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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阵营

世界的真相到底是怎样, 玩家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白晓华在令人痛苦的迷茫中超越了自己的极限。

进入“游乐场”以来的第一次,他使用【畅通无阻】跨越了没有形体的概念,穿过了空间的壁垒。

不知多少次失败后, 他的身体跃入堆积的显示器,没有穿到墙壁里去,而是彻底消失在地下室里。他进入了游戏后台。

再睁开眼睛, 无数屏幕在他眼前展开, 向上望去望不到尽头。还不待他做出任何反应, 所有屏幕上的画面陡然一转,复制黏贴一般化作了同一个:是站在游戏后台里迷茫四顾的自己的脸。

白晓华悚然一惊。

监控着全世界的屏幕就像游戏本身的无数只眼目, 所有眼睛盯准了他,就代表游戏后台锁定了他这个入侵者。

黑红色的数据流如洪流般自前方的巨型电脑里奔涌而来。白晓华汗毛炸了起来。

很不妙。要赶紧离开这里!

……

梁沐将奇异的梦境记录下来。他无法判断梦的真实性。他的直觉倾向于相信,他的理智又难免对此保持怀疑。

这个梦很有意思,很多内容都能与他目前所认知到的东西产生对应的关系。

梦里的人似乎生活在一个死后世界, 那里的居民都是死者或濒死者的灵魂, 他们似乎都在死后世界里拥有了奇异的能力, 就像玩家进入游乐场后被神明分配的特质能力一般, 但死后世界的居民能力是自有的,那里也没有神明。

濒死者如果未能在现实世界的肉身死亡前灵魂回归就会彻底成为死者, 方圆在帮助他们拯救自己, 而灵魂回归的方式似乎是通过将其它人的灵魂结晶与濒死者的灵魂融合。融合需要通过方圆的能力来达成。

从对话中可得知灵魂结晶的一条获取渠道:死者的灵魂在往生雾中消散后留下灵魂结晶。而灵魂结晶不仅能帮助濒死者魂归肉身,本身还拥有各式奇异的能力,甚至能帮助重回现实的濒死者在现实中发挥作用、度过难关。

所以灵魂结晶会不会就是“特质能力”的具象化呢?在灵魂消散后以实体形式析出……

梁沐骤然回想起他在方医生的电脑上看到的画面。在银白线条勾勒、光点闪烁的人形建模旁有这样几行小字:

【姓名】:梁沐

【状态】:结晶析出

【能力】:■■■■

结晶析出!

这代表着什么呢?

如果灵魂结晶是在灵魂消散后才凝缩成结晶的话, 难道他的灵魂早已在平衡着死后世界生态的往生雾中消散了吗?

他只是一段被上传到游戏里的意识?

数据组成的幽灵?

悚然的寒意窜过头皮。梁沐用力闭了下眼睛。

不,从方医生那里得到的信息来看,如果他有“特质能力”的话,它明显还在发挥着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作用, 它还与他绑定在一起。

梁沐在草稿纸上的“结晶”两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结晶到底是以何种形式存在着?

暂且不论结晶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析出”,如果它一开始就存在在人的灵魂中,那么玩家的特质能力便并非是神明赐予的,神明欺骗了他们,让玩家们无法洞悉特质能力和道具的本质,把一切都理解为游戏和神迹。

在这种假设下,如果玩家从一开始就知晓特质能力是他本身的力量,他们就很难不去怀疑自己获得的道具到底是从何而来,所谓的神明又是否在利用他们实现某种阴谋。

梁沐从玩家公共交流群的对话里得出了一个结论:特质能力有一个特别的属性,那就是,除非玩家在不受任何能力的影响下、以绝对清醒的理智、出自真心转让售卖自己的特质能力,否则任何手段不可将之骗取、剥夺。

几具与玩家使用的道具同步出现的傀儡在脑海中浮现。

道具之所以还得靠傀儡丝把疑似死亡的玩家的身体投放到副本世界中,通过操控那具身体来使用相应的特质能力,而非直接以灵魂结晶的方式与玩家的灵魂绑定,到底是因为目前掌控游戏的神明没有方圆那样能够使得结晶与他者灵魂相融的能力,还是说,神明并不想让灵魂结晶和玩家的灵魂相融,毕竟照梦里的对话所透露的那样,濒死者的灵魂一旦与他者的灵魂结晶相融合,濒死者就将灵魂回归现实世界,而这是神明无法容忍的

不,濒死者的灵魂即使融合了他者灵魂结晶或许也无法离开死后世界。

梁沐手中的钢笔久久停滞着,在纸上洇出一团墨痕。

梦中,陈峰和方圆谈到死后世界来了一个新人,那个新人拥有的能力叫【偏执的锁链】,自愿与他绑定的人,在他消亡之前,灵魂都将被牢牢束缚在死后世界,往生雾带不走,融合灵魂结晶或许也无力反抗这样的束缚。

这个叫里昂的家伙,现在还活着吗?

他在死后世界翻天覆地的改变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梁沐记下里昂这个名字,停顿片刻后,继续沿着原来的思路思考:

无法以任何手段夺取他人特质能力这一规则是否是死后世界本身具有的规则,连神明都无法违背?

荆楚曾经说过,不能以任何手段干预游戏进程从而陷玩家于不利境地是游戏世界的规则,即使是神明也得遵守……

规则。

梁沐又在草稿纸上写下“世界的规则”、“游戏的底层逻辑?”。

如果说特质能力的产生与“神明”无关,所以“神明”无法干涉和特质能力有关的规则,那么“神明”到底是不是“游乐场”这个无限流游戏的创造者呢,当“神明”很可能连游戏世界的底层逻辑都无法干预的时候?

梦里叫陈峰的男性正在打造一个跟“游乐场”相当相似的虚拟游戏空间。他会是“神明”吗?

如果陈峰通过能力【数字世界】创造的虚拟游戏空间就是如今的“游乐场”的话,一个曾出于帮助濒死者回到现实世界活下去而创造的,和谐、公平又毫无伤害性的游戏世界,又是如何变成今日这个充满了欺骗、绝望和死亡的埋骨地呢?

方圆又是如何变成了方医生的?

梁沐靠在椅子里,垂眸看着草稿纸上凌乱的文字。

写得急促,顾不得美观,笔触锋利,运笔用力处几乎划破了纸张。他疯狂转动的思维正如这些文字,如被疾风席卷,被洪流裹挟,一个劲地、狂乱却又专注地奔向未知之境。

他打开NPC觉醒面板。

【主线任务:副本世界的真相】

【当前任务进度:70%】

是因为主线任务又向前推进了一大步,所以作为奖励,用梦的方式向他展开真相的一角?

可为什么,在这个梦里,全程都是方圆的第一视角,就好像是他附身在方圆身上去经历方圆的过去似的?

极度的真实,极度的古怪。

想要得知真相就必须找到方医生不可。

前往游戏后台。这是唯一的线索。

……

关越守在废弃的显示器前,双臂抱在胸前,指尖下意识地敲打着手臂,神思游离。

他本该时刻保持警戒的,尤其是现在。他该忧虑白晓华是否会在穿越空间壁垒后遇到麻烦。

任何正常人都应该明白,在副本游戏刚刚给出重要线索的现在,不可能那么简单地就让玩家在剧情进一步展开前轻易摸到游戏后台。

游戏后台几乎可以说是蕴含着当前副本一切秘密的终极地点。

大概率会有某种机制限制玩家打开通道,又或是那里准备着某种让玩家在获得更多关键线索前只能束手无策的障碍。

总之,虽然白晓华的特质能力相当特别,他也很有可能遇到些麻烦。

关越应该时刻准备好应对后续可能出现的任何突发状况才对。

不,如果不是他被荆楚接连掷出的信息炸懵了头脑,他根本不会同意白晓华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草率进入游戏后台。

自从在交流群里分享了地下室里获得的线索引来了荆楚的回复后,后续发生的一切都是荆楚在主导。荆楚在牵着他们的鼻子走。

之前的对话仍旧在他脑海里回放,宛如一个缠绕不去的梦魇。

“不与系统绑定,不经过神明的同意也能进入‘游乐场’……”白晓华一脸恍惚地问道:“为什么?难道‘游乐场’不是神明的造物吗?”

荆楚耸了下肩:“反正从我的经验来看,进入游乐场、像其他玩家一样参与到游戏中去,在这方面我从没遇到阻碍,反而还比寻常玩家多出不少自由。”

“我可以挑战比我当前玩家等级更高的副本,可以半途退出游戏,也完全不受至多一周必须参与一次副本的限制。”

“你的猜想不是没有可能哦。说不定神明也是‘游乐场’的外来者,他没办法让‘游乐场’完全如他所愿地运转,才让我这样的异类到处蹦跶。”

黑暗中她轻柔的声音拥有着致命的魔力,从她唇中吐露的每一个字眼都裹挟着与说话的语气相悖的强烈压迫感,粉碎着意识和情感,一如层层叠叠、越推越高的海浪,欲将海岸上无措的旅人拍倒在地。

白晓华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会不会,那些对玩家的限制是从神明手中获得复活机会的代价?”

“这我就不清楚了,或许是那样吧,毕竟神明在复活这方面承诺了不少。”荆楚说道,“比起我所知道的那种复活方式,神明许诺的通关礼物虽然代价不菲,但复活的效果却要好上太多,更别提玩家能把自己在‘游乐场’中获得的道具带回现实世界这一点了。”

关越语气不稳:“你所知道的复活手段究竟是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个问题的答案在这个副本游戏结束的时候才会揭晓。”荆楚偏头看向他,眼神黑沉,斩钉截铁的态度几乎令人发狂。

她怎么能在倾覆了他们习以为常并以此为生的认知之后,又在通往真相的道路上把他们半途抛下?

关越是一定要复活的。他毫不懈怠地一路厮杀到九十级的副本中就是为了复活。

如果神明承诺的复活只是一个骗局一个阴谋,那他……

不。

荆楚并没有证据不是吗?

什么和神明定下了约定,什么绑定了系统反而把玩家推入了危险的境地,荆楚再说得如何天花乱坠、惊悚离奇,终究是空口无凭。

荆楚拥有的唯一能为她这套说辞佐证、增加可信度的,就是她被人津津乐道的、多次背离规则越级进入副本和半途离开副本的经历,但是这一切特殊或许只是因为她拥有极为强大的特质能力,而非她编造出的这个耸人听闻的阴谋论。

“你说你没有选择‘我同意’却同样进入了‘游乐场’,”关越的语气控制不住地咄咄逼人起来,“那你是怎么离开那片虚空,又怎么进入‘游乐场’的?”

关越还记得他死后被系统绑定的经历。在爆鸣的枪击声后,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虚无的黑暗中。黑暗无边无际,只有他这一只孤魂野鬼茫然四顾。

眼前弹出一个光屏,系统的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时,他并未第一时间回复。他怀疑这是梦境,是中枪后的精神错乱,总之太过离奇的展开令他本能地怀疑。

他也根本不想接受自己死去的现实,他只想赶紧从这不知道是什么的古怪处境中离开,回到分秒必争、情况危急的现实中去。

他中弹了,他身后就是他的妻子,那个混蛋或许紧接着就要朝他妻子开枪。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将厄运带给了女儿,是他忽视逃避,是他该死地在那个要命的时间点掺和进去,如果不是他,事情根本不会走到那样的境地。他害死了女儿还不够,难道还要害死想要为女儿报仇的妻子吗?

于是他在黑暗中不住地走啊走,想要寻到这片黑暗的边际;他高声呼喊,想要获得任何可能的回应。但一切都是徒劳。

黑暗漫无边际,这是一片无法以常理解释的奇异空间,这片空间里除了他之外,存在的只有虚无。他终于不得不接受他已死亡的事实,而这里就是死亡之境。

荆楚如何能在不绑定游戏系统的前提下离开那里呢?

“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那位自游乐场成功复活的朋友吗?她在现实中被其他复活的玩家杀害了,她留下的关于游乐场的记录也大半被销毁。但我还是从她那里得到了一些线索和告诫。”

荆楚没有立刻回答关越的问题:“最重要的告诫就是:绝对不要在没有厘清事实的情况下和任何存在达成约定。”

“不要轻易说出‘我愿意’。”

“我谨记她的告诫。于是不管耗费了多久的时光,不管如何不耐烦,如何怀疑自己,我都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出那片黑暗。而我走出去了,黑暗之外就是游乐场的所在,就是这么简单。”

“不可能!”关越断然否定,“我也尝试过,但那根本就是非常理的空间,它没有边界。”

“我,我也觉得。”白晓华支持关越的看法,“我觉得那个地方就像是进入游戏前的等待空间一般,更像一种概念。”

“那或许是因为那个空间迷惑了你的感知,又或者它在跟着你的脚步一起移动,所以你才误以为它没有尽头。但实际并非如此。”

荆楚说道:“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但我得说,那片空间像是某种空间系的特质能力,它在人为的操控下,试图迷惑被它捕获的灵魂。”

“走出那个空间就是游乐场。我说的不是玩家大厅、蜂巢宿舍之类的地方,我说的是游戏和玩家生活区域的外部,蜂巢的外部,那个充斥着据称能使玩家的灵魂消散的浓雾,所以没有玩家敢踏足的禁地。”

“而我之所以能轻易离开那个欺骗我的空间把戏,都得益于我的特质能力。”

“我的特质能力叫【概念免疫】,任何能力对我无效。”

“不可能!”白晓华头脑一片空白,耳边炸响关越激烈反驳的声音,“特质能力是神明给予玩家的。如果像你说的那样,你没有与神明达成契约,你又如何能得到特质能力?!”

荆楚并未恼怒,她偏头看向关越:“要么是我天生比较特别,要么这又是神明的一个骗局,不是吗?”

关越唇角紧绷,他按捺下翻涌的情绪,问道:“你告诉我们这些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觉得大家的能力很有趣,说不定以后能用得着,帮助我达成我的愿望。”荆楚平静地回应道,“我的朋友死得很诡异,我想神明或许能帮我解惑,我打算找到他。”

关越猛地意识到:

王恋歌的能力能锁定目标位置,白晓华的能力能穿透任何概念任何壁垒,而他的能力能束缚住目标、使目标在被束缚时间内失去一切能力。

如果他们的能力聚合在一个人身上……

虽然特质能力无法被外力诱骗剥夺,荆楚就算想要夺取他们的能力也不可能如此赤裸地表达出自己的目的,但她这个人太过诡异,关越心中瞬间竖起深深的防备。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戒备,荆楚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

她那充满神秘气息的目光扫过两位玩家同伴,目光如有实质,在昏暗发霉的地下室狭窄的空间里像是透明的触手,被锁定被触碰的感觉令人头皮发麻。

“真相到底是什么呢?确实,口说无凭,你们不相信我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你们也在动摇吧?”

“真相就在神明那里,只要找到神明一切迎刃而解。你们不想跟我一起找到他吗?”

……

地下室覆盖着灰尘的显示屏突然闪烁起黑红色的光芒。

突发的情况瞬间拉回了关越沉浸在回忆中的注意力。

游戏后台果然不是那么容易闯进去的。

在他犹豫着是要立刻撤离还是等待白晓华确定对方的安危时,白晓华像个炮弹一般从屏幕里飞扑出来,重重砸在地上。关越敏锐地注意到白晓华的右小腿上缠绕着古怪的黑红色物质。

“快跑!”白晓华摔得很重,疼得面容扭曲,但他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边喊边向外跑去。

有东西从堆积的显示屏中钻了出来,显然是追着白晓华来的。

关越和荆楚二话不说也跟着白晓华撤退。

“那是什么东西?”

几人站在通往地下储藏间的楼梯口向下望去。黑红色的物质无法突破地下室的门口,正在门缝处不甘心地蠕动着。或许是因为这间地下室与游戏后台在空间上有重叠的意思,从游戏后台涌出的东西只能在地下室内部活动。

“里面闪烁着很多字符。”关越凝神观察,神情凝重起来,“难道那是具现化的游戏数据?是游戏的防卫程序,还是病毒?”

荆楚蹲下身观察着白晓华被黑红色的数据覆盖的小腿,小腿像是半数据化了,很多地方是透明的:“有什么感觉?”

白晓华不安地动了动腿:“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被缠上来后既不疼也不影响活动……异样反而出现在视觉上。”

“视觉?”关越问。

“嗯……就是,我眼前看到的东西,有时会突然从实体化作一小段数据,而且,”他犹疑地指了指自己的左心口,“这里,我看到我们三个人这里都有一团光在闪。”

他茫然地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与此同时,梁沐收到了NPC觉醒系统的提示:

【有玩家试图进入游戏后台。】

【玩家被病毒侵蚀。侵蚀程度10%】

【触发“阵营”功能】

【获得一张尚未解锁的人物卡】

【希望宿主努力壮大自己的阵营。】

梁沐都打算上床睡觉了,这一下子,瞌睡虫都被惊飞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玩家被病毒侵蚀跟发展自己的阵营有什么关系?

他连忙打开系统面板,果然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分页面。

他点击进入“阵营”页面,发现他的阵营里竟有一张灰色的人物卡。白晓华灰白色的脸自卡面上望向他,眼神茫然稚嫩,像一只懵懂的鬼魂。

这张卡尚未解锁,解锁进度显示10%,人物能力显示“???”

所以说,人物卡的解锁进度就是病毒的侵蚀程度,只要白晓华被病毒侵蚀的程度达到100%,玩家白晓华就会成为他阵营里的一员!

那时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成为他阵营里的一员?

玩家会被转变成NPC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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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痣

7月9日。

梁沐在时毅办公室附带的休息间里补觉。

昨天发生了太多事情, 太多线索自迷雾中涌现,思维一整晚地高度运转,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他的脑袋几乎要炸开。

勉强处理完上午的工作后,梁沐顺路跑来时毅这里。新获悉的线索已同步给了四位友人,但他心中无法安定下来, 很想找个靠谱的人讨论一下, 好稍稍舒缓自己过于紧绷亢奋的神经。

时毅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倾听对象, 更是一个能与他高效沟通探讨问题的人。在畅所欲言、思维碰撞的对话中,梁沐渐渐放松下来, 瞌睡虫隔了一整个无眠的夜晚后姗姗来迟。

困倦迅猛地俘虏了他的大脑,在时毅体贴的建议下,他睡在了配套的休息室里。

“好好睡一觉。我下班的时候会叫醒你的。”

闭上眼睛之前,时毅这样对他说。

或许是太过疲惫, 这一觉睡得极沉, 没有古怪的梦境侵袭也没有被任何突发状况打断。他陷入黑沉的酣梦, 只有在苏醒之前的恍惚中, 一段青葱时代的记忆模模糊糊地出现在他的梦里。

大概是高二的时候,时毅在学校里突然晕倒。同学和老师慌忙把他送去医务室, 一量体温, 烧得很厉害,可在他晕倒前竟没人发现他有任何难受的迹象。

梁沐听说后,在课间跑去看时毅。

“只吃了退烧药吗?”梁沐坐在床边, 探手试时毅额头的温度,“干脆请假回家吧,烧得这么厉害,回家好好休息。”

时毅突然抬手握住梁沐的手掌, 不让那只手离开,像是想汲取他身上的凉意。

时毅也不说话,只维持着那个动作不变。梁沐想了想,问道:“你需要湿毛巾吗,还是冰袋?”

时毅微微摇了摇头,滚烫的额头蹭在梁沐掌心,握着梁沐手腕的手心也是一片炙热。他翻了个身,是个面向梁沐这边的侧躺的姿势,解开的衬衫领口下滑,露出颈窝一颗醒目的红痣。那颗小痣在汗水和滚烫的体温作用下鲜艳得近乎煽情。

梁沐挣了挣,搞不懂时毅这是在做什么,时毅却像是被他试图逃脱的动作刺激到了,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两只手一块用力捉着梁沐的手腕,仿佛在捕捉一尾不断扑腾着试图逃离的鱼。

梁沐终于意识过来,时毅这是烧糊涂了。

他不再挣扎,心里觉着有趣,跟曲星熠这样的烦人精混久了难免近墨者黑,一股子坏水从心底往上涌,琢磨着是否要落井下石,把好友这少见的一面录下来,好等他清醒后逗逗他,这样的机会可是少见的。

可是时毅的高烧竟把他平日里牢不可破的理性内敛侵蚀到这个地步,可见时毅这会儿有多难受,他怎么能拿他生病的事取乐呢?或许应该叫校医再来看一下,说不定情况变得更严重了。

残存的良心和窜动的坏心思激烈交锋,正在这时,时毅似乎被梁沐的“乖巧”取悦了,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他闭着眼睛,半张脸埋在梁沐手心,几近眷恋地蹭了蹭,滚烫的鼻息拂在手心,令人本能地战栗。

微风拂过天蓝色的窗帘,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钻入,给躺在病床上的少年人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别走。”梦呓似的声音飘荡在寂静的医务室里。

梁沐俯身凑近了些,时毅的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脆弱和眷恋。

“……梁沐,别走。”

……

梁沐自梦中醒来,休息室内一片昏暗,看样子时间已经不早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墙角的落地灯,时毅坐在落地灯旁的单人沙发上,手机屏幕横放在眼前,戴着蓝牙耳机,不知在看什么,神情禁欲内敛,冷白的脸颊上看不出情绪。

梦境里,那个高烧后失态地攥着他的手不让他离开的时毅一下子变得十分遥远,几乎让人怀疑那只是一个幻觉。

梁沐从床上起身,时毅立刻注意到了他这里的动静,抬眸看过来:“现在是晚上八点十分,正好一起去吃个饭,去吗?”

“好啊。”梁沐有些好奇地问道,“再看什么,手机上?”

那个样子一看就不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时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梁沐看了一阵,态度有些反常。

“不能说给我听的事?”梁沐倒也不是非要知道。

时毅摇了下头。他走到梁沐身边,将手机递给他:“是我们中学时候录的视频。”

断开蓝牙,视频的声音通过扬声器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梁沐捧着手机,屏幕上有些年代感的画质立刻把他拉回了十几年前。那是初二的元旦文艺汇演,他们班要表演由著名儿童文学《绿野仙踪》改编的舞台剧,他在里面饰演失去了心脏的铁皮人。

一个略显滑稽的铁皮桶改造成的帽子扣在他脑袋上,他面无表情地念着台词,一副没有心的样子。那倒不是他演技好,就像曲星熠说的那样,他那个时候比现在呆多了,跟个机器人似的。

久远的黑历史唤起了梁沐的羞耻心,他立刻点了暂停:“……你怎么还保存着这种东西?”

“而且你还会翻出来看?!”梁沐无法理解,不可置信。

若这事发生在曲星熠身上还可以理解。保存着别人的黑历史,无聊的时候就翻出来嘎嘎窃笑,梁沐对那样的画面相当熟悉。

只是曲星熠从来不会只简单满足于偷着乐这种程度,黑历史当事人的实时反馈才是最重要的乐趣所在。

所以时毅到底在干嘛?

难道他是那种表面上没有丝毫尘世的欲望、实则情绪都释放在私下里的反差型人设?

“我没有笑你。”一眼看穿了梁沐的想法,时毅接过手机,跟梁沐并排坐在床边。

他重新播放视频,看着屏幕上年少时摆着一张面瘫脸的梁沐,眼神十分柔和:“是因为喜欢才会保存下来。”

梁沐心头一颤。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时毅身上,这时他才注意到时毅没系领带,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颈窝处一颗红痣。

与回忆和梦境相仿的画面令人一时恍惚。

昏暗的光线下那粒跳跃的红随着时毅的呼吸微弱地颤抖着,像是一枚将息的火星,凝缩的心脏。暧昧弥散开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时毅摩挲着手机的外壳,停顿片刻,看向梁沐:“小时候的记忆很美好不是吗?”

“即使一切只是一场游戏,但年少的经历还是让我觉得十分的珍贵。”他轻声说道,“我不想未来某一天它会被这个世界删除掉。”

“如果不可避免有那么一天,那么在那样的结局到来前,再让我多回忆片刻吧。”

时毅冲梁沐晃了晃手机,笑容有几分狡黠:“你不会连我这样小小的乐趣都要剥夺掉吧?”

梁沐还能怎样?他推开手机,假装自己的黑历史并不存在:“随你,随你。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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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我不是

7月10日

白晓华全副武装地穿梭在嘈杂的剧组里, 身边跟着几日未见的经纪人。他们偶尔跟路过的工作人员打个招呼,脚步匆匆地向早已等候在外的保姆车走去。

他刚拍完今天的戏份,鉴于他当前正置身网暴漩涡, 不管剧组安保有多严,都总能溜进来几个唾骂他卖身上位的可疑分子——白晓华私下怀疑,这些人有可能是恨他抢了自己偶像资源的狂热粉丝, 更有可能是陈建雇的人——在这种情况下, 导演不建议他在剧组久留, 拍戏时对他的演技也不再高要求反复打磨,明显一副把他当瘟神, 恨不得赶紧给他杀青的样子,于是白晓华每日的剧组之旅总是来去匆匆。

这种光景已经持续很久了。

上了车,关上门,日理万机中特意抽时间跑来的经纪人瞬间卸下八面玲珑的微笑, 板着脸问道:“网上的舆论至今都没平息, 你就没问问时总, 求他帮帮你?”

白晓华作为一个游戏玩家, 怎么可能关心所谓的娱乐事业,他心中很清楚时毅的不管不顾, 对白月光弟弟陈建带给白晓华的麻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虐恋剧情的一环, 剧情引导还没让他与时毅对峙,只让他沉浸在自怨自艾的苦情戏里,他自然不会主动去联系时毅, 请求对方解决自己身上的麻烦。

经纪人看他呆呆的样子,恨铁不成钢。他真没见过这么没上进心的人。

其实按最近舆论发酵的样子,经纪人本来已认定白晓华是要被时毅抛弃了,他心中也给白晓华打上了红叉, 可他不久前又得到了消息白晓华已搬入了时毅名下的一处公寓里,这就不像是失宠后被丢弃的样子了。他这才找上白晓华,想打听打听情况,顺便卖个人情。

“你最近都联系不上时总?”经纪人手指在膝盖上敲击两下:“这样吧,我送你去艺人培训部参加演技课程。据说为了配合电视台的采访,时总和其他高管今天会在那里录制一些镜头,你好好抓住机会。”

其他高管?

白晓华问道:“时愿会去吗?”

经纪人闻言一噎,眉头拧起。他显然清楚时愿和陈卓雅的关系,而如今这位陈卓雅的替身对时愿冒出来不同寻常的热情,很难不令人多想。

“……大概率会去吧。”他微妙地打量着白晓华,意味深长地告诫道,“胃口还是不要太大,免得把自己撑死。”

白晓华困惑地看着经纪人。什么胃口不胃口的?时愿是轮回秘密的核心NPC,他只是想抓住每一个能够接近调查对方的机会而已。

他没接经纪人的话,心里一动,决定用眼前的NPC再做一次测试。

他撩起右腿的裤脚,一直撩到膝盖上方,露出被黑红色数据流侵蚀成半透明的小腿:“哥,你看我的腿怎么样?”

经纪人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这是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了?网撒得挺广啊……

“没怎么样。”他偏过头去,委婉地表达敬谢不敏的态度。

那就是看不见。

是NPC都看不见,还是因为这些NPC不是特殊的存在才看不见?

正好一会儿拿时毅和时愿试一试。

白晓华对经纪人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他放下裤腿,见经纪人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掏出手机,点开之前看到一半的时愿的采访视频,旁若无人地看起来。

经纪人眼神瞟过去,脸色瞬间五彩纷呈。

这人没救了。他惋惜着自己特意跑这一趟浪费的时间。

见到时毅和时愿是在一个小时之后。

白晓华蹲在演技指导教室面向走廊的大玻璃窗前,脸颊贴着玻璃,观察着走廊尽头被摄像机和收音话筒包围着走过来的一群人。

时家这对堂姐弟鹤立鸡群,但周围干扰的人和物太多,无法看清全身。

眼见目标离自己越来越近了,白晓华把裤子挽到膝盖上,偷偷观察了一下正在课间休息的老师和同学,纠结片刻后,心一横,右腿努力抬高,勉强担在有半人高的窗台上,装模作样地压起腿来,力求自己突兀的举动足够抢镜,好让但凡经过的人都无法忽视这条不合时宜的小腿。

想想曾经那个羞耻心爆表、太放不开的自己,真是恍如隔世。

时毅看过来了!

白晓华精神一振,在时毅那张不动声色的俊脸上寻找着对方是否能看到他腿上黑红色数据流的蛛丝马迹。

可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

他愣愣地看着时毅身侧的时愿。时愿一行人此时和他相距不过三四米的距离,即使隔着晃动的摄像机和工作人员,时愿的上半身也不再被遮得密不透风。

于是,白晓华的眼睛十分清晰地捕捉到了时愿左胸口有一团光在闪!

自从他被这黑红色的数据流缠上后,他眼睛里看到的世界就发生了些许变化,其中一种变化就是,在参与进这个游戏副本的玩家心口都出现了一团意味不明的光团。

在这一刻之前,只有在其他玩家同伴身上他才能观察到这种光团,他以为这种现象只会出现在玩家身上。可是,时愿……为什么?

白晓华打了个激灵,想到什么,目光猛然转回时毅身上。

没有……时毅身上没有那种光团。攻略对象这样特殊的NPC身上都没有……是因为时毅是时愿创建的NPC的关系吗,还是说其他攻略对象身上也没有?

那样的话,玩家和时愿身上到底有什么共通的地方?

时愿和时毅走远了。白晓华发了一阵呆,然后冲出教室,循着摄像团队的方向跟了上去。

节目团队素材拍够了收工,时愿瞟一眼蹲在拐角处鬼鬼祟祟地注视着这边的白晓华,对时毅耳语道:“跟着你来的?”

时毅不知可否,算是默认。

时愿道:“你又是给资源,又是任人传那种谣言,现在还放任陈建打压他。我真看不懂你在做什么。”

“事情应该距结束不远了,到时候你就能明白。”时毅又问,“陈卓雅快回来了吧?”

“就这几天的事了。后天就是电影节的颁奖礼。”

时毅颔首:“等她回来了,为她半个庆功宴吧,正好我们一块聚聚。”

时愿笑起来:“还不一定能得奖呢。她要是没得奖,指定不想在短时间内出席任何聚会。”

说罢,她看时毅要走,犹豫了一下还是拽住时毅:“你之前路过那个窗口的时候,白晓华在那里压腿,你有没有看到……”

“看到什么?”时毅垂眸,若有所思地观察着时愿的困扰和纠结。

“算了,没什么……可能是我最近没休息好,看错了眼。”时愿摇了下头,“你走吧,我也有点儿别的工作要处理。”

看来时愿也能看到。白晓华被病毒侵蚀后异样的小腿。只是不知道白晓华落在时愿身上震惊的眼神又是发现了什么?

“来找我有什么事?”时毅将等候已久的白晓华带去一间没人使用的会议室。

白晓华酝酿了一下,直截了当地问道:“时先生,其实你的白月光根本不是陈卓雅,对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时毅反问,“明明所有人都清楚我喜欢的是谁。”

“那可能是因为谁处在你这个角色里,谁就应该喜欢陈卓雅。”白晓华在试探攻略对象是否像他们设想的那样跟玩家同步觉醒了轮回记忆,“你的角色本来应该是属于时愿的,你在延续时愿的人生。时愿喜欢陈卓雅,所以别人都以为你也应该喜欢陈卓雅,但你有另有所爱,对吗?”

时毅一手撑在办公桌上,俯身凑近,疏离冷淡的视线笼罩着白晓华,像锐利冰冷的剔骨刀,要把人藏在血肉里的心思一刀刀剜出来:

“你很关注时愿。时愿对你来说很特别?哪方面特别?刚才你在窗台压腿,突然惊骇地瞪着时愿,眼神再没有离开她?你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句砸过来。白晓华没想到时毅完全没接他的话,还把话题拐到了其他地方。他猝不及防,支支吾吾起来:“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她跟我……跟我梦里的人很像。在梦里,我遇到的不是你而是她……”

“是吗?可为什么你的视线落点不在她的脸上?而且你早就看到她了,你还没近视到那种地步,你早就看清了她的脸。”

“让你震惊的只能是别的东西,只有靠近了才能看到的其它东西。”时毅伸出食指,指尖仿佛箭矢,隔空点向白晓华的心口,“她这里有什么东西吗?”

白晓华一脸惊恐。他自然不会猜到梁沐那边已经清楚玩家的特质能力就凝缩在心脏处。

时毅手指一转,指尖深深戳进自己的左胸口:“而我这里却没有,是吗?”

“她是特别的,我不是。”他的语气在白晓华听来透露出一股早知如此的遗憾和怅惘来。

白晓华已经搞不懂时毅在说些什么了。

时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静默片刻,转身就要离开,神情阴郁而倦怠。白晓华陡然想起自己的目的,连忙把人拉住:“你喜欢梁沐对吧?你真正的白月光其实是梁沐是不是?”

时毅侧身看他,眼神莫测。

白晓华压下心中的忐忑,眼神直直投向时毅,毫无躲闪,澄澈专注,像是要看到人心里去,非人的专注中又有种神秘的魅力,令人不自觉喉咙发紧、眼神闪烁。

这正是梁沐看人的眼神。

“梁沐看人的眼神是这样的,对吗?”

察觉到时毅不自觉绷紧的下颌,白晓华有了底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浅色的美瞳,飞快地戴好,再抬起头时,偏浅的瞳色在阳光下仿若两面平静无波的水镜。

“他的虹膜是浅色的,我虽然不是但我可以戴美瞳。我可以一直为你扮演他,完全抛弃我自己,只要你还愿意让我陪在你身边。”

“滴——”的一声,进度久久凝固不动的【扮演白月光】任务就这么完成了。

梁沐果然是时毅的白月光。在陈卓雅的名字第一次出现时,名字不自然的卡顿中,他以为自己听错的那个夹杂其间很容易就听漏的“沐”字是真实存在的。早在一开始,剧情就埋下了伏笔。

“够了。你不需要扮演他。也别再用这副拙劣的假象出现在我面前。”

时毅声音冰冷,淡漠的神情变得锐利。

白晓华一愣,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时毅真的发火的样子。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时毅脚下的影子颜色越来越黑沉,里面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着,无法突破影子的轮廓,困兽般躁动。

白晓华掩在裤管里的小腿上的黑红色数据流,像是受到了那异变的影子的牵引,不停地闪烁起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继续订阅的小天使们!

第64章 灵魂的价值

紫红色的云霞在天边缭绕, 黄昏时分,郁郁葱葱的山林被笼罩在琥珀色的静谧里。废弃盘山公路上的一群不速之客,乘着引擎的爆鸣声呼啸而来, 像是乐曲中不和谐的杂音。

荆楚今天也在兢兢业业地送外卖。

下午她接到一个大订单,让她把十几万的酒水送到这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废弃公路上,承诺给她上千块的跑腿费。

她能怎么样呢?当然是顺势走剧情了。

【你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你实在是太缺钱了, 想想丰厚的回报, 你咬牙接下了单子。】

这条公路能容纳两车并行,两辆外形骚包的跑车闪电一般冲向荆楚, 丝毫没有要减速的架势。

一般人遇到这等场面就算不两股战战也难免惊慌失措,但荆楚站在原地没动,视这等戏耍人的下马威于无物。她摸出手机,拨打订货人的电话, 眼神越过近在咫尺的跑车向后眺望, 猜测下订单的到底是哪位混账。

高速驶来的车辆席卷的气流拂起荆楚耳畔的发丝, 令人牙酸的刹车声遽然响起, 惊起林间一片飞鸟,另一辆车则擦着荆楚的衣角掠过去, 然后一个摆尾, 横在荆楚身后。

“嘟嘟——嘟嘟嘟——”

车喇叭被泄愤似的接连砸响,一个银灰色的脑袋从车里露出来,骂道:“行啊你, 荆楚,你是瞎了眼了还是耳朵聋了?杵那儿跟个木头杆子似的,不想活了是吧?吓唬谁呢你?!”

荆楚对眼前的银毛并不在意,手机铃声自她身后响起。她一转身, 露出一个营业性质的微笑:“啊,是你点的酒水吗?我这边已经把货送过来了,你检查一下,记得给个五星好评哦。”

倚在车门上的男人晃了晃手里振动的手机,嬉皮笑脸地说:“好像是我点的,不过我现在又想退货了怎么办?”

荆楚收起笑:“那就没办法了。”

缀在这两辆车后的车接连停下,一群不怀好意的男女下车看戏,嬉笑声包围过来。

荆楚侧过头,果不其然地看到了隐隐处于人群中心的晏非臣,他笑容温柔悲悯,叹息道:“荆楚,送外卖的工作并不适合你,你为何非要逞强?”

一个男的立刻谄媚地附和:“就是,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样了。跟晏总低个头、道个歉,有那么难为你吗?”

荆楚没接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到了下单订酒水的男人身前,一手稳稳将昂贵的酒水顺着跑车敞开的顶棚妥善地放在驾驶座,另一手出手如电,在男人腕骨上一劈,顺势接住男人因剧痛而握不住的手机。

荆楚滑亮手机:“啧,还得指纹解锁。”

她眼都没眨,抬手一抓,男人被她劈得犹自颤抖的手就再次落入了她的魔爪。手腕向上一折,男人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她将他手臂后别摁在车门上,抓着他的指尖挨个试指纹锁。

“很好。”手机解锁后,荆楚径自点开外送平台,先是确认收货,然后选择五星好评。

这一切发生在不过数秒间,在场众人目瞪口呆,这才反应过来人多力量大,他们不搞群殴战术的话,这场子是绝对找不回来的。

荆楚将手机放回男人衣袋里,瞟一眼蠢蠢欲动、因为被她落了面子而十足不满的家伙们。她没有在这里跟人群殴浪费时间的打算,只想赶紧把这幕戏走完。

她两步跨到公路边的护栏前,腿一蹬跳了上去,身侧就是数十米高的陡峭山坡。她顶着众人悚然的眼神往前蹦了两步,越过堵路的车辆和人头与晏非臣对视。

荆楚抬起袖子抹了抹脸上并不存在的眼泪,做作地哽咽起来:“你不把我逼死不肯罢休吗?你就这么恨我?”

很好,被欺辱后对峙的剧情走完了。

晏非臣并不回答,问道:“你似乎一点都不怕被车撞?但要是这里停着的十辆车当场爆炸的话,你也不会怕吗?”

“这么狠?”荆楚笑起来,“等你能做到的时候来试试不就行了。”

晏非臣噙着温和笑意的面皮下却是截然不同的阴郁。

荆楚是在试探他,还是说她早就摸清了游戏的机制?他们现在确实无法真的对她动手。

荆楚看上去过于游刃有余,他至今都没发现过她使用特质能力的蛛丝马迹,更无从推断她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这时荆楚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是白晓华打来的:“荆姐,我们又有个新发现,关哥说想当面跟你讨论一下。你现在有空吗?”

“有啊。你们在哪儿?好的,我马上到。”

挂掉电话,荆楚对着晏非臣,冷不丁地问道:“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你相信人的精神意志可以影响你生活的世界吗?”

她面朝晏非臣,背着光,身后是远山和残阳,山风拂过,鼓起她宽大的T恤。一整个世界在她身后铺展开来。虚构的、由数据构成的世界。或许是很久以前,由某个来到死后世界的灵魂靠着特质能力创造的万千游戏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晏非臣恍然意识到,玩家的特质能力来自他们的灵魂,是灵魂的结晶。“游乐场”里的一切或许都是灵魂力量具现化的产物。

“你想说什么?”晏非臣问。

“我想说,灵魂的力量对我无效,世界无法作用于我,我也无法改变世界。我不会是你的敌人。”

荆楚张开双臂,夕阳勾勒着她的轮廓。一只展翅的鸟。

她向后仰躺,坠落下去。

在惊呼声中,晏非臣冷静地拨开慌乱的男女,几步上前,扶着护栏向下望去。

什么都没有。荆楚消失了。

世界无法作用于她,悬崖抑或平地对她来说或许并无区别。

白晓华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呆坐一阵,还是忍不住偷偷瞟向坐在电视机前抱着手柄打游戏的关夏。

关夏左心口处亮着一团光,就像他们这些玩家一样。她是白晓华发现的第二个有此特征的NPC。

如果说时愿的特殊性跟她特别的设定有关,关夏呢?目前为止,关夏跟核心剧情没有任何重大牵扯,她只是带球跑故事里的挂件而已。

关越独自坐在房间斜对面的单人沙发里,面色沉凝、心事重重,不时凝望着关夏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气氛诡异,白晓华不敢发出动静,兀自在沉默中心烦意乱。

要说事情是如何变成这样的,还得把时间拨回三个小时前。

下午关越按照惯例去幼儿园接关夏放学,却被老师通知关夏被她爷爷派来的人接走了。

【蒋家的人知道关夏的存在了!他们想要对她做什么?他们会夺走她吗?你如坠冰窟、六神无主。在这艰难的时刻,你脑海里想到的唯有蒋墨。他会帮我的——你如此相信着。】

关越立刻打电话给蒋墨。

发生的一切当然只是必要的剧情,可是关越心中还是有种紧迫感。

他怕关夏被突然冒出来强行接走她的陌生人吓到,他担心关夏被蒋家人的冷眼伤害,他还忧虑着关夏可能会遇到什么危险,毕竟蒋家子嗣众多又关系复杂,蒋老爷子这些年身体越发不好了,蒋家的子孙都对遗产虎视眈眈。想也知道,这种大家族争遗产的设定一定会在未来某天派上用场,成为一个关键剧情。

如果关夏只是一个普通的NPC,关越心里根本不会冒出这些多余的感情,就像他曾经经历的数百个副本那样,只想着通关这一件事,所有的NPC不过是无生命的物件,是舞台上的木偶,他的心中不会有半分动容。

可是关夏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跟关夏相处太久了,或许是因为关夏跟他死去的女儿差不多大,他在她身上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然后发现了……她或许也是有血有肉的存在。

甚至,他和关夏,他们两个人,看似截然不同的身份,一个玩家和一个NPC,却可能都深陷于捕猎者精心编织的蛛网上,被毒素麻痹了神经,浑然不觉自己任人宰割的处境,迷失在神经毒素造就的幻梦里。

两只挣扎不脱的飞蛾。

蒋墨收到消息,当即载着关越去了蒋老爷子居住的老宅。蒋墨和蒋老爷子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执,关越没有参与,他只是紧紧地把关夏抱在怀里。

“爸爸,我好怕。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关夏眼睛湿润,抽着鼻子,很坚强地没有哭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他安慰着关夏,也像是在安慰着对现状和未来感到无比迷茫的自己。

蒋老爷子拦着人不让走,正眼没给关越一个,当着他的面威逼蒋墨:“我话就放这了,你要是想带走关夏,让关夏养在外面,你就得听我的,跟张家的小女儿订婚。”

他刻满了皱纹的、衰败的脸庞,固执而强硬。他恨铁不成钢地骂道:“看你这副表情!这门亲事哪里委屈了你?别人求还求不到!有了这门亲事,以后我要是想把家业交给你,阻力也会小得多!”

蒋墨厌倦地低着头。

不知为何,关越有些拿不准蒋墨现在到底是在压抑着内心的怒气,还是根本心思都飘远了。

不过,不管怎样,看来新出现的订婚事件是一个重要剧情点。

最后,蒋墨口头应承下订婚的事,带着关越和关夏离开了老宅。

“你真的要订婚吗?”关越坐在车后座,透过后视镜与蒋墨对上了视线。

那双风流多情的眼睛微微眯起:“或许根本等不到订婚那天呢?答应还是不答应都没什么区别。”

“你怎么会这么想?”关越试探道,“只有订婚前就迎来世界末日,或是在订婚前另一方就不幸离世才答不答应都没区别吧。”

蒋墨笑了下,眼角的红痣令人目眩。

他意味不明地说:“那就世界末日吧。”

很快,关越就没心思琢磨蒋墨的言外之意了。

玩家公共交流群里,白晓华分享了他的最新发现:时愿和他们这几个玩家一样,心口出亮着一团光。

【不是小白花】:我们跟时愿到底有什么共同之处啊?

玩家和NPC会有什么共同之处?

关越沉默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阵,然后他打电话给白晓华,请他来家里一趟。

最后,他证实了心中的猜想,关夏心口也有一团光晕。

……

荆楚抵达关越家的时候,关夏吃完了晚饭,回卧室看书去了。关越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压低声音问荆楚:“你上次暗示我们,玩家们的特质能力是灵魂自带而非神明赐予的——”

他顿了顿,太阳穴的青筋跳动着,嗓音干涩:“之前大家讨论关夏这个NPC为何被设定成拥有能凭空拿出任意书籍的能力,你说,关夏的能力和玩家的特质能力及道具技能很像,说不定她是玩家死后徘徊在游戏副本里的幽灵。”

“那话是你在开玩笑,还是你真的知道些什么?”

关越盯着荆楚的眼睛,面部肌肉用力到像是随时都会碎裂:“告诉我,关夏是不是……她是不是曾经也是个玩家?”

荆楚看了眼白晓华,了然道:“所以关夏心口也有像我们一样的光晕喽”

白晓华不可思议地说:“关哥,你的意思是说,你怀疑那团光晕代表的是玩家的特质能力?”

“这没道理啊?我被副本游戏的数据感染后就能看到特质能力了?副本游戏怎么可能会这么设定?”

荆楚没回答白晓华,而是看向关越。关越依旧沉默地盯视着她,仿佛在盯着一个即将摧毁一切的风暴。

“我觉得很有可能。关夏是玩家的可能性很高。”她用叹息的语气说道,“因为,玩家在副本里死掉后就是会被回收利用啊。”

“拥有特质能力的灵魂是很有价值的。”——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

感谢继续订阅的读者们。

第65章 空腔

【这就是神明需要他们的灵魂的原因。他们的灵魂是有价值的。】

曾经在梁沐于网上连载的绘图故事上看到的内容与从荆楚那里听到的话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像一种复杂的和声。命运的预示。预示又以不同的形式反复。

而这种离奇的命运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实的呢?

是否该向真相靠拢?即使真相可能是令人粉身碎骨的深渊?

关越失神了一阵,送别荆楚和白晓华后,他来到关夏的卧室。这是惯例的睡前故事时间。

“爸爸, 你今天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关夏谨慎地问道。大人的负面情绪明显令她神经紧张。

“我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关越说。

“什么问题?”床头灯柔和的光线笼罩下,关夏颜色偏浅的头发和脸颊上细小的茸毛呈现出一种毛绒绒的质感,仿佛一只蜷在安全的巢穴里, 仰头张望着周遭的幼崽。机敏而充满生命力, 但还不谙世事。

她无从知晓, 巢穴之外或许正潜伏着凶残的捕猎者,又或许, 连被她眷恋的巢穴本身都是为了迷惑、囚困她而建构的陷阱。

“我在想……”关越不能自已地感到一阵痛苦,素来坚毅的脸孔上笼着一层阴霾。

他垂眸盯着自己彼此交叉摩挲的双手,无法直视关夏的眼睛:“我在想,如果现实比梦境还要糟糕一些, 人是愿意活在现实里, 还是更愿意一直沉睡在梦里?”

关夏眨了眨困倦的眼睛, 努力打起精神:“你又在思考奇奇怪怪的问题了。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跟今天带走我的那个老爷爷有关吗?”

“跟他没关系,他不重要。我不会让他真的伤害到你的。”关越沉默片刻, 问道, “你怎么想呢?关于这个问题。”

“可是我活得很开心啊,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关夏很困了,她趴在枕头上, 眼皮开始打架,“我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爸爸很好……我只想一直跟爸爸生活在一起。”

一瞬间,关越十足的狼狈。他伏在床边,脸颊埋在掌心里。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