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修改/增加了一些细节
漆黑的影子穿梭在数据的海洋中, 犹如神出鬼没的幽灵。整个副本世界被翻了一遍仍寻不到荆楚的踪迹。
荆楚要么有办法躲过他们的搜寻,她的特质能力超乎想象,能做到什么程度都不令人稀奇, 要么她已离开了副本游戏。
又或者,她确实不在游戏的表层世界里,早已抵达了他们至今唯一没有踏足的游戏后台。她明显跟方医生认识。她会和方医生一道在游戏后台等着他们吗?
夜幕褪去, 一线晨光自地平线跃出, 苍穹仿佛晕染的水彩, 光线柔缓地荡开,金红的色彩一层层堆叠上去。
蓊郁的山林间一片片阴翳被天光驱散, 潮湿的雾气漂浮在大盛的日光中,草叶上摇摇欲坠的露珠折射出璀璨的光晕。
在寻找荆楚上已经耗费了太多时间,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虽然不能像将其他玩家纳入阵营那般十分顺利地争取到荆楚实在是可惜,但基于荆楚有可能已经踏入游戏后台从而对他们造成妨碍的可能性, 梁沐还是决定就此收手, 立刻进入游戏后台。
飞鸟掠过枝头, 天空碧蓝如洗。
新的一天到来了, 但被数据构造的世界却已走到了尽头。不论是故事还是任务都已结束了。
被分散到世界各地的影子重新回到原地。五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像是黑色的火焰, 扭曲、窜动, 迫不及待地想要聚拢在一起。
像关越告诉他们的那样,梁沐站在中心,另外四人将他环绕, 每个人的手上都戴着那枚从很久以前就陪伴在他们身边的戒指。银色的戒圈、黑色的宝石,在透过枝叶洒落而下的斑驳日光中,闪闪发光。
曲星熠抬到半空的手倏地收了回去,压抑了一个夜晚的情绪终于冲破了堤坝。他上前一步, 一把将梁沐紧紧抱在怀里,脸埋在梁沐肩头,在梁沐看不到的地方,眼睛里一层薄薄的水光一闪而逝。
关越得到的启示梦里,通往游戏后台的门打开的同时梁沐会紧跟着消失。曲星熠不知道梁沐到时会去哪里,他和时毅他们又将在后台看到什么,变成什么。
他最要面子,最在意自己的形象,尤其是在时毅他们面前,他可不想被比下去,也不想被损友嘲笑。他的撒娇耍赖、委屈脆弱,都是有限定对象的。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洒脱地一挥手,说句“之后再见”,又酷又拽,仿佛毫无畏惧,仿佛对未来充满乐观和笃定,就像他一直努力表现的那样。
真不想在时毅他们面前出糗,可他控制不住。
“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吧?”
“再见的时候,不管我变成了什么样子,你可不要忘记我。”
梁沐点了下头。他心里明白曲星熠的意思。他的四位好友是同一个意识体的投影,而他的灵魂和记忆都是残缺的,可能再见时,彼此都不再是现在的样子了。甚至,他们真的能再见吗?如果他们相信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梁沐一直明白这一点,在寻找荆楚的这几个小时里,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他们逐步靠近副本的结局,忧郁和忐忑也在侵蚀着他的心房。
梁沐呼出一口气,用力回抱曲星熠,内心重新平静下来。像从前的每一次,他衷心地期盼着、坚定地相信着:“我们会再见的。我也不会忘记你。”
“永远不会。”他这么强调着。
得到答案,曲星熠笑了一声。算是意料之中吗?
他松开手臂,退后两步。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了。他姿态大度地一挥手,笑容爽朗,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你快去跟他们也告别一下吧,安慰一下我们的好朋友脆弱的心灵,免得他们在心里默默地哭鼻子。”
蒋墨投来一个无语的眼神,晏非臣和时毅则一副懒得计较、争辩的无视的态度。
晏非臣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像是想抓住些什么,但他最终只是抬起左手,指尖朝向梁沐的方向,跳跃在戒圈上的流光仿佛无声的心跳:“开始吧。”
五个人的影子沸腾着,扭曲、扩展,彼此融合,所有的影子合为了一体,梁沐手上的戒指,自四枚宝石上射出四道光丝,光丝以他为中心辐射而出,与其他四人手上的戒指相连。
空间扭曲变化,世界像被摔碎的瓷瓶,亿万块碎片四散崩裂,消失在世界尽头的虚无中。一层数据的流光覆上梁沐的眼睛。
梁沐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他的神魂似乎被某种力量拽往未知的地方。眼前的画面不住地闪动,一会儿是眼前崩解的世界,一会儿是闪动着朦胧银光的未知所在。
在最后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时毅的脸,那张总是不动声色的面孔被一层晦涩而压抑的情感笼罩着。在最后的时刻,时毅冲动地想要握住他的手,在手掌相接之前,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梁沐消失了,一道镜面一样的通道在他消失的地方浮现。
时毅的手仍滞在空中,指尖颤动了一下,他收回手,神色复归冷峻,他看向其他人:“我们走吧。”
四人进入通道,身后的世界湮灭于虚无的黑暗之中。他们一直生活的世界结束了运行。
……
在意识完全苏醒之前,梁沐朦胧中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他感到自己仿佛一只在无垠的天空中乘风游荡的风筝,风筝线拉拽着他的意识不被狂风卷走,不被虚无吞没。有其他的存在牵系、保护着他飘忽不定的灵魂。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片柔和的银光。他循着光线看去,只见在一片不知是否有边际的黑暗中,半空中悬浮着一片粼粼的波光,在那幻梦似的水波中生长着一枝仿佛由月光凝聚而成的花朵,水雾轻纱似的将花朵层层笼罩。
透明的花朵上似乎映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梁沐上前两步,惊愕地发现,花朵和层叠的水雾中都闪动着一个人的影子。
是方医生!
无数个方医生身影的碎片在水雾和花朵上摆荡,仿佛方医生的灵魂寄存在这片光影和水雾之中。
“梁沐。”方医生的声音自其中传出,大半身影的碎片聚合在一起,于花朵上凝出一个完整的形象,“之前为了稳定你的灵魂欺骗了你,现在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方圆。”
方圆。
与梁沐在梦里以第一视角听到的那场对话里得到的名字一模一样。
所以说方医生并不是游戏里的NPC,她在整个游戏世界被创造之前就存在着,甚至是她推动参与了游乐场的建立。
但方医生现在显现在他面前的形态实在是有些古怪。难道是用了某种道具?
“或许你在想我到底是以什么形式存在在这个副本里的。”像是清楚他心中所想,方圆继续说道,“如今展现在你面前的东西就是我的本体。我并非是以人类灵魂的形式存在着,我的生命包括我的灵魂早已消散,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只剩这一份依托特质能力【镜花水月】留存的灵魂拷贝。”
“【镜花水月】能拷贝的只是一个死物,一个灵魂本体的虚无倒影,本质上来说并不存在真正的思想,也算不上是生命体。”
“本来是这样的,直到你的能力【万物有灵】作用在了我身上。”
就像由数据组成的病毒一样。【万物有灵】使本来算是无生命的存在变成了有意识的生命。
【万物有灵】只能短暂赋予无生命体以类人意识。
病毒是通过分析被特质能力影响的数据变动来进化,方圆的灵魂拷贝或许也依托于类似的机制才使得意识真正成形,维持至今。
他们果然本来就认识。
梁沐立刻想起在玩家交流群里看到的荆楚的发言。荆楚说她之所以早就对“游乐场”早有了解,甚至清楚除通关游戏外复活的方法,全是因为她认识一位曾经成功复活离开这里的朋友,那位朋友在复活后却又在现实世界里遇害了。
“你认识荆楚吗?”梁沐问道。
方医生:“荆楚是我的朋友,我们在现实世界就认识了。”
梁沐:“你曾经成功复活过?”
“与其说是复活,不如说是争取到了活下去的机会。我曾经濒临死亡,灵魂来到了这个世界。”方医生说,“那时这里还没有‘游乐场’,死魂和误入的生魂在死后世界过着乌托邦一般的生活,这里的规则禁止任何伤害和争斗,灵魂不会饥饿也不会生病,只等待着在往生雾中完成最后的轮回。”
“生命像是潮汐一般来来去去,于往生雾中消散的灵魂会留下结晶花,结晶花的花朵便是灵魂的结晶,是灵魂拥有的特质能力的实体化。”
“如果生魂和结晶花能够产生共振,结晶花就能融入生魂之中,改变被死后世界困在这里的灵魂的频率,使灵魂从死后世界脱离,回到现实之中,于死亡降临之前自救。”
方圆解释道,“我们猜测来到这里的灵魂之所以会被死后世界捕获,是因为这些灵魂在濒死或死亡状态下的灵魂波动与这个世界相吸引。”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方法可以不顾是否共振一定能获得他人灵魂结晶。”方圆镜片后的眼睛凝视着梁沐,“只要他人自愿将灵魂结晶赠予你,你就可以立刻离开这个世界,但失去灵魂结晶的灵魂会渐渐消散,毕竟结晶正是灵魂的核心。”
“我和我的母亲一同经历空难,灵魂一同来到死后世界。我尚还有一线生机,而她已经成为了死魂,为了让我活下去,她将自己的灵魂结晶赠予了我。”
“得到的灵魂结晶的力量可以短暂影响到现实世界。我的母亲的特质能力是治愈类。如果不靠她的力量,即使回到现实世界,我也不可能在空难中活下去。”
梁沐心中震动:“你记录在电脑上的观察报告里写道,我的状态是灵魂析出,所以我……已经没有办法复活了吗?还是说结晶已经不在我的身体里,我现在的意识只是靠某种尚不理解的力量与已被取出的结晶连接在一起?”
“不,你的灵魂结晶就在你的灵魂中。”方圆说,“析出指的是特质能力是否在灵魂里形成凝聚态。生魂都是未析出,除非某人主动将自己的灵魂结晶提取出来,而死魂则会自然形成凝聚态。不过你的情况有些许不同。”
“你不是因为现实世界的身体死亡而变成死魂从而析出结晶的,你是自己主动将它析出的。”
主动选择现实世界的死亡……为了什么?肯定跟从前的他对抗“游乐场”的计划有关。
比起这个问题,梁沐更关注另一个问题:“你既然成功离开了这里,又是如何死去的?为什么这里会留下你的灵魂拷贝?”
方圆笑了笑:“因为我回去后一直在研究死后世界,我找到了模拟濒死波动,使灵魂能重新被死后世界捕获的方法。我成功往返于两个世界。”
“我的能力【神经网络】既是将玩家灵魂与游戏世界系统相连接的中枢,也是能调整灵魂结晶波动使其无条件与其他灵魂相融合的必要能力。濒死者的顺利复活需要我,游戏世界的运行也需要我,为了使我离开死后世界时我的能力仍能继续在这里运作,我用其他人的特质能力留下了这份灵魂拷贝,将【神经网络】留在了这份拷贝中,它是我灵魂的延伸,我通过它了解这里发生的事情。”
“【镜花水月】产生的灵魂拷贝与本体的灵魂是有联系的,仿佛接入同一个网络中的设备,而我的灵魂里还有我母亲的灵魂结晶,所以这种分离不会影响到我的生命,只需要在往返于两个世界之间时再次接触到分割到拷贝里的结晶,我就能一直维持灵魂的稳定性。”
“一切本来十分顺利,直到现实世界里有从死后世界回去的人找上门来……我以为我们算是朋友,我从未想到那是一场针对我的、预谋已久的杀机”
“有人想要篡夺游戏世界,想要把游戏世界变作他一个人的游乐场。他要当这里的国王、神明,统治操控一切。”
“他需要我的特质能力,但我却不受他的控制,他需要除掉我这个阻碍。他利用其他回到现实世界的人杀掉了我,而我的特质能力就在【镜花水月】的拷贝里留存下来。”
“他就是神明吗?”梁沐先是为方圆竟找到了于两个世界往返的方法以及她的特质能力的重要性而感到震惊,紧接着是更多的不解:“他是如何做到的?原本生活在死后世界的灵魂都去哪了?过去的一切是如何被他彻底抹去的?”
方圆微笑着:“这些说来话长,去你的记忆里寻找答案吧。”
她虚幻的身影在光影中波动,即使谈及了本体灵魂的死亡、谋杀和颠覆的阴谋,语气仍旧十分平静。梁沐不清楚这是否是因为现如今的方圆是与曾经的方圆有共同记忆但仍旧不同的全新生命,才令她有如此超然的态度。
银白色的光晕里,方圆神情平和,看上去几乎拥有某种神性。
她引导着梁沐:“你的记忆全部储存在你的灵魂结晶里,试着使用你的能力去触碰它,取回你的过去。”
梁沐不知道如何才能触碰到灵魂结晶,难道从胸口挖出来吗?
刚产生这样的念头,却不知为何他很快理解了触碰的含义,无师自通地感知到了灵魂的核心。绿色的晶体就在那里,在他发动能力的一瞬间,无数记忆如决堤的洪流,瞬间将他淹没。
…
红色的发带在他眼前跳跃,夏日的阳光白晃晃的,明亮灼目得令人晕眩。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转过头来,鲜艳的红色发带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拂动。
“哥,你发什么呆呢?”一张古灵精怪的笑脸对着梁沐说道。
他想起来了。
这个他一直在梦中追寻却不明身份的影子。
这是他的妹妹。梁梦——
作者有话说:昨天说是零点后更,以为自己怎么也能写一章出来,却在电脑前坐到凌晨三点都写不出几个字,又食言了,实在对不起追更的读者。
第92章 蜂巢地下
玩家大厅人来人往, 成千上万的光屏悬浮在银白色的大厅上空,五颜六色的光芒交错闪动。
每一个光屏代表一个副本,暂时没有玩家进入的副本反复播放着副本背景动画, 正在被挑战中的副本则是固定画面,副本名字下方标着一行鲜红的小字“挑战进行中”,每一个字都做成了鲜血特效, 仿佛由血写就, 浓稠的血液沿着字的笔画向下流淌。
突然一个画面固定的光屏闪动了一下, 副本“虐恋回忆”挑战结束,屏幕上红色的字符向外炸开, 整块光屏被血色染红,代表该副本挑战失败,进入其中的所有玩家无一通关。
“怎么回事?”有路过的玩家正好看到,先是震惊, 紧接着像听到了一个烂爆的笑话一样, 轻蔑又无语地嗤笑起来:“二级副本都能团灭?能聚集齐这么多的弱鸡还真是个奇迹。”
朋友突然按住他的肩膀, 脸色惊恐, 凑上来小声说道:“闭嘴吧!你没听说吗?荆楚和关越都进了这个副本。”
关越是有望通关的实力派大佬,动向总有人关注, 荆楚就更别提了, 多年来荆楚都是“游乐场”里最具讨论度的神秘人物,一举一动都有人实时搬运到玩家论坛上。
之前还在嘲讽弱鸡团灭的男人瞬间表情凝固,他顺着朋友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 两步外站着的正是刚脱离副本的荆楚!
荆楚背对着他们,旁若无人地伸了个懒腰,姿态闲适,仿佛刚刚结束工作的打工人。
男人心脏漏跳一拍。
怎么回事?
玩家脱离副本的方法只有成功通关, 副本失败就代表着玩家死在了副本里。通关或是死亡,没有其他选择。
可荆楚就站在这里,她又再一次通过未知的方法离开了副本!没有通关,只是从副本中离开。
男人的视线慌乱地来回扫动。
没有。还是没有。
关越的脸他也相当熟悉,可关越没有在副本结束后出现在玩家大厅里。只有荆楚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所以不是系统出了问题。
关越死在了副本里——从91级副本里都能死里逃生的关越却死在了区区二级副本里,只有弱鸡中的弱鸡才会失败的副本。
太反常了。以关越的能力,除非是荆楚直接出手否则他怎么可能命丧这种新人局?
或许……或许就连其他一同进入的玩家也都是……
朋友脸上同样微妙的表情令男人明白他们想到一块去了。这么想虽然离奇,毕竟所有跟荆楚进过同一个副本的玩家都表示荆楚基本上是个无害的玩家,她能力神秘、逼格满满,但她不仅没有通关复活的野心,还总是救助跟她同处一个副本的玩家,在副本里遇见荆楚就代表这局副本里玩家的存活率将大大提高,虽然她也不是谁都帮,但比起相当多能力越强个性越凶残变态的玩家来说,荆楚简直是个圣人。
但谁说圣人不会堕落呢?
多少性情温和、品行正直的玩家都被不知何时就会降临的死亡、玩家之间冷酷血腥的争斗,以及层出不穷的疯狂可怖的副本逼成了疯子。
只有滚烫的鲜血、绝望的祈求才能令他们扭曲的灵魂得到抚慰和快意。
改变是随时随地的。
绝望与恐惧对灵魂的侵蚀不动声色,裂缝或剧烈或缓慢地蔓延,但灵魂的崩塌总是一瞬间的事。
看看吧,周遭一个个麻木冰冷的面孔,对他人的死亡早就见怪不怪,代表失败的血红色的光屏不仅不能丝毫触动他们的心扉,反而可能会为他们带来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就像饮食着他人鲜血来饱腹的吸血鬼。
死亡是虚无,是绝望,也是笑看他人被践踏的优越感,是充满诱惑力的、黑暗的甘甜。
再看看那些侥幸通关存活的玩家,一从副本中登出就跪倒在地,眼球暴突,神经质地又哭又笑,全身颤抖着像是这具可怜脆弱的肉|身下一秒就会崩解破碎。
谁说荆楚不可能改变呢?
其他玩家都死了,包括关越,只有她站在这里,每一个关注着她和关越动向的玩家都不可能不如此猜测。
似乎是察觉到了来自这里的视线,荆楚那双标志性的,笑起来洒脱富含亲和力,不笑时则十足桀骜淡漠的眼睛看了过来,视线如蜻蜓点水,略作停顿就收了回去。
男人打了个激灵,一阵寒意从脚底板直蹿头皮,他拉着朋友忙不迭地跑远了。
“我倒像个恶人了。”
荆楚嘴角微勾,不是很在意自身形象在其他玩家眼中的变化,更不在意论坛上常年盯着她的玩家会怎么讨论二级副本灭团的离奇事件。
以后有的是让他们惊讶的地方呢。
她恶趣味地想道。
计划一切顺利,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她做,一步都不能出差错。
她看了一眼玩家大厅中央屹立的花形雕塑,透明的水晶质感的花朵被层层水雾环绕。在那雕塑之下就是由空间系特质能力设定的绝对封禁的空间,里面放置着方圆的灵魂拷贝——她的朋友留在死后世界里的灵魂的遗迹。
篡夺一切、玩弄一切的神明出于什么理由这么做呢?将一个与【镜花水月】制作的灵魂拷贝形态完全一致的雕塑立在这里,将真正的拷贝藏在下面……戏谑、嘲讽、持之以恒的恶意,还是隐晦的炫耀、极端自恋的彰显?
就如同攻占城池后将守城将领的尸首公然悬挂曝晒在城楼上一般,他将他残害的生命、夺来的战利品堂而皇之地放置在最显眼的地方。
死后世界里的时间已过去将近一百年,上百万的玩家来来去去,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意这个雕像,更不会有人发现这个雕像下藏着维持整个游乐场运转的核心之一【神经网络】。
荆楚收回目光,向大厅之外走去,回到蜂巢宿舍的区域。转身进入一个无人的拐角,她发动能力【概念免疫】,瞬间消失在原地。
蜂巢建筑全由特质能力造就,【概念免疫】让她能直接穿越一切建筑材料。
荆楚一路下落来到蜂巢底层,她没有停步,身体没入地表以下。一层空间能力者构建的防御被【概念免疫】消解,荆楚顺利进入蜂巢的地下建筑。
几乎没有玩家知道地下建筑的存在,这里的空间屏障同样是拒斥任何外来者的,同时这里被严密监控着,荆楚知道自己得速战速决。
蜂巢地下一层排列着无穷窄小的隔间,比地表建筑里的布局更像是真正的蜂巢,每一个隔间里都有一个站立式的舱体,舱体里面是闭目沉睡的玩家,舱体上方连着一道手指粗细的半透明的光带,无数条光带自隔间上空冒出来,飘飘摇摇的,像是会发光的水母的触肢,无数条光带攒聚在一处仿佛倒流的银河,银河的中心是悬在半空的【数字世界】衍生的虚幻的电脑主机。
光带将玩家与“主机”相连,使玩家的灵魂投射入副本之中。
玩家以为自己是在玩家大厅里抽取副本,然后以真身进入副本的,这也是他们对自己会在副本中死亡深信不疑的原因之一。
但实际上,在他们抽取到副本的一瞬间他们会被空间能力转移到地下,连接上【数字世界】后进入副本,从副本出来也是用同样的把戏。这种障眼法能成功也有赖于玩家第一次进入死后世界后与系统签订的种种繁杂的条约,里面存在太多陷阱了。
荆楚没有停留,继续深入地下二层。
广阔的空间里排布着数不尽的陈列柜,不同区域有不同的标示,每一列柜子上都贴着按照特质能力的不同而分门别类的标签,柜子里是一个个意识被压制在灵魂深处、仿佛尸体般的人类。
这些都是死在副本里、将灵魂控制权交给神明的玩家。他们要么被投入副本世界成为NPC,要么被当作买卖或奖励给玩家的道具,在玩家使用道具时被投入副本世界使用。
不论男女老少,肉|身好似时装店里挂在衣架上的商品,一一悬挂在特质的柜体里,柜子上方是无遮盖的,有很多光带从上一层飘下来连接上他们的头颅,同时闪着银光的傀儡丝从半空中出现,寄生虫似的扎进他们的身体里。他们的特质能力在副本中的使用和作为NPC时被灌输的记忆和对行为思想的束缚,都是靠傀儡丝操纵来实现的。
对于这些将灵魂输给神明的玩家,傀儡丝的植入和控制都是非常容易的,一次调试后几乎可以全自动运行。神明无法违背死后世界的天然规则剥夺个体的灵魂结晶,但他可以将灵魂变成没有意识的人偶,像摆弄任何一件趁手的工具那样摆弄他们。
荆楚快速穿过一排排陈列柜,无数张死寂的面孔自她眼前滑过。
精神系能力——意识操纵——造梦术。
找到了。
荆楚停下脚步。眼前悬浮在玻璃后的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两条红色的发带自她脑后垂落。
这就是梁梦。她的特质能力目前是荆楚拥有的道具。当年为了得到这个道具也是费了一番功夫。
咔嚓一声,玻璃碎裂。荆楚一把将梁梦背起。
有人追来了,她得立刻将梁梦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蜂巢之外的地下堡垒里,他们已准备好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感谢继续订阅的读者们!
第93章 回忆
尘封的记忆铺展开来。
咔嚓一声。
一张漂亮的风景照定格在屏幕上。群山巍峨, 郁郁葱葱。
梁梦一手举着挂在脖子上的相机,一手指挥着梁沐面对镜头的角度和姿势:“哥,再侧点身。”
梁沐被日头晒得精神萎靡, 勉强配合了一下立刻抛下兴致勃勃的妹妹,向停靠在不远处的大巴车走去。车上有空调,旅行团里有不少人已提前结束自由活动时间上车等着了。
梁梦也不生气, 见他走人就蹦蹦哒哒地追在他身后, 像只皮猴子, 不知哪来的精力。
这是梁梦进入大学前的暑假,梁沐正好有空就带她出来旅游。
回到车上坐着, 梁沐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梁梦不断翻看这一路上拍摄的照片。她是个业余摄影爱好者,很喜欢将看到的美妙的事物记录下来,她同时还励志于当个漫画家, 摄影也是一种取材的方式。
半个小时后, 旅行团的人聚齐了, 大巴发动, 沿着陡峭的盘山公路向山下驶去。
梁沐昏昏欲睡,突然感到有气息靠近, 他才挣扎着睁开眼睛。他警惕的正是梁梦, 梁梦曾经趁他熟睡给他画了个大花脸的壮举令他记忆犹新。
梁梦正用双手比出一个取景框,取景框将他框在里面,梁梦亮闪闪的眼睛就在后面眨啊眨:“哥, 你介意我创作一个以你为原型的人物,把他画进我的漫画里吗?”
梁沐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记得取景框后的那只眼睛突然失去了古灵精怪的神采,惊恐地瞪大。
一阵天旋地转, 大巴冲出车道,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了下去。
梁沐不知道这场事故是如何发生的,他很快失去了意识,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努力抓住了梁梦的手。如果可以,他想用身体为梁梦减缓冲击和伤害,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什么都无法做到。
再睁开眼睛他已来到“游乐场”。系统告诉他他因为那场事故身死,神明为他提供了复活的机会,只要他成为“游乐场”的玩家,以灵魂为赌注,从万千副本中杀出重围。
赢了就将实现复活的美梦,可以将副本中获得的道具带回现实世界,甚至可以留在神明麾下获得永恒的生命,输了则于副本中死亡,沉眠于黑暗之中。
对于系统的邀请,梁沐迟疑了许久。
游戏副本要赌上生死,想必神明建立的“游乐场”是极为可怖残酷的。不止押上自己的性命,还有与其他玩家之间的竞争。存在竞争,就存在利用、背刺和厮杀。
如果出事故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梁沐肯定直接拒绝系统的邀请,等待灵魂的消散。他倒不是消极厌世,只是他没有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执念。
死亡本就是生命的一部分。他会认真生活,同样也会接受自己的死亡。
但问题是,梁梦和他一起摔下悬崖,如今生死不知。他想确认梁沐的状况就必须复活,他或许还可以让梁梦避开这场灾难。
只要他能回到死亡之前的时间点,他就可以救下梁梦,甚至是大巴车上的其他游客,避免这一场生死危机。
他能接受自己的死亡,但很难接受梁梦的。
周遭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好像什么都不存在,是一片死寂的异域。梁沐徘徊了一阵,系统光屏就悬浮在他眼前,走到哪里都摆脱不掉。
梁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梁梦也死了呢,如果梁梦也来到了这里……
他向系统询问,系统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梁梦同样死在了那场事故里,死后来到这里,成为了游乐场的一名玩家。
没有再犹疑的必要了。
“我愿意。”
梁沐在眼前弹出的光屏上点击确认。那时,他全然不知这一简单的同意加入游乐场的行为背后的陷阱,他像从前无数个初来死后世界的灵魂那样,只当这是进入游乐场的必经环节。
系统的绑定不是强制的,是玩家自己做出的选择,神明完美地营造了这一幻觉。
成为游乐场的玩家后,系统按照惯例将新人投入到了随机的一级副本中,梁沐在里头初步了解了副本的玩法,探索了神明赐予每一个新人玩家的特质能力。
他的能力【万物有灵】不是攻击型的能力,但应用层面很广,不论是防御、窃听还是寻找线索都相当好用。
成功登出副本后,梁沐一眼就在玩家大厅熙攘的人流中找到了梁梦。他们差不多前后脚登出游戏,正好碰上了。
“一级副本还挺简单的。刚被系统投放到副本里的时候,我还心惊胆战了好一会儿呢。”
两人一块去蜂巢选宿舍,一路上梁梦都说个不停,分享刚刚经历的副本游戏,语气比往常还要活跃,仿佛突遭意外死亡,又被“游乐场”选中加入到这场离奇的生存游戏里来的经历,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茫然悲痛。
推开选好的宿舍房门,提交申请后,该宿舍就与玩家绑定了,任何人不得随意闯入占有窥视,系统承诺宿舍对玩家是绝对安全的空间。
梁沐特地选了两个紧挨着的房间。
梁沐没有先去看自己的房间。他关上房门,突然说:“好了,你就是把脸哭花也没人会笑你的。”
梁梦正在试床铺的软度和弹性,她坐在床边晃了晃腿,抬头看过来。她嘴角紧抿,眉头拧起来。梁沐都以为她要哭了,从很久以前开始,每次梁梦难过委屈的时候,在哇哇大哭前,她都是这副表情,哭之前神情很犟,仿佛打死也不掉眼泪,哭开来又洪水滔天。
梁梦却只是看着他,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
她咧开嘴,笑起来:“哥,我早就不是小屁孩了,不会看到家长就泪崩的。”
说着,她朝梁沐举起一个大拇指:“不过,这种台词由你说出来还是很帅的。”
梁沐突然想起来,他已经好几年没看到梁梦哇哇大哭的样子了。不知不觉间,梁梦已经长大了。
要是我没有带你去旅游,要是我们选择了另一条旅游路线……很多话鲠在他喉头,却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我们一起努力活下去吧。”梁梦说,“能复活最好了,要是我们两个都死掉了,爸妈得哭死。”
努力活下去。一块活下去。
即使知道希望渺茫,他们还是如此期望着。
第94章 异常
双手比出一个取景框, 只有梁梦一个人能听到的咔嚓声响起,就像是相机上的快门键被人按下。
【南柯一梦】能力发动,一段三秒左右的精神干预式幻觉被投入到被取景框锁定的NPC大脑里。
【南柯一梦】能做到的精神干预有很多, 凡是被取景框锁定的生物,视锁定时间长短,梁梦可以给目标施加由她编织的长短不同、威力各异的幻觉。锁定时间超过十秒, 她就可以成为目标当晚梦境的构建者, 从中挖掘出目标对象的经历、秘密和弱点。
守护着黑暗城堡地下祭坛的可怖怪物, 手中挥舞的血鞭偏离了方向,在烈焰焚身的幻觉里狂乱地嘶吼。怪物的弱点正是光照和火焰。
梁梦迈过一地狼藉, 小心闪躲着乱舞的血鞭。只要毁掉祭坛上的法阵,所有从中汲取力量的黑暗生物都将化为脓水和腐肉,玩家便能成功通关。
“唰”的一声,一道暗器自身后袭来, 恰好卡着梁梦弯身躲避血鞭的时间点。她不可能躲过这一击。
另一个玩家自黑暗中走出。为了在副本结算时拿到更高积分和更高级别的奖励, 毁掉法阵的功劳他绝不可能让给其他玩家。
暗器上闪烁着锋锐的银光, 迅疾如电, 顶端像钻头一样旋转着,可以想见它的攻击力有多强, 又会留下怎样可怖致命的创伤。
梁梦绝无可能躲过这一击, 绝妙的时间点,超强的攻击力,他都可以预想到梁梦大半胸腔被洞穿的结局。
他直奔祭坛而去, 可余光里,不知为何,那一点逼近梁梦的银光却莫名停滞了一瞬。
只有一瞬,却足够梁梦闪身躲避, 高速旋转的箭矢擦着她的肩膀继续向前冲去,将梁梦身后诡异的雕像击了个粉碎。
谢了。
梁梦在心中向梁沐道谢。
梁沐跟她并不在一个副本中。但梁沐的能力很奇特,他的【万物有灵】可以将自身意识附着在其他生物或非生物身上,与之融为一体。他将部分意识附着在梁梦身上,相当于陪同梁梦进副本,可以在危机时刻帮到梁梦。
刚才千钧一发间,梁沐的意识从梁梦身上转移到袭来的箭矢上,强行控制箭矢停滞,然后再跳转回梁梦身上。
雕像轰然倒塌,碎片四散,偷袭的玩家从惊诧中醒转过来,眼神猝不及防间对上了梁梦比出的取景框,幻觉瞬间侵蚀他的大脑,脚下变成万米高空,他惊叫着软倒在地。
梁梦飞速奔跑着,祭坛上全是蠕动的血管和不断增殖的血肉,祭坛中心是一颗散发着腐臭的漆黑心脏。
怪物挣脱了幻觉,血鞭缠上了梁梦的脖颈。
在颈椎被拧断之前,她一刀捅穿了搏动的心脏。
黑血迸溅,梁梦满身血腥。在副本登出前,她侧头看向那个想要偷袭她,掠夺通关成果的玩家,一手抬起,脑袋一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嘴唇一张一合:“傻逼,去死吧!”
回到玩家大厅,等了没多久就等到了通关的梁沐。他们是一起进入游乐场的,每周的固定进副本时间相差无几。
“刚才太危险了。”回宿舍的路上梁沐说道。
梁梦冷笑一声:“要不是副本进入结算了,我好歹要打他一顿!”
随着进入的副本越来越难,副本的死亡率和可从中获得的奖励也在大幅上升,为了利益和生存,玩家互坑甚至互杀的事越来越多。遇到的玩家里也有谨守底线的,但每一个放低底线乃至残忍嗜杀的玩家都在让本就凶险的副本生态进一步恶化。
有些玩家是天生的恶鬼,估计活着的时候就是穷凶极恶之徒,而更多玩家的恶是被游乐场非生即死的机制一步步催化出来的。
都说人死后,不蒙神恩者就会下地狱。那么,游乐场未尝不是一个地狱。
梁沐心里很不舒服。如果他的能力不是这么特殊,梁梦就要死在刚结束的副本里了。
只打一顿怎么够?即使梁梦现在还好好的,但对方那一招可不是单纯地阻挠,没有任何分寸,就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那就是谋杀,可副本里却没有法律可以监管、惩戒。副本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没有约束的。
游乐场里副本众多,在之后的副本里再遇到对方的概率极低。除非在论坛里发出悬赏。论坛里有很多这样的贴子,恩恩怨怨没有尽头。
可是发悬赏买命又无疑是在为游乐场混沌无序的风气添砖加瓦。
副本里是真会死人的。即使大家都在现实里死过一回了,可在这里存活的灵魂仍然是鲜活的。梁沐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做好取人性命的准备。在得出答案之前,他只能努力保护好梁梦,努力在副本中活下去。
“要是在蜂巢里也能打人就好了。”梁梦十分困惑,“神明禁止玩家在离开副本后互相厮杀我勉强可以理解,怎么连斗殴都不允许呢?”
“是为了给弱小的玩家提供喘息的余地,也太好心了吧。”这话无疑是在阴阳怪气。
任何对游乐场里的规则稍有了解的玩家,即使对某人恨得心头滴血,也只会发帖在论坛里咒骂,或是发布悬赏,请其他玩家在副本里遇到他的仇人时帮他解气。
他们早已放弃亲自动手这个最常规的选项了,因为在副本之外的地方,任何威胁到他人人生安全的行为都是全面禁止的。
一旦你选择动手,很快就会有“影树”从地下钻出来,将胆敢挑战规则的玩家牢牢束缚住,玩家拥有的特质能力也会被影树无效化。
影树的外形极其古怪。如它名字所示那样,它看上去像一棵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枯木的剪影,枝杈纷乱,又如旧式恐怖片里,大树于冬日夜晚投影在窗帘上的影子,给人以一种鬼魅死寂之感。
有曾经被影树束缚过的玩家在论坛上发帖:【影树里藏着一张人脸!!!】
【我曾经远远看着,没察觉到什么不对,但这一次,我被它伸长的树枝牢牢束缚住的时候,我感到我陷进了它的身体里!然后我产生了一种很古怪的感觉,好像坠在梦里,似睡非睡,所有思绪都在淡去,心里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一阵冰凉的吐息拂过我的后颈,就像我身后贴着个人。我努力集中精神回头去看,然后我看到了一张半透明的模糊的人脸!】
【他好像离我很近,又好像离我很远,就像他是从另一个空间走过来的一样。我隐约还觉得他身后还有许多张人脸。他们都看着我,向我伸出手来,同时影树的枝条紧紧缠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一点恐惧的情绪都没有,心里反而很平静,直到影树松开我消失后,我才回过神来,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影树就跟招魂的鬼似的,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这个贴子吸引了很多玩家讨论。有的不信,也有的分享了类似的经历。
【我觉得影树不可怕。被它困住的时候,我反而有种很温暖的感觉,就像是回到了父母身边一样,好多美好的记忆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还有人说:【我觉得很冷,很恐惧,灵魂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撕碎一样,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放大了无数倍。那之后我情绪消沉了好几天,甚至想着干脆死在副本里算了。】
论坛里有很多讨论,但没人知道“影树”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是从何而来。有人猜测影树是神明无所不在的化身,维护着游乐场的秩序。
神明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很多人如此相信着,玩家里甚至出现了神明的信徒,他们通关游戏的目标不是复活,而是得到神明的接见。他们想加入神仆,留在神明麾下,永恒沐浴在神明的荣光和伟力之下。
“蜂巢外面也有影树吗?”梁梦问。
梁沐不知道答案。系统告知玩家蜂巢外的往生雾会将灵魂带去往生之境,意即彻底的死亡,所有走进雾里的玩家无一幸存。
按道理来说,保证玩家人身安全的影树不会在蜂巢外出现。
但谁知道呢?主动离开的都没再回来,有很多人甚至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而剩下的,还在挣扎求生的玩家没有谁会主动离开蜂巢。
人都是有好奇心和叛逆心的,不可能完全听从警示和规矩,即使发出警示的是系统和神明。很多胆子大的玩家都试探过往生雾到底有没有传闻中的威力,然后他们用亲身经历验证了系统的警告。
往生雾十分邪门,或许它真的能引渡亡魂前往彼岸轮回转世,每一个尝试进入雾中的玩家,都瞬间一副恍惚的表情,被迷了心智一般,不管不顾地向外走去,还得其他玩家把他拽回来,再把门窗关死,他才能醒过神来。
按险些一去不回的玩家的话说,那一刻他像是置身于极乐之境,所有负面情绪都消散了,心中只有平和与安宁,有一种死而无憾的觉悟。
死亡被人恐惧,但同时也是充满诱惑力的。有的玩家将蜂巢外的世界视作禁忌,有的玩家却一边战栗一边对它着迷。
死亡是彻底的自由,是最能证明生命存在意义的强大概念。
梁沐曾经跟梁梦去到蜂巢外层,透过窗户凝视窗外浓稠到让人连一米之外都无法看清的雾气。
有那么一瞬间,死亡的吸引力无限放大,他突然更加理解那些成功从一个又一个副本中活下来,却选择主动走入雾中的玩家。
死亡代表着摆脱一切,活着却意味着要与一切斗争。
前者失去了一切,却也免除了所有的束缚,得到了永恒的自由,后者守卫着自己的生命,却也被生命本身牢牢束缚,各式枷锁和痛苦层出不穷。
死亡像一个巨大的空洞,你可以将一切交付给它,包括你自己。这种摆脱一切的自由是切实的,但也是虚无的。
不论何等艰难,也不愿向这种虚无的诱惑投降。
“哥,最重要的还是要保护你自己。”梁梦说,“副本越来越难,你分出意识在我身上太容易干扰到你自己。我可不想哪天从副本里出来却等不到你。我不想害死你。”
梁沐怎么可能不管梁梦。梁梦比他小8岁,他是看着梁梦长大的。他进入游乐场就是因为梁梦也在这里。
游乐场太过残酷,正因为有彼此,才有强烈的冲破一切难关、越过一切险境的信念。
但在那半年之后,梁梦死在了副本里。当时梁沐连自己的副本都不管了,全身心地帮助梁梦阻挡扑上来的怪物。
湖底密密麻麻的食人鱼一拥而上,分出去的意识碎片能控制的目标是有限的,挡住了这个,挡不住那个。鲜血在湖水之中弥漫。
“走吧。已经结束了。把意识碎片收回去。”
梁梦在痛苦中,艰难地低语着。
“快走啊!我才不想让你看到这副样子。别待在这里了,快走……”
梁梦沉入湖水中,眼睛大睁着,食人鱼将她淹没。
梁沐没有走。他意识的一部分就待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湖水里,即使梁梦已经死了,即使深知一切都是徒劳,还是不停地,发了疯似地,不断控制着食人鱼,一只又一只,让它们彼此攻击蚕食。
太多了,鱼太多了。直到湖里的光线彻底暗下去,梁梦的身体仍被食人鱼覆盖着,从他操控的鱼的角度看去,梁梦残破不全的尸体被血雾和银白色的鱼身所笼罩,一切都像是一场最可怕的噩梦。
梁沐险些死在副本里,要不是有人赶在他生命值清零前通关,他或许很难活下来。
登出副本后,他全身瘫软,跪倒在人来人往的游戏大厅里。他在那里待了很久,但再没有一个轻快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不会再有人喊他的名字,和他一起说说笑笑地回宿舍去。
梁梦死掉了。什么也没有留下,连她住过的宿舍也被刷新了。
据说在很多年前的副本里,玩家只要生命值清零就会化作光点消散,而不是像真正的尸体那样停留在副本中,被怪物肆意啃食践踏,甚至还有玩家会用死去玩家的尸首当盾牌或诱饵使用。
神明似乎更喜欢真实性,很多玩家都发现了,副本正在变得越来越真实,有些NPC的反应真实到偶尔会把玩家吓到。
真实是残酷的。
梁沐浑浑噩噩地过了好一阵,有时他会走到蜂巢最外层,手按在窗户上,想着干脆被往生雾带走好了,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梁梦死了,但父母还在现实世界,除此之外,他心中还有一线希望,如果他通关游戏见到神明,神明既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或许当时间线被拨到他们死亡的时间点之前,此时连灵魂都彻底消散的梁梦仍然会存活在过去的时间点里,又或者神明可以帮助他将梁梦的灵魂复活。
梁沐比从前更加努力地在副本中求生。他想要见到神明,他想知道神明是否能达成他的愿望。
直到一件小概率事件发生了。身为高级玩家的他抽到了与他等级相差巨大的二级副本。
“虐恋回忆”
怎么回事?
副本已走到终局,一个二级副本对梁沐这种高级玩家来说跟度假没什么区别。他站在婚礼现场,旁观其他玩家和NPC的婚礼。
他等待着副本结束,却没想到一个意外出现了。
名叫陈卓雅的NPC试图袭击跟NPC时愿结婚的玩家,袭击不成后,她紧紧抓住时愿的手,神情恍惚疯狂,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有熊熊的火焰要从她身体里迸发出来。
“时愿,我有点想起来了,这个世界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们被骗了,我们被控制了,你也不是自愿跟他在一起的。”
“这几个月的人生已经不知道发生多少次了,我们的生活就像戏剧一样被人操控着。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她的眼泪脱眶而出:“我还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只知道一点,我们彼此喜欢是不是?我们不知怎么变成了这样,来到这个奇怪的世界上,我们明明已经——”
急促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用手扣住自己的脖颈,用力地拽着什么。
时愿抱住她,无比焦灼:“这是怎么回事?”
倏地,陈卓雅忽然大口喘息起来,似乎紧绞着她脖子的东西松了开来。因为特质能力特殊的关系,梁沐对一切有生命无生命的存在都十分敏锐,他本能地感觉到陈卓雅的脖子上确实有东西,有某种力量想制止她说下去,而就在时愿抱住她的那一刻,那种力量似乎被弹开了。
是时愿的能力?
不应该,这个副本里没有任何超能力元素。
梁沐在陈卓雅上空寻觅着特殊物体或能量波动的存在,试图将自己的意识投射上去,获取那上面残存的记忆,弄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陈卓雅的呼吸重新急促起来,背后的力量一刻都不想给她喘息的机会。几乎是一瞬间,她的身体软垂下来。
找到了!
在那一瞬间,梁沐投射出去的意识找到了落点,他看到一个低眉顺眼的女人,宽松的袍袖里射出无数细密的傀儡丝,傀儡丝的尽头是无数个悬浮在玻璃柜里,不知生死的人体。
画面一闪而过,意识投射点消失了。
是操控系特质能力。
有人在操控NPC。可来到副本里的玩家没有这号人物。她是谁?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又是怎么做到的?
时愿紧紧抱着陈卓雅的身体,抬头扫视周遭,仿佛从一场荒唐的梦里醒来,深感荒谬与痛苦。
“你们是什么人?这个世界又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她拾起陈卓雅掉在地上的匕首,刀尖穿透了太阳穴。
“扑哧”一声。鲜血迸溅而出——
作者有话说:感谢继续订阅的读者!
第95章 NPC和玩家
时愿死了。
眼看攻略进度就要达成100%, 主线任务也将圆满完成,但在那之前,攻略对象死掉了。
临到头突然生出这种变故, 穿着新郎服的玩家不知所措:“怎么回事?就这么死了?我的任务怎么办?”
他上前两步,跪在地上,试探地去碰时愿的身体, 伸出去的手却落了个空, 时愿和陈卓雅即使死后也如交颈鸳鸯般紧紧依偎着彼此的身体突然消失了。
玩家顿了顿, 茫然地环顾周遭:“我这算是失败了?”
他为无法在副本结算时得到更高的评级和积分而愤懑不已:“艹,突然跑出来发什么疯?!到底是哪个剧情没走对, 还是少走了什么剧情?”
其他玩家也满心困惑。NPC说的台词确实有些令人毛骨悚然,好像是那种突然打破第四面墙的游戏里会展开的剧情。但他们没太往别处想,即使心里有些犯嘀咕,但还是很快把那些荒谬的想法抛在了脑后, 他们只当是他们的副本探索度不够高, 对游戏更深层次的设定不太了解。顺着这个方向思考下去, 这些玩家也开始为副本结算的评定而发愁了。
只有梁沐全身发冷, 脑子嗡嗡地响。
【万物有灵】的残存记忆读取让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真相。
陈卓雅和时愿都是死于操作系特质能力,有某个从未听说过的玩家不知通过什么方式在干预游戏里的NPPC明显脱离了她的控制, 这种脱轨是有害的, 所以她强硬地将她们抹除了。
不对,操纵着傀儡丝的女人真的是玩家吗?这么强大的能力不可能默默无闻,而且她的能力明显超越了玩家们固有的认知。
她不仅能跨副本操纵, 而且获取到的残存记忆片段里,身体里埋设着她的傀儡丝的存在数量惊人。操纵系能力不代表它的拥有者能随意将别人变成傀儡,更别说一次性操控如此多人,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除非……除非所有被她操纵的对象都是心甘情愿、毫无反抗的。
那些人的状态和他们置身的环境也很奇怪, 他们就像是被分门别类陈列在展览柜后的商品,像是一具具毫无生机的尸体。可是这里是死者的亡魂才能进入的世界,灵魂死去是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的。
他们还活着,却像是死了。他们温顺如羔羊,不知反抗挣扎,木偶一般任人摆弄。
可在那狭小的,转个身都勉强的空间里,傀儡丝能操纵他们干什么呢?
傀儡丝操纵着的不是他们的肉|身,所以,它操纵着的唯有他们的意识!
那个女人是在给那些人灌输记忆或埋入某种认知吗?
他们是玩家?梁沐无法想象什么样的能力能将玩家摆弄到如此地步,还不令他们有丝毫觉察。
梁沐盯着陈卓雅和时愿消失的地方。不远处雪白的桌布上还残留着喷溅的血渍,桌布大半萎靡地散落在草地上,冷盘和酒水碎了满地。
梁沐还能精确地回想起,陈卓雅在窒息中挣扎时,四肢痉挛颤抖的幅度,仍能想起,她的一只手如何在痛苦中无意间攥住身侧垂地的桌布。桌布被拽了下来,劈里啪啦,一片狼藉。
【这个世界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们被骗了,我们被控制了。】
绝望的泪水,疯狂的眼神。
【这几个月的人生已经不知道发生多少次了,我们的生活就像戏剧一样被人操控着。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如果——
如果那些任人摆布的傀儡其实就是NPC呢?
那个女人将副本的剧情、人物的设定灌输到他们大脑里,再将他们的意识投入到副本中,这样一来,言行举止、表情反应都与真人无异的NPC就诞生了。而这些NPC若有任何脱轨的可能,都能由深埋在他们灵魂里的傀儡丝调整、矫正。
论坛上早有零星的讨论,关于副本游戏越来越精细真实这件事。
“那个NPC真是吓到我了。反应好真实,有一瞬间我都觉得他就是人类。”
“以前的NPC反应有这么灵敏吗?感觉时不时就蹦出几个特别智能、特别难打的怪。”
“真实才有趣啊,以前的NPC虐起来反应就那么两样,有什么意思?我还巴不得副本跟真实世界一个样呢。”
有些NPC智能到令人错觉他是人类。
如果他真的是人类呢?
如果这些NPC是曾经死在副本里的玩家呢?
陈卓雅死亡前曾短暂从窒息状态中逃离,在那微乎其微的一瞬间,她无疑摆脱了傀儡丝的控制。她和时愿,她们二人之间至少有一个人拥有能对抗傀儡丝的特质能力。但很快,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个能力重归沉寂。
不是AI意识觉醒,是活生生的人的意识在被反复操控、刷新中,突破了束缚,迸发出痛苦绝望的哀鸣。
幕后的操作者察觉到了异样,碾碎了手下不听话的玩偶,就像折下一枝花那样轻易。
那个女人是神明,还是神仆中的一员?
如果玩家在副本里的死亡并不是真正的死亡,如果死去的玩家就存在在那一排又一排的展示柜里的话,梁梦或许还活着!
短暂的喜悦后,心脏又坠到了谷底。
梁梦或许现在就在某个副本里,像陈卓雅和时愿那样,毫无所觉地被人摆弄着走向悲惨的结局。她会怎样被人愚弄,被人羞辱,被一批又一批进入副本里的玩家反复伤害、虐杀?
而她,永远都无法明白自己经历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甚至在副本刷新后,什么都不会记得,永恒地被困在反复上演的剧情里。
“新郎怎么还待在这里?你的妻子正等着你呢。”
突然有个NPC从人群里走出来,对穿着新郎服的玩家说道。
音乐声重新响起,管弦乐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投入地演奏着,梁沐看向前方由鲜花扎好的拱门处,穿着婚纱的“时愿”正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模糊的微笑。
那到底是被重新洗脑后的时愿,还是单纯的一个真正由数据构成的空壳?梁沐无法分辨。
但眼前上演的一切无疑荒谬又令人反胃。
“又出现了。”玩家呆呆地望着时愿,“所以,刚才是副本出bug了?”
陌生的NPC长相平平无奇却拥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紫色眼眸,他抬手扶着新郎的肩膀,轻轻一推,声音里充满了愉悦和些许令人难以察觉的恶意。
“快过去吧。”他低语道。
梁沐对这个突然站出来提醒玩家的NPC,心中浮起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他出现的时机很巧,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样一个人。
那个NPC突然侧脸看向梁沐,深紫的眼眸在背光处近乎于黑色,被他注视的感觉就像被野兽盯上,那种令人莫名悚然的眼神里一定缺乏人类的感情,只有一种魔鬼般粘腻的欲|望在暗暗燃烧。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梁沐,几步上前,露出一个爽朗亲切的微笑,毫无边界感地搭着话:“这真是一场有趣的婚礼不是吗?”
他看向与新娘结伴接受亲朋祝福的新郎,像是品尝珍馐,又或是欣赏一副价值连城的艺术作品那样,陶醉地眯起眼睛:“每一个细节都很有趣,完满无缺。”
“看到这样一场美满的婚礼,真是不虚此行。”
这家伙绝对不是普通的NPC。之前意识投射在傀儡丝上只停留了片刻,附着点就消失了,没有获取到更多的残存记忆,傀儡丝的主人一定发现了他的动作。身边这个全身都散发着令人反感气息的NPC是她另一个傀儡吗,又或是她的伙伴?
梁沐:“你是什么人?”
他每一根神经都高度紧绷,问话的同时就发动了【万物有灵】,试图获取对方的记忆。智慧程度越高的对象,发动能力越困难,无生命的物体可以隔空投射意识,像人类这种生物就必须要有肢体接触才能获取对方的内心活动和记忆。接触时间越长获得的越多。
男人灵敏地向后一跃,避开了梁沐的触碰:“好险,这种能力还真是作弊啊。”
他这么抱怨着,表情却游刃有余。接连闪避过梁沐的几次进攻后,他苦恼地蹙起眉:“跟人打斗可不是我擅长的事。”
梁沐直觉他快要离开了,意识退而求其次地投射到对方身上的衣物,但果然除了粗糙的路人NPC设定相关的碎片外,什么都无法得到。这只是一具NPC的空壳,直到不久前才有外来者将意识投影进去。
他是来看这场婚礼的。
为故障而来,为被操控的傀儡挣扎着发出的哀鸣而来,为残酷的扼杀而来。
他在陶醉地欣赏着这一出惨剧。
“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他确实不太擅长打斗,险险避开攻击的同时踉跄了一下,迎着梁沐向他胸口袭来的一击,干脆向后仰倒。
“希望你能活到那一天。”他微笑着,深紫色的眼睛充满了恶意。
梁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但一切都迟了,这具躯壳的眼睛变成了再平常不过的深褐色,他正扑腾着手臂,茫然地看着自己。那个男人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继续订阅的读者!
第96章 病毒程序
婚礼结束了, 宾客散了个干净,空荡荡的场地上只留下梁沐一个人。
他在这个副本里的故事线还差最后一个节点没有走完,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那上面了。
在副本里死去的玩家其实并没有死, 有人将他们变作自己的傀儡,让他们被困在NPC无限轮回的人生轨迹里——
这算什么?无间地狱,不得往生?
神明欺骗了所有玩家。这个骗局的目的是什么, 不可能只是单纯地找他们这些可悲的人类来给祂不断精进游戏世界的真实性, 陪祂过家家, 满足祂构建成千上万个副本剧场,这种无聊又恶趣味的愿望吧?
不是不可能。
问题是, 神明为什么要骗玩家相信副本里的死亡是真正的死亡呢?
如果是为了增加游戏的刺激性,让每一个玩家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为了保命而全力以赴的话,其实根本没必要增设这个骗局才对。
告知所有玩家实情, 只要你在游戏中失败你就会被炼成傀儡, 变作游戏里反复被刷新、反复被虐杀、倒尽大霉的NPC, 永世不得超生——想必真相的震慑效果不比死亡的骗局差, 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了。
死只是一瞬间的事,成为NPC却是永无止境的折磨。
为什么要多次一举呢?不可能是担心玩家心理承受能力吧。
还是说, 玩家的“死亡”才是玩家可以被轻易操纵摆布, 被投入副本成为NPC的必要条件……
寒意自后背蹿上头顶,头皮一阵发麻,很久很久之前的记忆一瞬间从脑海深处翻涌而出。
梁沐突然想起来了, 那个早就存在,从他的灵魂被系统捕获,来到这个世界后,一开始就存在, 却从没被他深思过的细节。
为了争夺复活的机会,玩家得以灵魂为赌注进入游乐场。
赢了就将实现复活的美梦,输了则于副本中死亡,沉眠于黑暗之中。
大部分玩家都本能地认为,以灵魂为赌注与签“生死状”无异,本来被系统找到的玩家都早在现实里死过一次了,准确来说,他们没有命这种东西,有的只有自己的亡魂。
当然也有一些玩家认为,在游戏里死亡后,他们的灵魂会被神明吞噬掉。这种想法并不流行的原因在于,绝大部分人不认为自己的灵魂有什么价值,值得一个既能创造如此奇妙盛大的世界又能赐予他们超能力的神明放在心上。
虽然文学和影视作品里总把人类的灵魂当作很有价值的东西,引得不管是邪神还是恶魔都要对之垂涎不已,设下种种陷阱套路、费尽心思来骗取,但这些价值不论是建立在宗教、神秘主义还是人类中心主义之上,一个现实中的人类对于自己的灵魂到底值不值得如此推崇,却是心知肚明的。
人类的数量以亿来计数,对神明而言,对超乎人类认知的存在而言,人类与蝼蚁有什么区别呢?
梁沐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从傀儡丝上获得的残存记忆却如一根扎进肉里的刺,反复地挑动着他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