没有完结。
小男孩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亲人,也不知道那个女孩为何很快就要死掉了, 又为何找到那颗能够造梦的宝石就能找到她,以及最重要的问题:他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他的影子是什么,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又是什么。
关越目前难以从中看出跟当前副本剧情有关的线索,但小男孩拿走怪物身上的钥匙后疑似控制了对方的情节或许可以为他猜测梁沐这个NPC的特殊能力提供参考。
他放下书,复又去看聊天群,群里又多出许多新消息。
【恋爱攻略之王】:我看完了!我感觉书里的情节印证了我对梁沐这个NPC的能力的猜测,他肯定能控制人的思想和感情,至于是怎么控制的就不知道了。
【不是小白花】:这一天都没过完呢,你竟然了解到了这么多线索吗?太强了!你是怎么发现他的能力特性的?当然不方便说的话就当我没问。
【恋爱攻略之王】: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对其他玩家们藏着掖着、尔虞我诈那套不感兴趣。本人一介靠幸运值苟活的菜鸡,就算得到独一份关键线索也没能力将剧情探索度推到百分百,更希望跟着大佬蹭点汤喝,而且大家集思广益才更好通关嘛。
【恋爱攻略之王】:
是这样的,我为了免除牢狱之灾,不得不祭出分支能力【丘比特之箭】,将曲星熠的好感值暂时刷到99,让他放我一马。
你应该懂得99的好感值意味着什么。结果我能力成功发动后,曲星熠虽然愿意放过我,但他坚持要跟我划清界限,说什么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你觉得这正常吗?我的必杀技看上去成功了但又没完全成功,而且能力发动后有那么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曲星熠表现出十分痛苦的模样,并对我投来了好似要杀了我的可怕眼神,就好像他在抗拒我的能力似的。
只有精神能力才能对抗精神能力,要么是曲星熠有特殊能力,要么是他的感情早就被人操控了,所以才与我的能力发生了冲突。
王恋歌上传了一张图片。
【恋爱攻略之王】:看看曲星熠那副小媳妇样,这么旁若无人地在我面前搞基,简直当我是死人。【点烟.jpg】
他在对我好感度99的情况下竟然还能把我抛在一边在别的男人怀里求安慰,你说梁沐没在我之前提前下手操控过曲星熠的感情,我才不信!
若说是真爱无敌,真爱打死也就好感度100,就差一点怎么可能有这么截然不同的态度!这里面绝对有鬼!
【不是小白花】:你说得有道理,只差一点的话,他应该是难以抉择才对,而且99的好感值在游戏世界里导致的迷恋程度已经跟发疯没什么区别了,正常的感情是不可能越过那道能让人疯狂的界限的。
王恋歌又上传了一张绘本截图。
【恋爱攻略之王】:看这个,小男孩胸口的奇怪光芒和部分影子融汇后钻进了怪物的大脑里,随后怪物就停止了攻击。这不正暗示着梁沐能控制生物的意志与感情吗?!
【恋爱攻略之王】:他肯定早就控制了曲星熠,让曲星熠不可自拔地听从他,迷恋他。不管他是出于对曲星熠的感情,还是想要利用曲星熠达成某种目的才这么做的,他绝对是我攻略道路上最大的阻碍。
为了夺回曲星熠被迷惑的真心,我必须勇敢地与这个邪恶生物斗争到底!
【不是小白花】:这么听起来,梁沐简直像是传统故事里邪恶的女巫似的,而曲星熠这个攻略对象比起王子来说,更像是亟待被勇士拯救的公主。
【恋爱攻略之王】:哈哈哈,曲星熠小公主,这个角色挺适合他的。
关越终于看完了全部消息,整理了片刻思绪后,也加入到了讨论之中。
【我恨带球跑】:@【恋爱攻略之王】,你给出的线索和思路都非常有参考价值,感谢你无私的分享。
【不是小白花】:啊,是大佬。
【恋爱攻略之王】:关哥,太客气了。你这么说我会骄傲的。【羞涩.jpg】
【我恨带球跑】:我在这里提出些许我个人的想法。你的思路在逻辑上是自洽的,我从中想到,如果梁沐真的操控了曲星熠的感情,那么他不可能只对曲星熠下手了。
他作为整个副本中如此特殊的存在,他的秘密极有可能触及到了副本的核心设定,是探索剧情完整度上最重要的一环,用你们游戏圈子的话说,只有了解清楚他的秘密,我们才能打出游戏的TRUE ENDING。
他是如此特殊,那么他的特殊之处一定会贯穿整个副本剧情的四条攻略线,不可能只显露在单一剧情线里。
接下来,为了验证这一猜测,我们应该最先探究他和余下的三个攻略对象之间是否同样存在不正常的操控关系。
【恋爱攻略之王】:瞬间思路打开!
【我是小白花】:大佬不愧是大佬!
又有一名玩家进入了交流群。
【落难千金】:大家聊得好热闹啊。
【我是小白花】:荆姐!王恋歌找到了好多有用的线索,我们正在讨论呢。
【落难千金】:我已经翻了一遍了。所以现在是在进行有关梁沐大魔王的讨伐方案会议吗?【笑.jpg】
【恋爱攻略之王】:荆姐的说法好,以后就用大魔王来指代梁沐了。
【我是小白花】:那个,我有一个疑问。按绘本里的内容来看,梁沐和他的影子之间的关系应该是非常亲密的,故事里他们也没有展露任何坏心眼,他们看上去没有丝毫邪恶的气息,而且王恋歌上传的那段梁沐的影子蠕动变形的片段里面,他的影子似乎是变成了一大把鲜花了吧?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恐怖甚至还挺可爱的。
【恋爱攻略之王】:
怎么可能是鲜花那么寻常的东西?一个怪物变鲜花出来干嘛?你看那团影子膨胀然后分裂的样子,不更像是挥舞的触手或是张开嘴露出的交错密集的獠牙,又或者增生的肉芽吗?
你想想克苏鲁!不可名状的怪物,可以污染人的精神让人发疯,还有常见的触手元素。是不是很像!
【不是小白花】: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是有点儿像。
关越也动摇了,主要是王恋歌的视角问题导致看得不是很清楚,于是那团影子的形状就有了许多可以解读的空间。
【恋爱攻略之王】:
而且绘本里真的没有恶意,故事真的那么和谐吗?
你想,小男孩身处的异世界明显不正常,绘本用童话式的画风大幅削弱了小男孩处境的危险可怖之处,但要是把它拍成真人电影,他置身的世界无疑令人绝望。
小男孩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又失去了记忆,完全是白纸一张,可他的影子却像是异世界的原住民,深谙种种秘密。是影子在领路,是它在操控小男孩的旅途,它真的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吗?
再结合咱们之前对梁沐能控制人的感情和意志的猜想,小男孩身处的这个怪异危险的世界会不会根本就是影子给他制造的幻觉,就为了引导他的精神走向疯狂?
又或者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但它是像影子以及那些城市里的怪物们生活的世界,影子出于某种理由把小男孩拖入了这个他本不会踏足的世界。
【不是小白花】:这个解读似乎说得通,就像是黑暗|童话,用童话梦幻的外衣包裹一个惊悚黑暗的故事。
【恋爱攻略之王】:啊,我又想到一点!
如果那个异世界是虚假的幻觉的话,小男孩取得钥匙后控制的那些怪物或许正对应着现实中的人类。影子通过制造幻觉让小男孩以为周遭的人类都是怪物,然后他再在影子的诱导下,控制甚至杀死了那些被他看作怪物的人类!
结合副本剧情的话,那些最厉害的怪物会不会就是每条剧情线里的攻略对象呢?!
又或者说怪物指的就是咱们这些玩家?!
他表现的种种异样之处或许也跟怪物对他精神的影响脱不开关系!
【不是小白花】:那他就是个受害者了?
【恋爱攻略之王】:这不一定。怪物选择了他肯定是有某种特殊的理由的,说不定怪物正是他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召唤出来的。
按照犯罪悬疑电影的套路来讲,那个他隐约觉得是自己的亲人的年轻女孩,他一直在寻找的女孩,很有可能正是被他杀害了,而他忘记了这一对自己不利的记忆!
【落难千金】:【鼓掌.jpg】
【落难千金】:【笑得想死.jpg】
【落难千金】:这一番推理太精彩了,令人叹为观止!王同学,我宣布你就是今日的推理之王!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男人!
此时正盘腿坐在书店的书架下,捧着打开的绘本脑洞大开、精神亢奋的王恋歌被荆楚意想不到的超高赞誉弄得羞涩起来。
【恋爱攻略之王】:哪里有荆姐说得那么厉害,我就是随便猜猜。【捂脸.jpg】
王恋歌话说得谦虚,实际上他脸上振奋、得意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不过,隐约中他又有种奇怪的感觉:荆楚的语气是不是哪里不对呢?总觉得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在玩家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同时,曲星熠的病房内也同样在展开一场讨论。梁沐和他的四个好友聚在一处,共同商量如何解决曲星熠目前的诡异处境。
曲星熠群发的文档,大家都认真阅览过了。时毅和晏非臣因为暂时走不开,只通过视频隔空参与。
茶几上摆着的笔记本电脑上,画面一分为二,被拉入视频会议群的时毅和晏非臣各占据一个窗口。
梁沐眼前的进度条幻觉不久前消失了,这次的幻觉一共持续了十分钟之久。他按捺下心中的忧虑,全心投入到和朋友们的讨论中去。
“他真的操控了你的感情,让你喜欢上他了?”时毅审视着曲星熠,问道。
梁沐、蒋墨和曲星熠此时都坐在长沙发上,曲星熠被夹在中间,茶几上的电脑屏幕正对着他,令他有种被三堂会审的感觉。
曲星熠抗拒回答这个问题,但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是那样没错。那家伙在我失忆的时候绝对对我做了什么。”
他烦躁地皱着眉头,身子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抱臂,不满道:“我发给你们的文档上不都写清楚了吗,有必要再问一遍?”
时毅冷若冰霜的眉眼分毫不动,冷静地说:“我得确认你对他的感情到了什么地步,而在你发来的文档里,你明显回避对此多加描述。这么说吧,如果我和他同时深陷险境而你只能救一个,你会救谁?”
曲星熠神情一僵,嘟囔道:“这么老掉牙的话题你还拿出来说,真够会举例子的。”
说罢,他撇过头,语气生硬:“虽然我的理智肯定是管他去死,但是基于感情冲动我肯定救他。说实话,我目前就像被植入指令的机器人似的,无法放任他处于危险之中。”
时毅微微颔首,继续问道:“如果把我换成梁沐呢?”
曲星熠脖颈青筋暴起,胸口起伏着。他看了梁沐一眼,沉默片刻,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还用说?”
“看来事态还不算太坏。”时毅说道,“你对他的好感度目前非常高,但你仍有力量与之抗衡,保持自己的意志和底线。”
梁沐看了曲星熠一眼。他虽然清楚在朋友们之中曲星熠确实最爱缠着他,跟他关系最好,但他没有想到原来自己在曲星熠心中的地位竟有这么高。
他感到心脏怦怦跳动起来。陌生的灼热感在心头弥散。
晏非臣问道:“如果他想让你做一些对他人或你自己不利的事,你会去做吗?”
曲星熠思索片刻:“不知道,但应该不会。”
“那目前看来,他对你的控制局限在让你对他产生不正常的好感,以及让你无法主动伤害他这两件事上。”
晏非臣分析道;“如果仅仅如此的话,只要能确保把你和他隔离开就好,但他有能力做到这个地步,我们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地应付过去。”
“这段时间,你多调些人手保证他不能靠近,看能不能逼出他的其它手段,并借此机会观察在他不能再接近你的情况下他还能如何影响你的思维与行动。”
蒋墨说道:“要报警吗?你无法主动陷他于不利境地,但我们可以背着你去报警。”
曲星熠攥紧拳头忍耐地说:“我说,你要是想报警就悄悄去报,你在我面前说这个,我得很努力才能控制住心里对你涌现的负面情绪。”
“但是只有我们去报警是没有用的,你是关键的人证,你不愿意配合,说不定到时候还要为了保下那个人临场反水,我们就有作伪证的嫌疑了。”蒋墨说,“而且,到时候你要是救他心切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被人爆上网,你可就麻烦了。”
“你既然道理都懂还问我做什么?!”曲星熠是真的有点想骂人了。
蒋墨推了下眼镜,不紧不慢地说:“我就是想测试一下你的反应,看来做出伤害他的事确实在你的大脑里成为了一条绝对的禁令,我毫不怀疑,如果我当着你的面报警,你能跟我动起手来。”
曲星熠嘴唇紧抿,懒得搭理他。
“其实我还担心,如果王恋歌达不成目的,无法接近曲星熠,他有没有可能有能力让曲星熠伤害自己,这样一来,即使我们把他们二人强行隔开,但曲星熠仍然会成为对方的人质。”梁沐说道,“而那个时候司法是派不上用场的,没人相信一个人能将另一个人控制到如此地步,到时,我们除了向他屈服毫无他法。”
“我们不能干坐着等待,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时毅看着梁沐:“你已经有想法了是吗?”
梁沐环视一圈,说道:“除了调查他过去的经历、人际关系和他在网络上留下的痕迹之外,我想尽可能快速地将他生活过的地方搜查一遍。如果那里还残留着线索的话,每推迟一秒,线索就有被彻底抹去的危机,尤其曲星熠对他排斥的反应和日后明显要把他们隔离开来的举措,都会引发他的怀疑和警觉。”
“虽然警方无法介入,但我们其实还有一种可以合法地、不引人注意地进入他的房间并进行彻底的翻查的办法。”
其余四个人均好奇地看着他。
“我们要演一场戏,编织一出真实的骗局。”梁沐说道,“对于或深或浅地涉足文娱行业的我们来说,这正是我们擅长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继续订阅的读者们!爱你们!
梁沐想的办法没有多特别,毕竟主角是不能做违法犯罪的事情的,写政府机关让他们搞特权也不好。感谢在2024-01-07 22:27:45~2024-01-08 16:43: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X 20瓶;嗯嗯嗯嗯嗯 16瓶;BW__XZJSZHD、春晓 2瓶;绿了所有晋江攻、红豆点灯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悬吊的傀儡 【觉醒进度:60%】
梁沐对蒋墨说道:“之前参加业内活动的时候, 我无意中听到你的一个导演朋友跟你谈起他家孩子最近正在创业,创业的方向是网上家政平台,目前砸了不少钱进去, 但没有丝毫起色,估计做不太久。他现在的经营状况好起来了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蒋墨说,“但基于我这位朋友, 孩子一有点什么成绩就要大肆宣传一番的性格, 经营状况估计仍然低迷。”
“那我愿意出资无偿帮助他做一场推广活动, 活动方向为在王恋歌所在小区抽取住户为其上门做免费家政服务,只是到时候做家政的人要换成我们的人。”
“他都面临倒闭了, 应该不会介意。如果他不愿意的话,我们还可以寻找其他小型家政平台。”
蒋墨沉吟道:“他应该会同意,这毕竟对他没有任何损害,即使有一定风险, 本来就要放弃的产业就此弃置了也不可惜。”
“你是要给王恋歌演一场戏?”时毅问。
“没错。王恋歌或许不愿让外人进入自己的屋子, 但他的屋子是租住的, 我们只要与房东商量好就行, 活动可以附赠一些实用的小礼品。”梁沐说道。
“在此之前为了保证成功,我们还可以找两个演员扮演有租房意愿的人。演员要表现得愿意掏钱 , 愿意以较高的价位常年租房, 但房子陈旧脏污的墙面、地板与窗户令他们心存犹豫。之后再找到房东推荐家政免费活动,这样成功率会更高。”
梁沐说着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 打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扇多年未曾清洗过的、灰蒙蒙的带着窗纱的窗户,透过半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屋子里泛黄剥落的墙壁以及渗入许多污渍的老旧瓷砖。
“在去找蒋墨的路上我委托了一位朋友调查王恋歌的资料,尤其是他目前租住的房子的信息。这张照片上显示的正是他所租住的房子的窗户,从中可以看出屋子久未经过彻底的清洁, 房东这些年应该也没有去费力维护的心思。”
“对这位房东来说,一个免费的上门清洁服务是很有吸引力的,更何况还有愿意付给他比他目前能收到的租金价格更高、租期也更长更稳定的租客的诱惑。”
“如果王恋歌之前不是在特意卖惨的话,按他所说,他的房东正是一个为了获取更长期稳定的租金而曾经试图把他赶走的人。”
“据我这位朋友暂时得到的信息显示,这位房东就住在这间出租屋的楼上,这一点也大大方便了我的计划。”
蒋墨惊讶地说:“你去找我也就是一个多小时前的事,你的这位朋友效率太高了。”
“他确实很厉害。”梁沐说,“任何在网络上留下痕迹的信息他都能第一时间找到,房东的信息应该是在中介公司得到的,至于这张照片,应该是从小区安装的摄像头拍摄的监控录像中截取的。而且他似乎还有很多人手可供实地调查验证。”
曲星熠疑惑道:“这么厉害的人你怎么从来没跟我们说起过?”
“因为我跟他的所有来往都是因为我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我就没跟你们说过。”梁沐有些为难地说道。
“什么秘密?”几人中唯一对此毫不知情的时毅眉头微动,内敛深沉的目光落在梁沐脸上。
“谁知道?说是什么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让我们知道的秘密呢。要不是晏非臣的弥天大谎暴露了,我们估计到现在都根本不知道他竟然还藏着一个大秘密。”曲星熠一通抱怨。
梁沐认识的这位黑客侦探网友名叫X。二人从未见过面,只在线上交流,对方至今未暴露过真名。梁沐提供钱款,对方提供对应的资料,两人正是这种钱货两讫的关系。
梁沐之所以会在网上结识X,全因他一直以来都在寻找一种能简单明了地区分现实与幻想的手段,这种手段最终落在监控上。
监控总是如实地反映着现实,比人的肉眼更加可靠。问题在于很多地方的监控都不是能随意查找的。他有心想寻找这样一名帮助他搜集监控画面的黑客,最终找到了X。
除了方医生外,梁沐不想与任何人谈起自己的精神问题。或许不是不能谈而是时机未到——他那不讲道理的直觉如此告诉他。因此跟他的精神问题息息相关的X自然从未出现在他与朋友们的交流中。
时毅看出梁沐确实不愿多说,重新把话题转回了正轨上:“这个计划确实具有可行性。我们用的是真实存在的正规平台,进行的也是平台真实推出的活动,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没错。”梁沐说,“这是一个完全真实的骗局。能够让它失败的唯一因素就是房东的态度。”
“房东没理由拒绝,除非他和王恋歌的关系绝非王恋歌说的那样是单纯的房东和房客的关系,除非他也牵涉其中。实际上,我们最好能将他的房子也搜查一番。必要的话,我们得对他们用上监听手段。”
时毅说:“你有没有想过,不管王恋歌对曲星熠使用了何种手段,不管那个房东是否是王恋歌的共犯,曲星熠只被他们藏在一间出租屋里都太过草率鲁莽了?”
“我当然明白这一点。”梁沐凝重地说,“但据目前得到的消息显示,王恋歌在整个六月份的行踪都没有异常,长时间停留的地点只有学校、几个打工的地方以及出租屋。监控显示,曲星熠今天早上确实是从王恋歌租住的老旧小区走出来的。”
他从手机上翻到一段网友X调查后传给他的小区监控视频。
视频长度不到8秒,透过婆娑的树影可以看到一个戴着鸭舌帽、低着头从画面中闪过的男人,那人正是曲星熠。
监控时间显示是今天上午九点。
“王恋歌租住的小区距离曲星熠一个月前出车祸的地点很近。曲星熠失踪那天小区的监控和其他路段的监控一般同样损坏,但那晚之后监控又重新恢复了正常。”
“王恋歌在这一个月里没有寄送、搬运过大型物件,他也没有可以运送藏人的车辆。而王恋歌之前展示的他和曲星熠的照片的背景正是那间屋子。所以我目前只能认为曲星熠这一个月的时间都停留在那间出租屋里。”
“监控是否是伪造的,王恋歌藏人的地点是否另有它处,我们都需要进一步调查,但与此同时尽快搜查这间出租屋也是很有必要的,这或许可以让我们深入了解真相,又或是排除一些烟雾弹……”
梁沐忧心地说:“我们掌握的线索太少了,而王恋歌无疑是一个极为异常的危险人物,任何线索我们都要以最快速度探究到底。”
五人就此达成一致。
曲星熠去联络权威精神病学专家以及接受过专业催眠培训的心理治疗师。
蒋墨去联系家政平台和有家政经验的演员。晏非臣和时毅去找拥有专业现场勘察经验以及对精神药物相关知识的了解的私人侦探或曾在司法机关任职的人员。
除此之外就是继续深挖王恋歌的过往经历。
拆分完任务后,曲星熠突然眉头紧皱。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可思议地说:“等等!王恋歌对我的影响好像消失了!”
“你确定吗?”梁沐一愣,随后抬起手腕看向腕上的手表,“从你对他态度大变到现在差不多过去三个小时。”
他费解地说:“难道他对你的影响只能维持三个小时?”
时毅同样意识到了这其中的问题。他进一步问道:“他对你的影响是逐步削弱直到消失,还是一直保持在高水平然后突然消失的?”
“是突然消失的。”曲星熠有种全身心都摆脱了重负的轻快感,脑子里混乱矛盾的思绪和感情一扫而空,他感到他重新做回了自己。
他不再烦躁不安,更能静下心来思索:“消失的不只是对他高得反常的好感和保护欲,连之前头疼后突然想起的失踪期间的记忆片段都一并消失了大半,剩下的零星几个片段则像是隔着一层雾似的,若隐若现,看不清晰了。”
此时是晚上七点半。夏日漫长的白昼终于黯淡了。太阳悬浮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红霞弥漫,夜幕就要降临。
病房内没有开灯,沙发上坐着的三人的影子被傍晚的光线拖得很长。在这日与夜的夹缝中,一切都变得暧昧不明,真实与虚假的界限似乎都被模糊了。
“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没有过渡也没有缓冲……”
梁沐环视着朋友们若有所思的面孔,犹疑着,轻声说道:“你们不觉得,比起有科学和经验基础依托的催眠和药物导致的精神影响,这更像是某种……有时间限制的特殊能力吗?”
副本公共交流群。
【恋爱攻略之王】:啊,就在刚刚,我的技能到时间了。希望曲星熠只把记忆和感情上的变化当作脑部受创的后遗症,别受到梁沐的挑拨继续报警。
【不是小白花】:应该不会吧。曲星熠只是一个被设计好了思维和行动的NPC,他肯定无法把目前的状况往你拥有特质能力上联想。至于梁沐,他再特殊应该也不会在副本开始没多久就制造太大的麻烦。这是一个游戏,游戏里玩家遇到的困难都是循序渐进的。
【恋爱攻略之王】: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他太邪门了,我难免有些担心。我可不想进行逃出警察局大作战。
【恋爱攻略之王】:我真想对梁沐也使用一次丘比特之箭。那样的话,他就算不把秘密全盘托出,我也肯定能从他嘴里撬出一些关键线索,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两眼抹黑。可他的能力估计也是精神系的,我贸然行动只会暴露自己,万一不但没有成功还反被对方控制就不好了。
【我恨带球跑】:我本来是有一些跟追踪调查有关的道具的,但我上一个副本失败了,几乎所有道具和积分都被赔进去了。我本身的特质能力也并不适用。
【不是小白花】:那个,我靠特质能力可以穿墙,也可以身体虚化后暂时藏在墙壁里,虽然有时间限制,但是摸进他家里足够了。我还可以躲在墙里监听。
【落难千金】:你的能力虽然十分有趣,我也很看好它的潜力,但你并没有提高精神抗性的技能和道具,目前战斗力也较弱,一旦被发现很难逃脱。
而且那个据大家推测的和梁沐共生的怪物是影子形态,谁知道它能不能渗透进墙壁里,或是直接把墙壁腐蚀吞噬了呢?现在还远不是必须冒险的时候。【笑.jpg】
【落难千金】: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叫做“追踪之眼”的道具可以派上用场。这是个非永久道具,目前还剩一次使用机会。咱们就先用它探个路吧。
【恋爱攻略之王】:感谢荆姐带飞!
半个小时后,梁沐心情沉重地回了家。
他打开灯,换了鞋,从冰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冰冷的瓶身上很快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冷湿润,激起皮肤表层一阵微弱的战栗。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冰水。喉结滚动,清凉的气息瞬间沿着喉管直通肺腑,令他感到心头的郁燥似乎也跟着平息了些许。
他摸出遥控打开空调,随后让身体陷进松软的沙发里,闭上眼睛思索着在这短短的一天中发生的种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奇事。
一大早,晏非臣利用未婚妻上位复仇的新闻推送铺天盖地;中午刚要离开剧组就听到了时毅疑似暗恋堂姐时愿的女朋友陈卓雅不得,转而找了替身的八卦;下午一从心理诊所出来,就收到了离奇失踪了整整一个月的曲星熠终于被找到的消息——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如果没有王恋歌的出现的话;而在医院,他还碰到了蒋墨,男人也可以孕育孩子的所谓常识简直如同晴天霹雳。
当然目前最重要的是曲星熠的事,他身上的麻烦是如此的诡异、超乎常理,令人束手无策。
梁沐虽然积极提出了计划,也跟朋友们一同商量了许多对策,将许多专家学者以及特殊技术人才的名字依次罗列,试图从他们那里得到科学可靠的见解和帮助。
他表现得沉着冷静,好似笃定多大的麻烦都能被他们联手解决,可在内心深处,他却越是思索越是犹疑、踌躇,彷徨不定。
王恋歌对曲星熠的影响真的能靠科学解释吗?在这世上存在任何一种由人类的理性活动生发的猜想和推断能在这件神秘诡异的事件中自圆其说吗?
梁沐如此尝试了。各种角度,各种可能,穷尽他作为一个编剧的想象力。但他越是想靠理性去还原事件的原貌,越是去编织一张缜密的逻辑之网,就越是发现无数不可填补的漏洞。他的理性左支右绌,最终彻底地溃败了。
因为实在无法确保贸然报警后曲星熠身上又会发生什么变化,而且警方那边面对如此离奇的事情估计也是难以下手,所以他和朋友们最后决定,即使曲星熠好似已摆脱了王恋歌的影响,但他们还是自己先展开调查,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梁沐泄气地叹了口气,坐起身,向前倾身看着地上的影子,低语道:“你觉得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呢?”
平摊在地上的影子瞬间化作了流行文化里经典的超人形象。披风的边缘抖动着,好似被狂风拉扯,影子一条手臂高举,像是弹簧一样拉长了十倍,从梁沐脚下霎那间铺展到对面的墙壁上。它这是在模仿超人的飞行能力。
“你是说王恋歌的异常全是因为他有超能力?”梁沐看着墙壁上的影子不由笑起来。
影子脑袋动了动,像是在点头,随后它滑下墙面重新回到了梁沐身边。它缓缓攀上沙发,影子贴服着沙发表面,一条手臂探出落在梁沐手腕上,仿佛它正跟梁沐亲密地在沙发上并排坐在一起。
“我心里也有同样的念头。这个念头十分强烈,扰得我心慌意乱。它无数次地浮上脑海又无数次地被我按捺下去。”梁沐垂眸看着自己跟影子相交的手,轻声道,“因为这种念头实在太疯狂了。”
“疯狂到让我不禁又开始怀疑起整个世界的真实性……”
此时在梁沐的身后,一阵微弱的、肉眼不可察的奇异波动使空间出现了微妙的扰动。一条大拇指甲盖宽的黑色的缝隙凭空浮现,缝隙倏地张开,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
眼球快速转动着,很快锁定了梁沐所在的方向。
它所看到的画面正同步转播到道具的主人荆楚那里,荆楚则将之分享给其他的玩家。
【不是小白花】:……不会被他发现吧?
【我恨带球跑】:这不好说,这个道具有一定的模糊周遭生物感知的能力,但梁沐疑似是拥有精神系能力的npc,或许会被他发现。还是快隐蔽吧。
【恋爱攻略之王】:快看沙发上隐约的黑影!那就是梁沐的影子吧!他们竟然这么平常地坐在一起吗?关系似乎挺平等的。他们难道正在密谋什么?
追踪之眼在荆楚的操控下往梁沐的视线死角躲去。
正在这时,贴在沙发上的影子忽然身子拉长,跟梁沐的身形轮廓一模一样的黑影把脑袋从沙发靠背上露了出来。黑色的剪影左右动了动,像是发现了什么。
【不是小白花】:救命!它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我恨带球跑】:不好判断。影子上没有眼睛,看不出它的视线在往哪看。
荆楚操控着追踪之眼远离影子。
此时,梁沐注意到了影子不同寻常的动静,侧转过身,越过沙发靠背看向后方。
【我恨带球跑】:应该没发现我们,要不然梁沐的视线就该往地上看了。
追踪之眼正藏在客厅角落不到一米高的立柜底下,正在偷摸着往三米外的卧室移动。它的视域很广,仍能囊括沙发那里的动静。玩家们与它共享视野,盯着沙发上的梁沐和影子的反应,有种匍匐在逼仄的桌底偷窥的感觉。
梁沐迷惑地注视着身后的空地,低喃道:“什么也没有啊,是什么引起了你的注意?”
玩家们正松了一口气,却见梁沐突然瞳孔一缩,微微睁大眼睛:“好像有漂浮的丝线……”
【恋爱攻略之王】:他在说什么?哪里有丝线?那里什么也没有吧……
梁沐的表情变得有些恍惚,他缓缓地看向右侧,目光落在立柜上方,视线又从半空中向天花板扫去。
在这个因为他动作的僵硬和微妙而显得无比漫长但又实际上没过去几秒钟的过程中,他的脸上从浅到浓,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混含着惊悚、震惊以及一种莫名的悲伤的神情。
玩家们一开始见他看向立柜方向还以为自己暴露了,但梁沐完全没往柜子底下看去,目光反而落在了追踪之眼正上方的半空中。
【不是小白花】: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不知为何有种恐怖片的感觉……
梁沐先是看到了细密的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的丝线,紧接着随着他视线的移动,他看到了苍白垂落的指尖,那些因为过长而拖曳在外的丝线的末端正缠绕在那只手的各个关节处。
再往右,再往右,一具悬在半空中、四肢无力地垂落,好似刚刚死去尚未僵化的尸体,又或者正陷在无比深沉、无论如何都难以清醒过来的睡梦中的人体,无比惊悚、超乎常理地完整显露出来。
这应该是一名女性。全身关节都被丝线和数据流缠绕,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一样的存在。她的脖颈紧贴着天花板,不知是根本没有头颅,还是像是影视剧常见的鬼怪那样能够穿透现实的物质,头颅隐没在了天花板里。
在她胸口的位置,一团复杂的数据流不住地变动着。莹绿色的数字和字符从远处看去就好像一大群被困在纱网里的萤火虫。它们拼命地飞舞着,闪烁着,仿佛陷入了濒死之际的疯狂与绝望,又仿佛是在不住地、无声地发送着求救的信号。
梁沐定定地盯着眼前这诡异可怖的一幕,眼睛一眨不眨,脑子里嗡嗡作响,有无数混乱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经从沙发上起身,来到了这悬吊的傀儡之下,半仰着头,伸出手去。
【不是小白花】:天啊,他走过来了!他到底看到什么了?
【恋爱攻略之王】:难道那里真的有东西?他到底是被影子怪物影响得精神失常了,还是那里出现了只有以怪物的视角才能看到的东西,而我们玩家因为没有触发某个条件,所以看不到?
梁沐的手穿过了半空的虚影,手中落空的感觉终于让他从某种不由自主、好似被魇住了的出神状态中清醒过来。
“是幻觉吗?”他垂眸看向自己冰冷的掌心,眼睛重新眨动这才感到眼眶莫名的酸涩和潮湿,“和梦里好像,可又有哪里不同……”
他看向影子,正要与它说些什么,却见影子倏地朝柜子下窜去。他一愣,跟着矮身看去,在布着一层灰尘的黑暗的缝隙中,看到了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更为诡异的是,他发现在悬吊的傀儡和这只可怖的眼球之间有一段好似绳索一般的数据流将它们连接在一起。
【不是小白花】:被发现了!这个视角有点恐怖,好像被梁沐逼到眼前似的。等等,它的影子把追踪之眼缠住了!
【恋爱攻略之王】:救命!视野全变黑了!
梁沐睁大了眼睛,只见昏暗的缝隙间,他的影子将那个形容可怖的眼球包裹吞噬,无数数据流在他眼前好似烟花炸开般疯狂闪烁震荡。
他心中蓦地浮现微妙的预感,本能地抬头看去。悬吊在空中的人体仿佛信号不良般不住地出现又消失,更大的、几乎能铺满正面墙壁的数据流风暴在这闪烁不定的虚影上穿梭来去。不过数秒,这虚影就变得支离破碎,继而彻底消散了。
“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他恍惚地低喃,“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幻觉——”
“真的……只是幻觉吗?”
一道光屏突然在他眼前展开:
【觉醒进度:60%】——
作者有话说:感谢继续订阅的读者们\\^o^/感谢在2024-01-08 16:43:29~2024-01-09 15:50: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西北一枝花 16瓶;该昵称已被占用 4瓶;春晓、你好,舒服嘎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神明的陷阱
这是个不眠之夜。
在疯狂的“幻觉”消失后, 梁沐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孔滑下,额发湿了些许粘在额前。他两手撑着洗手台,定定地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湿漉漉的脸。
“我是要疯掉了吗?”
在他视线的正前方显示着觉醒进度条的光屏仍未消失, 透过那鲜红的文字和闪烁的光屏,镜子里的脸显得支离破碎、模糊而扭曲。
上一次进度条光屏出现了整整十分钟才消失,他不知道这回它又要持续多久。
他不禁想, 若是进度条数字有一天变动到了100%会发生什么。是一成不变 、彻底的疯狂, 还是某种值得期待的、翻天覆地的奇迹?
他不该这样想, 不该盼望自己的幻觉中隐藏着真相、希望或是其他什么足以令人动容的东西。这么想不科学,不唯物, 透着股病入膏肓的疯癫。可是这种想法是如此的强烈,好似有山呼海啸之威,令他全身心地战栗。
他感到周遭的世界在不断地显露出异常,仿佛有无数他难以窥清、难以探寻的暗流在环绕着他的人生涌动。
他置身迷雾之中, 不知所措, 却又隐隐地、莫名地亢奋起来。
警觉又兴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梁沐透过鲜红的文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冷静的神情, 一双浅色的眼睛里内敛着烛火似的微光。
他全神贯注地回想着客厅里出现过的那具傀儡一般被悬吊在半空中的人体, 他曾经无数次在梦中梦到类似的场景。
梦的开头总是普通的一天,平常地走在路上, 或是在学校与人交谈。梦里的人生有种诡异的内在一致性, 梦里的自己无论是幼童、学生还是进入社会工作的成年人,都好似处在一个完整的、固定的人生道路上,是一段跟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没有任何相仿之处的平行世界的人生。
在梦里, 他不是孤儿,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长大,他大学的专业不是中文系而是农学,毕业后的工作不是当编剧而是在研究所做育种工作。
就在这样平行人生一般的梦里, 他总是在梦境的尾声突然心中一跳,在一种莫名的牵引力下抬头向天空看去。
从车水马龙、人流熙攘的街头看去;从安静的、唯有纸页翻动的悉索声的图书馆看去;从长满了绿油油的尚未成熟的作物的学校里的试验田看去……
他的目光穿过人流,穿过建筑物,穿过天空,投向了世界之外。
他的灵魂好像从躯壳中脱离,超脱于世界的壁垒之外,他看到他置身其中的世界仿佛一个水晶球,无数的土地、植被、建筑和生物只是其中无限渺小的布景,而在那密密麻麻无限渺小的布景中唯有自己抬起头来,目光穿过周遭诡异虚幻的世界,向外张望。
水晶球被一个年轻的十八九岁的女孩捧在掌心。她的身体悬浮在一片黑暗之中,长长的红色发带在虚空中漂浮。她闭着眼睛,于是他无法窥得她的眼眸,可他却莫名觉得那双眼睛是如他一般的浅色,眨动起来时,一定无比鲜活狡黠,一看就是个才思敏捷又古灵精怪的人。
女孩像是陷在深沉的睡梦里,可她的所有关节尽皆被傀儡丝缠绕,她周身散发出一股死一般的寂静。这令梁沐感到恐慌。
他极力仰头看去,顺着无数细密的傀儡丝向上看去,想要看到它们发端于何处,想要知晓是谁在幕后操控着傀儡,而这个令他感到极为熟悉的、好似应该陪伴着他长大、与他血融于水的女孩又在怎样操控着他的世界……
梦境总是在此戛然而止。
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傀儡丝,永远看不穿的黑暗,以及永远不知道确切身份的女孩。
梁沐擦干净脸,走进书房。书桌旁立着一面画架。他掀开画架上的遮挡,画板上完成不久的画作显露而出。
仍停留在视野正中的光屏与水彩画上被傀儡丝束缚的女孩混合在一处,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之感。
“我想知道真相。”梁沐抬手抚上画作中女孩紧闭的双眼,“我想恢复记忆。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如果你不只是我的臆想和幻觉,如果你真的是我的亲人的话,”他盯着光屏上显示进度的数字,呢喃着,好似正在祈祷,又好似在对着他记忆之海里那片古怪的空白呼唤着什么,“那么告诉我吧——”
“告诉我所有的一切。”
“让我确信这些伴随我多年的异常都不是异常,让我确信我没有在不知不觉间滑入疯狂的深渊。”
晚上十一点,一家私人营业的射击俱乐部内。
“砰砰砰——”
晏非臣侧身而立,单手持枪连续射击。他握枪的手相当稳,几乎不间断地快速射击也能次次命中靶心,一看就是老手。
他被护目镜遮挡的眼睛线条柔和,看着就是温柔的模样,可那双黑沉的瞳仁里凝聚着的眸光却好似阴冷的寒冰,又好似不知何时就会爆发的即将从沉寂中苏醒的火山。
时毅推门进来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晏非臣察觉到他的到来,搁下手上的枪,摘下隔音耳罩:“你怎么来了?”
时毅上前两步,从台面上选出一把枪组装好,抬枪对着晏非臣打过的靶子瞄准:“看来你心情很不好,攻击性太强了。”
人形靶上胸口的位置被连续洞穿,绽开一道黑洞洞的裂口,裂口的大小较晏非臣往日在靶子上留下的痕迹要略大一些。
时毅清楚晏非臣在射击时倾向于机械般的精准和完美,他要的是完美达成目标的掌控感,而非存粹的暴力发泄。他就是那种极善蛰伏,有极大的耐性,追求一击必杀的人,好似阴影中潜伏的毒蛇。但今天,他显然心乱了。
晏非臣对时毅的评价不置可否,问道:“要玩吗?”
“不了。”时毅放下枪,语气冷淡而克制,就跟他端正平稳的神情一般,好似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虽然现在不早了,但我实际上还有事要忙,路过这里看见你的车才进来看看。跟梁沐他们连线讨论的时候你的话太少了,看上去不太对劲,而且这些日子你一直都在躲着梁沐吧。发生什么事了?”
“你知道吗,我曾经很羡慕你们。”晏非臣见时毅没有玩一把的打算,便把护目镜摘了。他摩挲着护目镜的镜架,答非所问地说,“在感情上,你们比起我要自由得多,至少不用像我这样为了复仇要把自己也当成工具利用,从而不得不掩藏自己的真心。”
“我最羡慕的就是曲星熠,他总是活得随心所欲。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自己的苦恼和困境,你有,蒋墨也有,可他没有。”
时毅道:“但现在他有了。”
“没错,他陷入了难以按常理来解释的麻烦之中。”晏非臣笑了下,颊侧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可神情却没有丝毫甜蜜阳光的味道,反而透着股隐约的疯狂和阴郁。
“他离奇失踪,回来后又失了忆,有人不知以什么手段控制了他的记忆和感情,他差点就陷入那个狗血故事的漩涡之中。这一切不同寻常,就好像冥冥中有一只大手强硬地把他推到了命运的悬崖边缘,而他正在那深渊口摇摇欲坠。”
“你想说什么?”时毅问。
“我想说,他的处境就好似当初的我一般。”晏非臣一手插入裤兜之中,摸索着放在里面的戒指,感受着那微凉的熟悉触感。
他微笑着注视着时毅的眼睛,说道,“生活骤然间乱了套,突兀又古怪的事件好似陨石般砸下,毫无防备间就被砸了个头破血流,然后不等多加思考就被拉上了高速行驶的列车,不由自主地在一个既定的轨道上前行,无数次想要跳车却连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
“一切都失控了。很多时候觉得那就是自己选择的道路,可偶然间心里会突兀地升起几分违和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然后在无数个深夜时分无数次地审视自己的内心,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就疯掉了。”
时毅注意到友人加快的语速,异样的轻快的语气,以及下颌肌肉小幅度的颤动。但他暂时没空去安抚他,因为他的内心同样在震动。他的心也开始乱了。
晏非臣问道:“时毅,你有这种自己做的事情或许并非自己所愿的感觉吗?”
时毅看着晏非臣,平静的眼眸颤动起来。
他想到了白晓华,想到了他们多次巧合似的相遇,想到了一面对那个人自己就会变得陌生好似魂魄离体的异样。
他在观察着自己,观察着白晓华,他在默默地琢磨着该怎么解决这个麻烦。稳妥地、一劳永逸地解决。
凌晨一点。
蒋墨埋首于书案前,修改着分镜图。
从医院回来,联络完那位孩子在家政服务领域创业的熟人、敲定好一系列计划后,他就一直在工作。他担任导演的科幻剧集《微缩宇宙》马上就要开拍了。他对这部作品十分看重。
他审视着之前画好的分镜:
俯视的视角从星球的表面一点点抬升。人的脸庞,低矮建筑的楼顶,街道,城市,大气层,地球,太阳系,银河系……最后是囊括着整个宇宙的水晶球——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正按照流程观察记录着其中庞杂的数据变化。她操控着复杂的程序、改变输入的参数的模样就好像给玩偶之屋改换装饰,和玩偶玩过家家游戏的小女孩。
自以为真实的世界其实是虚假的,自己不过是被他人影响控制的傀儡,控制自己的那个神明一般的存在也不过是服务于某个庞大计划的螺丝钉。
不知为何,蒋墨对这个剧情走向怀有一种难以说清的着迷之情。
梁沐很喜欢写这类人生被操控、普通的日常之后藏着残酷的阴谋的故事。
他之前写过的一个小故事令蒋墨觉得非常有意思。那是一群拥有超凡天赋的天才的故事。每个天才死后都会得到神明的召见,神明称他们的才华世所稀有,祂不忍如他们这般耀眼的星辰就此陨落,如果他们愿意将自己的灵魂彻底交付于祂,祂愿意辞给他们永生的美梦。
天才们在求生的意志下纷纷答应了神明。他们以为交付灵魂代表成为神的信徒,他们以为“永生的美梦”这一说辞只是在强调永生的珍贵之处,可这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理解。
神明没有欺骗他们,只是巧妙地误导了他们。
交付灵魂代表灵魂成为神明的所有物可以被神明任意驱使,而永生的美梦正如它字面的意思,指的是在梦中的永生。神明让他们的意识陷入永不会断绝的美满睡梦中,而他们拥有各色出众天赋的灵魂则变成了神明的器具。
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神明同样误导了他们。那就是他们中的部分人其实并未死亡。他们置身于濒死的处境但仍有获救的机会,可答应了与神明的交易,现实中的肉身便会随着他们灵魂的沉睡错失活下去的机会,或快或慢地走向死亡。
而故事的主人公看穿了神明的谎言,拒绝与神明交易,开启了一场人与神之间艰苦卓绝的斗争……
倒扣在书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蒋墨摘掉眼镜,捏了捏眉心,任由手机继续震动着,没去接。一听这个震动声他便感到心烦。跟蒋家有关系的来电都被他设置成了这个声音。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默默等待着震动声结束。他深知他们没什么耐心一直打电话过来。大部分时候若是他不接电话,对面就会发条短信过来,把一些家里的活动安排通知给他,又或者命令他做一些他们想让他完成的事。
冰冷的文字,傲慢的语气。即使他早已长大可以独立生活,不用再仰人鼻息,但他们仍然固执地保留着往日的做派,屡次碰壁也不肯放下半分架子,就好像在借此一直告诉他,即使你如今获得了令人艳羡的成就,即使你羽翼已丰,但在我们家里,你仍旧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蒋墨穿着一身黑色的丝质睡衣,靠在黑色的皮质座椅里,好似与黑暗融为一体。独自一人时,他身上笼罩着的那层充满玫瑰色幻想和春风似的温柔的面纱仿佛从没存在过一般,他周身无声地、强烈地涌动着的唯有一种危险的感觉。
好像传说中会在地狱里燃起的黑色的火焰。寂静,冰冷,暗藏着充满蛊惑的毁灭的意味。
“嗡——嗡——”
振动终于停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片刻后又是短信的提示音。
蒋墨这才拿起手机,面无表情地点开新信息。
果然发过来的内容一如既往的无聊又傲慢。蒋家老爷子这些年因为自己的正经儿孙没一个成器的便表现出对他的看重。他介绍了张家的千金给蒋墨,想让两家结亲。没有半点提前商量的意思,事情定下了才来通知蒋墨这个当事人。
多年来独断专行、说一不二的老爷子或许以为这么好的亲事以及背后暗含的对他的属意,他该感恩戴德地接受才是吧。
蒋墨对老爷子还是有几分尊重的,毕竟整个蒋家也就这位老人没有排挤羞辱他,反而还愿意培养他,虽然在他没有出人头地前,老爷子愿意拿给他的资源比起那些正经儿孙能获得的不过是沧海一粟。
蒋墨没有去相亲的意思,敷衍做戏都不想。不管是因为他心有所属,还是突然冒出的关越和关夏……
他正要回消息拒绝,回过神来时,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发出的消息却是同意。
他默默盯着消息页面看了片刻,眼神幽深叵测。片刻后他将手机倒扣,整理好桌上的草图和资料后,关了灯,打开了投影。
占据一整面墙的幕布缓缓落下,上面显示着的是一张B超图。
射线透过皮肉扫描出里面孕育着的生命。
尚没有成形的生命。突如其来令人暗暗觉得诡异的生命。并非由母亲而是由父亲孕育的奇特生命。
幕布散发出的灰白色的光线将蒋墨那张华美的面孔衬得多了几分苍白和冰冷。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只是机械地反复翻过一张张b超图,孕检报告,医疗记录,以及孩子的出生证明。
不久前他已经收到了他和关夏的亲子鉴定结果。关夏就是他的女儿,DNA不会说谎。可在他内心深处的角落里潜藏着的怀疑却并未因此消散。
理智告诉他事情就是如此,即使孩子非他所愿,他被关越下了药,他是一个受害者,可孩子是无辜的,他该给孩子一个正常的生长环境,即使这要牺牲掉他自己的感情和盼望——他热烈地渴求着却又不敢靠近的真心——但他的直觉却在不停地反抗,在理智的打压下挣扎,它在告诉他,一切都不是真的,如何能为了虚假而毁灭自己的真心?
虚假,虚假,虚假……
为什么会这么想,是为了逃避现实吗?
蒋墨胃部痉挛,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颤抖着将左手送到唇边。
嘴唇碰到了熟悉的冰凉的触感。银色的戒身,小小的不知名的黑色宝石,自与梁沐相遇后就从未离身的戒指。
熟悉的触感带给了他轻柔的抚慰。
他潋滟的眼睛泛起破碎的湿润,眼角泛红的泪痣随着颤抖的呼吸起伏着,好似瓷器上小小的裂孔,再受到更大的压力就要从中迸裂,溢出鲜红的血肉似的。
他轻轻吻着戴在中指上的戒指。
有一种民间习俗称中指离心脏最近,血液相通,这是爱的血脉。
爱的血脉。
即使是独自一人,他也只会默默在心中如此呢喃,从不敢宣之于口。
他所见到的爱情不过都是盲目、欺骗、伤害以及毁灭。他不知自己的爱会是如何,会不会也注定要面目全非,于是他不敢靠近,又不甘远离,只是像守望着一朵脆弱的花似的,精心呵护,却从不敢试图采撷。
他怕爱不过是一场幻梦,握在手里的同时就会化为飞灰,化为淌在瓷砖上的充满铁锈味的鲜血,就好像他发现母亲自杀死去的那天一样。
而关夏的出现将这份期盼和恐惧一并掐灭了。
为什么关夏会出现?为什么关越会得手?为什么那天的事他完全没有记忆?
幻灯片重新播放到B超图。尚未成形的胎儿寄宿在子宫里,像是一个本不该出现的怪物。
本不该出现的。
蒋墨感到头部的神经一抽一抽的疼,眼前的图像扭曲成一个怪异的漩涡。他感到自己整个人都被吸附进那个漩涡里去,身不由己,快要被溺毙。他抚摸着中指上的戒指,像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梁沐……”
潮湿温热的吐息让银色的戒圈笼上一层浅浅的水汽。
他亲吻着戒指,就好像在亲吻着心里爱慕的那个人。他好想见到他。他需要他——
作者有话说:感谢继续订阅的读者们O(∩_∩)O
感谢在2024-01-09 15:50:31~2024-01-10 09:44: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卡兹卡兹糖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安、芃羽、千载雪 10瓶;宁墨 3瓶;67075367 2瓶;楼上有花子、散宝何时能满命(* ̄m、啃68屁股、红豆点灯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时愿
7月2日, 上午7点,梁沐准时醒来。
洗漱后他打开好友们组建的聊天群,确认搜查王恋歌住所的计划进度, 对比几人得到的跟王恋歌有关的信息。
大家目前调查得到的信息大差不差,王恋歌过往的人生履历没有任何疑点。他是单亲家庭,家庭经济条件不好, 母亲打多份工供他读书, 而他也非常争气, 从小县城考到名牌大学。他读的是电子信息专业,从没有深入接触过心理学、精神病学、催眠技术以及精神类药物。
总之, 他看上去十足的无辜,完全就是一个普通人。
对王恋歌过往人生的调查暂时没得到任何有效的线索,不过,搜查他住所的计划倒是推进得很快。
蒋墨已经跟平台负责人联系好了, 免费体验的推广活动已在平台上上线, 线下使用的传单和海报正在印刷中。时毅那头找好了拥有专业侦查经验和对精神类药物知识储备的前任刑警和精神科医生。蒋墨也联系好了两名有家政经验的演员和另外两名扮演租客的演员。
前期准备就绪, 预计下午三四点就可以开始行动。
梁沐吃完早餐, 从电脑里找出昨晚下载好的几篇跟男生子有关的研究论文,认真地浏览起来。
他越看表情越是复杂, 不知为何阅读这些论文的时候有种明明每个字都认识但组合起来就给人如坠云雾、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的感觉, 可他自认他在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也不至于欠缺到这种程度。
读了三篇相关论文后,梁沐感到自己的大脑快要因为被强行填充进一大团无法名状的混沌之物而过载死机了,于是他果断关掉了电脑, 决定暂时不要过于为难自己。
他看了一眼时间,此时已是上午八点半,正好该出门了。今天他有一个项目要跟人谈,地点就在TIME总部大楼。他打算谈完项目后顺便问问时毅有没有空一起去吃个饭, 或许时机合适的话,他还可以跟时毅聊聊昨天在片场听到的那个糟心的流言。他不愿相信时毅真的做出了那种荒谬的事情。
“梁沐,好久不见。”
在TIME大楼地下停车场里,梁沐一下车就发现了站在不远处微笑着向他打招呼的时愿。
时愿是时毅的堂姐,也是TIME的CTO,是一位在职场大放异彩的女强人。
与人们的刻板印象不同,时愿身上没有任何外露的强势凌厉的气息,气质和长相都充满了清冷的古典韵味,严肃的时候不会带给人太大的压迫感但也让人不敢有所怠慢,而像此刻这般扬起唇角便显出几分沉静又笃定的温柔。
“是有半个月没见了。”梁沐锁了车,走上前去,“最近大家都太忙了。对了,我前两天还看到了陈卓雅在欧洲参加电影节的报道,再过两天奖项就要公布了,到时大家就又能聚在一起。她获奖的可能性很大,你们想好庆功宴要怎么办了吗?”
两人一块走向电梯。
时愿笑着微微摇头:“获奖的事是说不准的。她从演员跨界去当导演,片子能入围就很了不起了。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更多的期待,她现在精神很紧张呢,兴奋又忐忑,一点都不想跟人谈起能不能获奖的事,那会加大她的压力也会让她感到尴尬吧。”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电梯厢,按下各自要去的楼层。
“听说曲星熠被找到了,我在网上还看到他目前住在康乐医院的爆料。”时愿问,“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梁沐说,“他昨天出了车祸被送去医院,医院的工作人员认出了他,联系上了他的工作室,我们才找到他的。”
时愿眉头微蹙:“车祸?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弄清楚之前的失踪是怎么一回事了吗?”
梁沐没打算将更为复杂古怪的内情跟时愿说,只道:“他车祸后失忆了,不太清楚失踪时期发生的事。具体情况目前还在调查。”
“真是太倒霉了。不过人能找到总是好的。我抽空去看看他。”时愿说。
电梯上行,轿厢滑过井道时发出的经过降噪处理的微弱的声音像不起眼的小虫拍打着翅膀般隐秘地振动着。
梁沐用余光观察着时愿。
他当然不会在时愿面前提及时毅暗恋她女友的传言,传言不管真假都太尴尬了。而且他有更在意的事情。
此时他眼前又出现了熟悉的幻觉。
他看到时愿身上缠绕着的数据流锁链。这是他最常在朋友们身上看到的幻觉。
只是不同于曲星熠他们,时愿和陈卓雅身上除了数据流锁链外还有无数根嵌入她们全身关节里的傀儡丝。
傀儡丝向上延伸着,隐没在轿厢顶,就像昨天晚上看到的那具被悬吊在半空的身体,也像他常常在梦里看到的那个系着红色发带的女孩。唯一的不同在于,傀儡丝嵌入时愿关节的部分环绕着的数据流不同于常见的莹绿色反而是黑红色的。不同的颜色似乎象征着什么。
当初他第一次见到时愿是在时毅家里。他受邀参加时毅的生日会,时愿作为时毅的堂姐自然也去了。
梁沐那时一见到时愿就被她全身关节被半透明的丝线穿透好似木偶一般的模样吸引了。时愿这副古怪的模样就像他梦里出现的女孩——他毫无道理地将之认定为自己遗失的亲人的存在。
在见到时愿之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类似的幻觉,如此的悚然可怖又暗含着凄惨可怜的意味。
他当即对时愿爆发出无穷的好奇心,他以为自己能在她身上得到某种答案,得到梦中的那个女孩的线索,毕竟她们是如此的相似。
没人理解他当时罕见的热情,那是除了时毅、曲星熠、蒋墨和晏非臣外,他第一次主动与人交朋友。曲星熠还因此误解了他,满含忧虑地教育他不要早恋。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梁沐还是没有弄懂那些伴随着他偶发的幻觉浮现的傀儡丝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一开始以为说不定是因为时愿和他想要寻找的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亲人或许在相貌上有相似之处,可后来时愿把陈卓雅介绍给他们认识,他在生活中见到了第二个会在他产生的幻觉里身上布满傀儡丝的女孩,可陈卓雅和时愿二人不论在外形上还是性格上都是截然不同的。
一切的观察和猜想都是徒劳无功的。这些年梁沐已不再去思考这些了,可昨日出现的幻觉又再次唤起了他压在内心深处的疑惑和探究欲。
从望不到尽头的高处垂落而下的傀儡丝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它不可能只是错乱的神经造就的偶然,不然为何这世上这么多人他却只在陈卓雅和时愿身上看到类似的幻觉?它或许蕴含着某种深刻的、至关重要的意义。
“叮——”
电梯停在了二十层,梁沐要去的会议室正在这层。他与时愿道了声再见,重新调整状态进入接下来的工作之中。
会议结束时距离12点还有半个小时。梁沐给时毅发了条信息,很快得到了回复,时毅正好有空。两人约好在时毅的停车位处见面。
梁沐下到停车场时时毅还没到,他靠在时毅的车上低头翻看交流群里的消息。
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怯怯地叫道:“时先生,没想到这么巧……”
认错人了吗?梁沐想。
这里确实光线昏暗,他又侧着身低着头,来人估计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最重要的是他身旁停着的正是时毅的车。这栋大楼里估计没有任何一个员工会像他这样随意地靠在顶头上司的车上。
他抬起头来,正要澄清一下误会,就看到了白晓华那张熟悉的面孔。而极其诡异的是,白晓华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神情窘迫地闭着眼睛,以一个极其蹩脚的姿势故意向他这面踉跄了一下,手中的手机更是不自然地往前一抛。
一道目的满满、别有用心的抛物线在空中划过。“砰”的一声,手机正正好砸在了梁沐脚下。
这绝对是故意的吧。
梁沐看看脚下的手机,又看看红着一张脸,目前仍闭着眼睛看上去对自己拙劣的碰瓷水平也非常有自知之明的白晓华,一时没有动作。
尴尬的沉默在这方小小的空间蔓延着。
为自己尴尬的出场方式脸红不已的白晓华很快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他睁开眼睛看过来,见到梁沐后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红润的脸颊瞬间发白,好似白日见鬼。
“大、大、大魔——”
白晓华险些将玩家们给梁沐起的外号“大魔王”说出口,对上梁沐不解的目光,瞬间打了个激灵,急急地闭上嘴。
他嘴闭得太急,上下两排坚硬的牙齿倏地合拢,把没能灵活归位的舌头咬了个正着。
“嘶——”他痛呼一声,捂住了嘴,舌尖泛起浅浅一丝血腥味。一双稚气未脱的眼睛被刺激得泛起了红,两点泪光在眼眶里打转,配合上他那副惊恐躲闪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别提有多可怜。
“梁先生,是你啊……”他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着。
梁沐的影子覆盖了他的整片视野,然后轻而易举地将追踪之眼报废的画面反复地在他脑海里播放。毫无防备地撞到这样的怪物眼前,他是真的挺害怕、挺无助的。
梁沐点了下头,弯身去拾白晓华故意抛来的手机,他能感到白晓华的目光炙热又焦灼地黏附在他身上,随着他指尖碰到手机,那目光简直就像盛着满肚子沸腾的热水的茶壶,马上就要在水蒸气的冲击下尖叫了。
梁沐指尖用力,手机翻了个身,正面朝上被他拿在手里。手机屏幕质量极佳,完全没有碎裂,屏幕估计是设了常亮,对着梁沐的脸,在光线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里明晃晃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而比起屏幕更亮眼的是上面显示的堪比老人专用手机的超大字号。
字号这么大,梁沐无意去看,上面的内容也是要强硬地挤进他眼睛里去的。
这估计是个微博小号,文字加粗加大,内容凄凄然然:
“我只是一个替身吗?我想去问,可又没有勇气。我怕自美梦中醒来,即使梦到底是假的。可假的也好,假的总比戳破后失去最后的温情要好……”
看着这上面的文字,这是白晓华的账号无疑了。
梁沐心想,白晓华把他错认成了时毅,特意来这一出,估计是要旁敲侧击试探时毅态度顺便卖个惨、立个痴情人设。为了确保时毅能把上面的内容看清楚,还特意把字号设置成除非是瞎子非则绝不可能忽视的程度。
只是吧,这个“旁敲侧击”实在是既不“旁”也不“侧”。说他没心机吧,确实还是有几分小心思,说他有心机吧,那实在对不起心机这个词。
但白晓华这么做无疑证实了时毅至少真的在跟人搞潜规则。梁沐心情十分复杂。
他看一眼白晓华白着脸,探着脖子,手想伸过来夺走手机又踌躇不定、纠结难堪得快要晕过去的可怜样,想了想,没打算戳破他。
梁沐递过手机去,假装自己没看到上面的哀戚心事,淡淡地开了个玩笑:“字号设得挺大的,手机也挺结实,这是最新款老年机吗?”
白晓华小心地觑他一眼,跟个遇到天敌的小动物似的,犹豫片刻,飞快地把手机接了过去。
他白着脸,像是神魂还没归壳,僵硬地点了点头,嘴里胡乱解释着:“没错,那个,那个……我是有点老花了,眼睛不太好。”
说罢,他似乎恢复了些许理智,脸色一僵,露出了我到底在说些什么的绝望表情。
一个不超过二十岁的年轻人胡言乱语,说自己英年老花……
梁沐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笑起来。
这时,叮的一声响,不远处的电梯抵达了这一层,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时毅那张棱角分明、清冷淡漠的脸庞浮现而出,在这光线昏沉的地下停车场里,好似深夜的雪山之巅绽放的雪莲,活脱脱的高岭之花。
他的眼神自然地投向自己的停车位,淡漠沉稳的神情被些许意料之外的惊诧打破了。
眼前这一幕实在分外诡异:白晓华白着脸眼眶泛红,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小心翼翼地缩着肩膀,姿态明显是防备的,而梁沐身体舒展面上带笑,任谁看了都要觉得梁沐即使没欺负白晓华,白晓华也是在梁沐这里受了气的。
时毅眉心微蹙,几步走了过来,对白晓华说道:“你怎么在这里,找我有事吗?”
梁沐暗暗观察,心中叹息。实锤了,这两人间还真的有些不可告人的关系。陈卓雅是时毅白月光的事不会也是真的吧?
他还没顾得上纠结,就注意到白晓华不同寻常的神情。
白晓华眼神乱飘,一会看他,一会看时毅,两手紧握着屏幕仍亮着的手机,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就是看你的车在,所以想看看能不能遇到你……只是想感谢你,至少打个招呼。没,没什么事……”
他攥着手机的手越握越紧,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摆出一副豁出去的姿态,先是倒退两步,跟时毅拉开一段距离,然后故技重施,十分刻意地手一滑。
相同的戏码再次上演,砰的一声,手机落在了时毅脚边。这一次手机屏幕朝上,屏幕顽强地仍旧没有半点损坏,执着地发着光。
时间宛若倒转到了几分钟之前,又是一片古怪的寂静,只是画面里多出了时毅,落在地面上的手机上的视线也多出了两道。
救命啊!白晓华面上努力露出微笑,心里却在哀嚎。
这倒霉的剧情任务做起来怎么就这么难?
他也知道自己这么做简直是蠢透了,可他得在今天结束之前完成不经意间让时毅发现他的微博小号的任务。除非时毅主动联系他,否则他想靠近对方是基本不可能的,堵到时毅的机会可能就这一次。为了不浪费这大好机会,也只能厚着脸皮、破罐子破摔了。
白晓华半点不敢看梁沐的表情,只盯着时毅瞧。
时毅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在白晓华看来就跟个冰雕成精似的,他已经放弃读懂时毅的心思了。物种不同,不可沟通。
他眼见着时毅没有要帮他把手机捡起来的意思,心里暗暗着急,不由主动说道:“时先生,你能不能帮我捡下手机?”
时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似在质疑他为什么不自己捡。
白晓华心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脑子一热,一手扶住自己的后腰,咬着牙说道:“我弯不下腰去。我……我腰间盘突出!”
梁沐:“……”
先是眼睛老花,现在又是腰间盘突出,再说下去是不是就要直接被抬进ICU了?
不过虽然这些身体上的毛病都是无中生有,但可以肯定的是,为了维持这段畸形的关系,这个脑袋不太灵光的男生已经快把自己脑子里的CPU烧坏了。
空气里弥漫的这股离谱又尴尬的氛围,正是脑细胞被烧焦的糊味——
作者有话说:在持续了二十八章后,漫长的7月1日终于结束,我们来到了7月2日。
(之后的剧情进度会变快很多,不会再像1号那样持续写很久了)
感谢继续订阅的小天使们!感谢在2024-01-10 09:44:30~2024-01-11 20:22: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越水 5瓶;春晓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你确定要签下这份合同吗?
第三十章
事情是如何演变成如今这种令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的呢?
白晓华空白麻木的大脑里闪过种种导向如今这个时刻的前情。
昨天在剧组里听到自己只是时毅找来的替身的流言后, 他在弹出的剧情分支选项里选择了即使听到了这样的流言,但因为贪恋时毅的好而自欺欺人,不敢直接与时毅说清楚的选项。
然后他在剧情引导下把角色纠结、痛苦、卑微地迷恋着时毅、即使知晓一切不过是一场迟早要醒来的幻梦也不愿清醒的内心活动发在了角色在微博建立的小号上。这个小号可以说是他扮演的角色的树洞和日记本, 而在他认识时毅后,小号上的内容就全都围绕着时毅转了,条条都是酸涩又充满期盼的少男心事。
今天他来公司是为了签一份戏约合同——又一个人人争抢的香饽饽落在了他的手里, 经济人一大早就给他打来了电话, 通知了他这个好消息, 明里暗里地告诉他这个大饼是时毅特意塞他手里的。
原本这个角色正在洽谈的是一个当红流量小生,本来这事已是八九不离十了, 但时毅觉得这个角色适合白晓华,都不用亲自去沟通协调,这个镀着金光的馅饼就轻飘飘地落在了白晓华脑袋上。
经纪人语气中不乏微妙的惊叹和对他的亲热——时毅这尊不食人间烟火的大佛不但为他沾染了凡尘还连自己公私分明的原则都不要了,谁看了不叹一句英雄难过美人关呢?替身都有这待遇了, 正主要是来了, 那简直不敢想。
白晓华内心所想却跟经纪人截然不同, 要知道他来到这个副本的目的是为了存活到最后并尽可能通过提高副本完成度来拿到更多的积分, 而不是来逐梦演艺圈的!
作为了一个演技废柴,现在的戏就够他受的了, 再来一部, 简直就是地狱。
不过可喜可贺的是,这部戏的开拍时间定在了两个月后,到时副本剧情就算没有结束估计也完成得差不多了, 演不演戏根本没什么影响。
白晓华松了口气,正要在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系统面板突然弹出:
【你确定要签下这份合同吗?】
【是/否】
白晓华一愣,戳在合同上的钢笔笔尖洇开一小片墨迹。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份合同暗藏着什么玄机吗?
他在经济人不解的目光下将合同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最终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异样。这是一份对他来说相当优待的合同,违约要担负的责任并不沉重,他也看不出其中有任何的陷阱。
话又说回来,以他在这个副本中毫不起眼的身份来说,时毅要拿这么一份大礼包来给他挖坑根本就是杀鸡焉用宰牛刀,可谓毫无必要、多此一举。而且时毅能有什么理由要坑害他呢?
可是系统弹出的选项又证明了签不签这份合同肯定是对之后的剧情走向有不小的影响的。对于攻略游戏来说,一个选项的不同可能就会导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白晓华犹豫片刻,在经纪人的催促下还是选择签了合同。
选择【是】后,面板上弹出了新的内容:
【你深知自己能得到这份合同全靠时毅的青睐。他的好意总是太过贵重。从前你还会因此感到甜蜜和期待,可在听说你只不过是一个替身后,你的心中唯剩酸涩和惶恐。】
【你好想见见他,你此时正与他置身于同一栋大楼。你不敢冒然打扰,也觉得自己没那个资格,便想着去停车场蹲点守候。只要看上他一眼就好,你如此想道。】
【剧情任务:无意间泄露的心事】
【任务描述:在与时毅巧遇后,让他不经意间发现你的微博小号,使他借此了解到你因为自己或许是替身一事而备受折磨的内心吧。】
白晓华将任务描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都没搞明白如何才能让时毅不经意间发现自己的微博小号,又如何确保他知道了自己的小号后真的去找到账号翻看里面的内容。
他抓着头发,头脑风暴了十分钟,才终于想出了这个将手机字号拉到最大,保证时毅一眼就能看到上面的内容,并将手机摔到时毅眼前碰瓷的办法。
这个办法虽然蹩脚,但也勉强行得通,如果他没在一开始认错人的话……
比做一件蠢事更可怕的是,在当事人面前把这件蠢事再做一遍。但为了任务又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终于,在白晓华期待的目光中,时毅弯腰捡起了他的手机。
时毅的目光在手机界面上一扫而过,脸上没有半分波动,自然地伸手将手机递还给他。
“谢谢。”白晓华嗫嚅着接回手机。
在梁沐面前他精神十分紧绷,不敢直接打开任务面板查看任务完成情况,也无法集中注意力熟练地单凭意识读取系统发布的内容。
他用余光看了眼梁沐,下意识倒退两步,本能地想要立刻跑路,逃离眼前这颗不定时炸弹。谁知道梁沐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卸下伪装,让他古怪的影子把自己给吞了呢?
但想到昨天在交流群里和大家一块定下的探索剧情的方案,他又强忍着畏惧,站定不动了。
【如果梁沐真的操控了曲星熠的感情,那么他不可能只对曲星熠下手了。
他是如此特殊,那么他的特殊之处一定会贯穿整个副本剧情的四条攻略线,不可能只显露在单一剧情线里。
接下来,为了验证这一猜测,我们应该最先探究他和余下的三个攻略对象之间是否同样存在不正常的操控关系。】
——这是关越大佬提供的宝贵思路。
他应该努力去探索剧情,验证大家的猜测,贡献自己的力量。
“你是身体不舒服吗?”梁沐看着白晓华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敏锐地察觉到白晓华明明很想离开这里却又不知为何留了下来。
他试探着问道:“还是说,你在因为什么感到恐惧吗?”
他上前一步,靠得离白晓华更近:“上次见面我就想问了。你似乎有些怕我,为什么?”
白晓华因为梁沐的靠近而打了个冷颤,对方平静轻缓的声音听在他耳中好似魔鬼的低语。
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什么了?他是不是已经把我标定为猎物了?
白晓华眼眸半垂,不敢与梁沐那双充满能洞察人心的魔性的眼眸对视。他的眼珠僵硬地向斜下方快速瞥过。
还好,还好影子还没有变形。
鼓起勇气,开始作战。白晓华在心中鼓舞着自己,但大脑仍旧处于应激状态下的空白,什么循序渐进的计划都想不起来了。
眼看自己沉默的时间到达了可疑的地步,梁沐和时毅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不能再拖了!
白晓华摇了摇头,在无限放大的紧迫感中,生锈的大脑咔嚓咔嚓地勉强运转起来,嘴唇开始张合,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的内容脱口而出:“没有。没有不舒服,我也没有害怕。我就是,我就是激动!”
梁沐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虽然经过跟方医生的谈话,他暂时放下了对白晓华的怀疑,但一跟人见面,他还是忍不住心存防备,所以才试探了两句。
他很清楚自己问话的方式很没情商、不符社交常理,还以为白晓华会生气呢。
白晓华抬起脑袋,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眼眶里滚着的泪光还真有迷惑性,说那眼泪是因为激动而起的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他双手握拳,合在胸前,勇敢地大迈一步,跟梁沐几乎要脸对脸了。
梁沐在他这股突如其来、十分诡异的气势冲击下忍不住向后一退。
“梁老师,你不知道,我其实是你的超级粉丝,你在网络上连载的绘图故事是我唯一的精神食粮,我昨天还特意买了一本实体支持呢,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更是在网上跟人讨论了一下午!你是我的偶像,是我的神明,是我唯一的光芒!”
白晓华边说边哭。梁沐大魔王的气息环绕着他,令他哭得更狠了。谁能知道他内心的恐惧呢?
梁沐真是被他吓到了。他又想往后退,却被白晓华一把抓住了手臂。
他能感觉到白晓华的手凉得跟死人似的,颤抖的频率快要赶上癫痫。
“梁老师,我真的超级爱你!这种爱超越了友情亲情和爱情。你能理解吗?”
梁沐:……谢谢,但是不能理解。
白晓华张开双臂,抱着飞蛾扑火的信念感一把扑过来,把梁沐死死抱在怀里。
梁沐全身僵硬。事态的走向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白晓华目前正在跟时毅纠缠不清,可他却当着时毅的面一把抱住了自己,还说什么超级爱你?!
特意调成最大字号的卑微心事还尤在眼前,一次碰瓷不成还当着他的面继续碰瓷时毅——不管是出于对时毅的爱慕,还是舍不得时毅给出的资源,虽然手段实在拙劣到像幼儿园小朋友,以致于颇具喜剧色彩,但行为背后的逻辑总是正常的。
可白晓华现在又在做什么?
原来他人格的底色并非低段位心机男,而根本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随心所欲的疯子?!
梁沐有些不敢看时毅的表情,但白晓华却恨不得自己这对眼睛化作最先进的扫描仪,将时毅全身上下每一个微小的反应都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并立刻分析得出结论。
如果梁沐和时毅的关系与他跟曲星熠的一般无二的话,时毅就绝不可能无动于衷,就算不出离愤怒,也总该泛点醋意吧。
梁沐试着挣脱白晓华的双臂:“……我真没想到你是我的粉丝。现在先放手怎么样?”
虽然白晓华的行为令他感到十分尴尬,但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他也不好直接动手把人掀开。
白晓华向来是个脸皮很薄的人,他又是害怕又是羞耻,但为了副本任务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撒泼耍赖的劲头,一贯不动声色的时毅此时微变的脸色更是使他的决心和勇气之火越烧越旺。
“梁老师,我突然有点头晕,你能再抱我一会儿吗?我缓缓就好。”
“你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吧?我也不想的,都怪我身体太弱了。”
白晓华无师自通了绿茶的真谛。从傻白甜小白花的道路上脱轨而出,迈入了崭新的世界。
还不待他继续发挥,时毅两步上前,使了个巧劲,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拎到一旁。
再抬头,时毅站在他和梁沐之间,一张清冷俊美的面容冷若冰霜,他自上而下地俯视着白晓华,语气淡淡:“手脚不灵活以致拿不稳手机,腰间盘突出,再加上原因不明的头晕虚弱,需要我让人送你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吗?”
终于挣脱了束缚的梁沐一脸木然地站在时毅身后,在心中默默补充:他还有老花眼,记得去眼科。
他真是怕了白晓华了。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白晓华认真观察着时毅的表情,以防万一,他又问道:“时先生,你是因为我亲近别人而吃醋吗?”
梁沐恍然大悟,白晓华搞这么一出或许只是为了刺激时毅,他只是个无辜被搅进他们感情关系里的倒霉路人。是他们情趣play的一环。
如果不这么解释的话,白晓华就是单纯的脑子有问题。毕竟就算他酷爱搅和三角关系、追求刺激,如此操作也太过放飞自我了。
但不管如何,梁沐都不想再跟这二人待在一块了。
他戳了下时毅的手臂:“把车解锁一下。你们慢慢聊,我先去车上坐着。”
时毅看着他,表情复杂,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地点了下头。
车辆一解锁,梁沐当即进入后座,无心理会时毅和白晓华又说了些什么。车门一关,一切声音都被挡在外面。
他靠在座椅上松了口气。
这或许就是另类的我不该在车里而该在车底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继续订阅的读者们(〃` 3′〃)
感谢在2024-01-11 20:22:22~2024-01-12 17:51: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豁达的薯片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平河 10瓶;豁达的薯片 6瓶;春晓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