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夜已深沉。白晓华孤零零地站在公交站牌下。

荆楚早就不见了, 一出楼门口就飞快地告别离开,像是一阵风,神秘难测。

公交车还没到站。白晓华眺望着周遭与真实世界无异的风景,感到内心格外的孤独无助。

他掏出手机,蹲在地上翻阅梁沐数天前在社交平台上连载的《我和我的影子》最新一话。

【一颗能创造操控梦境的宝石……宝石本就是她的东西,是她灵魂的一部分。】

【……被神明控制的灵魂只能永远失去回到现实世界的机会。】

白晓华摁灭手机屏幕,双臂环住膝盖,紧紧抱住自己,像一只受到攻击的刺猬。可是身体蜷缩起来也无法抵御内心的空洞——荆楚透露的秘密在他体内撕开一道越裂越大的空腔。恐惧和茫然在里面无头无脑地肆虐,他听得到它们躁动的声音。

“不会是真的吧……这个副本又算什么?它想将我们引导到哪里……”

“好想……好想回家。可是,我已经死掉了……”

……

蒋墨送了关越和关夏回家后,靠在车门上点了只烟,盯着那点灼热的火星看了半晌,没有抽,等到烟丝快要烧完才把烟按灭。

关越租住的地方跟梁沐一个小区,蒋墨和曲星熠他们在这里也有房产,就跟梁沐上下楼。挨得紧密,无法分离,就像这些年他们之间的感情。

蒋墨抬起头,不需要特意去找,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在梁沐家的窗口。屋子里是黑的,梁沐还没有回家。

他站着吹了会儿风,想起什么,抬起手臂闻了下袖口和夹过烟的手指。烟味仍旧固执地残留在他身上,就像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锁了车门,脚步匆匆往家赶。

他想见梁沐,但在那之前,他要先冲个澡、换件衣服。

于是,梁沐工作完回家,电梯门一开,就看到蒋墨风度翩翩地等在他家门口。

他的发尾还湿着,一看就是刚洗过澡。干干净净、新鲜出炉的美貌让电梯间都亮堂起来。

“欢迎回家。”蒋墨弯起眼睛,“介意收留一下我吗?”

微笑时眼睛里无意识泄露的渴望和脆弱,仿佛一只特意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表现得彬彬有礼,生怕自己心仪的主人不将自己领回家的小狗。

梁沐心里拧了一下:“发生什么了?”他上前开门,请蒋墨进去。

蒋墨无奈地摇了下头:“垃圾剧情,进展到逼我订婚了。还是跟有黑色背景的家族联姻,想来,剧情后续将不可避免地掺入□□元素。”

梁沐给蒋墨拿出一双拖鞋。几位朋友在他家都有专属于自己的拖鞋。

“现在时间不早了,你吃饭了吗?我还没吃,原本打算是热点速食产品。你要是没吃的话,咱们点个外卖?”

“还没吃。”蒋墨颇有兴致地提议,“我来煮面吧。你不是说我煮的面还挺好吃的吗?”

梁沐有点不太好意思让蒋墨操劳,但看对方跃跃欲试的样子,还是说:“嗯,如果你不怕麻烦的话。”

“怎么会。”

蒋墨熟门熟路地进入厨房,系好围裙,看了一下家里现成的食材,决定做个炝锅面。他一边切配菜,一边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讲给梁沐听。

两人结合玩家交流群里的新消息讨论起来。

“所以,关夏跟时愿,都可能曾经是玩家。”梁沐倚在厨房门边,看着蒋墨挽着袖子煮面条,水里荷包的鸡蛋已经快要成形了。

“陈卓雅应该也是,等她回来了,正好通过白晓华来得到进一步的判断。”

“不过这么看来,这个副本世界似乎在引导玩家发现跟‘游乐场’有关的真相……是方医生做的吗?”梁沐陷入思考,“轮回记忆里她自称是这个副本游戏的拟人化化身,如果我做的那个梦是真实的话,她是遭遇不测后被困在这个游戏里了吗,还是说,游戏里的这个形象只是她为了某种目的创造的工具,一个引导者,而她自己正在副本之外的某个地方行动?”

蒋墨关了火,将面盛出来,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面碗向餐厅走:“来,先吃饭。”

炝过葱丝的油花漂在面汤上,葱香味令人食指大动。

梁沐一筷子面下肚,从食管到胃都有一种暖洋洋的熨帖感。

一抬头,蒋墨笑吟吟地看着他,神情看上去比之前在门口遇到的时候好多了,闲适放松,眼神里是烟火气的暖意。

“你之前是因为被逼婚所以不开心吗?”梁沐问。

虽然大家现在都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了,但这么多年的生活不可能没有留下半分印记,想要转头就把一切视作虚无并不容易,所以梁沐才有这样的猜想。

“逼婚是让我有点不开心。”蒋墨一手托腮,叹息道,“即使这只是个游戏,也很难简简单单地就认下这种剧情走向啊。”

“不过,逼婚并不是重点。”他笑了一下,“先吃饭吧,吃完再聊。”

梁沐便不再追问,默默加快了吃面的速度。

洗碗的时候,蒋墨还没有要继续刚才的话题的意思,梁沐有些等不下去了。他接过蒋墨洗好的盘子,擦干后放在架子上,双臂抱胸,盯着似乎对洗碗筷这项劳动相当自得其乐的好友:“说不说啊,到底什么事?”

蒋墨把最后一副筷子洗好,擦干净手,侧身看过来。他还在那儿笑,桃花眼闪啊闪,也不知道在高兴个什么劲。

“你有没有觉得两个人一块吃完饭收拾厨房的样子就像一家人一样?”他答非所问。

“别说些有的没的。快回答我之前的问题。”梁沐板起脸,意图塑造一种严肃的氛围,“你不说,我就得一直琢磨,心里很麻烦的好吗?”

“好吧。我的错,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蒋墨抬起双手表示投降,他靠在身后的厨台上,眼睛半垂,盯着地板上两人交叠在一处的影子。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是讨厌自己的处境,不管是剧情内还是剧情外,我似乎都没有能力主宰自己的人生,争取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副本剧情里的蒋墨是个深受同年阴影影响,面对爱情自卑胆怯,渴慕又不敢太过靠近,只敢戴着轻佻的面具试探的小丑。

剧情之外的蒋墨只是一个由数据构成的NPC,梁沐有灵魂,可他没有,他不是特别的。

一个连自我的存在都不知何时就会被人抹去的NPC,他该如何告诉梁沐他对他深深的爱慕呢?

没有勇气。没有资格。

梁沐安慰他:“我们正在争取我们的自由。现在越来越多的迹象都在表明我们所处的这个副本是特别的。只要获得副本的控制权,一切都将不同。”

“嗯。我明白。”蒋墨并不解释,俊美多情的脸庞温柔地垂下,他伸手握住梁沐的手腕,轻轻晃了晃,语气像拂过皮肤的昂贵丝绒,给人以轻柔的战栗:

“可以给我一点安慰吗?”

“我只是想要一点安慰。”

梁沐想了想,上前给了蒋墨一个拥抱,就像多年前蒋墨的成年礼,他来宿舍楼下等他的那个夜晚一样,一个试图传递温暖和支持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捕捉玩家

7月13日

王恋歌扶着昏沉的脑袋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垫上,目之所及是密不透风的黑暗。

怎么回事?

他之前不是正在去见曲星熠的路上吗?

前天晚上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是医院打来的。他扮演的角色的母亲吐血不止被送进医院, 目前正在抢救,医院通知他来缴纳相关费用,并向他透露他母亲肺里长了个肿瘤, 大概率是癌, 最好立刻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

第二天他就赶往老家的医院, 才大半天过去医生竟已得出了结论,必须尽快做手术否则人没几天可活。

王恋歌震惊于副本里医疗剧情的胡来, 然后冷静地询问:“手术费多少?”

不出意料,一笔天价,反正以他扮演的这个角色的经济水平是绝对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的。但这便是剧情的用意。

家人生病,命在旦夕——为了让贫穷倔强的小白花顺理成章地放弃自己的自尊, 掉转头去继续跟主角攻虐恋情深,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简单粗暴但又无比顺畅丝滑的套路呢?

【剧情任务:救命钱】

【任务描述:母亲命不久矣, 请在她生命的倒计时归零前缴纳足够的手术费吧。倒计时:48h。】

救命!这个时间限定太严苛了吧。

王恋歌在心里吐槽。

以如今曲星熠越发对他严防死守、当病毒瘟神回避驱赶的态度和安保措施来看, 想要在48h内就拿到这笔钱真的不容易。

他先试着联系了林朗——曲星熠的经纪人,至今都没拉黑他的联系方式, 真是令人感激。

“欸?急需手术费用吗?”林朗体面地表示了对他的同情, 犹豫了一阵,像是十分为难,但还是说道, “我觉得他对你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感情的,你家又出了这种事……这样吧,我帮你问问,之后再通知你。”

真的假的?

王恋歌对事情的顺利推进感到不可思议。

不过,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指望光靠林朗传话就能完成任务就太傻了。他使用【心动地图】查看曲星熠的大致活动地点,有些讶异地发现曲星熠当前正不断向副本地图边缘的郊外移动。

去那里做什么?郊游还是取景?

王恋歌还是第一次看到攻略对象出现在副本地图的边缘地区。

不知为什么,一种微妙的感觉袭上心头。

还不待他细想,林朗那边竟打来了电话。回复得好快!

“是这样的。”林朗的语气有些难为情,“他听说了你的遭遇表示愿意出这笔钱,不过你得先跟他玩个游戏才能拿到这笔钱。”

“他听说他最近取景拍摄的地方附近有一间废弃的山间别墅,那里有些闹鬼的传闻。你要是能在那里待够一个晚上,他就把钱打给你。”

在那种偏僻的地方是为了工作?

一个疑问被解答了。

但闹鬼的别墅?就这么简单?

王恋歌可没有忘记曲星熠很有可能已觉醒了轮回记忆,而且之前他被极端粉丝又是拿刀捅又是泼硫酸,这背后也是有曲星熠的影子的。曲星熠对他抱有恶意,别墅里谁知道设了什么陷阱等他跳进去?

非必要的话,对那间别墅还是远离着点好。

不过,别墅可以避开,曲星熠却不能避,他必须从他那里要到钱不可,所以他还是得赶到曲星熠身边去找机会。

“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就派车接你过去。”林朗说。

王恋歌警惕起来:“就不用那么麻烦了吧。姐,你能不能把地址给我,我自己过去就成。”

“我还能在车上藏炸弹啊?这么小心……”林朗语气里透出些许不满来,“本来也是给你提供个方便,路程可不断。算了,随你吧。我把定位发到你手机上。最好晚上六点前就到,他没那个耐性等人,说不定会变卦。”

挂了电话,王恋歌点开定位,与自己靠【心动地图】得到的大致活动范围比对了一下,确实是相符的。

位置相当远,没有任何直达的公共交通线路。能够靠着公交或地铁抵达的最靠近目的地的地点,都离终点有一大段距离。没车接,光靠腿走,是绝不可能在晚上六点前找到曲星熠的。

他走到街边招手拦车,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他正要拉开车门,【幸运满分】被动触发:

【你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这辆车或许很危险。】

王恋歌当即倒退两步。这车不能搭。

司机骂骂咧咧地开远了。王恋歌等在路边,很快又一辆出租车停过来。

可是——

【你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这辆车或许很危险。】

王恋歌再次倒退两步,心中惊疑不定。他选择离开这个路口,走远点换个地方搭车。

但是——

【你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这辆车或许很危险。】

王恋歌汗毛直竖。

这是怎么回事?又有曲星熠的极端粉丝盯上他了,还是曲星熠亲手给他下套?到底是坏人太过大手笔,还是这是不可回避的固定剧情?

他搓了搓立起一片鸡皮疙瘩的手臂,蹲在街边,咬着指甲纠结片刻,还是决定遵循自己的直觉,放弃在六点前赶过去,即使那可能让曲星熠不快,从而加倍地给他的任务增加阻碍。

他在“游乐场”相对悠闲地混过了十余个副本的诀窍,就在于听从直觉而非靠脑子推理决策。他对自己的智力有着相当的自信,自信它总是会把他带入歧途。

于是,他站在站牌下等驶往郊外的公交车。往那个方向的地铁线路太短,根本去不了。

几分钟后,一辆半空的公交车进站,车上有五名乘客。王恋歌谨慎地看了两眼,有乘客应该没事吧。

他上了车,【幸运满分】没有发动,但他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对于危险的提示,【幸运满分】是有一定概率会被触发但不一定被触发,一切都看运气,虽然他向来强运,欧到不行,但也总有倒霉的时候。

这就是倒霉的时候。

王恋歌想起来了,那辆公交车的车窗是完全关上的,车门一关,麻醉气体瞬间溢满了车厢,他根本无从躲避。想来,司机是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带上了防毒面罩之类的东西。

幕后之人准备周全。对方或许知道他的能力,准备完全就是在瞄准他无法一直幸运下去的空隙。

王恋歌不敢出声,他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捆绑,只有脚踝上拴着一根链子,脖子上多了一个颈环,手机则不见了。他离开软垫,小心地在黑暗中摸索。

离他不远处似乎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有水壶和大概是塑料包装好的食物。两步之外就是冰冷的墙壁,摸起来触感像合金。顺着墙壁边沿走了一圈,墙角有一个洗水池和马桶之类的东西,困着他的空间很小,宽大约有两、三米,长有三、四米,抬手摸不到顶,高处有一个亮着一豆红光的监控。

把他关进来的人正在监视着他吗?

“现在是7月13日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黑暗中,一个机械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王恋歌吓得心脏怦怦直跳。回过神来后,他试图去分辨扬声器在哪个方位,但声音就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然后又在狭小的空间里震荡,或许周围放了不止一个音响。

“很快就是7月14号了。自从你睡着后已过去了很久的时间。”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距离任务失败的倒计时只有12个小时了!

王恋歌当即焦灼起来。可很快他就意识到,他一醒来对方就提及时间,那人肯定很清楚时间对他的重要性。对方难道知道他正在进行一个限时任务吗?不,应该只是清楚他躺在医院的母亲继续用钱吧?

“你是谁?有什么目的?我母亲等着用钱,你能放我走吗?”他对着空气喊道。

“我不会放你走的。”应该是用了变声器的机械声响起,“一分钟后,我会再放一次麻醉气体,保证你能睡到明天中午。”

“60——59——58——”冰冷的倒计时令人心烦意乱。

作为一个丝毫没有武力值的玩家,王恋歌没办法自行从这里突破,对方连面都不露,他唯一的杀手锏【丘比特之箭】也无法使用。

如果真像对方说的那样,一觉醒来就是第二天中午,那他的任务就彻底废掉了!

他当即登录玩家公共交流群,先使用【心动地图】确认自己当前所在区域范围,然后艾特所有玩家寻求帮助。

【恋爱攻略之王】:快来救我!我被囚禁在一个宽三米左右长四米左右的密闭空间里,很快就有麻醉气体让我强制昏睡,请在12小时之内救出我,要不任务就完蛋了!

王恋歌通过信息附带显示的发送时间确认当前时间确实如不知名人士所说的那样,对方没有骗他。

他争分夺秒,抓紧时间用【心动地图】确认曲星熠当前位置。跟他是同一个区域。

他愤怒地大喊:“曲星熠!是你吗?你是不是疯了?!”

“10——9——8——”

【恋爱攻略之王】:曲星熠是第一嫌疑人。哥哥姐姐们,救我啊!!!

倒计时不为所动:“3——2——1。”

麻醉气体喷洒而出。王恋歌缓缓倒在地上。

合金囚笼外,梁沐端坐在椅子上,头上戴着耳机,膝盖上的电脑里放着模糊的红外监控画面以及跟曲星熠的视频通话。

“怎么样?有被控制的感觉吗?”梁沐对着视频窗口问道。

“没有。”曲星熠待在距离较远的车里,为了实验王恋歌的能力发动条件,也防止曲星熠真的再次被控制后扰乱计划,特意将他和王恋歌拉开了距离。而梁沐脖子上戴了一个跟王恋歌同款的电击颈环,控制器在王恋歌不认识的第三方手上。曲星熠紧张地问:“你呢?”

“我也没有。”梁沐摘下耳机,“我们可以说是把他逼到绝路了,可直到最后一秒他那个精神控制的能力都没有发动,看来能力的发动必须要能看到目标对象才行,只听到声音不行,只知道身份也不行,跟距离远近也没有关系。”

他看向悬在眼前的觉醒系统面板,上面映出的正是玩家公共交流群里的实时内容。

“王恋歌将他所在的大致区域范围发给了其他玩家求救。”梁沐将东西收进包里,站起身,“我们该移动位置了。”

他此时正置身于货车的车厢中,车厢中间放置着为了捕捉王恋歌准备多时的金属囚笼,几步外就是紧闭的货厢门。

他从货车上跳下,郊外的风带来潮湿的植被气息,老旧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线,着迷于光源的飞蛾无暇关注人世的纷争。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货厢门紧闭,卡扣闭合,一切完美无缺。

他走到驾驶座旁,跟雇来的男人打了声招呼:“就按原定的路线开吧。”

“现在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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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寻找无果

7月14日

【当红女星陈卓雅华丽转身, 摘得国际A类电影节最佳新人导演奖!】

两天前,陈卓雅在国外拿奖的新闻刷爆了各类社交平台,讨论热度直到现在都没有衰退的迹象。

今天一早陈卓雅落地回国, 机场被粉丝堵得水泄不通,又上了一轮热搜。

白晓华关掉社交软件,忧虑地叹了口气。

昨天深夜, 王恋歌突然在公共交流群里紧急求救, 然后就再无音讯, 他连忙跟另外两位大佬玩家讨论该如何营救王恋歌。

王恋歌发来的信息虽短但十分切中要点,有他当前被囚禁的大致区域, 也有囚禁他的重大嫌疑人。

要是有定位追踪道具就好了,但关越虽是90级玩家却在上一个副本里为了死里逃生而几乎掏空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如今算得上是一穷二白;荆楚表示自己无能为力,最后一个能追踪定位的道具已在不久前消耗在了梁沐身上——她这番说辞是真是假, 不好判断。

白晓华现在对荆楚有一种微妙的抗拒心理, 他也说不好, 是荆楚藏着太多秘密, 充满了未知性,而让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还是因为荆楚分享给他们的关于世界的真相太过残酷, 令他无法接受,并把这种情绪顺延到了荆楚本人身上。

或许都有吧。

白晓华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空茫而疲惫。对待剧情任务的态度快速地转向了消极。

如果《我和我的影子》里的故事真的隐喻着神明和“游乐场”,如果荆楚透露给他们的秘密是真的, 任务还有做下去的必要吗?

荆楚邀请他们和她一起找到神明的所在——这种被压迫者联合起来推翻神明的浪漫主义故事发展,对白晓华来说,实在太过遥远了。

他不是名侦探,不是探险家, 也不是拥有斩杀恶龙之力的勇士,他只是个心思简单、脑子笨拙,生前不幸得了渐冻症,不能跑不能跳,最后连自主呼吸都不能,只能躺在病床上靠呼吸机续命的,苍白而无力的普通人。

啊——

白晓华恍然意识到:

他的特质能力【畅通无阻】或许正是他内心最强烈的愿望的具象化。

天空、陆地、海洋,一切有形无形的障碍、壁垒,什么都无法阻挡他的脚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无比的自由畅快,再也不会被日渐虚弱无力的躯壳所限制。

可是,这个死后终于实现的愿望,让他在残酷竞争的“游乐场”中能稍感安慰的礼物,或许早从一开始,就被他愚蠢地抵押给了神明……

“还是没找到。”白晓华打给关越,“这处物流集散点我挨个仓库找遍了,没有王恋歌的踪迹。”

他蹲在没人的墙根底下,心烦意乱,不停地揪脚边自砖缝里冒出来的杂草。

因为没有能用得上的道具的关系,他们商量过后也只能采取最笨拙的地毯式搜寻的办法。

各划分一块区域,不好潜入的地点交给荆楚和白晓华。

三人从凌晨找到了日头初升,王恋歌连个影子都没有。人大概率已经转移了,交流群上没见新消息,王恋歌现在估计还处在昏迷状态。

情况棘手。

“我这边也没有发现。”关越说,“曲星熠和梁沐目前就入住在一公里外的酒店里,我查过监控了,今天凌晨,他们坐一辆车来到酒店,除了曲星熠的一个助理外,没有其他同行者。乘的车停在停车场里,后背箱没有人接近过,我去看了,里面放的东西不少,看不出藏过人的迹象。”

白晓华蹭了蹭手上的草屑,眉头拧起:“肯定是他们干的,可就是找不到人。怎么办?等王恋歌恢复意识再给我们提供新的定位?”

“等到中午,王恋歌的任务就要失败了。”关越若有所思,“这一环任务失败,他的【主线任务(一)】要么直接被判定失败,要么就大幅增加难度……”

“按他在交流群里发的消息来看,对方除了设局囚禁他外,没有对他有其它伤害,只是麻醉他让他失去意识而已。难道曲星熠他们特意这样做,是因为他们对副本游戏有了一定程度的认识,在阻碍玩家主线任务的完成?”

一阵沉默。

为什么攻略对象对玩家的针对从人身伤害变成了妨碍行动?没有人说得清。玩家任务失败会带来什么样的负面影响呢?NPC能从中得到什么?

白晓华无端感到小腿一阵痒意,他下意识抓挠起被黑红色数据侵蚀的那条小腿。他感到焦躁,但不愿去想变得怪异的肢体背后的隐患。

“如果说王恋歌被囚禁这事是曲星熠出手做的,那么形式无疑发生了变化,从前攻略对象明显只能通过迂回的方式攻击玩家。第一个被对付的玩家是王恋歌,这种选择或许并非是随机的。”

电话那头,关越分析道:“轮回记忆的触发或许就是攻略对象对玩家攻击行为解除禁制的前提条件之一,这么想的话,晓华,你或许也面临一定的危险。”

“你不是触发了新的剧情任务,要在中午潜入为陈卓雅举办的庆功宴吗?我也会过去,跟你一块行动。”

白晓华松了一口气:“谢谢。”

关越道:“没什么。时愿和陈卓雅也是我的重点关注对象。”

这二人身上肯定藏着打开游戏后台的线索。

而且,如果这个副本是“游乐场”中特殊的存在、在引导玩家发现真相,那么疑似曾经是玩家的NPC时愿,在副本剧情中担任这种反抗游戏控制并成功改写自身命运的核心角色,或许并非出于偶然,而是藏着某种深意。

而在剧情设定中,时愿的“自我意志”是被陈卓雅唤醒的,她们二人聚在一起,或许会产生某种化学反应。游戏进行了这么久,陈卓雅终于回国了,在这个关键时间点上,副本剧情也该给玩家抛出点新东西了。

梁沐拉开遮光窗帘,清晨的日光清透明亮。

落地窗上映出曲星熠模糊的影子,他扒拉着头发、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嘴里发出含混的抱怨声。因为王恋歌的事睡得太晚了,他明显没睡饱。

梁沐端起客房服务送来的咖啡递给曲星熠。

曲星熠下意识接过杯子,懒洋洋地呷了一口,然后瞬间皱起脸来,惺忪的睡眼猛地瞪大。他嫌弃地把咖啡端远了点,明显被快捷酒店提供的咖啡质量震惊到了。

半透明的系统面板一直悬在梁沐眼前,从他醒过来,他全程监控着玩家交流群里的动向。

他不易察觉地翘了下唇角。他就知道“劣质”咖啡对曲星熠的味觉来说刺激堪比一瓢冷水。是很好的“唤醒”工具。

“他们有发现线索吗?”曲星熠把咖啡重重搁到一边,表示抗议。他无疑发现了梁沐的“恶作剧”。

“没有。不过他们在监控着我们这边的行动,所以我们不能轻易接触运载着王恋歌的货车。”梁沐揉了下曲星熠的头发,“快点起吧,一会儿还要去参加陈卓雅的庆功宴,那里有媒体蹲着,你不是约了造型师的吗?”

曲星熠哀叹一声,但作为一个自恋的家伙,他是绝不能容忍自己在邀请了很多圈内人的公开场合被拍到丑照的。

听着洗手间里悉悉簌簌的动静,梁沐慢慢喝着自己那份咖啡——他并没有大少爷那样挑剔的味蕾,他滑开手机,点开一个定位软件。

界面上,一个被标示的红点正在缓缓移动。没有偏离预设的路线。不出意外的话,载着王恋歌的货车还要在路上运行很久——

作者有话说:感谢继续订阅的小天使们!字数有点少,争取明天多更点。感谢在2024-07-02 22:39:54~2024-07-03 23:00: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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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绑定的恋人

金黄色的酒水沿着垒好的香槟塔向下流淌, 灌满一层层在灯光下折射出透明光晕的酒杯。

透着酸涩的果香气在空气里弥漫。气泡在酒液中上升,然后破灭,几乎迫不及待要在饮酒的宾客味蕾上起舞。

侍者端着托盘在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间穿梭。

宴会的主人公那里最是热闹, 欢声笑语、众星捧月。陈卓雅刚跟一些投资人、业内资深制片人和编剧聊了一圈,现在,一些想打探她接下来会有什么项目、能不能从她这里争取到一个角色的演员, 簇拥着她, 追捧的话犹如蜜糖, 仰慕的眼神要把人捧到云端。

梁沐跟一些有过合作的业内人士寒暄过后,就端着食物, 待在无人打扰的露台里。

摆在桌上的电脑开着数个窗口,有各个角度的宴会厅监控画面,以及王恋歌的封闭囚笼监控。他手边放着对讲机,那是跟安保团队联系用的。有一支精英团队正在宴会厅内外警戒潜伏, 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

而这处露台也是他特意选择的。悬挂在外的半弧形露台, 上下左右都没有足以藏人的地方。专门应对白晓华的能力。预防突然的袭击和窃听。

梁沐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从容镇定。

他们向玩家出手了, 就得做好被玩家针对的心理准备。

本来要求玩家成功攻略NPC的主线任务对玩家算是有一定辖制的作用, 为了达成这一目标,他们必然不会做出出格的行为, 影响到目标NPC的人身安危。更令人安心的是, 他们无疑称得上是一个和谐友爱的团体,不会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抑或单纯出于冷酷的施虐欲和好奇心,去攻击其他玩家的攻略对象。

但现在情况出现了微妙的转变。

梁沐没有想到荆楚在短时间内爆出了这样多的隐秘。那些极具冲击力的信息无论真假, 无疑已给其他玩家带来了深刻的影响。

玩家交流群里的发言不再像曾经那样轻松,一层晦暗的阴影在玩家们的交流中萦绕不去。除了后来被人间接转告那些惊人的消息的王恋歌,其他人对这个话题几乎是在主动避讳。

荆楚向他们勾勒而出的“真相”无疑是残酷的,强力地对冲着他们固有的认知和信念。他们抗拒却又不断地动摇, 意志和情感被无形滋长的怀疑和恐惧俘虏。

努力完成任务获得更多的积分——玩家消极的心态会把这一原本牢不可破的行为模式侵蚀到怎样的地步呢?

是消极地止步不前,还是转而激进地探索和进攻?

监控里,四位好友挨个离开宴会向露台走来。

时毅率先走进来,拉开一把椅子坐在梁沐身边:“有发现关越和白晓华的踪影吗?”

晏非臣、蒋墨和曲星熠跟着进来。原本还算宽敞的露台瞬间显得有些拥挤。鲜花和绿藤将他们包围,门神一般的安保人员阻隔外界刺探的视线。

几人围桌而坐,目光落在梁沐身上。

“还没有。他们藏得很好。”梁沐回答道,“但白晓华估计很快会自行现身,在这里,他有一个剧情要走。”

时毅侧身靠近他:“陈卓雅身上有傀儡丝吗?”

梁沐目光穿过透明的玻璃门和被风拂起的纱帘,穿过重重晃动的人影,望向厅中端着酒杯与人谈笑的陈卓雅。

认识多年的朋友,意气风发、笑容夺目,是目光的焦点、舞台的中心,可无数条垂落的傀儡丝深深扎进她的四肢百骸,如附骨之疽,如不详的幽灵,昭示着她所置身的命运是怎样扭曲的悲剧。

像是察觉到了朋友们投来的目光,陈卓雅顾盼生辉的眼睛扫过来,先是一愣,随即作怪地挑了下眉,像是在质问他们全员凑到一块去是在密谋什么好事。

傀儡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摇晃着。

梁沐遥遥冲她微笑,然后轻声回答道:“她有。跟时愿一样。不仅有傀儡丝,傀儡丝与她接触的部分上缠绕着黑红色的数据流,像病毒。轮回剧情里,时愿启用了病毒,除了修改了自己的角色身份外,应该也用病毒解除了游戏对陈卓雅的一部分限制。”

“不过,有个奇怪的地方。”

他一来到宴会厅,见到相携而来的时愿和陈卓雅时就发现了:当这两人靠近时,两人身上的傀儡丝在以同样的频率震荡着,微弱但不可忽视,两人身上的黑红色数据流则在向彼此延伸靠近,最终融汇在一处,紧接着傀儡丝的震动就停止了。

梁沐无法辨别,傀儡丝的震动是病毒导致的,还是病毒压制了那种异常的反应。

那种异常又意味着什么?

同时,他自融汇在一起的数据流上感到了一种奇异的被牵引的感觉。他脚下的影子蠢蠢欲动,似乎在催促着他去一探究竟。

【宿主触发支线任务四:异样的傀儡丝】

【这对曾成功地反抗了命运的恋人身上似乎藏有更深的秘密。傀儡丝为何在共振,是幕后之人在施加影响,还是被操控的傀儡在驱逐寄生于灵魂中的丝线?】

【你感受到了秘密的召唤。它在向你挥手,似乎有一个故事在等待你的聆听,等待你让它重见天日。你唯一需要做的,只是向它伸出手。】

那时并不是一个好时机,梁沐没有立即尝试。

重要的线索在向他敞开怀抱,他需要一个更加安全可靠、不怕被人打扰的场所。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梁沐向大家分享自己的发现,“我之前不是说过,玩家在我面前使用特质能力时,我会看到他们的心口浮现一团数据流吗,而且视他们能力效果不同,自心口涌现出来的数据链会呈现出不同的形态。”

“陈卓雅心口的数据一直闪动着,就像她无时无刻不在使用特质能力一般,心口的数据延伸成一条锁链,锁链另一端跟时愿连接在一起。”

“时愿心口的数据团则像老旧的灯管,时亮时灭,跟陈卓雅靠近时会一直发光,距离拉远后则偶尔闪烁。”

“如果她们都曾是玩家,都拥有特质能力,那么或许,她们的能力将她们在某种程度上绑定在了一起。”

“如果傀儡丝的颤动不是病毒导致的,那么,说不定是她们的能力影响到了傀儡丝。”

是与傀儡丝互斥的能力吗

这是,放在桌上的对讲机响了起来:“发现目标白晓华。目标突然出现在宴会大厅西北角,身穿侍者服。”

“派人跟着,暂时不要动手。”梁沐在监控上看到了白晓华的身影。白晓华骨架小,那身衣服过于宽大了,不知是从哪儿找的。他特意挑了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出现,若无其事地端起一个装着酒水的托盘,慢慢朝陈卓雅靠近。

时毅抿了口酒水,无奈地站起身。在配合剧情演出这一点上,玩家和NPC没什么两样。

【陈卓雅回国了,满身星光,优秀得令人自惭形秽。这些天,时毅再也没有联系你,即使你卑微地匍匐在他脚下,自愿成为白月光的替身。现在想想,那样低贱的姿态你自己都觉得嫌恶,时毅不想再见到你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可是你还是爱着他,还是想着他。你知道今天时毅会去参加陈卓雅的庆功宴,你想偷溜进去再见时毅一面。你也想亲眼见到陈卓雅,见到时毅是如何与她相处,你期待着彻底的绝望能掐灭内心这份无望的爱火。】

明明已经证实了时毅真正喜欢的另有其人,可是被数据篡改后的剧情还是按原本的走向发展着。

白晓华还是要来见陈卓雅,直面游戏的BUG,想象着时愿进入游戏后台后到底做了些什么。

白晓华觉得自己脆弱的心脏迟早要被这层出不穷的诡异展开废掉——他一步步向陈卓雅靠近,眼神恍惚中流露出痛苦,看看他发现了什么?

又一个心口处晕着一团光的NPC。

又一个疑似曾经是玩家的NPC!

“游乐场”是玩家的坟墓,是收割玩家生命的屠宰场。无论是死前还是死后。无尽蔓延的痛苦和谎言,不公的契约和扭曲的命运——这些天经历的一切似乎都在不断地如此提示着他。

陈卓雅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充满了迷惑:“你是?”

一个看起来对世界的本质实乃游戏一无所知的NPC。或许曾经是玩家却永远地忘记了曾经的一切的幽灵。

陈卓雅瞪大了眼睛,有些惊慌和戒备:“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白晓华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流下了眼泪。

真是误打误撞。按照剧情,他在此时此刻,确实是要因为直面白月光后产生的自卑和痛苦而难堪地落泪的。

时毅出现在他身侧,一把拉开了他,像是十分反感他的出现。

“别在意,我一个熟人,可能在闹着玩。”说罢,他将失魂落魄的白晓华拉到宴会厅外。

“你不该过来。”时毅说。

“你也是在演戏吗?”白晓华露出一个恍惚的笑。时毅没有回答他,他也不期待时毅的回答。他抹了把脸,努力表现出凶狠的模样:“王恋歌在哪里?你们要对他做什么?”

“他不会有事的。”时毅并不多谈,“但如果你和你的朋友乱来的话,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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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灵魂共振

关越原本有一个计划。

在福利院地下储藏室获得了有关轮回真相的线索后, 他曾想着,如果游戏后期实在找不着打开游戏后台的办法的话,他可以把时愿和陈卓雅绑过来, 试图重演以时愿的死亡来开启后台的历史。

当然,视时愿的危险程度以及事态的复杂度而定,拿陈卓雅当人质逼迫时愿, 又或者, 用武力直接压制这两个人……关越心底浮现了一些不同的解决方案。

NPC不是人类, 与死物没什么区别。有的是通关的阻碍,有的可以成为通关的道具。

在他曾经经历的一些副本中, 杀死NPPC当作应对BOSS的诱饵又或是献祭的祭品,都是一些见怪不怪的操作。

即使关夏的存在动摇了他根深蒂固的认知,令他感到彷徨不安,但对那种忧虑的认知仍像无形的云雾, 模糊不清, 没有实感。

直到荆楚带着白晓华跑过来, 怂恿白晓华更进一步探索开发自己的能力, 越过空间的壁垒,靠着特殊的能力直接打开游戏后台。

从那个晚上开始, 一切彻底改变了。

荆楚充满蛊惑力的话语, 白晓华被后台数据侵蚀后看到的世界另一层面貌……无形的云雾开始聚集,落成雨,凝成冰, 化作利剑,悬在他的头顶,散发着将一切幻象击碎的凛冽寒意。

为陈卓雅举办庆功宴的场地是一位投资人提供的。这是一栋占地极广、充满西式古典风情的豪宅。屋宇的主体建筑呈马蹄形,关越潜伏在宴会厅对角的书房里, 目光穿过望远镜,一边注意着梁沐所在的露台,一边注意着白晓华。

他戴着蓝牙耳机,指引白晓华一旦进入宴会厅不要远离他的视线范围。

一旦有人动手,被判定为违法犯罪行为,只要他这双眼睛看得到,他的特质能力【正义的锁链】便能立即发动,无视距离远近,瞬间束缚目标对象,强制解除对方的一切能力。

束缚的时间很短,视对方能力的强弱而定,长至5秒短至半秒,但在危机时刻,这一点时间能达成的效果是非凡的。

白晓华在接近陈卓雅。

关越的目光紧跟着移动。

白晓华状态不对,似乎正在走神。

关越眯起眼睛。他看到白晓华的眼泪落下来,脸颊皱成一团,陈卓雅的肢体语言明显表达出了抗拒。或许已有人在叫保安过来。

一个莫名其妙当众哭泣的服务生,主动靠近宴会的主人公又无缘无故地情绪崩溃,怎么看都精神有问题。

关越伏在窗口,再次感受到了那柄悬在头顶的利剑的寒意。

不用跟白晓华有任何实质的交流,他在他落泪的那一刻便明白了他眼里必然再次映出了一副残酷的景象。

荆楚勾勒的真相又一次被添砖加瓦。

虚幻的梦魇一点点凝实着自身的形象,加快了降临的脚步。

陈卓雅或许也曾是个玩家吗?

轮回记忆里,她和时愿察觉到她们的命运被人操控并在反抗中不断地流血死亡的过去,只是单纯的游戏剧情,还是说那是真实发生在她们身上的过去呢?

曾经间接或是直接被他推向痛苦和死亡的NPC从关越心底一个个冒出来。

如果他们不是单纯的NPC的话,那他是在杀人吗?他不想也不该在此刻思考这个问题,可他控制不住自己脱缰的、近乎疯狂的思绪。

所有向玩家开放的副本,对里面的NPC来说就跟“虐恋回忆”这个副本的剧情一样,是一个永恒轮回的噩梦。他们是随着副本反复开启而不断被刷新记忆、永远无法逃离的傀儡,被设定好的剧情牵引,反复地上演大同小异的剧情,甚至可能被心理疯狂阴暗的玩家单纯出于取乐的目的而羞辱、虐杀……

镜头里的画面晃动起来。关越的手在颤抖。

他低咒一声,一拳狠狠砸在墙上。

如果有些NPC曾经是玩家,他们的意识和行为到底是如何被控制的?与神明的契约里包含游戏中死亡后,将自己的灵魂全部交由游戏编辑控制的陷阱吗?

【你愿意以灵魂作为抵押加入这场生死赌局之中吗?】

这种宽泛的说辞不可能达成这样的局面。

彻底的洗脑与控制,让一个有感情和思维的灵魂能完美地贴合副本剧情的设定而行动……到底是如何实现的?

“真够呛的。”陈卓雅步履生风,红色的长裙张扬明媚,摆荡起来如盛开的花朵。她抽出一把椅子,没什么形象地向后一靠,“我要不是意志坚定,还真要被他们捧得以为自己是不世出的天才导演了。”

她揉了揉笑得僵硬的脸,目光扫视一圈:“你们一早就聚在这里了,还大费周章雇了一支安保团队……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大事了吗?”

时愿端着餐盘走过来,将盛满了食物的盘子递给陈卓雅,然后在她身侧坐下。她无奈地说:“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我之前也问过他们同样的问题,他们非说等你过来之后才愿意全盘托出。”

“跟我有关?我才刚回国,什么麻烦事能跟我扯上干系?”陈卓雅拧起眉,万分不解,“快说吧。别卖关子了。”

“是这样的。我们有一个故事想讲给你和时愿听。”

梁沐从椅子上站起,绕过桌子,走到时愿和陈卓雅背后。

她们侧头看他,两张脸鲜活生动,而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垂吊的傀儡丝在微微颤动,盘桓其上的黑红色数据流渐渐融汇在一起,一层深红的光芒将她们这对亲密的恋人笼罩。

病毒像是树脂,包裹着一对不愿被命运的强力拆散的灵魂。

【你感到了秘密的召唤。】

【你唯一需要做的,只是向它伸出手。】

觉醒系统如此提示。

梁沐伸出手去,指尖触碰到病毒数据闪动的光芒。

一瞬间,像是有狂风过境、海浪翻涌,一阵极为强烈的吸引力自虚空中传来,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被抽走了。

等恢复意识,梁沐再次看到了陈卓雅和时愿,但她们的身份已截然不同。

卓雅是一名出生在某个中东国家的富裕家族的小女儿。她喜欢电影艺术,梦想成为一名导演,她渴望出去闯荡,但她周围人的思想狭隘封建,他们希望她安分守己,等着将来嫁给一个同样身份体面的男人,而不是整天做着白日梦,妄想涉足只有男人才能进入的世界。那样不像个清白女人,会令家族蒙羞。

她不敢告诉她的家人,她生来就不是他们认可的那种不会令家族蒙羞的女人。她爱慕的是女性。她是个彻底的异端。

成年后,家里人不顾她的意愿让她与一个已娶了两位妻子的男人结婚。这一切都令她感到窒息。

她努力争取,家里人最终支持她去国外进修艺术史专业。这是一个逃离现实获取短暂喘息的机会,也是对无力实现的梦想自欺欺人式的靠近和自我安慰。但另有一种冲动在她体内鼓噪,像是夏日永不止息的蝉鸣——她想要彻底地逃离,哪怕背弃一切。

然后她在学校里遇到了时愿。她们坠入了爱河。

狂热的爱火以及恋人的理解和支持让她坚定了决心,她要与从前的生活彻底决裂。她要重获新生。

但她的父母和兄弟们只想杀了她。

在一场人为的车祸中,她和时愿双双死亡。

大概是因为她们死亡时强烈的想要保护对方、反抗这不合理的残酷的命运的心情是同样的,她们的灵魂达成了共振,纠缠着,一同被死后世界捕捉。

这世上同一时刻死亡的人有很多,但灵魂共振一同进入死后世界的却只有这一对。这是一个奇迹。

共振让她们的灵魂有了奇妙的联系,不可分割的羁绊,连特质能力都能短暂地借用。

时愿的特质能力是【颠倒】。只要能触碰到(具象化的能力或是能力者本身),任何施加在她身上的能力都能被反弹或倒转。

颠倒这个不合情理的世界,颠倒所有施加在爱人身上的灾祸——这是这段惨烈的爱情刻在她灵魂上最深沉的烙印。

特质能力即是人灵魂的映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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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灵魂追随

那是什么?

关节处红肿破皮渗着血丝的手紧紧攥着望远镜, 关越看到那些在这个副本中最为重要的NPC全部聚集在了一起,梁沐向陈卓雅和时愿走去。

梁沐伸出了手,指尖落在靠近时愿和陈卓雅的半空。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梁沐明确、毫不迟疑又充满了认真谨慎的动作,却无一不在表明那里确实存在着某样东西。

还不待关越进一步思索,一线红光自梁沐指尖停留的地方亮起。

那一点红光如此的浓烈、危险和刺目。然后眨眼间, 就如火山喷发, 无穷无尽的红自那一点喷涌而出。来不及有任何反应, 红光已扫荡过僵直的身体,淹没了整个世界。

被刺激过度而短暂失灵的视觉再次恢复的时候, 关越睁大了眼睛,大脑宛如过载的机器,在极度的震惊和疯狂的冲击中无法给出任何的反应。唯有失语。

像是唯有如此才能保护血肉铸就的心灵不致碎裂。

周遭的一切失去了欺骗感官的伪装,所有的一切都由数据构成。预示着危险的红光笼罩着这个世界。

一切都由数据构成, 天空、大地、花草树木、豪奢的建筑, 还有来往的宾客。可在这层层数据交互流动的海洋中, 有些存在是不同的。

透过代表墙壁的数据可以看到白晓华瘦弱的身影, 他没有失去人形,心脏处有一团光焰在跳动, 在数据构成的世界里显得如此蓬勃鲜活。那强烈的存在感昭示着他并非数据堆砌的死物。

他是玩家, 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是那处汇聚了所有重要NPC的露台。

组成几个被攻略对象存在的数据是与笼罩世界的红光如出一辙的黑红色,迸溅的血液一般充满了死亡和毁灭的气息。在最能说明他们本质的数据流上,可以很清晰地看到, 四个可攻略对象像四条同源的枝蔓,根系扎在梁沐脚下的影子里。

梁沐十分诡异。他如白晓华一般保有人形,却显得虚无飘忽,仿佛湖水里的倒影。他心口处是一团破碎的空洞, 像曾有人徒手剖开他的胸膛,取走了代表生命本源的心脏。那空洞极深,极黑,只在最深处亮着些许水波似的光。

而陈卓雅和时愿……

关越本能地排斥着眼前这副可怕的图景。

陈卓雅和时愿同样保持着人形,心口跳跃着耀眼的火焰,两束火焰奇异地在以同样的频率跳动。

她们坐在那里,无数条从无尽远的高处垂落的丝线贯穿了她们的关节,让她们与木偶师操纵的傀儡无异。

丝线。傀儡。多么像他曾经遇到过的操纵系的特质能力!

是神明的能力吗?还是加入祂麾下为祂服务的神仆?

玩家的灵魂只是一个有趣的玩具吗?要在死后不得安宁地上演一出出永恒的、扭曲的剧目?

梁沐的意识停留在陈卓雅和时愿不断变幻着场景的人生里,像是在旁观一出被剪辑过的电影。

陈卓雅的特质能力是【磁力标记】。在她视野范围内的任何地点、物件或生物,一旦被她的视线锁定,依据她选择的是斥力或是引力的不同,以及作用力的大小,达成以或高或低的速度靠近或远离的效果。

或许是因为她一直都在试图追逐她爱着的事物,远离那些束缚她、扭曲她意志的枷锁,两种情感都是如此的强烈,才凝结了这样的特质能力。

她在尝试后发现,因为她和时愿的灵魂共振的关系,她的【磁力标记】可以一直在时愿的灵魂上留下烙印。

“我就像被巨大的磁场吸引的金属,一靠近你,就朝你飞过去,紧紧贴在你身上。”她靠在时愿身上,倾诉柔肠。

冰冷的、泛着金属质感的蜂巢宿舍里,她们依偎在一起。不知何时就会死在副本里再也无法相见的阴影笼罩着她们,生死悬于一线的寒意让她们迫切地贴近彼此。

陈卓雅复活的愿望极为强烈。

时愿本来可以继续她平静美好的生活,是她把她拖入了深渊,害她惨死,害她在“游乐场”里艰难地求生。

她本是污泥里打滚的人,可她低估了污泥的罪恶和疯狂,她自以为可以对抗它、逃离它,多么的天真愚蠢!自吞苦果就算了,可为什么那样温柔明亮的时愿要被她连累,经受这等残酷的命运?

她想要通关游戏,祈求神明将时间拨回她们死亡之前的那一刻,挽救一切。

但“游乐场”太过残酷,有记载以来,上百万玩家来到这里,通关者不过寥寥。

像所有曾在“游乐场”里拼尽全力的玩家那样,她和时愿同样迎来了死亡。

唯一令人有所慰藉的是,那时她们正好置身于同一个副本。

她们相依着死去,就像她们来到死后世界之前那样。

陈卓雅奄奄一息地抓着时愿冰冷的手,涣散的眼睛里淌下一滴泪:“我都……我都用斥力推开你了……你为什么还要……还要回来?”

“我已经没有通关的可能了,你回来只能搭上自己……你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让我救你一次?”

时愿手指颤抖,试图回握:“我也想活下去,可是……我不能……我只是不能就这么丢下你。”

触肢拖拽着她们,把她们拖向漆黑的、充满剧毒的沼泽。可怖的怪物带着血淋淋的战利品,回到自己的巢穴。

肢体不断被腐蚀,零星半点的生命值被快速地消磨。

时愿的生命值最先归零。陈卓雅绝望地看着爱人的身体变成虚幻的光点。

“不要走……不要让我一个人……”

在“死亡”的最后一刻,陈卓雅本能地最后一次发动了自己的特质能力。

时愿的灵魂上有她永远不会消散的磁力标记,她选择引力,最大的引力,以超越一切的速度追着时愿的灵魂而去,让两个人的灵魂紧紧吸附在一起,再也不能有什么东西将她们分开。

这一切只是本能,只是巨大的哀恸迸发的、不由理智分辩犹疑的愿望。

陈卓雅那时并不知道“游乐场”的真相,不知道在副本中死亡的灵魂并不会真的消散。

是感情驱使着她,在死亡之前,在契约成立、灵魂被抵押给神明前的最后一刻,让自己的灵魂与时愿紧紧绑定在了一起。

因此,她们被投放到了同一个副本当NPC。

或许是出于神明的恶趣味,她们在这个副本里扮演着一对终将彼此仇视敌对的霸总和白月光。

随着一批批玩家的到来,时愿要反复地厌弃曾心心念念的白月光,陈卓雅要反复地暴露出自己丑恶的“真面目”、成为霸总和替身爱情故事里手段下作的反派、被反复地拒绝抛弃。

是因为爱意足够刻骨铭心吗,还是单纯是二人灵魂共振再加上特质能力足够特别的特殊性?

二人越是靠近,灵魂就越是震荡,察觉到她们置身的虚幻梦境的破绽。

【磁力标记】让两个本就共振的灵魂紧紧相贴,各自的特质能力越发深刻地在彼此的灵魂里发挥作用,干扰着傀儡丝对灵魂的精确运作。

【颠倒】让沉睡在被人灌输操控的迷梦里的灵魂本能地反抗傀儡师的操纵。

一次次上演着彼此背离、彼此敌对的剧情,灵魂里的哀鸣和痛苦越积越多,囚困心灵的牢笼裂开缝隙。

终于有一天,她们从这场充满恶意的戏剧里醒了过来。

梁沐看着她们被命运玩弄、痛苦地觉醒,然后意外地发现,在这对NPC反抗剧情导致游戏出现重大BUG的那一天,他就在现场。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似乎正是当时进入副本的玩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