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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

小男孩再次行动起来,拿着钥匙寻找通往下一个目的地的入口。

许久之后,一阵光芒闪烁,钥匙嵌进了适配的锁。小男孩被“海面”吞没了。

关越手指重重按在屏幕上,反复阅览着更新的故事。

无数个封闭的城镇是否指向副本世界,能够造梦的宝石是否象征着玩家的特质能力,被投放到城镇里的傀儡……

“你怎么了?”关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令他猛地一惊。他一抬头,对上关夏稚嫩可爱的脸庞,关夏担忧地问:“你是身体不舒服吗,看起来脸色突然变得好差。”

——可在我们经过的城镇里,我没有看到过人类,接触到的只有怪物。

——难道怪物其实是人类吗?

绘本里的小男孩如此说道。

关越摸了摸关夏的脑袋,凝重的眼神好似想穿透关夏的躯壳看到内里的实质。

难道NPC拥有灵魂吗?

难道NPC是类似于玩家的存在吗?

不。这不可能。

特质能力明明是进入“游乐场”后才拥有的能力,是神明赐予的能力。

玩家也没有与神明签订任何献上自己灵魂的契约。

而且,这只是一个2级副本。就算“游乐场”和神明的存在是一个巨大的阴谋,阴谋的真相又为什么会存在在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新手副本里?

梁沐的故事要么是干扰玩家的烟雾弹,要么指向其他的方向,总之不可能是这种荒谬的猜想。

他这么告诉自己,可又无法打消内心的怀疑。

最令他在意的是在故事的最后影子说的话:想要在现实中存活,就必须摆脱神明的控制,夺回灵魂的自由。

关越有必须复活的理由。

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赎罪,为了保护这个世界上他最该保护也最为亏欠的人。

若不是他的莽撞,他和妻子不会双双落入死亡的阴影中。在他中弹的时候妻子还是安全的,但如果他不能复活到死亡的节点的话,妻子的性命随时都可能被夺取。他一定要复活,一定要回去!

任何一点威胁到他复活的可能性他都不能放过。他得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晏非臣看着电脑屏幕上梁沐发布的内容,对身侧的梁沐说:“我们目前只能猜测傀儡是死去的玩家又或者是以某种方式与神明做了交易后被骗的玩家,很难确定正常通关的玩家会怎样,虽然复活到死亡节点这件事确实很难操作,很容易产生时空上的麻烦。”

屏幕的倒影凝缩在梁沐的瞳孔里:“只是一种直觉,这种发展完全符合我曾经写过的有关神明骗局的故事。不过事实如何我也很难确认。”

“对一些玩家来说,有关生死的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在游戏中死亡会变成傀儡道具这种可能性感觉有点不痛不痒,如果傀儡当道具的时候是完全没有知觉的,那样就很难被视为一种折磨。成为无知无觉的NPC或许也很难算得上令人警惕的痛苦。毕竟玩家们早已接受了不通关就会死亡这种残酷的游戏规则。”

“但是复活不一样。很多玩家是真心想要复活的,是在以复活为动力和信仰活在不断厮杀的‘游乐场’里,信仰和希望的崩塌才是最令人在意的。”

“如果我们的抗争失败了,没能成功逃离被副本控制的命运,”梁沐说,“那至少这枚疑心的种子能在其他玩家心里生根发芽,让他们继续去探索真相。”

“寻求真相,摆脱枷锁,这都需要很多力量的参与。玩家们要么会因为这枚种子,这个饵料,成为我们的同伴,要么可能因此成为我们之后的力量。”

只要真相存在,又有人持续地挖掘追索,那么不论横亘在真相之前的是怎样的刀山火海、深渊峭壁,真相便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一切被囚困的、被损害的,便总有被阳光照耀、得以解脱之日——

作者有话说:之前因为熬了几次夜,心脏一直难受,也总打不起精神来,所以断更了好几天,实在不好意思。这两天状态有所好转,会继续努力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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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关夏确实不太正常

下午三点, 蒋墨来医院接关夏出院。

出院的手续已经办好。收拾好的要带回家的大包小包,蒋墨让跟在身边的助理提着先送到车上去。

离开前,关夏跑去了卫生间, 蒋墨和关越二人于病房中相对而立。

关越看一眼蒋墨左手佩戴的戒指,试探着:“你这个戒指看着很特别。我看你一直戴着,是重要的人送给你的吗?”

蒋墨仍是惯常的轻柔醉人的语调, 好似对这个问题不甚在意。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不是别人送的, 是很久以前捡到的。上学的时候戴着挡桃花, 戴了这么多年戴习惯了。”

关越有些惊讶:“是捡到的?”

上次他在餐厅撞上蒋墨的相亲现场,蒋墨可是对陈佩说, 这样类似款式的戒指一共有五枚,四个攻略对象和梁沐各有一枚。

这样成对的戒指竟然是捡到的?

蒋墨神情一顿,感到一种微妙的抽离感,神魂似乎飘荡在体外, 旁观着身体自顾自地动作。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那是小学毕业前的社会实践活动 , 我和时毅他们结伴去摇篮福利院参观、帮忙, 我们就在那里认识了梁沐。”

看来这是必须要提供给玩家们的线索。剧情力量在借着他的躯壳给出必要的信息。

“我们在打扫福利院的地下储藏室的时候发现了四枚款式相同的戒指, 福利院的老师也不知道那是谁留下的东西。正好捡到的戒指和梁沐一直戴在身上的戒指很相似,曲星熠就提议把戒指留下来, 一人一枚, 当作我们友情的见证。”

“这种巧合的发现确实值得留下来做个纪念。”关越将“摇篮福利院地下储藏室”这个关键地点记在心里,边说边矮下身,抬手就朝蒋墨垂在身侧的左手探去, 一副十分好奇的模样,“能让我看一看吗?听起来实在是很有趣。”

他这么说着,仿佛在发出请求,探出的手臂却极为迅疾, 以一个常人很难避开的角度和速度向蒋墨手上的戒指伸去。

蒋墨已重新得到了对身体完整的控制权。他的眼神凝在关越刺来的指尖上,左手轻微地向后避了一下,好似只是对关越突兀的动作本能的反应。一种没有防备而导致的迟钝。一种他理应做出的反应。

迟钝的回避自然避不过关越的突袭。关越的指尖落在了戒指上。

一阵微不可察的光芒闪过。关越使用了鉴定道具。

他能感到蒋墨的目光垂落下来,轻飘飘的,意味不明。他暂时没去理会NPC的反应,指尖掐牢了银色的戒圈。

一秒。两秒。三秒。

达到道具所需发动时间。道具发动判定成功。

【鉴定结果:普通物品。无特殊能量和线索。】

关越目光锁定眼前的戒指,将之与之前看到的戒指做比对,肉眼上并无差别。

这么特殊的存在不可能没有任何问题。是被调换了吗,找了一个赝品来替代?戒指本身的样子和材质都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仿制是很容易的。

不过,戒指被替换了的话,就意味着蒋墨已对副本世界的本质有所了解,他在提防着玩家。

蒋墨晃了晃垂落的左手:“看来你真的对这枚戒指很感兴趣。看得这么入神?”

关越直起身,不好意思地笑着:“抱歉。因为它的来历太特别了,有种很神秘的感觉,不自觉地就观察得仔细了些。”

“是不是有些失望?”隔着一层薄薄的镜片,关越看到蒋墨带着笑意的眼神。关越试图从中辨识出隐藏着的敌意和戒备,但恍若春风似的目光里什么也没有。蒋墨抬起手,再次端详着手上的戒指,说,“戒指的样式这么的普通,没有特别的雕饰和铭刻的文字,也没有珍奇的宝石点缀,与它巧合的宛若命中注定的出现完全不相符。只是一枚普通的戒指。”

关夏从卫生间跑出来,朝关越抬起手,关越习惯性地伸出手去牵住关夏。

蒋墨笑着弯下身去牵关夏的另一只手,关夏本能地躲了一下,警惕地看了他两眼才握住蒋墨的手。

三人手牵手,很有一家三口的模样了。

三人向病房给外走去。关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昨天我听到些动静,你和时毅他们都去探望曲星熠了,曲星熠是出了什么事吗?”

“那倒没有。”蒋墨说,“大家好久没聚在一起了。昨天正好有时间,就聚在了曲星熠那里。”

“这样啊。”关越说着打开了门,视线一扫,就见相邻的病房前,曲星熠支着两条长腿,两手插兜,没骨头似的靠在梁沐肩上。曲星熠的助理裴乐则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假装看不到自家老板的毁人设现场。

听到身侧的响动,曲星熠和梁沐看了过来。曲星熠懒洋洋地直起身:“听蒋墨说你们也是这会儿出院,正好咱们一块走吧。”

关越的目光在蒋墨、曲星熠和梁沐身上打转。三人都没有多说什么的意思,也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或目的性。他只能点了下头,怀着满心困惑跟众人一块向电梯间走去。

曲星熠脚步拖拖拉拉,走在关越他们后面,旁若无人地跟梁沐打闹,蒋墨偶尔插两句话,提醒曲星熠注意形象。

关越拉着皱眉旁观不靠谱大人的关夏,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着曲星熠和梁沐——两人具是通过某种手段触发了轮回记忆的重点怀疑对象。

什么都看不出来。又或者说这个普通的地点——医院的走廊和电梯间,这里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存在着,亦没有任何奇怪的事情发生。

曲星熠和梁沐等他们一块走只是普通而常见的客套行为吗?

六人于医院的停车场告别。

蒋墨和关越带着关夏离开,裴乐带着曲星熠的行李先走,全副武装的曲星熠跟着梁沐上了车。

“有什么发现吗?”曲星熠靠在副驾驶,扯了扯令他感到憋闷的口罩。又潮又热的天气还得捂这么严实实在不舒服。

阳光炽热滚烫,即使车辆没停太久,车厢里还是如蒸笼一般闷热。

梁沐打开空调,又从车兜里翻出一个手持电动小风扇递给曲星熠。

曲星熠藏在口罩里的嘴唇弯起来,像一只得意的猫。他接过小风扇,打开开关,风扇叶片转动的声音和空调制冷的嗡鸣声交织在一处,宜人的凉风抵挡着顽固的暑热。

“关夏确实不太正常。”梁沐开车离开停车场。

特地来观察关夏是因为蒋墨分享的情报。

上一次蒋墨来医院探望关夏的时候,他因为关夏陷于梦魇的“胡话”而与关越产生了点误会。

关夏说爸爸并不爱她,爸爸一直打她,想要打死她。这样充满暴力和绝望的梦魇让关夏无法区分梦境和现实,蒋墨也因此误会了关越曾对孩子施暴。

但这真的是误会吗?令关夏的认知混淆的梦境真的只是梦境?

在意识到整个世界只是一个副本之前,即使再觉得蹊跷也只能那样认为,可在知晓了世界的本质之后,切换了看待问题的视角,再加上玩家交流群里曾被提及的关夏能凭空拿出任何书籍的特殊能力,所有难以理解的古怪之处或许有另一种可以解释的思路。

比如,关夏其实是一个玩家,或者说关夏至少不是这个副本世界完全由数据构建的NPC,她的梦境指向她曾经经历的人生,那个虐打伤害她的父亲才是她真正的父亲,现实世界里的生父。

“跟时愿和陈卓雅一样,关夏的身上有傀儡丝。”梁沐对曲星熠说道,“但她身上的傀儡丝上没有缠绕着黑红色数据流。”

或许是因为触发了觉醒系统的关系,曾经只有在“幻觉”出现时才能看到的傀儡丝和数据流枷锁,现在随时都能看到。

关夏入院那天没能看到的异样,今日无比清晰地显现于梁沐眼中。

女孩小小的身体上,所有关节都被半透明的傀儡丝穿透。无数丝线随着女孩的动作在半空摆动着。

波动的丝线,无知无觉、懵懂的孩童,不知藏在何处又不知有何目的的幕后操控者。

无波无澜、充斥着迷雾的残忍景象。

曲星熠将电动风扇凑到梁沐耳边,看着梁沐脸侧的碎发在风中拂动。看他这副模样不难猜想,他会是那种手里有冰水就一定会拿着冰凉的水瓶贴到朋友脖子上,看朋友被冰得一个激灵,搞这种恶作剧的家伙。

他动作悠闲自得,不太正经,嘴上倒是认真地分析着:“要是再能亲眼看到关夏使用特殊能力的样子就能更确定对方的身份了。说起来,你从前在监控中看不出玩家的异样,不知道是因为必须用肉眼去看,还是那时没有触发觉醒系统的关系。之后要是有机会的话,得实验一下。”

梁沐开车中途,侧眸看他:“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曲星熠收回手,从鼻梁处将口罩拉下大半,风扇对准沁着细小汗珠的鼻梁。

梁沐说:“如果关夏和时愿他们都是玩家的话,那么,被傀儡丝控制便是NPC并非数据而是原本是玩家的标志,这样一来,咱们几个是玩家的可能就大大降低了,咱们能摆脱副本的控制的可能性也降低了。”

“这个啊。”曲星熠思索了片刻,侧过脸来,说道,“自己本身就是有灵魂的存在当然比自己是数据构造的东西要好,能摆脱副本的控制当然也是最好的,但那些都不是我能控制的啊。”

“如果我们都只是NPC的话,除了被剧情控制干扰到自己的感情的时候确实很痛苦之外,其实我还挺喜欢自己经历的人生的。就算最终无法摆脱剧情的控制,又或者摆脱剧情控制这条道路本身就是剧情的另外一种设定,但我们一起挣扎着,可以互相帮助,不用彼此伤害,这样的人生也并不孤独。”

梁沐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曲星熠想得挺透的。明明看起来是最轻松的那个,原来他早就考虑过失败以及一切只是另一种剧情走向的可能。

曲星熠深邃的瞳仁反射着灼灼的阳光:“要是我是个NPC,你不是的话——虽然我知道你超级在乎我,绝对不会一个人自己逃掉把我扔在这里不管的,但要是真有那样一天……”

曲星熠猫一样的嘴唇弯起来,笑容狡黠又矜傲,一副很明白自己被人在乎着的有恃无恐的模样。

他说:“梁沐,你要记住哦。真有那样一天,我会一直一直等在这里,努力把你记得牢牢的,就在这里等着你回来。你不回来我就——每天诅咒你!”

梁沐扑哧一声笑出来。他还以为曲星熠真想到了威胁自己的办法呢。没想到只是诅咒而已。

但一想到曲星熠他们只能被困在这里等待的模样,他心里又有种酸涩的感觉。

“知道了。绝对不会抛下你的。”梁沐笑着说道。

曲星熠听了,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

一个小时后,车辆停在了摇篮福利院外,晏非臣和时毅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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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时毅

梁沐提前和福利院的院长打过招呼, 几人在门卫处做过登记后顺利进入福利院。

他工作挣钱后,每年都会固定打一笔钱到福利院的爱心账户上,偶尔也会回来看看, 探望曾经照顾过他的老师和工作人员们。所以即使已从这里离开许多年,他对这里的一切还是相当熟悉。

但今天,再次来到这个熟悉的地方, 他打量着四周自孩提时代以来就基本没有太大变化的风景的目光却是陌生的。

在轮回记忆里, 这里是时愿举办婚礼的地方。没有摇篮福利院, 只有圣心教堂。

最熟悉的地方竟是最神秘的所在。

这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三人坐在院长办公室旁边的招待室里,透过窗户看着花园里嬉笑打闹的孩童。

十余年过去, 院长头发变得灰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眼镜,祥和温柔的脸庞上布满了岁月流经的痕迹。

孩子们轻快的笑声顺着半开的窗户溜进来,院长听着, 不由回忆起从前:“一转眼你们都这么大了。”她的目光落在晏非臣、曲星熠和时毅身上, “我现在还记得你们几个自从来这里做了一次社会实践活动后, 就经常跑过来找梁沐玩。”

“刚开始你跑过来真是吓人一跳, 不知怎么就爬到了围墙上,趴在那怂恿院子里的小孩子把梁沐叫出来。围墙那么高, 都怕你摔出个好歹来, 赶紧找梯子把你接下来。”这说的是曲星熠。

曲星熠一点都不为曾经的莽撞胡闹感到羞愧,反而兴致勃勃地跟院长回忆起青葱岁月来:“那会我不知道不能随便进来嘛,正门卡着我不让进, 我又想把梁沐叫出来玩,只好爬墙了。”

“你但凡提前跟我商量一声,也不至于闹出那种乱子。”时毅说。

当天曲星熠引起的一系列鸡飞狗跳消停后不久,时毅就借着自家父母常年资助摇篮福利院的关系, 提前打了招呼,顺顺利利地从正门进入。

那是一个周末,时毅借着难得的空闲时间跑来探望新认识的朋友。帮他引路的老师听到他要找梁沐,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时毅当然捕捉到了这点异样之处,然后他很快得到了答案。

时毅被领到一间办公室里,被通知了监护人的曲星熠正像个犯人似的被关在这里,一名老师作为看护盯着他免得他再生乱子,梁沐则被曲星熠拽着作为陪同——见不到梁沐曲星熠就要闹,即使他在电话里被老爹威胁要狠狠收拾他一顿,他还是不改初心,非要见到梁沐不可,于是梁沐就作为福利院息事宁人的割地赔款,被送了过来。虽然梁沐是完全自愿的。

梁沐见到时毅,第一反应是:“你也翻围墙被抓到了?”

因为时间太过巧合,时毅和曲星熠是朋友关系,两人还是一块认识的梁沐,于是,天然一副清冷淡漠的面目、从来跟幼稚跳脱毫无干系的时毅不幸被归为跟曲星熠一个档次的臭小鬼:“……”

那是时毅第一次为自己跟曲星熠熟识而感到丢人。

与院长聊了一阵,送关夏回家的蒋墨也赶了过来。五人再次汇合。

新得到的“病毒”道具是有指定对象的,梁沐只需要跟时毅见面即可,与其他人的交流完全不用面对面,但为了隐藏他们之中到底是谁主导了轮回记忆被触发这一关键问题,从而迷惑玩家,分散玩家的针对,还是五人聚在一起最为有效。

院长回去办公了,梁沐一行人在一名老师的陪同下参观了福利院刚扩建完毕的文体活动楼,然后梁沐提出想再看看主楼的地下储藏室。

这名老师在梁沐很小的时候就在这里工作,闻言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啊,说起来你们就是在那间地下储藏室认识的。那天你不知怎么就消失不见了,哪里也找不到,把大家都急坏了,那会儿咱们这儿还没安多少监控呢。没想到最后还是几个做志愿活动的小志愿者把你找着了。至今大家都不知道你怎么就在地下储藏室睡着了。”

老师自管理员那里拿了钥匙,跟着一行人到了主楼的地下一层,用钥匙打开储藏室。门一开,一股充满了灰尘的陈旧气息弥散而出。闻着这气味,过去的记忆重新浮上心头,仿佛一脚踏进了时光的深处。

梁沐按着记忆摸到了开关。

啪的一声,开关按下,多年未换的白炽灯亮了起来。快要淘汰的斑驳灯管发出嘶鸣的声响。灰尘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漂浮着,屋子里堆满了替换下来的桌椅、五颜六色的用于节庆活动的装饰道具、旧教具,以及十余台型号老掉牙的笨重的电脑。

覆着灰尘的显示屏灰蒙蒙的。十数个灰暗的屏幕堆在房间尽头仿佛十来张静默的窗口。

梁沐说:“我记得这些台式显示屏在我有记忆的时候就存在了,现在竟然还在这里。”

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一直想着回收处理来着,但也不知怎么的总是忘掉这回事,这么多年都没把它们处理掉。”

梁沐注视着那些显示屏,显示屏的窗口隔着一整个房间正对着他,好似一种沉默的回视。

十二岁那年,莫名失去所有记忆在这间储藏室醒来的那天,那些显示屏就已存在在这里了,这么多年过去,连位置都没有分毫的变化。

“对应的主机还在吗?”梁沐问道。

老师挠了挠头,又探头在房间各个角落张望一番:“主机好像已经不在了。不知道当年是收到别的地方去了,还是早就处理掉了。”

“这样啊。”梁沐若有所思,又道,“老师,可以让我们在这间屋子里待一会儿吗?”

老师不解地看着众人,实在不知这里有什么好待的。她犹疑片刻点头答应,毕竟这里既无贵重物品、隐私信息,也没有必须监护的孩子。

储藏间的门再次闭合,老师离开了房间,将这片空间留给了梁沐一行人。

蒋墨走到房间角落,探身凑近堆叠在一起的显示屏:“你觉得这些显示屏有问题?”

“不好说。”梁沐道,“但老师的说法很奇怪,本来想处理掉却不知为何总忘记这回事,听起来十分古怪,这些显示屏或许不是普通的物件。”

“可是连主机都没有……”蒋墨随手按下显示屏上的电源键,灰蒙蒙的屏幕竟亮起了一阵蓝光,“这是——”

“怎么回事?明明都没有连电源。”曲星熠凑上前,挨个按动其他显示屏的电源键。

所有的屏幕都亮了起来。渐渐地,屏幕上显示出画面。像是自带摄像头一般,屏幕上映出了房间里的场景。

曲星熠凑得更近了些,与屏幕里自己随着距离拉近而放大的面孔对视着。

还没等众人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所有显示屏上的画面骤然分割成无数个分屏,眯起眼睛凝神去看,每个小格子里都是不同的人物和背景,仿佛无数个摄像头记录下来的画面共同聚集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屏幕上。

画面纷乱复杂,不待梁沐他们细心分辨其中是否有自己熟悉的地点,所有画面都消失了,好似短暂的魔法到了期限,十来张显示屏都变回了落灰的、没有任何特异之处的死物。

梁沐抬手触碰屏幕。

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他的指尖没有碰触到冰凉光滑的屏幕表面,神经末梢传来一种微妙的像是能穿透某种屏障陷进去却又无论如何不能寸进的感觉。

屏幕或许只是假象。屏幕或许是连接着某个奇异空间的入口。

梁沐收回手,指尖上没有沾染一丝灰尘,落满灰的屏幕上也没有留下任何被人触碰过的痕迹。

他将自己的发现分享给大家。大家惊讶过后挨个屏幕去试,果然得到了相同的结果。

晏非臣沉吟片刻,说:“觉醒系统说时愿的那场婚礼或许是一切发展至今的源头,那场婚礼的举办地圣心教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似乎没有在其他周目出现过的摇篮福利院,时愿如今摆脱了攻略对象的身份桎梏——或许可以这样推理,似乎经历了许多周目选择抱着陈卓雅的尸体自尽的时愿,就是在婚礼举办地,即我们现在置身的土地上,发现了能摆脱剧情桎梏,改换自身身份的方法。”

“从这些显示屏的异样来看,这里一定藏着通往某个至关重要的地点的通道,那里存在着改写游戏设定的方法。”

曲星熠又戳了戳屏幕,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妙阻力,眉头微蹙:“但我们现在没办法进去。”

“而且放着这些显示屏的地点正是我们跟梁沐相遇的地方,我们也是在这里捡到了戒指。”蒋墨环视着周遭熟悉的一切,复杂晦涩的目光落在梁沐身上,“梁沐当时失去记忆不知道跟这个地点的特殊性有没有关系……”

梳理了一遍目前得到的线索后,他们似乎离真相更近一步,但仍是什么都看不分明。

然后是今天的重头戏,梁沐将时毅叫出来的目的。他们决定使用新得到的两枚病毒道具,试图从中得到新的线索。

时毅从储物室角落堆积的桌椅里搬出两把椅子,用纸巾稍加擦拭后,他和梁沐相对而坐。

时毅和梁沐将戒指戴在手上,梁沐调出系统面板,点击“病毒”道具,选择使用。

在使用第一枚病毒时,待黑红色的数据流消融掉时毅身上四分之一的数据流枷锁后,梁沐脑袋眩晕,整个人有一种跌入梦境似的一脚踩空的感觉。他本能地以为会像曲星熠那次一般,得到走时毅路线的玩家白晓华的轮回记忆,又或者是其他蕴含关键线索的场景画面。

但什么也没有。

一片虚无中,唯有0和1组成的数据流在奔腾变幻着。纯粹的数据,没有场景,没有人物,没有声音。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所有数据凝聚在一处,化作了人形。

在一片虚无中,时毅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他于虚无中消失。画面就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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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后台

为了完成扮演时毅白月光的任务, 真的要穿女装尝试下吗?

衣帽间的落地镜前,白晓华拎着一条红色长裙往身上比。这条裙子不论是牌子还是风格都是陈卓雅喜欢的。

镜子里映出他赤红的脸颊,因为羞耻而犹疑闪动的目光。

这没什么, 不过是为了任务。他在心里这么为自己打气。

可很快,羞耻感化作几乎要将他蒸熟的热意,一缕缕地自他汗湿的额头往脑门上冒, 蒸汽火车头一般。

他哀嚎一声, 先是努力挺直的肩背往下垮, 紧接着,他抱着怀里的裙子,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脑袋恨不得埋到地缝里去。

“先缓缓再说。”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心里的坎不是想垮就能跨过去的。”

如此碎碎念时,系统的提示音突兀地冒出:

【你觉醒了一段本不该存在的记忆。】

早就被王恋歌分享了轮回记忆触发的全过程, 白晓华立刻意识到这个提示代表着什么。

瞬间, 对女装的纠结被他抛在了脑后, 瘫软在地的上半身咻的直立, 像是雨后冒出的竹笋。他两眼发光,期待着轮回记忆的载入。

很快, 大量的画面淹没了他。

他以第一视角身临其境。从进入游戏到与时毅接触——不, 等等,轮回记忆里他的攻略对象不是时毅,而是一个看着有几分眼熟的女人。

女人将自己的名片递给他。她叫时愿, 是TIME集团的执行总裁。她的身份和白晓华如今接触的时毅一模一样,甚至她递来的名片的样式都与白晓华从时毅那里得来的分毫不差。只有名字不同,只有处在攻略对象位置上的人不同。

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晓华疑惑又兴奋地徜徉在不断闪动的场景中。他知道这一切的反常都在推动他逼近真相。

所有接踵而来的画面里时毅都没有出现,就仿佛这世上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 但玩家替身的白月光仍是陈卓雅。

在单次轮回记忆走到尚未解锁的黑暗前,最后一个场景里,白晓华从落地镜里看到靠得极近的一对男女,那正是他自己和时愿。

他穿着那条触发轮回记忆前攥在手里的那条红裙,裙摆荡在膝盖上,双足赤裸,一双高跟鞋躺在一旁。他的脸上画着妆容,手法技艺十分粗糙,不伦不类,又透着股怪异破碎的张力。

时愿清冷古典的脸庞从他肩膀后露出来,淡淡的气息拂过他的肩颈,她的目光投向镜面,眼神仿佛暧昧又透着股不合时宜的抽离感。

“像吗?”白晓华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我可以扮作她,只要你喜欢,只要你还愿意让我留在身边。”

时愿伸出手抹去他涂出唇线的口红,眼神说不上是怜爱还是倦怠:“这不适合你,换掉吧。”

无数个只有微小差别的周目反复上演,时毅从来没有出现过,白晓华的攻略对象只有时愿。

像溺水的人骤然被拉出水面,白晓华的意识从纷繁的轮回记忆中被抛出来。

他看着身前的落地镜,镜子里团在他怀里的红裙令他一阵恍惚,轮回记忆每周目最后的那个画面似乎就是在这里发生的,就在这面镜子前,他就穿着他怀里的这条裙子。时毅的公寓在轮回记忆里是时愿的。

时毅取代了时愿的一切,时愿则改换了自己在游戏中的角色设定。

白晓华的心脏怦怦直跳。

之所以无法通过扮演陈卓雅来完成剧情任务,或许是因为人物设定被篡改后游戏出了bug。

时毅取代了时愿的一切,但似乎并不包括感情数据。

陈卓雅是时愿的白月光,但或许不是时毅的……

【恭喜玩家白晓华触发TRUE STORY路线。】

【玩家白晓华触发主线任务二:无尽的轮回】

【玩家白晓华触发支线任务:调换的身份】

【你发现关键NPC的数据出现了问题。时愿为何不再是你的攻略对象,时毅又从何处而来。这诡异的变化会跟游戏反复的轮回有关吗?去探索真相吧。】

摇篮福利院地下储藏室里弥漫着令人屏息的寂静。

时毅和梁沐在好友的注目中,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

时毅眼睫半垂,脸上浮现一丝难得的恍惚,似是沉浸在冲击中没有缓过神来。

曲星熠最先耐不住性子:“你们看到了什么?是以白晓华为主角的轮回记忆吗?”

他的猜测合情合理,上次他作为“病毒”的使用对象,在第一次使用“病毒”后,得到的就是以他和王恋歌为主角的“轮回记忆”。

他触发轮回记忆后,王恋歌那里也同步触发了这一记忆,看上去这是一种给玩家提供通关线索的游戏机制,是必然会反复发生,直到所有玩家获悉这一重要情报的。

晏非臣却不这么想。时毅与他们是不同的。

时毅不是原装NPC。

从游戏设定上来说,时毅是时愿脱离被攻略对象这一极度受到游戏进程控制干扰的角色后产生的NPC,他继承了时愿的身份,又微妙地脱离了游戏强加给他的白月光设定——晏非臣猜想,这一与设定不符的仿佛bug的错乱,正是副本剧情在前期埋设的伏笔。

作为一个在本周目新出现的NPC,而并非是与剧情核心紧密相关的时愿,时毅或许并不能看到“轮回记忆”,毕竟那些“记忆”是属于时愿的。他能看到的或许是跟他的“诞生”有关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梁沐没有立刻回答曲星熠的意思,时毅神情也略有波动……

“没有轮回记忆。”时毅眼中的波澜平息下去,回答道,“先是一片虚无的黑暗,然后是无数闪动的数据流,数据凝聚在一起……我就从中浮现。”

“它在告诉我,我是由数据编写而出的。”

浮动在狭小的地下储物室里的灰尘的气息突然变得令人觉得有些难以忍受。泛潮的霉味黏附在呼吸道上,让人感到压抑。

即使早就清楚自己置身的世界只是一个游戏,所有认识的人都是游戏里的NPC,但如此明确地直面自己是由数据构成的“证据”,还是无法以平静的心情去面对。

时毅两手交叉搭在腿上,眼睫半垂,冷静地分析着:“只是不知道我是时愿创造出来代替她的,还是时愿逃脱原定的NPC身份后,程序自动合成的。”

“或许第二个病毒能带给我们跟时愿有关的更多线索,紧接着上一次得到的画面,从而告诉我们,在无数次‘血色婚礼’之后,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那应该会和我的诞生有关系,毕竟这两枚病毒碎片指定我是使用对象。”

时毅看向梁沐,平静地说:“继续吧。我们还有第二枚‘病毒’。”

梁沐看出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便不再多言,直接使用第二枚“病毒”碎片。

黑红色的数据流再次消解掉时毅身上四分之一的数据流枷锁,现在时毅身上的数据流枷锁只剩一半了。

黑红色的风暴散去后,一阵炫目的红光自连接着两人手上戒指的光丝上迸发,一阵眩晕之后,梁沐再次睁开眼睛,已置身于熟悉的场景之中。

花香和血的腥味搅合在一起令人不快。

夕阳将尽,没有半个宾客的婚礼场地上,陈卓雅的尸体躺在时愿怀里,时愿举着尖刀对准自己的咽喉。

“已经够了,已经够了……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时愿眼睛里全是血丝,周身弥漫着绝望和疯狂的气息。

刀尖明明尚未划破她的皮肤和血肉,鲜血却从她身下洇开。汨汨的鲜血,无穷无尽,潮水般向外蔓延。大片大片的土地被鲜血覆盖,整个世界目之所及都被染成红色,红色的血与天边的夕阳相互映照,好似红色的地狱。

哪里来的血呢?

或许是无数个周目绝望地自裁后淌干的血。

无数次对世界的反抗,无数次以自己的性命让世界反复重启无法顺利走向结局的破坏,一点点地积累,滴水穿石,终于等到了连命运也不得不向她妥协的这一刻。

天空破碎大半,仿佛被打碎的拼图,被鲜血侵蚀的教堂忽明忽灭地闪烁起来,然后坍缩成一道两人高的黑洞。

时愿抱起陈卓雅,大步向前,步速越来越快,奔跑起来,毫不迟疑地迈入未知的黑洞中。

一步踏入就进入了另一个奇异的空间。

这是一个宽广的,看不到顶,也没有任何出口的房间,四壁都是层层叠叠不断向上堆积的显示屏,每一个屏幕上都是同一个景象——时愿在自杀,无数个周目里的时愿在自杀。

时愿站在这里仰头四顾,被无数个自己的影像包围着,恍惚得像是坠入了最离奇的梦境。

梁沐与画面里的时愿一样震惊:这个古怪的空间与他曾梦到的分毫不差!

房间正前方是一台巨大的电脑,操作台上布满了复杂的按键,电脑前的靠背椅上坐着一个梳着低马尾的女性,座椅转动,女人的脸露了出来。

梁沐感到一阵眩晕。

这个女人正是他的心理医生方医生!

时愿问:“……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方医生回答:“这里是游戏的后台,你可以把我理解我这个游戏的拟人化化身。”——

作者有话说:非常抱歉>﹏<

之前身体很不舒服,修养了一阵后又败给了自己的惰性,现在才回来更文。故事是一定会写完的,早就想好了结局,不会放弃或烂尾。

感谢继续阅读的读者们。感谢在2024-03-07 22:18:40~2024-06-21 19:11: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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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给玩家的线索

方医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游戏的拟人化化身?

梁沐感到一阵错乱。

即使在方医生与玩家荆楚接触后失踪, 他还在方医生电脑里发现了诸多有关他自己的极具冲击力的资料和程序后,此时面对方医生被揭露的另一层身份,他还是被震惊击中, 一阵战栗窜过他的脊背。

他想不通身为游戏化身的方医生是出于怎样的目的以心理医生的身份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又到底想要从他身上得到、确认些什么。

还是说,游戏化身只是碰巧选用了与方医生一致的建模为自己的外形?

眼前的画面仍在流动。

时愿抱紧了怀里爱人的尸身, 戒备地看着方医生。

身为游戏进程的破坏者, 被游戏操控扭曲自我意志的NPC, 她无法不对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声称自己是游戏化身的女人提起十二万分的防备。

方医生神情宽和:“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游戏的拟人化,而并非游戏的人格。”

“游戏没有人格, 没有情绪,更没有私欲。游戏只遵循着它的创造者所设定的程序运行。我对你没有任何的负面情绪,我们并不是敌对的关系。”

时愿神情冷峻,并未软化:“可我阻碍了程序的运行, 我是应该被修正的bug。”

方医生道:“你确实阻碍了程序的运行, 但你并不是一个bug, 也无法被程序剔除或修正。”

面对时愿的困惑, 方医生说:“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我并没有权限将事实告知你, 或许有一天你自己能寻到真相。”

“作为游戏的化身, 我只希望游戏能顺利进展下去,因此我选择打开后台与你合作。”

“合作?”时愿绷紧的身体出现松动的迹象。面对希望的诱惑,她身体不可控制地微微前倾, 向着方医生,向着闪动着神秘光彩的巨大电脑屏幕,仿佛被磁极吸引的铁石。

“既然你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游戏赋予你的角色设定和剧情走向,那就改变它, 让我们彼此都从这条走不通的道路上离开,开辟另一条路。”方医生侧过身,抬起的手臂指向身后的显示器。

大得出奇的屏幕上陡然跃动起一团黑红色的火焰,那突兀、鲜艳、与周遭昏暗冰冷的空间格格不入的光芒映在时愿缩小的瞳仁里,在黑色的瞳孔中腾腾燃烧着,好似激昂的鼓点、永不止息的心跳。

“这是针对这个游戏的病毒,是游戏的创造者出于某种原因自游戏创造之初同步开发的、反攻自身的武器。”方医生解释道。

“我受于限制无法使用它,只有像你这样的特殊存在能够启用它。”

“我要怎么做?”时愿嘴唇里吐出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干涩的声音。求生者抑或是赌徒的声音。

“你可以使用病毒来篡改游戏数据,小至改变角色设定,大至改换游戏剧情,甚至你可以借此毁灭这个游戏。”方医生平静地说,“但你能做到什么地步取决于你能获得多少病毒的操控权限,权限是如何开放的我不太清楚,这得由你自己来探索。”

时愿迟疑片刻,步履缓慢地靠近巨型的电脑,靠近那团象征着破坏与毁灭的黑红色光团。

她将爱人冰冷的尸身小心地放在靠背椅上。尸身尚未僵化,一失去人力的支撑,苍白的手臂便从身侧滑落,脖颈无力地前倾,像一株死去的花。

时愿调整着爱人的肢体,以使她不至于狼狈地滑落地面。时愿动作轻柔,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则是孤注一掷的决心、被疯狂绝望的火焰烧成灰烬后沉积的笃定。

她蹲在静默的尸体身前,仰头凝视着那张熟悉的脸。

“等你下一次周目再睁开眼睛,一切都会不同的。”她轻声自语,而后站起身,转身伏在了布满复杂按键的操作台前。

“……我能得到的权限很少。”一阵冰冷机械的操作按键的声音停息后,时愿轻声说道。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语气里没有遗憾的意味。梁沐猜测,她一定发现了什么对她有利的东西。

“你不会干预我的,对吗?无论我做什么……”时愿偏头看向一直静立在侧的方医生。

方医生脸上仍是平和的笑意:“对,无论你做什么。我无权干涉,这也是设定我的程序的一部分。”

“很好,希望如此。”时愿说罢,重新伏在操作台前。

随着她的操作,屏幕上的数据滚动变幻不休。梁沐努力凑近去看:最初的改动十分简单,时愿将自己变成了一个背景板NPC,又创建了一个全新的人物放置在她原本的角色位上,那便是时毅。再之后更复杂的操作变得模糊不清,梁沐只能看到时愿长久伏案的背影。

视野里的一切在渐渐变暗,声音越来越模糊,画面即将结束。

在意识即将回归现实的最后的黑暗中,时愿轻飘飘的、略显游离失真的声音,像一抹幽灵钻进了梁沐的意识深处:

【游戏没有人格,但针对游戏而生的病毒却似乎并非如此。】

【病毒有完全的自我意识的话,会发生什么呢?】

梁沐猛地睁开眼睛,时愿意有所指的话音仍在他脑海里不住地徘徊。

他本能地看向拖曳在他脚下的影子。

有自我意识的病毒?为什么游戏的创造者要特意开发出专门用来破坏自己心血的武器?

只有特殊的存在才能启用病毒的力量,特殊的存在是什么?这些对话只是游戏剧情的一部分吗?还是说这其中蕴含着某种真实,或至少是对真实的隐喻?

觉醒系统的面板弹了出来:

【绝不接受自身命运的NPC,在被她的鲜血所浸染的轮回的尽头,终于获得了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游戏后台向她敞开大门,作为NPC的她不仅篡改了自己的角色设定,最大程度地脱离了剧情的束缚,她似乎还在谋划着些别的什么,有着更深的目的和企图,你如今的处境是否也受到了她的影响呢】

【与她一样追求着摆脱游戏束缚、获得自由的你,为了达成目的,前往游戏后台似乎是一个必然的选择,那里或许也隐藏着更多的秘密。】

【宿主触发支线任务三:前往游戏后台】

梁沐面对新出现的支线任务陷入了沉思。

这次的病毒碎片给出的线索里蕴含着相当多值得深思的地方,不论是方医生的身份,病毒疑似拥有人格的提示,以及时愿身上种种明示的特殊性——明明是脱离游戏程序的npc却被游戏化身认定为不是bug无法被程序修正,而且还是能够启用病毒的特殊存在——这一切都非同寻常,令梁沐本以为会有三四个支线任务被触发出来,可结果却只有寻找游戏后台这一项任务。

是因为所有的谜题都将在找到游戏后台后得到解答所以无需在别处空使劲,还是说这些谜题跟游戏剧情实质上没有关联,所以它们无法在探寻副本真相的主任务下被触发?

“你是说,那个一直为你看病的方医生实际上是游戏的拟人化化身……”晏非臣蹙起眉头,他曾跟梁沐在深夜调查过方医生的工作室,亲眼目睹方医生办公用的电脑上诡异的程序和记录,所以这一讯息带给他的冲击是显而易见的。

“我们找不到她的踪迹,监控也显示她从没离开过工作室,是凭空消失的……现在想来,她要么直接解除了拟人态,要么就是回到游戏后台去了。”

“关键问题是,她明显在观察你,甚至有可能在拿你做实验,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气氛焦灼起来。

未知的威胁令人心浮气躁。

时毅冷不丁地说道:“时愿是通过反复自杀中断游戏进程的方式打开游戏后台的,或许我可以尝试。”

他的语气平静沉稳,让人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什么。

梁沐被惊到了:“你怎么会这么想?所谓的周目轮回以及时愿脱离原本角色设定的过程,这一切很可能只是单纯的游戏剧情而已,照瓢画葫芦不一定会达成同样的效果,反而会对你造成伤害。”

“我们的存在大概率是跳脱出游戏限定的。单纯的NPC不会真的死亡,但我们就不一定了。”

时毅道:“只是作为最后的手段。打开游戏后台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从目前的经验来看,虽然我们还占据着信息优势,但玩家那边也在同步获取线索,时间越拖变数越多,如果到了必须要做出取舍的时刻——”

梁沐听得心里一阵难受:“停!如果一定要牺牲谁,一起去死好了。”

时毅淡漠的脸上浮起浅淡的笑意,他抬起双手示意投降。

梁沐站起身,目光在周遭逼仄的空间里转了一圈,然后重新走回角落里堆积的老旧显示器前。他伸出手指探向屏幕,再次感受到陷进某个奇异空间的触感。

“教堂坍缩后出现了通往游戏后台的入口,福利院出现在教堂原本存在的位置上,再加上这些古怪的显示器……”他推测道,“这个地下储藏室大概率就是游戏后台在游戏中的映射。”

“存在的倒影,联通的入口。”

“虐恋回忆”玩家公共交流群。

【不是小白花】:我也触发轮回记忆了!

【不是小白花】:这份记忆里有个超大的线索!每个周目里我的攻略对象都不是现如今的时毅,而是时毅的堂姐时愿!也就是说时毅原本应该是时愿!或许当初陈卓雅的名字出现卡顿,以及扮演白月光的任务总无法顺利完成,都跟时愿身份的改变有关。

【不是小白花】:所以,重点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了时愿身份的变化。时愿身上大有文章!搞清楚这一点说不定就能搞明白所谓的轮回周目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了!

关越在心里咀嚼着白晓华提供的线索。

午后的阳光透过密集交错的枝叶洒落在他身上,他眯起眼睛,手持一柄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远处一片宁和的福利院。

同蒋墨将关夏带回家安顿好后,他立即跟踪着蒋墨来到了这里,藏身于距福利院50米远的林木中观察。

在白晓华触发轮回记忆的时间点,蒋墨正身处福利院。据他所知,梁沐正是在这间摇篮福利院长大的,而这五个重要NPC拥有的款式相似的戒指也是在这间福利院的地下储藏室里捡到的。

他自一个小时前得知戒指与地下储藏室的关联后就做好了来一探究竟的打算。跟着蒋墨来到了这里,也算是赶巧了。更巧的是,他在附近停车的地方发现了梁沐的车。

福利院的大门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关越呼吸微顿。不只是蒋墨和梁沐,晏非臣、曲星熠和时毅都在这里。

看来福利院确实是个重要地点。只是在白晓华触发轮回记忆的时间点上,这五个人又是全部聚集在一处,与王恋歌那次一样,令人无法分辨这种触发机制是有谁主导的。又或者是五个人必须聚在一起才能触发?

三辆车开远了。关越将时毅的车牌号码记在心里,没有跟上去的意思。

他背靠树干盘腿坐下,一边在网上搜摇篮福利院的各种公开信息,一边思索着曾经几乎被玩家忽视、如今看来却在副本剧情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的时愿。

这个副本总是出人意料,先是梁沐的异样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紧跟着就是攻略对象莫名的恶意和触发的true story路线,让人惊觉攻略对象并没有那么无害,而现在,竟然又发现,轮回的秘密或许正藏在一个谁也没有过多在意的背景板NPC身上……

天色渐渐黑下去。

关越打视频叮嘱关夏把冰箱里提前准备好的饭菜用微波炉热一下吃。

他通过视频全程监督关夏安全使用微波炉,避免关夏伤害到自己,仿佛关夏不是一个数据构成的NPC,而是一个有血有肉、应该被人呵护照顾的小孩子。

关夏一边用勺子吃饭,一边盯着镜头,不满地皱着鼻子:“爸爸,你在哪里啊,突然就跑出去了,这么晚都不回家。周围都是树,你要被虫子咬了!”

关越故作一副严肃深沉的模样:“爸爸可是一位冒险家,正在调查一个大秘密,调查时间紧任务重,不能回去陪你吃晚饭了。”

关夏被他逗笑了:“哈哈哈,那爸爸调查的是什么啊?”

“是有关这个世界的秘密。”关越心情复杂地注视着屏幕里褪去了谨慎怯懦,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鲜活开朗的小女孩,他说,“……我在调查,在这个世界上,人死亡后会去向哪里,以什么方式存在。”

我想知道,你是否只是一个NPC,我又是否被所谓的神明欺骗。

夜色深沉,关越顺利潜入福利院,经过一番探索后找到了地下储藏室的位置。

他熟练地撬锁,悄无声息地进入其中,小心关上身后的门,正要打开手电扫视,左侧的角落里却亮起十余片矩形的光亮,他很快反应过来,那是十余台显示器。

显示器不断闪烁着,像是深海里吸引猎物的拟饵。

关越小心地靠近,先用手电试探地触碰,普通的屏幕质感。他伸出手去,指尖陷进了屏幕里。

几乎是他皮肤触到屏幕的一瞬间,所有屏幕停止闪烁,然后十余张时愿的脸庞将关越包围。

尖刀抵在时愿的脖颈上,然后是死亡。继续死亡。再一次死亡。再再一次死亡。

像磁带卡顿一般,无数次死亡在短暂的时间里反复上演,世界也跟着破碎毁灭。

然后一道入口洞开。

关越屏住了呼吸。他知道这是副本给他的线索。

他凝神观看,时愿的身影没入黑暗,福利院在后台入口所在空间快速建起。又是这间地下室,尘埃在光线中凝滞,时间似乎也处于静止。一道黑影出现在地板上,黑影里缓缓浮出一个闭着眼睛的小孩。

那个孩子就是梁沐。

时间开始流动,灰尘上下翻飞,门被打开来,四个打闹着的小少年走进来,围在梁沐身边试图唤醒他。

关越明白了。这一幕就是这个游戏的开始。

第60章 约定

关越静坐在黑暗中等待。

堆满杂物的地下室里没有一丝光线。这里没有窗户, 门扇紧闭,像一个尘封的棺材,连阴冷发霉的气味都凝滞了。

半个小时前闪烁个不停的显示器早已全部归于沉寂, 在距离关越几步远的地方静默着,恢复了一堆破烂该有的面貌。

关越本来没打算在这里停留。今日的收获已经足够,这里也不会再提供更多线索了。他是这样认为的, 荆楚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他将地下室里发掘到的线索发布到玩家公共交流群后, 荆楚提出让白晓华来试一试。

【落难千金】:所以说那间地下室大概率就是跟游戏后台相接的地点了, 屏幕本身说不定就是一种通道。让晓华去试试吧,他的特质能力绝对能派上用场。

荆楚这么说了, 白晓华本人却一头雾水。

【不是小白花】:不是,荆姐,我想不通自己能派上什么用场。据我所知我的能力也就穿个障碍物什么的还算有用……【汗流浃背.jpg】

【不是小白花】:游戏和游戏后台之间的壁垒或通道之类的并不算是实物吧?更像一种概念?或者说,就算它是一种实物, 也是一种我难以把握、无处下手的存在。

关越也是这么认为的。一直以来白晓华展现出来的能力便是如此, 白晓华本人对自身所拥有的特质能力也向来是这么理解的。

荆楚却语出惊人:

【落难千金】:你的特质能力叫【畅通无阻】。你怎么知道你无法穿透看不见摸不着的概念呢?更何况游戏世界里的一切本质上都是概念, 所有有形无形的东西本质上都是虚无。你能看见的, 和你看不见的,从最根本的角度上来说, 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是小白花】:……可是, 这只是猜想。我不觉得我的能力能做到那种地步……

【落难千金】:你做到过的,只是在某种限制下没有完全成功而已。

【落难千金】:

你记得吗,我跟你说过, 我看过你上传到数据库里的游戏录像。那是你来到“游乐场”后第一次进入副本。那个副本里有灵异元素。你极其地怕鬼,也不认为自己的能力能穿透鬼这种非物质的存在。

被一群鬼包围后,你极为惊惧,那一瞬间, 你或许生出过类似于“要是能立刻离开这个游戏就好”的想法,你不知道的是,其实你当时真的打开了副本世界和玩家大厅的“壁垒”。

若是那时没有“约定”束缚着你,你就要从副本中掉线了。

【不是小白花】:……真的吗?我竟然能做到那种程度,就像荆姐你曾经从副本中半途离开那样?这是真的吗?我完全没察觉到,当时我真的打开了副本和玩家大厅之间的通道吗?约定又是什么?我不记得我跟谁有过什么约定限制了自己的能力发挥……

白晓华明显处于极度的震惊中,打出的一长段话凌乱、没有条理,混乱和困惑想必已填满了他的大脑。

关越能够与他共情。荆楚轻飘飘发出的字句对他们而言,不,是对任何一个玩家而言,都宛如迎面砸来的炮弹,令人头晕目眩、惊疑不定。

【落难千金】:打字说太浪费时间了……这样吧,你现在就往摇篮福利院赶,咱们在那间地下室集合,一边尝试能不能打开通道一边给你解释。

【不是小白花】:我这就去!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着。在极度的寂静中,关越的耳朵能捕捉到机械腕表指针走动的滴答声。

规律的机械声突然被外界的声音盖过去。刻意放轻、但明显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脚步声在靠近。有人来了。

关越迅速藏身于门后以做万全准备。

“咚咚”两下微弱的敲门声响起,随后是白晓华压着嗓子做贼似的声音:“关哥,是我。我和荆姐来了。”

关越心中一顿。他刚才竟没有察觉到有第二个人的脚步声。

他将门打开。白晓华正举着一只小手电,脸被光照得灰蒙蒙的,像只懵里懵懂、半点道行没有的小鬼。荆楚站在一旁,只被光勾勒出半张脸,黑眸比夜色更深,她交叠在胸前的手臂抬起一只来挥了挥,无声地打了个招呼。这个藏着一肚子秘密、不知道抱着什么目的的家伙大概称得上是个魔头了。

这两人有些渊源。据白晓华在交流群里透露的零星线索来看,是荆楚主动认识的他。荆楚这样的家伙竟会花积分购买被所有玩家嘲讽为鸡肋、根本无人问津的一级副本通关录像来看本就匪夷所思,更别说,她在一个新人玩家还没做出任何值得称道的成绩,甚至不知道能在“游乐场”这个残酷的生存机制里存活多久的时候,就主动接触了对方,大加赞赏、不吝赐教。

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太过惜才?

还是说别有用心?

关越心中思量着,面上却没有半分表露。他把人迎进来,带人去看角落里堆积的笨重显示器。

白晓华拿手戳了戳布满灰尘的屏幕:“真的欸,屏幕所在的空间有问题。触不到屏幕本身,像是跟其它空间有重叠或混淆的地方。”

三人依次倒腾了一遍显示器,屏幕上都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不再有画面也不再发光。

“看来是一次性线索,先到先得,后来的玩家没有。”荆楚说,她侧身拍了下白晓华的肩膀,“现在试一试,用你的特质能力穿透这层屏幕和其它空间的连结,不要想着自己做不到。”

她看了下腕上的手表:“正好,从你用特质能力越过安保和门锁来到这里已过了两分多钟,你这一次的能力使用时间马上要结束了,抓紧机会试一下,要不就得等十分钟之后了。”

白晓华闻言紧张起来,也顾不上犹豫和满心的疑惑了。他在心中反复想象自己穿透交叠在一处的空间前往游戏后台的景象,卡着能力失效的时间点,硬着头皮一头冲进堆积的显示器里。

白晓华的身影消失了。关越眉头微蹙:“成功了吗?”

“没有。”荆楚遗憾地摇了摇头,“他穿过了显示器,冲得太猛,现在应该在墙里。”

话音刚落,白晓华的手就从水泥墙里冒了出来。他火急火燎冲出墙壁和一堆杂物,扑在地上后怕地喘气:“这墙也太结实了吧,修得这么厚,要不是我跑得快,能力使用时间一到,我就要卡在里面了!”

荆楚蹲下身,表示同情:“辛苦了。不着急,慢慢来。”

白晓华可怜兮兮地抬起头:“荆姐,我现在能力用不了了,技能冻结的时间里,你能给我讲讲我曾打开过副本和玩家大厅的通道的事吗?”

“可以啊。”荆楚说,“反正现在也没事干。”

白晓华想了想,问道:“你说如果没有‘约定’的限制,我当时就能通过特质能力离开副本。‘约定’指的是什么?”

关越靠在身后堆叠在一起的课桌椅上,借着手电筒的光亮,眼神投向荆楚,不想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波动。

“很简单,”荆楚的神情看上去晦暗不明,她说,“‘约定’指的就是玩家和统御着‘游乐场’的神明的约定。”

白晓华眼神迷茫:“我不记得我跟神明有过什么约定。”

“你忘了吗?”荆楚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画出一个矩形的轮廓,“在你的灵魂脱离你的□□,也就是说你在现实世界‘死亡’后,于‘游乐场’的一片虚无的漆黑中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绑定你的游戏系统不是跟你达成了一个约定,又或是说契约吗?”

“契约?”

白晓华本能地发问,充斥着困惑的大脑里不知为何弥漫开一丝不安的冷意。

一阵粗暴的桌椅摩擦声响起。绝不该出现的响动,毫无专业素养,闹出这种动静的竟是在埋葬了无数尸骨的“游乐场”中爬到了九十级的大佬级玩家关越。

他双拳攥紧,额角青筋直冒,下颌线条隐忍地绷紧。不难想象他方才从倚靠的桌椅上弹跳而起时爆发出了多大的力量。

关越已经明白过来了。他快速回想着来到“游乐场”与系统绑定的那一天,系统光屏上的每一个字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那是——

“捕捉到符合波动的灵魂。”荆楚模仿着系统的声音,一板一眼地缓缓说道,“这里是神明创建的‘游乐场’,玩家是于现实世界死亡的灵魂。”

“游乐场中充满危险刺激的副本游戏,依次从1级挑战到99级游戏,游戏间隔时间不多于一周,游戏过程中不可放弃不可退出,游戏中死亡即为灵魂死亡,但挑战成功便可实现复活的美梦,游戏过程中掉落的道具也可带回现实,帮助玩家获得梦幻新生……”

“……你愿意以灵魂作为抵押加入这场生死赌局之中吗?”

荆楚目光扫过白晓华和僵立的关越:“然后你回答了‘我愿意’。”

“系统说‘游戏过程中不可放弃不可退出’,你同意了,所以你即使拥有可以穿过空间壁垒的能力,你也不能在副本结束之前离开。”

“这是你与神明定下的契约。”

……

梁沐在工作的间隙打了个盹。

似睡非睡间他做了个古怪的梦。

梦里全程都是第一视角,但他意识附着的存在并非他自己,而是一个女性。女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有些熟悉,但他在梦境中沉浮的大脑却总也想不起来那声音到底像谁。

女人正在跟一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聊天。他们置身于一个像工作室的地方,巨大的桌面上铺满了图纸和调查意见表格,密密麻麻的字符看不分明。

男人眼前悬浮着一个由莹绿色光点构筑而成的“电脑”。他不用操作什么就有一串又一串的数据和图像从他的大脑上方冒出来然后飘进“电脑”中,好似思维化作了实体。这景象着实怪异。

女人感叹着:“陈峰,你的出现真是帮了大忙。你的能力和你所拥有的知识储备大大提高了濒死者活下来的可能性。”

陈峰耸了耸肩:“我是锦上添花,没有你的能力让他们的灵魂与其它结晶融合,结晶再怎么合理分配也没用,拿到手也无法让灵魂回到肉|身里去,只能在死后世界里干等着,直到现实里的身体死亡,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死者。”

他又说:“其实我觉得大部分人求生的欲|望都算不上特别强烈,最近展开的几场结晶分配游戏里,中途选择退出游戏的人不少。”

“能力正好能帮助濒死者灵魂回归后完美脱离现实里的危急状态的灵魂结晶十分稀有。稀有所以竞争激烈,所以要调高游戏难度,而高难度的拟真游戏又太过困难,疼痛、恐惧、疲劳,都能轻易摧毁他们的决心……”似是看到女人不赞同的目光,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女人说:“虽然你对构筑游戏空间的目的颇有微词,但你喜欢做这件事不是吗?”

陈峰笑道:“没错,我喜欢做游戏。而且这可是拟真游戏。通过我的能力【数字世界】开辟出无穷无尽的虚拟空间,在里面构建各种各样的世界……这是我生前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死亡实现了我梦寐以求的心愿,真是难以置信!”

“对了,”他想到什么,又说,“最近不是来了一个能力特别的年轻人吗?登记的能力名叫【偏执的锁链】的那个。”

“他叫里昂。”女人说。

“对,里昂。他好像很受欢迎。我听说很多人,不管是濒死者还是死者都跑去让里昂在他们身上使用能力。能力一旦经双方同意发动,被锁链绑定的灵魂就无法离开这个死后世界了,连往生雾都带不走他们。”

女人有些忧虑:“往生雾定期出现,使一部分死后灵魂放下执念离开并留下灵魂结晶,这是死后世界的一种自我清理又或是平衡生态的手段。打破这个平衡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但你没办法阻止不是吗?”陈峰说,“很多人并不想消散,他们在死后世界生活得很开心。这里没有饥饿,没有争端,自己还拥有奇妙的能力。这里就是天堂!没人想离开天堂!”

他的眼睛盯过来,语气里藏着一丝告诫:“别去掺和,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而且说不定哪天里昂自己先消散了,他又不能自己绑定自己,根本不用操心。”

“这个世界不是你的责任,方圆,你有自己的人生要过,别太沉浸在这里。”

方圆?

梁沐的神经一阵刺痛。

他看向反光的黑色桌面,光洁的桌面上映出女人的脸。

那是方医生。

……

关越因为压抑着心里激烈的情绪,语气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投掷而出的石头:“你的意思是,如果玩家不说‘我愿意’,不达成所谓的‘约定’,他就可以在进行副本游戏的过程中半途退出半途放弃了吗?”

白晓华出了一身冷汗,无数混乱的思绪在他头脑里打转,他本能地分辩道:“怎么可能呢?如果不选择‘我愿意’不就是拒绝了跟系统绑定,不就不能成为玩家,不能参与游戏,那还谈什么半途退出呢?”

“是吧?是这样吧?”他急切地说着,眼神茫然无措。

荆楚看向关越:“你说的对,就是那样。”

关越瞳孔放大,脸部肌肉抽搐起来。

“玩家论坛上不是一直搞不懂为什么我能打破规则,多次在副本中途离开吗?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我面对系统的邀请,没有选择‘我愿意’。”

“我没有跟神明达成‘约定’。”荆楚说道,“进入游戏不需要神明的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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