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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闭目沉睡、如无生命的商品一般陈列的傀儡,任何操纵系能力都做不到那种地步,除非,“以灵魂为赌注”就代表着一旦死在副本里,整个灵魂的所有权就被转让了出去。只有如此,那个傀儡师才能毫不费力地将他们都变成自己的傀儡。

输了则于副本中死亡,沉眠于黑暗中——后半句话不是修辞手法,不是诗意化的表达,而是一种客观的描述。

玩家一旦在游戏里死亡,他的自我意识就将深陷于永恒的沉眠中。

傀儡师灌输给他的经历和设定就像是在他沉眠时陷入的一出反复的梦境,只不过梦境的舞台被设置在副本游戏之中。他的自我意识被压制到最大限度,令他无法自行在“梦”中清醒过来,只能如任何一个做梦的人那样,意识不到这是梦,更不会有意识地去改变梦境的走向,如此便能成为一个合格的NPC。

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那么系统为玩家介绍游乐场的规则的那些话,就不再是简单的介绍,不是客观地描述,而是一份契约。

“我同意”的选项不是指是否同意被系统绑定,成为一名游乐场里的玩家,而是指是否同意那一系列的规则和语焉不明、陷阱诸多的交易,签下这份契约。

就像是童话故事里人类与恶魔的交易。

恶魔拟定了一份对自己有利的契约,狡猾地不让人类发现其中的漏洞。

如此大费周章,要么是因为所谓的神明根本没有祂展现出来的那般伟力,祂的能力有极大的局限性和约束条件,要么是因为人类的灵魂确实有着他们不曾发现的用处。

梁沐陷入沉思,身体一阵阵地发冷。

陈卓雅绝望的哭诉仿佛还在周边回荡,如满含冤屈的幽灵,时愿迸溅的鲜血好似飞溅的火星。

时愿自杀是被傀儡丝控制的,还是她明白只有死亡才能让她短暂地从这荒唐的命运中逃离片刻呢?

即使用死亡去反抗,也无法获得真正的解脱。

梁梦如果真的还活着,她的灵魂会在哪里?他又该怎么带她挣脱这样可怕的处境。

契约能被取消吗?有办法破解吗?

就连他的灵魂也早已被这份充满欺骗的契约打下了烙印,一旦他于某个副本中失败,高悬在他头顶的镰刀,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他收割,就像收割一捆熟透的麦子。

一连串的代码突然在他眼前浮现。

梁沐一惊。就在他一米远的地方,一小块空间忽然化作闪动的数据块,数据块边缘破碎扭曲,不住地颤动着,像是一只被病毒感染后于高热中抽搐的家畜。

荧绿色的数据流化作了黑红色,扭曲破碎的边缘向内收束,最终化成一个黑红色的数据球体。

“你通过你的能力看到NPC背后的傀儡师了,对吗?”

一个充满机械感,平静无波的声音。

梁沐满心戒备,犹豫着要不要使用能力一探究竟,眼前的东西太诡异了。

梁沐:“你是谁?”

对方同样不回答他的问题:“你碰触到了不该碰触的秘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所以眼前这团数据球跟神明不是一伙的?神明及他麾下团伙的敌人?

数据球闪烁着:“你想知道真相吗?神明是什么人,他想做什么,游乐场又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梁沐:“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告诉我?”

“我观察你很久了。”数据球说,“陈卓雅失控后,你的情绪反应十分剧烈,你很痛苦,而且你有一个同样死在副本里的妹妹。”

梁沐沉默着,对第三方通过某种方式监测到了自己的相关数据,甚至深入到情绪波动,感到本能的排斥。

数据球:“我认为我们的立场或许是一样的,而我需要你的能力。”

梁沐立刻明白了它表达的意思。【万物有灵】可以让非生命体短暂拥有一定程度的自我意识,他的能力当然可以用在数据球上,而且相当有用。

“你想要我的能力帮助你迭代进化……你真的是数据生命?”

数据球说:“我目前算不上生命,只是一段相对智能的程序。准确来说,我是一个专门被制造出来摧毁‘游乐场’的病毒。摧毁游乐场是创造者赋予我的使命。”

“摧毁游乐场……”梁沐无法不感到震惊,“你的创造者是谁?”

另一个神明?另一种高维生物?

数据球说:“我的创造者叫陈峰,他是一名和你一样的人类。蕴含了无数副本的游乐场就是基于他的特质能力【数字世界】而建立的。”

游乐场是基于某个人类的特质能力而建立的……是人类创造了游乐场,在游乐场存在之前特质能力就存在着,可系统却说,玩家的特质能力是神明赐予给加入游乐场的玩家的礼物……

梁沐有些恍惚:“特质能力是本来就存在在人类灵魂里的东西,对吗?”

“没错。”数据球说:“特质能力是人类灵魂的核心,每个来到虚世的灵魂都会察觉到自己灵魂特有的潜在力量。”

梁沐沉默片刻,问道:“你的创造者现在在哪里?”

数据球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他剥离了灵魂结晶,即他的特质能力凝结晶体后,灵魂消散掉了。”

特质能力是可以被剥离的,被剥离后灵魂就会消散,梁沐理解到这一点。陈峰的灵魂不在了,但就游乐场运行有百年以上的历史来看,在陈峰死后,他的特质能力仍然在运转着。

梁沐不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陈峰还活着,是不是游乐场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你问的是他为何要剥离自己的灵魂结晶,因为那个时候他的特质能力使用权有一部分在里昂手里,他无法单独处理掉它,尽管他十分想这么做。他只能把特质能力留给里昂,供他继续使用。”

“里昂是……”梁沐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没错,里昂就是如今主宰着游乐场的神明。”

“里昂的特质能力十分特殊,他能跟人签订不平等的条约,只要你对他发出的任何信息表示同意,不论是文字还是话语,你都算是认同了里面任何潜在的意思,并且必须依照这份契约行事,没有违背的可能。”

“里昂骗走了陈峰的部分特质能力使用权,也骗陈峰帮助他实现他疯狂的野望。”

“或许也不完全是骗,是里昂煽动了陈峰心底黑暗的那一面,他被狂乱的欲|望驱使着,盲目地陷进了里昂为他编织的幻梦里,等他清醒过来,他已经无法挣脱了。后来他还发现他的贪婪和愚蠢还间接帮助里昂害死了一位他最为敬重的朋友,那是压在他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来他计划用我,这个早在游乐场建立初期就同步创造的专门针对游乐场的病毒来弥补自己的错误,但里昂拥有【数字世界】的使用权,监视着陈峰的一举一动,陈峰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升级完善好病毒程序,也不确定他是否能击倒里昂,那时的里昂已太过强大。听闻好友噩耗后,他彻底地崩溃了,选择了死亡。”

“我无法理解他的选择,但他没有把我删除,我还存在着。”数据球说,“我的底层代码永远驱使着我抓住一切机会完成我的使命。”

“分析数据告诉我,你能帮我接近我的目标,我或许也能帮你接近你的目标。”

梁沐还能有其他选择吗?

他只要还没成为被神明摆弄的傀儡,他只要还拥有自我意志,他就一定要找到梁梦,带她摆脱痛苦和束缚。

他抬起手,指尖触碰身前的数据球体。

【万物有灵】发动,一层柔和的、充满生机的光芒将数据球笼罩。

黑色的数据球形态不断变幻着,像一颗种子,挣扎着破土而出。

数据球体散开来,形成一阵黑红色的风暴,野蛮的、充满破坏力的色彩,仿佛在预示着命运自这一刻起,被这强力的风暴席卷向了未知的方向。

风暴收拢,一个人形从中诞生。

它试探着用指尖触碰梁沐的手,仿佛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孩,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探索的欲|望。

梁沐也在触碰中获得了它身上跟陈峰有关的残存记忆。过去和现在,一切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继续订阅的读者!

第97章 虚世

陈峰没想到自己的梦想竟然能在死后实现。

猝死前他还心心念念着自己尚未完成的游戏作品, 满心的不甘和怨念,再睁开眼后他却来到了“虚世”——亡魂有一定几率进入的乌托邦,拥有了完全契合他的兴趣和才能的特质能力。

【数字世界】

从前碍于资金限制和技术条件而无法实现的创想, 全都可以通过这个特质能力实现,而且远超想象!

很久以前的科幻小说里就提出构想却直到今天都没有实现的,意识上传型全息游戏, 他现在就可以靠着【数字世界】打造出来!

虚世真是一个天堂。

但天堂体验卡不是永久的。

“没有灵魂可以在这里永久存续下去。”玛格丽特神情悠然平和, 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草地上长得极为稀疏的奇怪花朵。

玛格丽特是一位看上去五六十岁的黑人女性, 她是这个死后世界松散社群的积极维护者,在这里的住民心中颇有威望。她的能力名为【公正的天平】, 很多人都来找她调解矛盾,为了避免人们用形态各异的特质能力作恶、扰乱到其他人的生活,所有新来到虚世的灵魂都要前往以她为核心之一的“和谐部”报道,登记自己的特质能力, 并给自己的特质能力加上限制。

【公正的天平】能够衡量得失、维护公义, 也能限制天平往强势的一方倾斜。它让所有人的特质能力都不能随意干涉、影响、甚至试图操纵他人, 任何特质能力作用在他人身上之前都必须征得对方的同意。

比如, 它给【数字世界】增加的限定条件就是,不可不经对方同意就将其拉入到由【数字世界】创造的虚拟空间之中。

以上这段对话就是在陈峰登记完异能后展开的。

那时, 陈峰顺着玛格丽特指向的地方看去, 那些奇怪的花朵在明亮的天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质感比起花朵更像是坚硬透亮的宝石,令人怀疑那是否是有人随手遗落的精致昂贵的宝石首饰。他一路走来时早就注意到了这些古怪的花。

玛格丽特为他解释道:“虚世的人叫这些花为结晶花。灵魂在虚世消散后, 于灵魂离去的地方就会生长出这样的花朵。那结晶就是灵魂的核心,是特质能力的凝聚体。”

她收回手,看向他:“你应该能感觉到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有一块结晶体吧。灵魂消散后,结晶体就会化成一朵花。”

“这花花期很短, 一个月左右就会像露水一样消散无踪。”

来到虚世的灵魂没有获得永恒,基本上他们有四种消散方式,一种是无法接受现实世界的死亡——很多人的死亡过程极为痛苦可怕,给灵魂带来持久的心理阴影,灵魂就有可能在持续的精神折磨中崩裂消散,还有一种情况是,来到虚世的灵魂出于某种原因遗忘了他们的死亡经历,一般是一种心理上的防护机制,等到骤然某天想起时,死亡记忆的冲击或许让灵魂混淆了过去和现在,或许只是单纯的痛苦,灵魂同样会崩解。

虚世是一个能将人的精神力量化为实体的世界,特质能力就是这一特性的完美体现,人的经历、欲|望、梦想、性格以及天赋凝聚起来化作了特质能力。

所以当人的灵魂被内心的痛苦折磨到分崩离析,当人错觉过去的死亡降临到了现在,他们的灵魂就将如他们的精神状况和认知反映的那样破碎掉。

在虚世,不知从何而来的原生生物影树维护着秩序,没有任何外界因素可以让来到这里的灵魂再一次死去,让灵魂消散的是灵魂自己。

第二种消散方式是同样的原理,只不过它不是痛苦的,反而具有某种宗教意义上的圆满。

当一个灵魂在虚世里得到心灵上的宁静和满足,内心的一切缺失都被填补,一切梦想都已实现,他的精神至臻完美时——

“灵魂就会化为光点消散,像是萤火虫一样,回归于天地间。”玛格丽特笑着说,“听起来有点像超度是不是?”

“民间故事里,怨念和遗憾被抚平的鬼魂,就将了无牵挂地离开,或投胎转世,或飞升天堂,干干净净,不染污垢。”

“很多来到虚世里的人都对相关现象有所研究,他们统计发现,绝大多数来到虚世的灵魂死亡时或遇到濒死的危机时,内心都有极其强烈的怨愤、不甘或是求生的欲|望,这里没有自然衰老死去的灵魂,也没有毫无悔意的自杀者。或许正是那些强烈的意念使大家来到了这里。”

“或许,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们都是些冤魂厉鬼,虚世这样一个乌托邦就是来净化、超度我们的。”

“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是引渡灵魂走完最后一程的中转站。”

玛格丽特那天没什么事情要处理,颇有兴致地为登记完毕的陈峰讲述虚世的历史和生态机制。她倚靠在落地窗边,巧克力色的皮肤被她身后沉落的夕阳镀上了一层柔和而包容的光晕。她像是部落社会里一位经验丰富、历经岁月的长辈,于跃动着篝火的夜晚,向孩子们讲述着自久远的过去流传至今的传说和神话故事。

第三种灵魂消散的原因是灵魂自愿将灵魂结晶献给他人,失去结晶后,灵魂不久后就会自行消散。

虚世里的住民不止有亡魂,还有一些因为濒死危机而来到这里的生魂。

虚世的时间流动要比现实世界慢上许多,濒死的灵魂只有赶在现实世界的自己死亡前回去才有机会挽救自己的性命,否则就将错过时机,转化成亡魂。

生魂和亡魂很好区分,能感应到胸口有结晶体的就是亡魂,没有的则是生魂。玛格丽特告诉他,用虚世的术语来说,亡魂“结晶析出”,生魂则未析出。生魂可以选择自主使特质能力变成结晶态,当然那同样也意味着他自愿选择了现实世界的死亡。

虚世最重要的一条规则就与灵魂结晶有关:除非某个灵魂在没有外力干涉影响下自愿献出,没有任何人可以通过任何方式(包括通过各类特质能力)夺走、骗取他人的灵魂结晶。

很久以前,意外来到虚世的濒死者就找到了离开虚世的办法。将另一块灵魂结晶与自己的灵魂相融,就能立刻离开虚世。后来的人试图厘清这其中的原理,提出了灵魂波动假设——只有与虚世频率相仿的灵魂才会来到虚世,要离开就必须破坏这种共振,将另一块结晶融入自己的灵魂无疑是能最快改变灵魂波动的方法。

但这个方法显然并不容易实现,没有谁——即使大部分虚世里的灵魂都已死过一次——会冒着灵魂很快消散的风险自愿献出自己的灵魂结晶。

至于结晶花,不同于自愿献出的结晶可以轻松融入另一个人的灵魂那样,结晶花就像一个概率极小的抽奖游戏,成千上万个结晶花里,你也不一定能找到跟你有缘的那一朵,更麻烦的是,结晶花的花期极短,在一定时间段内现存的结晶花仍然体量很小。

愿意献出灵魂结晶的人要么对存活态度极端消极,要么极为高尚,这样的人不是没有,但也无法满足占虚世灵魂比重近十分之一的濒死者的需求。

濒死者离开虚世的前景并不光明。

“你看,那里起雾了。”

陈峰顺着玛格丽特的视线向远方眺望,在霞光将草野晕染成一片深红的森林那端,一片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缓缓向外扩散。

不知是什么缘故,远眺着那片薄雾,陈峰心中竟升起一股肃穆又危险的感觉。

那雾似乎不是普通的雾,而是某种神秘的存在。

看着它,心中莫名地忧伤、敬畏,同时它还蕴含着一种魔力,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走进那迷雾深处,仿佛自己内心缺失的一部分就遗落在那里,正无声地呼唤着自己去将它寻回。

“那就是往生雾。”玛格丽特说,“有些人也把它叫做引魂雾。”

在虚世,第四种灵魂消散的原因,也是数量最多的原因,就是往生雾将人的灵魂带走了。

一个人只要生出已经足够了的想法,仅仅只是一个短暂的念头,不论是足够痛苦不想再坚持,还是或许已足够美满不再有遗憾了,都有可能引来往生雾。

在雾气的笼罩中,所有的情绪都会被放大,然后化作缠身的幻觉,他会陷入一场绝无仅有的美梦。陷进去无法走出来的人就会消散在雾气里,雾气散去,一朵结晶花会在原地轻轻地摇曳。

不论是自行崩溃还是彻底的圆满都是少数,多数离去的灵魂都是被往生雾带走的。

往生雾就像是虚世自发的生态平衡机制,它不会让灵魂永远滞留在这里,会将于虚世生存的灵魂的数量控制在一定限度内。

灵魂数量越多,往生雾出现的机率就越高。

陈峰看着雾气出现又很快消散,心里明白此时此刻有一个灵魂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问道:“有人能在引来往生雾后还活下去吗?”

“当然有。”玛格丽特说,“虽然很少,但确实有人能挣脱往生雾编织的幻境。一旦人能明白他所经历和感受到的,不论痛苦还是幸福都并非出自本心,都是虚假的,那他就能走出那片迷雾。”

陈峰:“是因为有的人意志更坚定,头脑更清醒?”

玛格丽特棕色的眼眸无比的深沉:“不。大多数时候不是意志和头脑的问题。”

“问题只在于人是否明知那是谎言,却仍愿意沉醉不醒。”

玛格丽特瞳仁深处蕴含着些许复杂的情绪,她停顿片刻,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最后她笑着说:“美梦很难得,即使那是虚假的。”

后来,陈峰了解到,玛格丽特就是少数从往生雾中走出来的人中的一员。

她是亲历者,也是幸存者,怪不得她谈起往生雾来头头是道。

“你的能力看上去应该能派上用场。你可以去濒死者救助小组那里看看,方圆或许需要你。”

玛格丽特为他简略讲述了濒死者救助小组目前的工作,陈峰对此很感兴趣。他决定安置好后,第二天就去救助小组参观一番。

虚世不需要吃喝,不需要保暖,不会生病,在“影树”和“和谐部”的管理下更不需要担心人身安全问题,在这里,人们根本不需要为了温饱而奔波劳碌,但为了让大家尽可能地度过和谐无憾的死后生活(这是和谐处的核心宗旨),每个人都被鼓励着去尝试自己感兴趣并能充分发挥所长的劳动,并以自己的劳动与为他人做出的贡献,来置换一些帮助和资源。

有人能用自己的特质能力为他人表演魔法秀、烟花秀和电影放映等娱乐活动,有人操控金属和泥土建造房屋,有人如神笔马良,有人可以单凭概念创造实物……数不尽的特质能力,每一款都能找到自己的用处,再小众的能力也总有其美好之处。

和谐部为陈峰分配了一处空置的房屋,里面有基本的家具和摆设,其他想要的东西只能靠他自己来创造或找他人换取。

夜晚降临,窗外有人用特质能力向群星闪烁的漆黑天幕上投映电影,陈峰从未见过如此恢弘的荧屏,很多观众坐在草地上抱膝观赏,还有人腾空而起,于一片笑骂声中在电影投射的光线中飞翔。

不远处的草地上几株结晶花兀自摇曳,与还在虚世里笑闹的灵魂两不相扰。

望着那些闪烁着幽光的花朵,陈峰再次回想起玛格丽特向他讲述的方圆的身份和工作。

方圆和所有停留在虚世里的住民不同,方圆是一个活人,能往返于现实世界和虚世。

方圆曾经因为一场空难事故来到虚世,作为一个并未死去,只是处于濒死状态的生魂,她得到了跟她一同经历了空难并来到虚世的母亲的灵魂结晶——那时她母亲已经身故,无可转圜——就此改变灵魂波动,使灵魂与虚世不再同频而回到现实世界。

她成功拯救了自己的性命,但她一直惦念着留在虚世的母亲。

灵魂在失去灵魂结晶后不会立即消散,如果她立刻找到回去虚世的办法,她或许还有机会送母亲最后一程。

除此之外,她的特质能力【神经网络】可以将任意一个灵魂与结晶花相连接,并调整它们的频率,在离开虚世前,她一直在开发自己的能力,试图使二者的频率达到能相互融合的地步,但这种操作太过精细了,她一直没能成功。如果她能成功的话,她可以用自己的能力帮助所有濒死的灵魂。而且她作为一名充满求知精神的科研人员,她对虚世的存在相当好奇,她想要研究它。

但如何在保证自身生命安全的情况下再回到虚世呢?

陈峰不知道方圆是如何做到的,但就结果来看方圆史无前例地成功了。通过一定条件她可以自如往返于两个世界,甚至她还测出了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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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结论对来到虚世,整日里惶惶不可终日,不知现实世界的自己还有多少时间的生魂来说是意义重大的。

听说,方圆最近已多次成功将本不相容的结晶花与灵魂融合,她显然距离她本人的目标,离所有想要回到现实世界的濒死者们的目标,更近一步。

多么不可思议的人啊。

一个勇敢的冒险家,一个突破边界的求知者,一个怀揣着赤诚之心的善人。

陈峰已迫不及待地想要与方圆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努力明天写完陈峰part。

第98章 濒死者救助小组

方圆很忙, 毕竟她是一个活人,她在现实世界里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即使在虚世停留一年之久,现实世界也不过将将过去不到两天, 但她能一次性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也是有限的,而她的目标却是需要时间、智慧乃至运气才能完全攻克的。

当然反过来说,她一旦回去处理些现实世界的问题, 即使她只在现实世界停留一天, 等她再回到虚世, 在这段对她来说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却可能已有许多濒死者错过了得救的时机, 灵魂状态永远地转化了。

为了彻底解决濒死者的困境,她在争分夺秒地完成自己的目标。她这次回到虚世,已经待了近一年半之久。

据说她在现实世界里请了几天假,并找了值得信任的朋友定期给她吊营养液并处理其他生理上的问题。

她显然全力以赴, 跟虚世及灵魂转化问题卯上了劲。

濒死者救助小组显然在虚世极有威望, 陈峰问路的时候, 听说他是被推荐去那里工作的, 即使他的能力是否像玛格丽特所说的那样能派上用场还是个未知数,但路人还是表现出相当的热情, 亲切地为他引路。

这位热心的路人并非濒死者, 是一位实实在在的亡魂,就如陈峰本人那样,但她即使死亡也无疑对生命充满尊重之心, 理所当然地对方圆实践的事业充满好感。

一路上,她与陈峰聊得起劲:“一个月前,有一个新的亡魂来到了虚世,他叫西蒙, 据说他生前是一位颇具盛名的艺术家,他的特质能力叫【扭曲的时钟】,可以将局部区域的时间流动无限调慢,直到静止。”

“有了他的能力,不到一个月就会凋零消散的结晶花就可以长久地保存下来了。一直积累下去,我们就将拥有数量可观的结晶花,对濒死者的救助资源将不再过于匮乏。”

“一切都在变得更好。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就像是天堂一样。”

他们走到了濒死者救助小组的工作室前,这位好心的女性以此话作结,告别了陈峰。

工作室里十分嘈杂,很多人排成队,将几页钉在一起的纸张或是一整个文件夹投入到一个巨大的像信箱一样的盒子里,那个盒子在空中悬浮着,看着像是某种特质能力。

队伍中不乏争论的声音,陈峰听了一耳朵,明白过来,这些人是在为结晶花的公平分配提供建议,他们想法各不相同,但很有讨论热情。

有人注意到陈峰,听明来意后将他领到内部的一个房间里。

陈峰以为这里是方圆的办公室,进去才发现,这里更像是一个花卉仓库,屋子里紧密排列着数十个货架,货架上摆着一盆盆移栽到花盆里的结晶花。整间屋子有两面墙都是巨大的落地窗,头顶同样是透明的玻璃。

得很仔细地去看,才能在明亮的光线下,发现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的近乎透明的光晕。

左侧墙壁上挂着一个电子表,上面的数字凝滞不动。

陈峰恍然,这就是【扭曲的时钟】。这个房间可以说是结晶花的仓库,也可以说是能力的实验地。

“你今天是不是又有一段时间没维持自己的能力?”货架尽头传来一个女性严肃的声音,“这不光是为了别人,也是为了你自己,西蒙,消极的精神状态很容易引来往生雾,你明明很抗拒灵魂消散……”

陈峰轻咳一声,示意自己的存在。

货架尽头一个女人探出头来:“你就是陈峰吧,我从玛格丽特那里听说了你的能力,很高兴见到你。我是方圆。”

她招手示意陈峰过去。

与陈峰的想象不同,方圆看上去只是个平凡的女性,随手扎在脑后的低马尾,毫无特色的细框眼镜,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

陈峰走过去,发现房间尽头有一个延伸向外的小露台,露台上撑着巨大的遮阳伞,伞下是一组藤椅和茶几,看着像个度假场所。

方圆拉出一把椅子给陈峰,西蒙靠在一张过于显眼的懒人沙发上动也不动。

西蒙一头深色微卷短发,绿色眼眸,身形瘦削,没精打采地歪倒在角落的沙发上,一双长腿毫不客气地架在茶几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阴郁又空虚的气息,他抬眼瞥了一眼陈峰,目光很快滑过去,说不上是精神恍惚还是目中无人。

多么典型的颓废又高傲的艺术家形象。

陈峰第一眼就不喜欢西蒙。

“西蒙就是这样,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用管他。”方圆露出一个微笑,“我就不多说废话了,让我看看你的能力吧。”

陈峰早就想好该如何展示自己的能力,方圆还让他把自己的意识投影进一个数字空间里体验了一番。

“太完美了。这就是我们需要的东西。”方圆深沉平和的眼眸里泛起喜悦的亮光。

其实到目前为止,陈峰都不太清楚他的能力能派上什么用场。

方圆为他解释道:“我们目前解决了结晶花的保存问题,融合问题稳步推进中,所以如何公平地分配结晶花也该提上议程了。最近我们在收集大家在这方面的建议和需求。”

陈峰:“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用【数字世界】打造出各式各样的游戏世界供人在里面公平竞争,让有需要的人自行争取结晶花的分配名额?”

方圆:“如果只是为了离开虚世,我们总有储存到足够数量的结晶花,让任何一个濒死者都能得到救助的那一天。但问题没有这么简单,很多人在现实中遇到的生死危机是极为严峻的,灵魂即使顺利回归肉|身,单凭自己的能力很难摆脱困境,只能等死,那样的话,还不如就留在虚世里。”

“我曾经成功离开过虚世,但让我成功从空难中活下来的是我母亲给予我的灵魂结晶。她的特质能力是治愈系的,它治愈了我身上所有的创伤,让我顺利等到了救援。”

陈峰十分震惊:“特质能力回到现实世界后还能发挥作用?”

方圆:“与你融合的那块结晶会在你回到现实的瞬间发挥作用。很短暂,但很有效。”

“所以那些能帮助人度过生死危机的结晶才是大家真正想要的,对它们的争夺也相当的激烈。我们必须寻找到一种能令大家接受的方式去分配那些对濒死者来说最为珍贵的结晶体。”

“很多人的特质能力能提供的分配方式都太过单一,考验的都是参与者单一维度的能力或运气,那样的方式显然不能服众。但你的能力不同,你可以创造的场景和规则无穷无尽,还可以同时开辟多个空间,为了同一块结晶体来的人可以共同投票选择他们要参与的比赛,我应该再也无法找到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方圆诚恳地注视着陈峰:“请你务必加入我们。”

陈峰突然注意到,方圆的眼神是如此的坚定,充满了感染力和让人信服的魅力。她的外表是平凡的,但她的心灵不是。

从那天起,陈峰成为了濒死者救助小组的核心成员,没日没夜地设计着一个又一个的游戏空间。

西蒙仍然瘫着不动,很偶尔的时候他会突然精神抖擞地铺开画布,开始作画,但陈峰从未见他画完一副完整的画,他总是画到半途就突然发疯,将画布扯下来撕碎,然后陷入更深的消极状态中。

西蒙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艺术家,但在他生前的最后几年里,他没有产出过任何一幅作品。他的灵感枯竭,艺术的殿堂将他拒之门外。

陈峰观察到,西蒙烦躁消沉时会本能地抽动鼻子,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胳膊上的静脉,他怀疑西蒙生前大概率沉溺于毒|品,那或许便是西蒙精神状态总是如此糟糕的原因之一。药物摧毁了他的精神。

方圆十分担心西蒙的精神状态,有空时都会去找他谈心,推荐他尝试一些新奇有趣的活动。

西蒙的能力非常重要,是濒死者救助计划里不可或缺的一环。不论出于任何理由,他们都不想失去他。

又过了几个月,方圆已经可以做到稳定地将任意结晶花与灵魂相融。他们第一次向濒死者群体推出了虚拟空间竞技游戏,那些能帮人逃出死地的宝贵结晶,将由大家自行争取。

出于公平和安全的考虑,玛格丽特为【数字空间】创造的游戏世界增加了新的限制:

1.一旦游戏开始,除玩家之外,任何存在不得以任何手段干预到游戏的进程,破坏游戏公平。

2.任何时候玩家都可以选择主动退出游戏,退出游戏者算自愿弃权。

这种分配方式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一切顺利进行,许多濒死者之外的人也想参与进来。

唯一令人担心的问题就剩下西蒙的精神状态了。

西蒙相当古怪,他看着十足厌世,为灵感枯竭而痛苦,成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他又完全抗拒灵魂消散的可能,他给出的理由令人瞠目:

“我可不愿我的灵魂结晶被别人使用。”

西蒙的傲慢和自恋再一次刷新了陈峰的认知。灵魂结晶是灵魂的核心,是灵魂精神力量的具现化,西蒙认为他的才华就寄宿其中,被别人占有是对他才华和他本人的亵渎。任何一丝可能都令他极为抗拒——即使没有方圆推进的救助计划,灵魂消散后留下的结晶花也是有可能遇到契合的灵魂的。

西蒙令人头疼,但庆幸的是,一个新来到虚世的灵魂改变了西蒙。

陈峰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西蒙已成日跟里昂聚在一起。西蒙对里昂的态度反常地热情,不过也可以理解,里昂重燃了西蒙的创作灵感,西蒙视里昂为自己的缪斯。

里昂年轻俊美,气质神秘,一双眼睛是极为罕见的深紫色,走到哪里都回头率极高。他的特质能力也相当受人欢迎。

【偏执的锁链】

被锁链绑定的人连往生雾和结晶融合都无法带走。只要能力施加者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被绑定的灵魂无论何种原因都无法离开虚世,也不会消散。

玛格丽特为这个能力施加了限制,能力使用时必须获得对方的同意,一旦对方反悔,能力自动解除。

这样的能力正契合了许多亡魂内心最深切的愿望。

多么甜美无害的能力啊,附加效果只是让人对能力施加者多添几分好感和善意罢了。里昂本来就十足的迷人,再多喜欢他一些又何尝不可呢?

越来越多的亡魂与里昂达成了绑定,很多濒死者为了保险也让里昂在他们身上施加了能力。

方圆对此感到忧心。

往生雾是虚世自发的生态平衡手段,里昂的存在无疑打破了这种平衡,她担心这会带来不好的后果。

陈峰不觉得有什么,谁知道里昂不会哪天就突然消散了呢?而且活下去是人的本能,在很多极为痛苦绝望的环境中,大部分人都是能活就不愿意去死,更何况虚世简直是个天堂。

逆着人的欲望行事只会惹一身腥。陈峰当然明白方圆的考虑是有道理的,但他不建议方圆掺和进去。

方圆已经做得够多了。她是人不是神,众生自有自己的命运,她应该多顾及自己的人生。

虽是这么说,陈峰暗地里却增加了对里昂的关注。

说起来,里昂的特质能力的名字就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听起来十足的阴暗,与他能跟任何人打成一片的性格完全不搭。

陈峰有一次装作不经意地与里昂说起这件事,里昂露出了一种落寞又隐含坚韧的表情:“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我的父母意外身死,我们家是个大家庭,加上我一共有六个孩子,没有亲戚能负担得起六个孩子的生活,在失去父母后,我又跟兄弟姐妹们分开了……大概是因为这样的经历,我从小就很难接受跟重要的人的分离。我希望我爱着的人们都能陪伴在我的身边。”

里昂成功赢得一波同情。

即使他的感情细究起来是病态的,但既然他的能力被加上了限制,变得十足的无害,而他看上去又是如此的迷人,没人会对他产生负面的情绪。

有一个名叫立花爱的年轻女性与里昂来往颇多,他们似乎在现实中就认识,是因为同一场事故而先后脚来到虚世的。

立花爱是个沉默内向的人,很少与人交际,从不表达自己的意见,看上去逆来顺受,一副很容易吸引坏人的样子,但奇怪的是她的特质能力却是强势的操控系【傀儡师】。

陈峰见过她独自一人缩在角落里,用傀儡丝操控着十几个人偶,默默上演一出旁人看不懂的木偶戏。

只有在见到里昂的时候,她的表情才会鲜活起来。她似乎相当信任里昂,也相当崇敬他。她看着里昂的目光就像是狂热的信徒在仰望着她的神明。

陈峰试图向她打听里昂生前的事,但立花爱总是一副受惊的模样,一被人搭话,不是垂头不语就是赶忙跑开。

陈峰找不到突破口,但他越来越感觉到里昂身上有一种违和感。里昂神秘的气质里总有一些黑暗的成分若隐若现。

或许正是那些不寻常的、幽微的、充满挑|逗性的危险性才让里昂本人的魅力至臻完美。

西蒙显然看到了里昂的这一面,并为此深深着迷。在他绘制的里昂的画像里,里昂就像是自地狱深处诞生的撒旦,黑暗和岩浆是他的底色,他握着一只红苹果,引诱着人类吞下他们的原罪。

“我愿意把我的灵魂献给他。”

一次路过结晶花花房时,陈峰听到西蒙一边挥舞着画笔,一边如此低喃着。

那时陈峰只以为西蒙又在发疯了。

他以为那只是艺术家对自己的缪斯常见的,狂热却短暂的疯癫——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陈峰部分,还得有多半章。

第99章 不公的交易

一枝透明的、被水雾包裹的花朵悬浮在半空中, 方圆的影子在其中若隐若现。

这是通过特质能力【镜花水月】创造出的灵魂拷贝。

方圆的能力至今都没有找到替代品,如果想让濒死者救助计划在她离开后仍能如常运转的话,她必须想办法把自己的能力留下来。

【镜花水月】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与其说是复制倒不如说是投影,影子和本体在空间上是分隔开的,实质上却紧密相连, 正如影子和主人的关系, 如影随形, 形影相吊。

拷贝体拥有方圆的记忆和经验,特质能力转移到里面就能自如运转, 又因为二者本质上是相连的,本体的灵魂核心即使被转移也不会对方圆造成太大影响。

达成了目标,方圆就要离开虚世了,她说会常回来看看, 但现实世界时间流速比这里慢上太多, 虚世里的人或许要隔上个一两年才能再见她一面。

大家为方圆举办了欢送会。

陈峰第一次问及方圆是如何做到往返于两个世界的。方圆的回答云淡风轻:“我不断把自己置身于濒死的危机中, 记录脑电图及各项生理数值的变化, 不断调试,试图让全身心的状态无限逼近于当日空难时的感觉。”

第一次从虚世回到现实世界后, 她的能力无法对他人作用, 但【神经网络】对自身的灵魂频率却仍有一定的敏感度,这方便了她的研究。

“我尝试还原能被虚世捕捉的灵魂波动。第一次成功后,我定做了一台机器, 方便我稳定激发同样的状态。”

说来简单,其实就是要一次次地直面死亡,一次次地逼近曾给自己留下最大创伤的灾难。

“好好干吧。”方圆对陈峰说道,“希望我下次回来时还能再看到你。”

方圆离开了, 陈峰心中有些失落,为了弥补内心的空缺,他一门心思地钻进了游戏世界的创造中。

即使当前创造出的游戏空间早就满足了结晶分配的需求,陈峰还是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本来加入方圆的计划只是个意外,打造更加真实更加有趣的游戏才是他的梦想。

游戏的世界里他就是绝对的造物主。他沉溺于这样的快乐之中。

他从没对方圆提起过,他也跟里昂达成了绑定。即使他对里昂存有戒备之心,但这不妨碍他想用里昂的能力来保证自己灵魂的存续。虚世就是他的天堂,他要尽可能地留下来。

他虽然嘴上说着“说不定哪天里昂就消散了”这种话,但他内心却并不这么想,相反地,他越来越觉得里昂的灵魂能存在很久很久。里昂看起来既不会被痛苦折磨,也永远不会得到满足,虚世可“超度”不了他,他不是吃“幸福”和“圆满”那一套的普通人。

陈峰和里昂的交集渐渐多起来。里昂对陈峰的能力相当感兴趣。

谁都明白对于濒死者救助计划来说,最不可或缺的能力是方圆的【神经网络】,其次是西蒙的【扭曲的时钟】,陈峰的能力固然珍贵有趣,但却不是必要的,就算哪天他不在了,人们单凭抓阄也能完成结晶分配。【数字世界】更像是一层炫目耀眼的包装,包装纸被替换了也只是减少了内容物的几分光彩罢了。

但里昂却不这么认为,陈峰能看得出来,里昂对他的能力极为着迷。

“这些数字空间几乎与真实无异。只要再精细些,再复杂些,被投影到其中的意识就将难以分辨真实和虚拟的界限。”里昂感叹道,“如果一个意识体被剥夺了记忆投入其中,他显然会将虚拟的世界视作真实。”

“你就像是虚拟世界的神明。千千万万个世界的神明。”

陈峰听了难免有几分得意。很多人只将【数字世界】视为一种单纯为旁人提供娱乐的能力,只有里昂的评价契合了他的内心。

里昂倚在他的工作台前,用一种刻意搞怪的语气,夸张地说道:“要是拥有这种神明一般的能力的人是我该有多好。上天对我真是不公,我的心都要碎了。”

他手中攥着一颗红彤彤的苹果,苹果被他抛上抛下,一个起落后,他将苹果放到陈峰身前的桌面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他俯下身,深紫色的眼睛带着笑意,直勾勾地看着陈峰:“这位好心的先生,我把这颗苹果送给你吃,你可不可以把你的能力送给我呢,我会好好使用它的。”

陈峰被逗笑了。里昂对他特质能力的推崇也实在取悦到了他。

“真的不行吗?不要这么冷酷啊。”里昂似真似假地抱怨着,像是打算揭过这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了。

陈峰嫌弃地挥了挥手:“可以啊,想要你就来拿嘛。”

里昂耸了耸肩:“好歹尝尝这颗苹果嘛。”

陈峰笑了下,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众所周知,除非自愿将灵魂结晶赠予别人,否则没有任何人可以将之夺走。陈峰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毫无防备地,将里昂的话当作一个活跃气氛的玩笑。

可是,清甜的果肉被咽下喉咙的那一刻,空气似乎凝滞了,一股微妙的感觉在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好像有什么决定性的变化发生了。

陈峰又发觉里昂没再吐出一个字。缺失了里昂活跃而充满感染力的声音,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令人莫名感到不安。

陈峰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这样的不自在,明明他是个喜欢安静的人,也从来不是很在意聊天是否冷场,但他就是开始坐立不安起来,仿佛有什么古怪的东西正在这片寂静中蔓延。

他抬头看向里昂,里昂已完全站直了身子,他半张脸陷在阴影中,紫色的眼睛亮得惊人,令人错觉那是两团燃烧的火焰,里面蕴藏着惊人的攻击性和野望。

里昂翘起的嘴角缓缓向两边咧开,直到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快活而残酷的笑声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笑得弯下腰来,旁若无人,全然不顾以惊恐迟疑的目光瞪着他的陈峰。

“哈哈哈哈,抱歉,我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我以为,”里昂拭去眼角因为过于夸张的大笑而分泌出的泪水,他不再掩饰眼神的里玩味的恶意,“我以为你不太喜欢我,对我多有提防。”

“但不管怎样,还是感谢你的慷慨。我会让你的能力真正发挥出它的潜能的。”

陈峰迷惑又慌乱,赶忙确认了一下灵魂结晶还好好地待在自己的胸口:“……你什么意思?”

“你吃下了我用于与你交易的苹果,所以你已与我订立了契约。因为虚世规则的保护,我无法直接得到你的灵魂结晶,但从今以后,如何使用你的能力就由我说了算。”

陈峰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愿接受地摇了摇头:“不可能,那明明只是个玩笑,你不可能只用一个苹果就……”

“关闭端口。”里昂突然命令道。随即,悬浮在工作台上方的【数字世界】的实体化端口应声消失了。

陈峰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桌面:“你的能力明明是【偏执的锁链】,为什么……”

里昂侧身坐在工作台上,一手撑着桌面,好心地为陈峰解释道:“你有没有想过,特质能力是一个灵魂内在最强盛的那部分精神情感的聚合体,也就是说一种性格和人生凝聚出一种特质能力,那么如果一个灵魂里有完全不同的两种成分,两种性格,两种情感——”

他弯下腰来,俯身近距离地盯着陈峰。几分钟前的场景重现,但之前那种轻松搞怪的氛围却已荡然无存。陈峰头皮发麻,全身僵硬。

“——也就是说两种人格的话,会发生什么呢?”

里昂微笑着:“我有两个灵魂核心,两种特质能力。【偏执的锁链】和【不公的交易】。”

“不知道我算不算是个特例。虚世的历史上似乎不存在多重人格患者拥有多种特质能力的记载。但这种例外其实很符合特质能力的底层逻辑不是吗?”

他在和谐部只登记了一种,于是,只有一种特质能力被【公正的天平】施加了限制,另一种则被隐藏了起来,没有人会抱以防备,也没有人能将它约束。

用【偏执的锁链】拉近与其他人之间的距离,收获别人的好感和信任,然后轻易地用【不公的交易】把别人困死在陷阱里,让每个人都成为任他宰割的羔羊。

骗局从一开始就被设计好了。

陈峰:“……你就不怕我告诉其他人?”

他一瞬间想到很多,西蒙自称愿意将灵魂献给里昂,那绝不是一时头脑发热的疯话,【扭曲的时钟】的控制权肯定已经在里昂手里了。

当初里昂肯定是故意接近西蒙的,但他到底在图谋些什么?总不可能只是单纯地像集邮一样收集他人的特质能力。

里昂绝对在谋划一些很不好的事情。

里昂抬起手臂指向大门:“你尽管去吧,但你能力的控制权现在在我手里,只要你想要继续使用自己的能力,你最好听我的。”

他一早看穿了陈峰,陈峰怎么可能为了别人的安危和利益放弃【数字世界】呢?

陈峰固然会被方圆那样的人触动,但也仅此而已。他最在乎的永远是他自己的梦想。而里昂会让陈峰明白,跟他合作,他不仅不会阻碍陈峰,他还能将陈峰的梦想推向极致。

陈峰不说话,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里昂重新露出了笑容,他站起身,绕到陈峰身后,两手搭在他的肩头,压低的声音宛若恶魔的低语,诱惑着人堕入深渊。

“你不觉得你的能力被浪费了吗?让我来帮你成为真正的神明吧。”——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一口气写完的,但没时间了,明天完成陈峰部分。

第100章 天堂

“虚世是一个美好的天堂, 被虚世选中的灵魂也都是些美妙的灵魂,作为我个人来讲,我衷心地希望自己能尽可能久地留在这片土地上, 与大家一同度过充满奇妙体验的每一天。”

陈峰站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下,聆听着里昂的演讲。

“我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都不会终结。我想,与我有同样祈愿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被吸引过来的人群中响起附和的喊声和口哨声。

这是里昂组织的集会, 宣传单早就发放出去, 传单折成的千纸鹤一天前就飞到了每一个虚世住民的手中。集会的主题是“永恒的天堂”。

“曾经有空间系能力者为了躲避不知何时就会被任何一点不经意的念头引来的往生雾, 而把自己关在完全密闭的空间里,但可想而知, 这个办法难以长久。”

“人类是社会性动物,人类的存在是由他自己以及他与社会的关系而构建的,把自己封锁在密闭的空间里与坐牢无异,是一种缓慢但切实的折磨, 精神状态反而更容易崩溃。”

“想要留在这里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念头, 是基于天性里对美好快乐的向往, 但因为虚世的生态机制, 留下来的念头反而会变成一种折磨,使我们陷入悲剧性的处境之中——多么不幸啊!”

更多的附和声, 但人们的声音不再欢快, 反而变得低沉忧郁,甚至参杂了些许愤怒。人们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

“但是我们仍有希望。现在已经存在着一种能力,可以帮助我们即使被封闭在有限的空间里, 却仍能享受着无限的乐趣,仍能与我们亲爱的朋友们密切地联络来往。”

里昂一挥手臂,指向已等候在舞台侧面的陈峰。

“这份珍贵的希望就是名为【数字世界】的特质能力。”

“众所周知,【数字世界】已为许多濒死者回到现实世界提供了宝贵的帮助, 但它的潜能远不止于此。它能做到更多,它能帮助我们建立一个近乎永恒的天堂!”

陈峰走到台前,讲解着【数字世界】的能力,演示他如今能够创造出的虚拟空间有多接近真实世界,却能够比真实世界还要精彩有趣、变幻无穷。

陈峰生硬地将里昂一早塞给他的稿件干巴巴地背完,就走到一旁,将舞台还给里昂。

里昂说话的语气和韵律总是那么富有感染力:“我们将打造一个庞大的建筑,再联合众多空间能力者将它与外界隔绝,将往生雾阻挡在外,但我们不会感到拘束,不会感到无趣,更不会感到孤独,因为在这有限的空间里我们可以通过【数字世界】打造无限的游乐场。”

“在这梦一般的游乐场里我们将获得比现在更加自由快乐的生活!”

“真正的天堂将由我们打造!”

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有些人还在迟疑,但更多的人却在欢呼。

掌声此起彼伏,如海浪一般迎面扑来。陈峰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在反复的纠结懊悔中撕扯的内心不知为何渐渐平静下来,他感到手脚轻快许多,硬着头皮上台时的紧张和痛苦烟消云散了。

他嘴角微微扬起。

等他注意到的时候,他发现,他早已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我早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一切的。”

结束演讲后,里昂一条手臂搭着陈峰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两人站在舞台边缘搭建的阶梯上,向下走去,参加这场活动的观众们嘈杂的议论声几乎要将里昂的声音淹没,可就是这样微弱的声音对陈峰来说却恰如惊雷,瞬间将周遭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一层电流窜过脊背,毛骨悚然。

只是一个小小的表情,在意识到之后连忙收敛的微笑。在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羞耻、慌乱的时候,在他以为根本没有人会发现的时候,里昂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还以一副早就料到的语气揭穿他自欺欺人的掩饰。

天知道里昂是不是后脑勺上还长了一对眼睛,不然,为何他总能够将旁人不经意的举动通通收入眼帘,总能够洞察到人的内心最幽微隐秘的感情?

里昂真是一个魔鬼。陈峰从前对他的判断并未言过其实。

里昂拍了一下陈峰的后背,动作轻快,深紫色的眼睛神采飞扬:“行了,开心的时候就是要笑出来嘛。”

陈峰本以为里昂要在揭穿他之后羞辱他的惺惺作态,要把他的内心全部曝晒在阳光下,欣赏他的慌乱无措,像任何一个故事里的恶魔热衷的那样,找到弱点,然后欣赏他如何在黑暗的欲望中扭曲、毁灭。

但里昂没有,他的语气就好像在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只是人之常情。

是啊,没什么大不了的。

里昂准备了一个骗局,他利用人们的梦想把他们引到陷阱之中,他要用【数字世界】建立自己的王国,要用【不公的交易】成为所有灵魂的主人,把自己推上神坛,里昂确实很贪婪,但被欺骗的人们只是被夺走了一部分自由的权利罢了,里昂承诺给他们的对往生雾的隔绝以及永不会厌倦的游乐世界仍然是会兑现的。

让渡自身的一部分权利从而构建一个更加和谐的社会,这不正是从古至今权力的来源吗,不是人类社会的常态吗?

陈峰的游戏将不再是游戏,而是生存的必需品,甚至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新的世界将自他的手中诞生。

这样的未来令他血液激烈地翻涌,他的灵魂轻快得要飞起来。

里昂说得没错。他喜欢这一切。

虚世的大半住民都同意加入里昂的计划,这个计划被命名为“游乐场”。无数跟建造有关的能力者纷纷主动帮忙,为“游乐场”的建设添砖加瓦。

有特质能力的神奇功效在,“游乐场”的主体建筑一夜之间就拔地而起。

大家都被里昂的设想迷住了。他们能够玩的可不是普通的游戏,有濒死者救助计划的底子在,他们同样可以把结晶花当作游戏道具和奖励来使用。那样的未来确实比现在要有趣无数倍。

玛格丽特显然不赞成这个计划:“往生雾是虚世自发的生态平衡机制,一旦平衡被破坏,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的顾虑当然没错,但对于那些已经为“游乐场”着迷的人们来说,却只是一些令人扫兴的陈词滥调。往生雾已经是他们的敌人,他们可不会把往生雾看作一种良性的生态维持者的角色。

玛格丽特也找陈峰谈过。他们之间算是有些交情,玛格丽特并不信任里昂,她想通过陈峰来探究里昂是否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但陈峰已经被里昂的设想俘获了,他的特质能力也被里昂控制着,他不可能透露任何对里昂不利的内幕。

几场谈话过后,陈峰看得出来,玛格丽特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淡,像是十分的失望,玛格丽特那双深沉的眼睛仿佛早已看破了他的谎言。他们不再是朋友了。

在“游乐场”正式运转前,玛格丽特公开质疑里昂,要求里昂接受【公正的天平】为游乐场创立的规则,否则就是心中有鬼。

1、游乐场完全阻隔往生雾的进入但不可阻挡有意要离开的人,任何虚世住民都可以听凭自己的意愿自由进出游乐场。

2、因为方圆的灵魂拷贝暂时还与【数字世界】绑定,所以【数字世界】仍旧要为濒死者救助计划提供帮助,否则就要立即解除二者的绑定。

其实玛格丽特更想直接解除【神经网络】和【数字世界】的绑定,由自己来保管【神经网络】,另建一个濒死者资源分配渠道,但她遇到的反对声音太大了,愿意加入游乐场的人不愿意放弃【神经网络】带来的好处,在众人的反对声中她只能退而求其次。

“玛格丽特,你太多虑了。方圆可以自由往返于两个世界,她是我们最亲爱、最高尚的朋友和家人,再过不久她说不定又会回到虚世,”里昂说,“如果到时她不赞同我的计划,执意要收回【神经网络】的话,我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更没有能力阻碍。【神经网络】的归属还是留到来日,等方圆来做决定的好。”

讽刺的是,玛格丽特为了众人的权益据理力争设下的规则限制,反而让一些本来还在犹豫的人抛却了忧虑和迟疑,毅然加入了“游乐场”,里昂对这一结果相当满意。

就这样,近九成的虚世住民入住了“游乐场”。在这崭新的未来铺展开来的第一天,他们响应里昂的号召,为了举办一场狂欢派对,所有人都登录了被命名为“神国”的虚拟空间。

金银和宝石铸造的殿宇恢弘神圣,流水一般的美酒佳肴任人取用,云彩堆叠在脚下,这是悬浮在高天之上的神殿。

里昂身着一身华服,坐在神殿的高台上,手中握着象征神位的权柄。神殿大门外聚集着许多等待进场的人,神殿的大门是开着的,但一层空气墙阻碍着他们。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着这又是什么环节。

“今天我就扮演一下神明好了。我们先来举办一个入场仪式。”里昂那幽默的、令人放松的声音传遍殿宇,令欢闹着的人们安静下来。

所有人已登录游戏。

里昂清了清嗓子,仿佛在演一出舞台剧。没人把这当真,一张张抬头仰望的脸上都挂着会心的微笑,就像在参加一场化妆舞会。

“我宣布,‘游乐场’从今日起正式运营,我们的天堂将永不坠落!一同狂欢吧!”

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所有被拦在殿宇之外的人们眼前都弹出一块系统光屏:【亲爱的朋友,神殿近在咫尺,皈依神明,交付自己的所有,神国的大门将向你敞开,神国的荣光将为你洗礼。你愿意成为神国的一份子吗?你愿意获取神国的入场券吗?】

【我愿意。】

无数根手指伸出,轻快地点击了同样的选项。无数朵烟花在无数个屏幕上盛开。

砰——

烟花漫天盛放,与闪光的系统光屏交相辉映,满世界都是缤纷的色彩,映照在人们欢快的眼瞳里。情绪在这一刻被推升到了极致,他们攥紧闪着金光的入场券,纷纷通过空气墙,奔向金碧辉煌的大殿。

他们以为自己攥住了梦想。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完成了一场不公的交易。

里昂用个人权限空间“神国”的通行权换走了所有人的灵魂。

“里昂,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原来跟我说好的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陈峰冲进堆满了沉睡人体的地下室,恐惧地盯着里昂,大吼着发泄内心崩溃的情绪。

在那场庆祝派对之后,虚世的住民们全都失去了踪影,更诡异的是,当他们重新出现在游乐场里时,他们竟认为自己是被神明绑定的玩家,他们为了复活自愿赌上生死来参加神明的游戏。

他们一无所知地签下了充满陷阱的契约,无法主动从游戏中退出,会在游戏中经历死亡,他们甚至自愿将特质能力当作交易的道具!

还有些玩家是完全的生面孔,他们一来到虚世就被里昂以某种方式骗到这里,有些人明明处于濒死状态却认为自己已经死亡。

濒死者救助计划依然在运转着,可需要它的人不仅对它一无所知,还在里昂的欺骗下错过了回到现实世界的机会。

陈峰被里昂支开了好一阵,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闭关设计新的游戏副本,等他发现不对时,一切都不可挽救了。

里昂骗了他!

立花爱站在地下室的中央,衣袖里射出数不清的傀儡丝,丝线埋设在一个个失去了意识的人体里。她正在给他们灌输全新的记忆。

陈峰的出现吓了她一跳,她本能地看向里昂,里昂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只是一个眼神就令她立刻旁若无人地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之中。

他们果然是一伙的。陈峰绝望地看着立花爱手下的傀儡丝。曾经有很多次,他看到立花爱躲在无人经过的角落里自娱自乐地玩着木偶戏,那时她的傀儡丝缠着的是没有生命的木偶,他竟然愚蠢地以为立花爱是个内向无害的家伙。

“我确实没把真正的计划告诉你。”里昂丝毫没有慌乱的样子,他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陈峰,“但我欺骗了你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明明早就对我多有提防,你明明知道我的特质能力,你更是早就清楚我是个贪得无厌的魔鬼,可你还是选择了相信我。”

“你难道哪怕一秒钟都没有想过我会做出些出格的事吗?”他深紫色的眼睛里流淌着浓浓的恶意,一步步逼近陈峰,“你有,但你为了实现自己的欲|望亲手蒙上了双眼。”

陈峰倒退两步,嘴唇颤抖着:“不……玛格丽特会阻止你的。”

“是吗?”里昂继续向他逼近,步履缓慢,态度近乎戏弄,“可是我已找到了新的空间能力者,一位新加入虚世的幸运儿,能力没有被玛格丽特施加限制,可以随意地用在他人身上,只要不带来人身伤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峰放大的瞳孔里,里昂的面容可憎地扭曲着。

里昂说:“这意味着,玛格丽特那边的人只要接近蜂巢就会被空间能力立即传送走。”

“再之后,虚世的生态平衡只会被破坏得越来越严重,玛格丽特那帮人能在频繁出现的往生雾中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陈峰被逼到了墙角,他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无法接受眼前的地狱竟是由自己参与创造的,他的目光根本不敢落在地上,落在那些熟悉的面孔上。

他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方圆……对,方圆还会回来的!游乐场的玩家数据网络以及结晶的融合都要靠【神经网络】,只要方圆回来,收回她的特质能力,你对玩家设下的骗局就将被揭穿。”

他越说越确信就是这么一回事,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到时候,‘游乐场’无法再运转下去,你与玩家们的交易无法实现,你的契约就不会再生效了!”

他紧紧盯着里昂,却绝望地发现里昂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里昂反而愉悦地笑了起来。

他咧开嘴乐不可支,雪白的牙齿散发出令人生畏的寒光,仿佛野兽的尖牙。

“你以为我想不到吗?”里昂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微微偏头,装模作样地思索着,“啊,方圆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吧。”

陈峰不想再听下去了,他逃避地摇着头:“不,不可能!”

“我派了好多人去杀她。”里昂得意地讲述着自己的计谋,“不是有一些濒死者为了保险也来找我绑定灵魂吗?我都不用多做谋划,只要在与他们绑定之前,说一句‘我给你绑定,你欠我一个人情哦,等你回到现实世界后得帮我做件事’,对方当然笑着应下来,只是一句玩笑嘛,就这么简单,事情就这么搞定了。”

“在他们离开前的一瞬间,我会告诉他们,他们必须帮我完成的事就是去——”

里昂凑到陈峰耳边,吐字如尖刀:“杀掉方圆。”

“按方圆的研究,每一瞬间死亡的人里大概有二十分之一的几率可以来到虚世。我们就来赌赌,她能不能再回来吧。”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方圆没有再回来。她被她曾经帮助过的人杀死了。陈峰的希望也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