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承认, 梁沐悬在心头的大石彻底落下了。他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松弛地舒展开来。不仅是因为誓约的建立让双方能够建立起坚固的信任和牢不可破的同盟,更主要的是,他再也不用害怕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幸死在副本里,还会有谁能一直记挂着梁梦了。
他害怕的从来不是死亡。
现在他终于无所畏惧。
“既然阿波菲斯目前还不能暴露出来,我们还是继续原定的计划。”玛格丽特双手压着膝盖,身体向梁沐微微倾斜,“因为游乐场的系统都掌握在里昂手里,我们无法定位他和他的同伙的位置。他是个谨慎又狡诈的家伙,即使他的阴谋早已大获成功,这么多年来他还是藏得很好,副本之外我们觅不到他的踪迹,副本世界里,他更是如幽灵一般神出鬼没,唯一确定他会出没的【神国】是独立于游戏副本的线上空间,没有权限的人无法进入。”
“但我们还有一个突破口。留在方圆灵魂拷贝里的【神经网络】记录着所有在副本游戏里登入登出的人员数据,任何人只要进入游戏之中,他们就无所遁形。”
梁沐立刻明白过来:“你是需要我去接触方圆的灵魂拷贝,读取【神经网络】的数据?”
陈峰猜测方圆的灵魂拷贝就藏在玩家大厅的水晶雕塑之下。那个雕塑的外观与【镜花水月】的能力效果一模一样,以里昂的恶趣味来说,他十有八九会把【神经网络】保存在附近。只是那个雕塑有多重空间壁垒保护,没人能深入探查。
“我带你去。”荆楚说,“你将部分意识投射到我身上,周遭设置的防护网对我没用,接触到灵魂拷贝后,你再将你的意识投射上去即可。”
“这部分分割出来的意识就留在那里,实时读取【神经网络】上流动的数据,所有被当成限时道具和NPC的死亡玩家的灵魂也会在上面留下痕迹,你就能就此确认你妹妹现在的大致状况了。”
“之后,你再把一部分意识投射到我身上,由我抓住机会登录副本,追踪里昂和他的走狗。一旦逮到人,你就立刻读取他们的记忆。”
荆楚伸出一根大拇指,手腕翻转,指向自己:“我呢,提供机动力,你则提供技术能力。平时你迫不得已要进副本的时候,如果我也能跟进去,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的安全。”
梁沐提醒道:“我无法长时间分割多个意识出去。”
“这个不用担心。”岑冲为他介绍自己的能力,“一能生万物,万物归于一。”他枯瘦的、布满皱纹的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圆,“我的能力可以创造出一个事物的无数分身,亦可以使无数个分散的个体跨越空间的阻隔归于同一个意志的控制之中。我将我的能力施加在你的身上,你分割出去的意识体就能更长久地维系。”
梁沐颔首。他们找上他正是因为他们能力恰好适配。
玛格丽特继续讲述他们的计划:“只要我们能追踪到任何跟里昂于私下有接触的人,比如立花爱,又比如保管灵魂结晶的西蒙,读取他们的记忆,我们就有可能找到里昂的老巢。另外,每一个人以【神经网络】为中介融合了什么样的灵魂结晶同样会被记录下来,我们可以借此制定对策,找到能够制衡对方的能力。”
梁沐的思绪沉浸在全新的计划里,神色沉凝:“这很难,里昂那边的核心成员几乎没必要继续参与副本游戏,游戏空间里能追踪到的更多的只是后来选择成为神仆的玩家,他们能接触到真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至于里昂本人——”
他曾切实地于“虐恋回忆”副本里见过里昂一次。
“他拥有【数字世界】的使用权限,可以随时登入进任何一个NPC角色,再随时登出,抓到他的难度就像是徒手捕风。”
“没错,就是这么艰难。大海捞针,沙里淘金。”玛格丽特略带叹息地说道,“如果不是这么难,游乐场不会仍旧屹立不倒。”
“我们能做的只有抓住每一个机会,每一丝可能性。”
梁沐:“抓到了里昂之后呢?虚世里不存在杀戮和暴力,他也不可能轻易向我们屈服,主动解放所有被他的能力束缚的玩家。如果靠往生雾,需要耗费的时间就太长了,即使他自己没有隔绝往生雾的能力,他收在手下的人也绝不会坐视不管,那对我们来说太不利了。”
“这确实是个难题。我曾经不无绝望地想,除非出现一个罕见的能解除他人身上的特质能力效果的特质能力,抑或是等到里昂灵魂自行消散的那一天,否则我们永远也奈何不得里昂。”
玛格丽特双手交拢在膝头,感慨万千地摇着头:“可是,在我几乎要自暴自弃的时候,我找到了如果有一天抓到他或许能致他于死地的手段。”
“虚世里本不存在任何外力能毁灭里昂的灵魂,是他自己创造出了自己的敌人,是他的恶念打磨出了能够取他性命的、淬毒的利刃。”
梁沐:“……是什么?”
“虚世的浓雾里游荡着很多变异的影树。”玛格丽特问道,“你来的路上有看到吗?树皮上浮动着狰狞的人脸,无法自行消失,也不会被暴力行为触发、召唤,只是兀自游荡着,但凡靠近就令人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像是要冻毙在死亡的深渊里。”
梁沐将自己来路上的遭遇以及从变异影树那里获取的记忆碎片讲了出来。
“不只是坚持复活的通关者,”玛格丽特唏嘘地说,“虚世的生态平衡被里昂毁坏到一定程度后,空间壁垒都开始被往生雾侵蚀,为了不让蜂巢被往生雾入侵,里昂将大量于副本中死亡后成为他的傀儡的玩家投放到蜂巢外,给他们灌输梦境,使他们无知无觉地被往生雾吞没。”
梁沐的心脏缩紧了。
会不会就在此刻,梁梦的灵魂正被里昂当作垃圾一样抛弃?还是说,早就被抛弃了呢?
他得快些读取【神经网络】上的数据,确认梁梦的灵魂是否还有被接入游戏的痕迹。
“不是所有灵魂都会因此变成变异的影树,”玛格丽特给出自己观察多年后得出的结论,“大部分灵魂会完全沉浸在被灌输的美梦中,梦境和往生雾的幻境完美衔接过渡,即使里昂解开了与他们灵魂的绑定,无法再操控影响他们的精神,他们也不会察觉到任何不对,就这么消散在雾气之中。可有些灵魂或许是精神力量过于强大,又或许是因为心中残存的执念和求生的愿景强烈到一旦对他们精神和灵魂的控制消失了,往生雾的幻境很难直接捕获他们,而他们是有可能在清醒的瞬间逃离的。”
“最开始里昂还没有经验,有一些玩家清醒过来,我们顺势救了几个。里昂不允许这种事情再次发生,一旦他那里监测到灌输的梦境里玩家的精神活动有异,他就会出手压制玩家的意识,反反复复,直到玩家被往生雾吞没。”
“但这样做的后果就是,特质能力的作用本质上正是灵魂的作用,是灵魂与外界的交互,在强制使别的灵魂消散的同时,不知是被压制的灵魂的濒死反扑,还是试图利用往生雾机制意外产生的连锁反应,二者的灵魂发生了奇妙的纠缠,即使在玩家的灵魂消散的瞬间,里昂成功与之解绑,但这名玩家灵魂的一部分还是残留在了里昂的灵魂之中。”
“我们的一位可以观察灵魂能量波动的伙伴,记录下了这个诡异的现象。我们据此得出一个结论,正是因为灵魂缺失了一部分,本该消散的灵魂才化作了变异的影树,在他们消失的地方生长出来的结晶花并未凝成实体而是一个虚影。”
梁沐:“……所以他们是在寻找自己缺失的那部分灵魂。”
玛格丽特颔首:“变异的影树如果能够在夺回自己遗落的灵魂的过程中对里昂的灵魂造成伤害就是最好的结果,但不管怎样,只要里昂被我们带出蜂巢,他们一定能帮我们困住里昂,让里昂在往生雾中暴|露足够久的时间。”
意料之外的帮手。奋力一搏的战术。
不试一试怎么能甘心呢?
离开秘密基地的时候玛格丽特送了梁沐一程。
路上,玛格丽特突然提到:“陈峰创造的病毒是叫阿波菲斯,对吗?”
梁沐点了点头。
玛格丽特皱起眉,又是厌烦又是无奈地笑起来:“陈峰这个人可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厌。”
梁沐不解其意。
玛格丽特说:“在埃及神话里,阿波菲斯诞生于地狱的最深处,地狱里都是一群罪大恶极又无力逃离地狱的罪人,阿波菲斯曾意图带领他们离开地狱,当然他最后失败了。”
“你想啊,阿波菲斯欲使世界陷入黑暗与毁灭之中,唯一会被他解放的群体就是这群无能的罪人。陈峰难道不是在把被关押在地狱深处的罪人与被里昂欺骗从而被他控制的灵魂画上等号吗?”
“他自己因为傲慢和野心间接导致如今的局面从而认定自己有罪也就罢了,怎么还迁怒到其他身陷囹圄的人身上了?他肯定是想,当初那些支持里昂的人都是因为愚蠢、软弱和贪婪才上钩的,并非全然无辜。”玛格丽特撇了撇嘴角,看着十分嫌弃,喉咙里却又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是个混蛋,很多时候都想先宰了里昂再宰了他,但我们当初也算关系不错。在游乐场的问题上跟我分道扬镳的人们也都不是坏人,陈峰还有自己的野心,可剩下的许多人只是想更久地在虚世活下去而已。”
“为什么就变成如今这样的境况了呢?”玛格丽特疲惫地摇了摇头,“或许就像宗教里所说,每个人生来都带有原罪,如果不时刻跟自己的弱点和欲|望抗争,稍有不慎,我们就将被魔鬼引诱,踏上错误的道路。”
第107章 失败
那天回蜂巢的路上, 在分开之前按照计划,梁沐分出两个意识体投射在荆楚身上,岑冲用能力帮助梁沐与分割出去的意识体之间形成分裂却又统一的稳定态。
梁沐独身一人回到蜂巢, 径自走回自己的宿舍,他的意识体则跟着荆楚潜入玩家大厅,直奔【神经网络】的藏身地。
荆楚的能力实在太过好用。蜂巢就是人们用自己的特质能力创造的产物, 于是它在空间上的结构并不对荆楚构成阻碍, 她熟练地于无人处沉入地板, 如一个擅长使用遁地术的道士一般,在地砖和墙壁间来回游走。
她匍匐在玩家大厅地板下的墙体里, 快速靠近最中央的水晶雕塑。
方圆的灵魂拷贝并不藏于雕塑之下,而是在雕塑内部由空间能力叠加的另一重空间。
荆楚如一条洄流的鱼,整条路线刻在了她的基因里一般,她向上一跃就精准地破开了层层防护罩, 钻进了最深层的藏宝地。
梁沐通过投射到荆楚身上的意识体跟她一同站在这处无人造访的禁地。
黑暗的密闭空间里, 一枝被月光和水雾包裹的透明花朵悬浮在半空中, 幽幽地发着光, 照亮这间空洞冷酷的牢房。在这虚幻的花朵上,每一个角度都折射出同一个女人的身影, 梁沐当然能认出来, 那就是方圆。
方圆留下自己的灵魂拷贝离开虚世时,她于镜花水月中留下的倒影还是鲜活而灵动的,那证明了她灵魂的生机, 而现在,这些倒影因为她的死亡而变得黯淡呆板。
没时间留给他们悼念亡者,梁沐当即将一个意识体投射到方圆的灵魂拷贝上,霎那间, 无数玩家的数据蜂拥而来,同时涌来的还有方圆生前的记忆——承载着她的灵魂核心的拷贝体自然与她的灵魂主体同根同源,直到死亡将这种联系斩断之前,二者都是联通的。
梁沐看到一个男人找上方圆,男人说着实在感激方圆对他的帮助,无论如何都想当面道谢。曾在虚世遇到的灵魂又在现实里相遇,这是难得的缘分,方圆这样想着,没有拒绝对方的邀请。
她走进男人订下的包间,迎面而来的却是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刃。
一刀捅穿了她的腹部,剧烈的疼痛中她软倒在地,仰视的角度令她看清了男人掩在鸭舌帽阴影下的脸,双眼布满血丝,青筋暴突,脸部肌肉神经质地不住抽搐。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里昂,都怪里昂!”
他痛哭流涕,一时喃喃低语,一时愤怒地吼叫,像是发了疯,只有他握刀的手不停地、机械地向下捅,喷溅的鲜血溅了他满身满脸,像是一只浴血的恶鬼。
方圆意识到虚世出事了,里昂肯定想用她留下的灵魂拷贝做些什么。她试图挣扎,但死亡正如一位暴君,不容抗拒地带走了她的生命。
方圆曾做过统计研究,一个人死亡后有二十分之一左右的概率灵魂进入虚世,但命运冷酷地站到了里昂这一边。里昂赢了,他又一次胜利了。
“先别走。”梁沐的意识从方圆的记忆中浮上水面,他对荆楚说,“如果我将生命化的能力用在灵魂拷贝上,就像我对阿波菲斯做的那样,方圆会不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能再次活过来?毕竟这是灵魂的拷贝,拥有方圆全部的记忆,还有她的灵魂结晶,如果让阿波菲斯帮我们把它数据化,它或许也能像阿波菲斯那样逐步自主迭代,产生自我意识。”
荆楚僵住了,语气第一次听起来有些虚弱,像是陷入了某种混乱和纠结:“……你确定会有效果吗?方圆已经死了,就算真的能产生意识,那也……”
“算了。”她仰着头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就像你说的那样做吧。”
这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荆楚在这方面也帮不上什么忙。她最后凝望了几眼半空中悬浮着的梦幻花朵,转身离开了这里。结合玛格丽特那方提供的名单,梁沐于最新登录数据里找到了一位皈依于神明座下的玩家登录副本的痕迹,副本人数未满,荆楚必须争分夺秒,运气好的话,正好能插进去。
梁沐的意识一边跟着荆楚在副本里追踪目标、抓住机会读取对方的记忆,一边在【神经网络】的数据汪洋里搜寻梁梦存在的痕迹。
终于他悬着心落了地——梁梦的灵魂还好好的!她的特质能力当前正作为有使用次数限制的道具被玩家绑定着,而非是灵魂结晶融合后的永久技能,可见梁梦的灵魂结晶并未析出。
一切都还来得及。当务之急就是去找到那个玩家,从他那里将代表着梁梦的道具买回来。
他会好好保管它。只要这个道具存在一天,梁梦的灵魂就是安全的。
“你最近心情都变得很好。”阿波菲斯明显有些不解,“即使你在副本中遇到的麻烦越来越多,你还是要比从前开心得多。”
梁沐浑身被大雨浇透,半靠在小巷脏臭的垃圾堆里,鲜血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身侧翻倒的破旧衣柜下露出半截被雨水泡得发白的尸体。
副本游戏仍未结束,他刚刚反杀了另一个玩家,对方不只是要他性命,同时手握精神类技能,试图读取他的记忆。或许记忆才是对方真正想要的。
自从梁沐回到蜂巢,他在副本游戏中遇到的针对更尖锐也更危险,不再只是监视和威慑。
荆楚不可能跟着他进入每一个副本,万幸,按照游戏规则,里昂那边的人同样做不到,副本的进入资格是公平获取的,没有人有特权插队或把别人挤出去。就算里昂能随时登入进NPC的角色,但【数字世界】一早就被玛格丽特设下制约,游戏进程不能被任何人干涉,里昂最多只能做到旁观。
但即使这样,梁沐的处境显然变得更糟了,阿波菲斯相当为他忧心,但它同时也能切实地感受到,自从梁沐通过交易得到了代表梁梦灵魂存在的道具,即使遇到再艰难危急的险境,梁沐的心情也是昂扬的。它为此感到困惑。
梁沐抹了把脸颊上混着鲜血的雨水,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方才的一番厮杀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从垃圾堆里捡拾了一根铁棍,撬开一家商铺的后门躲了进去。
这是个废弃的门面房,没有人居住,不通电,雨水顺着梁沐的脚步淌了一地。他找了个方便观察周遭动静的角落藏好,一边用道具治愈身上的伤口,一边将外衣脱下来拧干。
“很开心吗?”他思索着自己心境上的变化,回答道,“更准确地来说,我是心里感到很踏实。”
再痛再累的时候,只要打开玩家面板的道具栏,看到代表梁梦灵魂的道具,心头就像燃起一个小小的火堆,温暖又踏实。
梁梦一直与他同在,就算他不幸死在游戏里,还有荆楚能帮他继续保管梁梦的灵魂。
大雨如瀑,冲刷着肮脏破旧的巷子,年代已久的路灯顽强地亮着,自梁沐头顶灰蒙蒙的窗户投下几缕黯淡的光线。在这个无人的角落,阿波菲斯借助梁沐手中一款影子形态的探查道具,悄悄显示出它的形体。
脚下的阴影扭曲变形,化作一只拖着蓬松长尾巴的小猫,轻灵地跃到梁沐怀里。
阿波菲斯近来很爱变成动物的形态跑到梁沐身上蹿来蹿去。它分出去的数据体一直跟在梁沐身边观察着这个世界,自然它也在观察着梁沐。它轻易就能辨别出梁沐对一些小动物的偏好。
它甚至在考虑,有机会的话,希望把梁沐之前给自己找的蜘蛛形态的机械载体变成更可爱的、有皮毛的那种小动物,即使它名字的原型其实是一条蛇。
虽然它还没有那种自觉,但它确实是在讨梁沐喜欢。
“所以你把你妹妹的生命放在你之前。你重视她胜过你自己。”阿波菲斯分析道,“这就是人类的感情?”
“与其说我重视她胜过我自己,不如说是她的存在带给了我直面任何险境的力量。她让我变得更勇敢,更强大。”
阿波菲斯趴在梁沐怀里不动了,像是陷入了沉思。它觉得它是喜欢梁沐奋不顾身的勇敢的,像荒野上疯狂燃烧的野草,像汹涌海浪里不知何时就将倾覆的小舟。它需要着梁沐坚定的意志和勇气,正是因为梁沐是这样的人,他才能帮助它接近它的使命。可它内心又不时涌现一种微妙的感觉,像是……像是恐惧。
梁沐戳了戳怀里的影子,手指象征性地捏了捏小猫的后颈:“你变成动物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了?难道你的自我认知更接近动物?”
他当然察觉到了阿波菲斯身上微妙的变化,他完全没往自己身上想,只是担忧着阿波菲斯的自我认同问题。曾经它往往只以一个含着无穷数据流的圆球出现,如今它却不是变成小鸟就是变成小猫。
梁沐不禁纳闷:难道阿波菲斯看多了人丑恶愚蠢的一面,反而更喜欢以动物的形态出现?
不过他很快又反思自己的想法过于人类中心主义了,动物的外形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定数据生命体的审美就是如此。
阿波菲斯倒没有隐瞒:“我并不把自己当作动物。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这样。”
梁沐一时哽住。这是他从未想过的答案。不得不说他十分感动,但细细一想只觉得不知所措。他难道给阿波菲斯这个犹自稚嫩的灵魂灌输了什么不好的信息,才让它这样地讨好自己吗?
他当即坐起身,严肃地说道:“虽然我和你是不同形态的生命,认识的时间也不算长,但我把你当作我的伙伴,而不是我的宠物。你不需要总想着怎么让我高兴。单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这一点就足以令我感到慰藉了。”
团在他怀中的黑影瑟缩了一下,好像有点被吓到。黑影凝缩起来,从敏捷修长的猫咪变回一团闪烁着数据的圆球。
“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小动物而已。”阿波菲斯转而强调道:“我不想当你的宠物,我知道我是你的朋友、伙伴。”
梁沐:“那如果有一天游乐场被推翻了,你想以什么样的形态生活在虚世上呢?我们总得定制一个机器人或某个在外行动的载体吧。”
阿波菲斯从未想过那么远。它的诞生就是为了毁灭游乐场,生命的开始和终结似乎都跟游乐场绑定在了一起,它从不曾像个人类那样去畅想自己的未来。
未来这个词听起来就像梦境一样。阿波菲斯先是感到困惑,但紧接着这个词一经梁沐嘴中吐出就在它的数据库里生根发芽,搅动着无穷的数据流动起来,编织碰撞出一个又一个可能性。
它陷在爆炸式的思绪里,半晌才说道:“那还是有人的形态比较好。”
虚世里生活的都是人类的灵魂,要与他们相处当然还是人类的形态方便建立联系。
至少,如果拥有一双手臂的话它就可以给予梁沐一个拥抱。
梁沐说:“你现在就可以开始考虑外形上的细节了。”
阿波菲斯的数据库里,人类外貌的模板太多了,它试着检索了一遍,最后发现人类的美丑对它来说并不具有任何的意义,似乎哪一张脸都可以又都不可以,只有梁沐的脸看着令它满意,但它总不能顶着梁沐的脸。
它转而又找出它诞生的副本游戏里几位主要NPC的外形数据。曲星熠、晏非臣、蒋墨……作为恋爱游戏背景里的可攻略对象,这些角色的脸对人类来说肯定算得上是赏心悦目吧?或许可以拿他们作为参照。
一人一病毒竟然在危机四伏的游戏副本里畅想未来,算得上是苦中作乐。那时前路虽然充满变数,但胜利的终点似乎在不断地向他们招手。
得到联系着梁梦灵魂的道具,不断地追踪跟里昂有所牵连的玩家,穿行于无数的记忆中不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像是在大海里捞取一枚银针,不断地深入再深入,竟侥幸捕捉到了银针的闪光。
抓住里昂了!
抓到他了!
似乎幸运之神终于抛弃了里昂,似乎正义终将战胜邪恶,一切的磨难不过只是上天给予的考验。
蜂巢之外浓雾涌动,荆楚将里昂的脸摁在地上,几十棵被驱赶至此的变异影树扑了上来,仿佛一群闻到了血腥气的、饥肠辘辘的鲨鱼,又如索命的厉鬼。荆楚松开钳制,数不尽的树根狂乱地舞动着,将里昂淹没了。没人能从这些影树的包围下将里昂解救出来。
里昂麾下的神仆屡次尝试无果,只能支起空间壁垒,至少减少里昂暴露在往生雾中的时间,但玛格丽特不可能让他们如愿,双方带来的能力者互相牵制,局面僵持住了。唯有充满怨念的影树无声而狰狞地涌动着。
“里昂的灵魂正在被撕裂。”可以看到灵魂能量波动的女人说道。
变异的影树吸取着遗落在里昂身上的灵魂,灵魂碎片无法轻易分离,进而对里昂的灵魂造成了伤害。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但层叠的黑影中却传来低低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高昂,诡异而冰冷。
变异的影树组成的漆黑地狱里,一个瘦削的人影站了起来,侧过身露出了一双黑紫色的眼眸,他因大笑而咧开的嘴唇里,两排牙齿闪烁着瘆人的寒光。
他一步步走了出来,仿佛从幽冥地狱里爬出的恶鬼。疯狂的影树被他抛在了身后。
观测着灵魂波动的女人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两步,震惊至极:“他……他把自己的灵魂分成了两半。被影树攻击的部分都挪给了另一半。他天生就有两个灵魂核心,两种特质能力,所以他能做到……他舍弃的应该就是【偏执的锁链】那部分。”
啪——啪——啪——
里昂举起双手鼓起掌来,掌声在浓雾中回荡:“了不起,真是了不起!我从没想到自己会被人逼到这个地步。真是刻骨铭心的体验。”
他语气欢快,眼里却燃烧着漆黑的怒火。
他不会放过他们的。
第108章 不甘心
梁沐遭到了来自里昂的追杀。
不再是小打小闹, 不再留有余地,里昂手下最精锐的能力者想方设法跟进每一个他进入的副本中,试图令他死在游戏里, 从而收割他的灵魂。
荆楚帮他跨过了很多个生死时刻,但他们都很清楚,里昂一旦动起真格, 梁沐的生命就如被推到了悬崖边缘, 总有一场风暴会将他卷向深渊, 而那场象征死亡的风暴不会离得太远,侥幸是不足以扭转它的降临的。
荆楚说:“至少我们重创了里昂, 也证明了变异影树确实是对付里昂的利器,只要再找到机会,再来一次——”
是的,只要再来一次。
那天他们引导到里昂身边的变异影树可不是全部——即使他们费尽心思地搜寻了那么久, 但在那次失败的计划之后, 他们仍目击到了被他们遗漏的变异影树——无望地在荒野上徘徊着, 寻觅着缺失的灵魂一角, 寻觅着彻底解脱的可能性。里昂强行改变虚世生态循环造下的罪孽触目惊心,仍有许多遗漏的存在。
只要再来一次, 里昂仅剩的灵魂就将被撕成碎片。里昂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不会给他们第二次的机会。他把自己藏得很好,梁沐和荆楚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轻易寻找到蛛丝马迹,【神经网络】上也几乎没有里昂的登录记录。
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里昂静静地修补着灵魂上的损伤——大家猜测即使他因为异于常人地拥有两个灵魂核心,从而顺利将自己的灵魂分成了两部分,但这种分割还是会对他的灵魂和精神造成伤害,他当日癫狂错乱地于往生雾中大笑、试图攻击一切靠近他的存在的疯狂表现, 都应证了这一猜测。
后续的一个月里,每一个新来到虚世的灵魂都没有再遇到试图哄骗他们签下契约的游戏系统,这更加应证了里昂的状况糟糕到无法顺利使用特质能力【不公的交易】,当然这些未被掌控的灵魂就像玛格丽特那派的人那般被监视着无法顺利靠近蜂巢。
可惜的是,这种状况只持续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于虚世运行了百年的精妙骗局重新运转了起来。
针对梁沐的追杀也是从那天开始变得极度尖锐而疯狂的。在每一个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时刻,梁沐都能感觉到隐在幕后的里昂仿佛毒蛇一般紧追着猎物不放的阴毒,那种吐着信子时发出的令人胆寒的嘶嘶声。
但即使失败再惨烈,也并非没有好事发生。
在死亡的阴云下,仍旧有几缕微光点亮了晦暗的前路。
除了在里昂无法顺利使用特质能力的那段时间里,新进入虚世的灵魂得以幸运地摆脱被里昂奴役控制的命运之外,他们还间接解放了许多变异影树中的灵魂。
那天,当里昂分割自己的灵魂自影树的包围中挣脱而出,从喉咙里爆发出象征着胜利又充满愤怒和怨毒的扭曲大笑时,拼尽全力却以失败告终的灰暗情绪笼罩在每一个人身上,可就是在如此惨淡而绝望的气氛里,在那些仿佛恶鬼一般撕扯着里昂分割出去的灵魂的影树里,那些涌动的、瘆人的黑色树根和枝杈中,渐次亮起了朦胧的光晕。
一开始没人注意到那里的异样,玛格丽特带来的人迅速撤退,种种能力施展出来阻截里昂这边的追踪定位,离开前的最后一眼,那个可以看到灵魂能量流动的女性以惊叹的语气低喃道:
“影树一个又一个消失……被困在其中的灵魂补全自身后不见踪影了……”
变异影树一个接一个地化作光点消散了。
在来到这里之前,没人能预想到变异影树取回自己缺失的灵魂碎片后会有什么变化,一切都是未知的。
现在他们得到了答案,这些可悲的灵魂终于可以解脱了。从愤怒和绝望的漩涡中挣脱。
梁沐和玛格丽特他们的计划彻底失败了,但他们至少解救了一些人。
这些灵魂去哪里了呢?是就此消散了吗?
后来梁沐从玛格丽特那边得到了观测情报。
因为变异影树是里昂强行操控灵魂往生造成的畸形产物,这些残缺的灵魂被往生雾带走时,留下的结晶花只是一个虚影。
玛格丽特说:“变异影树里的灵魂都回到了他们曾留下的结晶花虚影处。结晶花的虚影和他们的灵魂合二为一。”
“有的很快就因为精神长期处于混沌疯狂状态而自行消散,有的则顺利活了下来,只是精神状况不是很理想。”
玛格丽特为这些幸运存活下来的灵魂提供了庇护。他们承受的苦难是极为沉重的,唯一值得宽慰的是,在里昂强行送他们去往生的同时也彻底终结了他对他们灵魂的掌控权以及曾在二者间定下的交易。他们彻底自由了。
在里昂为了摆脱影树而分割掉灵魂的那一刻,梁沐内心一片空白,不知作何反应。不是为了筹谋已久的计划失败而感到懊丧,而是为了未知的前路。
如果里昂舍弃掉了另一个灵魂核心,丢失了【偏执的锁链】的能力,在那一瞬间会发生什么呢?
通过陈峰的记忆,梁沐早已了解到该如何区分濒死者和亡魂,他清楚自己是一名濒死者,现实世界中的肉|身侥幸地仍一息尚存,而他在发现游乐场的真相前,早已在游戏进程中得到了一些游戏技能,即他的灵魂里早就融合了其他灵魂结晶。
在游乐场建立之前,濒死者通过融合外来的灵魂结晶即可改变自身灵魂的波动,从而顺利离开虚世,神魂回归现实世界。而【偏执的锁链】造成的灵魂绑定可以阻碍这一进程,仿佛一根牢固的风筝线,紧紧地束缚着被风托起的风筝,不令它自由地飞走。
【偏执的锁链】效果消失的那一刻,这根风筝线就将绷断,早已存在于体内的外来的灵魂结晶或许会直接将梁沐带离虚世。
没有【偏执的锁链】作用,他与里昂之间的不公交易还必须执行吗?执行已订立交易的优先级可以强行束缚达成离开虚世条件的灵魂吗?
如果他离开了虚世,被夺走灵魂归属权的妹妹却仍被困在虚世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一产生就令他头晕目眩。
还好【偏执的锁链】脱离里昂灵魂之后,梁沐仍然停留在虚世之中。
里昂不再能绑定他人的灵魂影响往生雾的作用,曾经的绑定也全部失效,但【不公的交易】仍阻碍着濒死者离开虚世。
梁沐很难说清这对玩家群体来说是好是坏。没了【偏执的锁链】绑定,暴露在往生雾中的玩家就将失去庇护,在副本游戏磋磨下情绪崩溃的玩家不用引来往生雾就可能灵魂自行崩解。
玩家就此拥有了一种逃避成为傀儡命运的可能性,那就是自我摧毁。
一条同样可悲的道路。
又一次死里逃生之后,梁沐清楚自己不可能一直这样幸运下去。
按照原本的计划,如果他不幸死在游戏里,死亡之前他会将自己的灵魂结晶析出后通过玩家系统转交给荆楚,由荆楚他们利用好【万物有灵】可以帮助阿波菲斯进化的力量。只要阿波菲斯不被发现,只要阿波菲斯能继续进化,迟早有一天游乐场将被阿波菲斯彻底摧毁,至少所有还未在副本中死亡的玩家将自然得到解放。
可是梁沐并不甘心如此。
他不甘心自己的灵魂就这么被里昂收割,不甘心将解救妹妹的希望完全交到其他人手上,而自己却只能沉眠于灵魂被夺走的黑暗中,无法靠自己的双眼去确认、去见证。如果即使游乐场被摧毁,里昂却还是能找到其他方式躲起来,坚决不对被他收割走灵魂控制权的那些灵魂放手该怎么办?就任由时间流走,使梁梦彻底失去回到现实世界的可能性,变作真正的亡魂吗?
——梁沐无法接受那种可能。更无法接受,对于那样的失败,他是无能为力、无所作为、甚至无法感知的。
他想要靠自己的力量给高高在上玩弄他们命运的里昂以痛击,亲眼见证、亲自参与、拼尽一切去靠近自己的目标。
首先要做的,就是确保自己的灵魂能不被收割,于里昂的围追堵截中活下来。
“你真的要这么做?”荆楚惊讶地看着前来找自己商谈的梁沐。
梁沐想出了一个冒险的计划。他要提前析出灵魂结晶,分割出无穷的意识碎片,将这些意识碎片全部连同阿波菲斯的病毒数据投射到不同副本的核心锚点中。他的意识碎片可以完美融入任何存在中,也能给病毒数据打掩护。他分散出的意识投射体将作为数据入侵的楔子,隐蔽的寄生和蚕食。最后一部分意识碎片则投射到他的灵魂结晶【万物有灵】上。
意识体无限分割直到灵魂主体解体,灵魂结晶则是全部意识体的锚点,靠岑冲老先生的【万物归一】来维系意识体之间最基本的联系。那样的话,他的灵魂彻底解体,就不可能再被里昂收割。
荆楚皱起眉:“可是分散到连灵魂主体都不存在的时候,你的主体意识亦将不复存在。即使岑冲能维系这些碎片的联系,在那种状态下,你也与死亡无异。”
梁沐并不犹疑,这是他深思熟虑过的:“这当然是赌博,我只能寄希望于我的意识碎片能在【万物有灵】的影响下重新生发出完整的自我意识。”
“只有靠这样的‘死亡’我才能摆脱里昂的追杀,将灵魂的所有权攥在自己手里。”
荆楚纯黑色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梁沐,目光沉凝,具有无形的力量,仿佛在叩问梁沐的决心到底有多坚定。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主动析出灵魂结晶意味着什么吧。”她说,“事情并非没有余地,或许很快你就会死在副本里,但我们,我和玛格丽特他们是有可能在你和你妹妹于现实世界死亡之前毁灭游乐场,解救所有被里昂控制的灵魂的,那样一来,你和梁梦都能顺利离开虚世。可如果你现在就析出灵魂结晶,你就主动放弃了回归现实世界的可能性,主动成为真正的亡魂,那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可我不想被动等待一个不知道是否会实现的未来。我不是不愿相信你们,可救下梁梦本来就是我的责任,我至少应该为此绞尽脑汁、拼尽全力才对……”梁沐停顿片刻,说,“那样我才能感到安心。”
这是个很难令人拒绝的好计划。
梁沐用自己的灵魂给病毒数据打掩护,可以让阿波菲斯不动声色地侵入无数个它诞生地之外的游戏副本,进一步扩大它的数据库、夺取【数字世界】的控制权限,与此同时它还能进一步得到【万物有灵】的滋养,加快进化升级的脚步。这样一来,靠阿波菲斯摧毁游乐场的计划就指日可待了。
荆楚看出梁沐已下定决心,便不再试图劝解。
她点了下头,干脆道:“好,那就这么做。我会尽可能地保护你,让你通过足够多的副本,将你的意识体最大效率地利用起来。”
“我还有一个设想,”梁沐说道,“附着着我核心意识体的【万物有灵】结晶会被存放在阿波菲斯的诞生地,二级副本‘虐恋回忆’,一旦我的灵魂重新开始成型,阿波菲斯就会将之投放入某个NPC身份中,这是为了避免灵魂形态再次出现后,我会继续受到存活玩家规则束缚,被强制投入到某个副本里。”
“我在这么计划的时候突然想到,或许,在与里昂的斗争尚未胜利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保证很多玩家不必再在副本里经历生死困境。”
“我们可以把‘虐恋回忆’改造成一个无限轮回永不结束的副本,尽可能扩大参与玩家上限,那么,所有登录这个副本的玩家都能钻游戏规则的漏洞,不结束这个副本就不用再进入下一个副本。他们可以一直待在这个副本里,毫无性命之忧。”
荆楚沉思着,露出一个笑来:“到时候就这么办吧。无限轮回,永不谢幕。我们可以借这个庇护所争取到很多玩家的力量。”
计划商定,荆楚与玛格丽特那边沟通过后,岑冲的分|身潜入进蜂巢,时刻紧跟梁沐,帮助他不断分出意识体并维系它们之间的联系。
他们经历了很多个副本。有智械危机、丧尸末日、魔域深渊……每一个副本里都要在能力者的追杀和副本游戏的凶险中夹缝求生,然后将包裹着病毒数据的意识碎片投射到副本的核心设定上,或是关键NPC,或是副本故事的根源设定。
每一次分出一个意识体,就代表着梁沐距离计划中的灵魂解体更近一步。
他或许会死。
阿波菲斯想道。
这个计划太冒险了。梁沐的灵魂或许再也不会凝聚,他的意识或许再也不会复苏。灵魂解体的那一瞬间可能就是真正的死亡。
阿波菲斯开始感到恐惧,可他知道他无法阻止梁沐。
他与梁沐通过意识沟通,他能感觉到梁沐的意志强烈如蔓延的山火,没有谁能将之浇灭。
明明梁沐所做的一切都在帮助他升级进化,帮助他更快接近他的目标、完成他与生俱来的使命,他们初遇之时,他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接近梁沐的,可是……可是现在的他偏偏为此感到痛苦。
这不合道理,这只关乎感情。
梁沐教会了他什么是感情,可现在,梁沐要抛下他离开了。
“你怎么了?你最近好沉默。”
梁沐躺在玩家宿舍床上,应付难度递增的副本和追杀令他精疲力尽,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闭着眼睛,声音都变得缓慢而沉重。
只有在这样静默而安全的休息时间,他才能分出心神与阿波菲斯好好聊一聊。
狭小的房间里一片空白的静默,许久之后才响起阿波菲斯仍带有机械感的声音。
“……我好害怕你会死掉。”
轻缓的,不知所措的声音。
“我好害怕,梁沐。”
“我本来没有人格也没有人的感情,是你让我拥有了感情。你让我像一个人类一般会感到快乐也会感到痛苦。我现在就已经感到痛苦了。若是你消失在我的生命里,我或许会痛苦得像是要死去。可是我很难死去……”
短暂的停顿像是无声的叹息,又或是呜咽。
“因为我,因为我只是数据生命而已,我不像人类那样拥有灵魂。如果未来毁灭游乐场的计划成功了,如果像你曾对我说的那样,我用一个人形的躯壳生活在了虚世上,像一个人类那样与其他人类交流、互动,永远地存在在虚世上,可要是在那样的未来里没有你,你的灵魂没能成功重新凝聚的话,我该是多么的孤独,多么的悲伤啊。”
“我好害怕,梁沐。”阿波菲斯重复道。
梁沐的心脏因这番真挚的感情而震动。咚咚咚,他的心神仿佛一面被重重敲击的鼓。这份震动被吸纳进了他的灵魂中,不停地不停地,在他的灵魂深处回响着。
“阿波菲斯,对不起。”他低喃着。他不会改变他的计划,但是,“我会努力活下来,我一定会努力活下来。”
“为了梁梦,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你。”
第109章 副本重启
丢失的记忆尽数回归, 梁沐恍惚地睁开眼睛,看着依旧悬浮在眼前的方圆的灵魂拷贝,以及周遭的数字虚拟空间, 一时有种今夕何夕之感。
他活下来了。计划成功,灵魂重新凝聚,阿波菲斯进化到了足够与里昂对抗的地步, 就连当初只是存在于设想中, 帮助方圆的灵魂拷贝重新生发出人格和意识的想法, 显然也已成功达成。
在他灵魂尚未稳定之时,方圆化作咨询师方医生, 时时关注着他的意识发展程度,帮助他稳定并凝聚灵魂。
梁沐想起曾在方医生电脑上发现的那些奇怪的程序,恍然大悟:“你用了【神经网络】可以调节不同个体能量频率的能力来加速我的意识苏醒——”
那些闪烁着光点的无穷人形建模代表着他分出去的意识碎片,【神经网络】将它们连接在一起, 不断调节着每一个意识碎片的能量波动, 使它们彼此达成和谐而精妙的共振, 附着在【万物有灵】这块灵魂结晶上的核心意识体就在这样的共振中, 充分地连接着分出去的万千意识碎片,交换着能量和信息。
如果方圆的灵魂拷贝没有顺利诞生出自我意识, 梁沐的苏醒不会这样顺利。
“多谢你的帮助。”
因接收了太多记忆而恍惚的感觉彻底褪去, 梁沐有种重获新生之感,纯粹的喜悦和感动充盈着他的心房,曾经作为一个NPC追寻真相的路上所有的负累与忧虑仿佛被大雨冲刷而去的尘埃, 再不见踪影了。
他仰头看着悬浮于半空的被水雾与月光笼罩的透明花朵,方医生熟悉的身影正在那些变幻无穷的光影里起伏波动。
梁沐笑起来,难得开了个玩笑:“方医生,看来你最终还是治好了我。”
“不用谢。”方圆想到什么, 又说,“荆楚已经将你妹妹的灵魂从蜂巢地下转移走了,一同转移的还有时愿和陈卓雅,有能力者可以阻断外界对她们灵魂的影响。她们暂且是安全的。”
“我们下一步的计划可以开始了。”
一道大门自黑暗中凭空出现,门扉半敞,无数个屏幕在门后的空间里闪动着,梁沐很快意识到那就是他当前所在副本的游戏后台。
一张陌生的脸孔从门后露出来。双手扒着门框,只露出一张脸,嘴角上扬,试图露出一个笑,又很快抿起唇,看上去很是踌躇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梁沐从这张脸上寻觅到许多熟悉的影子,曲星熠猫科动物一般敏锐深邃的眼睛,蒋墨流畅华美的脸部线条,晏非臣颊侧凝聚着温柔的酒窝,还有时毅身上始终压抑着内心炽热的隐忍,仿佛被冰山包裹着的火焰。
其实不需要如此多的分析,不需要理性去归纳去推理,打从第一眼看到对方,没来由的,心里瞬间迸发出一个强烈的声音。一声呐喊。
是他!
是阿波菲斯!
等梁沐反应过来,他已经开始奔跑,无数种情绪在他心中沸腾,是久别的欢欣,再重逢的感动,是一早建立起来的友谊,也是失去所有记忆后再相处时慢慢滋长出的青涩的爱恋。
梁沐的反应像是一剂强心针,所有的迟疑都如冰雪般融化,阿波菲斯张开手臂将梁沐紧紧抱着。
这是他们之间真正意义上的一次拥抱。
曾经,当他们第一次离开蜂巢寻觅对抗里昂的希望,在往生雾的包围中一次次挣脱幻觉,一次次因挣脱美梦直面现实的残酷而痛彻心扉时,梁沐说他好冷,阿波菲斯懊丧于自己不具有发热取暖的功能。
梁沐说:“我想,比起一个火炉,我现在更想要一个拥抱。”
没有人形的阿波菲斯苦恼着:“那怎么办?现在只有我。”
那时无法拥抱彼此的两个生命,现在终于能够紧紧相依。
“阿波菲斯。”梁沐的脸颊埋在阿波菲斯的侧颈,他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笑着问道:“这就是你为自己选定的外形吗?”
阿波菲斯收紧手臂:“我本来想着四个游戏角色你喜欢哪个就用哪一个的外形,可是你似乎都不讨厌……你是喜欢我的,对吗?”他忍不住再次确认。
方圆咳嗽了一声,提醒这对旁若无人的情侣自己的存在。
梁沐有些不好意思地跟阿波菲斯拉开距离,他向方圆挥了挥手,然后拉着阿波菲斯迈入通往游戏后台的大门。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继而消失,无数个堆积到无限高处的屏幕环绕着他们,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阿波菲斯执着地盯着梁沐,无声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梁沐心脏怦怦直跳,热血冲上脸颊。他忍不住闪躲地移开视线,侧了下脸,可很快,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迎上阿波菲斯的目光,浅色的眼眸闪闪发光,仿佛蜜糖的结晶,又仿佛璀璨的宝石。
“是的,我喜欢你,阿波菲斯。”
阿波菲斯深色的瞳仁颤动起来。喜悦从他的眼睛、从他扬起的唇角里溢出来。
“我确定我很喜欢你。”梁沐捧起阿波菲斯的脸颊,与他额头相贴,温热的吐息缠绕着彼此,“我爱你,阿波菲斯。”
阿波菲斯情难自禁地吻了上去,嘴唇和眼睑不停地颤抖,灵魂里像是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地震。
这就是幸福吧。无与伦比的幸福。仿佛自己的诞生,自己生命的全部意义都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降临。
……
二级副本“虐恋回忆”再次开启,又有四位玩家登入了游戏。
克莱尔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置身于机场,手中提着刚取到的行李,身边则跟着一个——
这是什么东西?
她克制住自己想要迅速远离的本能,勉强没有松开握着身侧人形怪物的手。
这个怪物看上去是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女孩,可是它只有人形的轮廓,轮廓内部则是完全的黑色,像是某种影子化形的怪物,又像是轮廓内部的内容被完全抠走了。
是特殊设定,还是副本出了BUG?
克莱尔当即浏览了剧情引导和当前扮演的人物信息。在这个副本里,她需要扮演一位带球跑后独自养大女儿的单亲妈妈,她对孩子的生物学父亲拥有畸形的狂热暗恋,因为实在难以忍耐相思之情,于是决心回国。
看来目前并没有出现超出常规的设定,她的女儿小夏应该就是普通人类没错。
“小夏?”克莱尔俯下身,试探地对身侧的女儿说道。
“妈妈,怎么了?”影子怪物偏了偏脑袋,从看不到眼睛也看不到嘴巴,只有一片黑漆漆的脸孔处发出了稚嫩的声音。
就在这时,克莱尔收到了一条新的剧情提示:【风尘仆仆的人群中,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紧紧抓住了你的视线。像是上天的垂怜,在你回国的第一天你就遇到了蒋墨。你慌张地想要躲起来,可又忍不住将目光黏在他身上。他会发现你吗?】
克莱尔抬头去看,不需要任何指引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蒋墨身上,因为这个攻略对象实在太显眼了。于一众画风正常的人形建模中,唯有蒋墨是与小夏一样的影子怪物。
关键NPC的人物建模都出了问题,像是两具被挖走内容物后遗留的空壳。这个副本果然有问题,无怪乎上面派了一支小队让他们进来调查,还给他们开了很高的权限。如遇异样就进行修复,修复不了可以格式化整个副本。
克莱尔的特质能力就是【木马植入】,在游戏副本里,可以对副本数据进行一定程度的读取、修改以及破坏。
神明对她的特质能力另眼相看,在她进入游乐场没多久就招揽了她。她放弃复活的可能,自愿皈依神明,成为神仆的一员,一直以来她都在做一些副本内容的修复和改进工作,还和其他类似能力拥有者一同按照神明的指示建设全新的副本。
但这还是第一次她拥有了可以在紧急状况下毁灭整个副本的权限。
在克莱尔没注意到的角落里,一个男人正牵着一个小女孩,隔着人群打量着她。
关越理了理脸上的口罩,压低了帽檐,害怕被新来的玩家认出来。他望着克莱尔有种强烈的恍惚感,在上一个周目里,他经历了跟克莱尔一模一样的游戏开端。现在他却已成为了游戏里的NPC,成为了玩家经历的游戏剧情里的一位无关紧要的背景板路人。
关夏好奇地观察着出现在新的玩家身边的小女孩,她复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伸展又攥拳的手掌,感到那个只余人形轮廓的黑洞仿佛就是她曾经作为NPC时待过的包装盒,又或是褪下的一层皮囊,像是蝉蜕,而她就是那只脱壳的金蝉,从曾经一直束缚着她的剧情里逃了出来。
关夏拽了拽关越的袖口,压低声音,神情严肃,像是与人接头的地下分子:“现在,我们要去找梁叔叔吗?”
关越也配合地一手掩在嘴边,俯下身耳语道:“怕是不行。或许因为我们目前是背景板路人的缘故,我们没办法离开当前位置。”
“那怎么办?”关夏说。
“先等等吧。”关越道,“梁沐不是把我们变成了他阵营里的一员吗,好像还有角色卡之类的东西,等着他召唤我们吧。”
关夏眼睛亮起来:“我知道了,就像是卡牌游戏!”
第110章 反击
副本游戏后台。
巨大的操作台上, 屏幕被划分成四部分,一个分屏对应一个本周目玩家追踪镜头,每个镜头的左上角标注着该玩家的个人信息, 信息全部源自连接所有玩家灵魂的【神经网络】,信息包括姓名、结晶状态、灵魂归属,以及特质能力。
结晶状态, 即灵魂结晶析出与否, 用以判断玩家是亡魂还是濒死者。
灵魂归属则注明该名玩家是否已皈依于神明麾下。
四个镜头对应着四名玩家, 四条攻略故事线。
霸总与替身小明星故事线——
一个梳着俏皮短发的年轻女孩正在片场里穿梭,她长着一双大大的圆眼, 可却双眼无神,一副呆滞神游的模样。
她叫艾嘉,特质能力是【时光长廊】,可以在触摸后构建某个地点或跟某个物件有关的过去任一时间段的光影。
失忆巨星与贫穷大学生故事线——
布莱克, 皮肤古铜, 身形矫健, 行走于昏暗肮脏的小巷, 仿佛一只趁着夜色捕猎的孤狼。
他皱着眉头俯身检查昏迷在垃圾堆旁的攻略对象,像是被从图层中抠去后留下的黑洞的人形生物显然令他感到不解。
特质能力【金刚不坏】, 看着是个负责暴力输出的武斗派。
梁沐的视线在布莱克身上停留片刻。他认识这个男人, 在那些被里昂追杀的日子里,有那么几次他险些死在布莱克手里,不可能不印象深刻。
下一个镜头, 带球跑故事线——
克莱尔一头浅金色的长发梳成高马尾,深灰色的眼眸透着些许金属质感,冷淡而锐利。
她一只手摁在小夏的头顶,小夏便僵住不动, 仿佛一个被强行关机的机器人。一个半透明的屏幕在小夏头顶浮现,一行行数据快速闪过,倒映在克莱尔的瞳孔中。她正在读取分析小夏的数据。她当然要这么做,小夏就是她目前发现的最大的异样之一。
特质能力【木马植入】。
以上三名玩家全部隶属神明麾下,特质能力互补,能文能武,显然是抱着调查这个副本出了什么问题的目的来的。
在结束不久的上一次副本游戏中,明明是死亡率极低的二级副本,但除了荆楚外,所有玩家都没能成功登出游戏。一般人只会在惊诧过后猜想是否是荆楚大开杀戒才使他们全部丧命,但身为整个“游乐场”的主人、神明,里昂却能察觉到副本真正的问题。
里昂设计了一整套骗局,与玩家达成不公的交易,一旦玩家于副本中死亡灵魂就将归他所有。可这一回,三名按理来说已经死亡的游戏玩家的灵魂控制权却没有自动让渡到他手中。他们的灵魂因为某种原因被截留在了这个不起眼的低级副本中。
这套骗局运行中最重要的部分出了错,荆楚还闯入了蜂巢地下的灵魂仓库带走了几具沉睡的灵魂,通过某种能力暂时隔绝了里昂对她们的影响,其中两个灵魂还是里昂曾投放到这个出了问题的副本中的真人NPC。
荆楚和玛格丽特她们又在谋划着什么呢?上一次交手令里昂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这一次他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他仍旧躲藏在安全之地不曾现身,【神经网络】上他像是一个神出鬼没的幽灵,短暂出现又快速消隐,不给他的敌人任何可趁之机,但在他指挥下的猎犬们,已如疾风暴雨,迅疾无比又气势汹汹地降临于此。
里昂的反应比梁沐他们设想的还要快,作为应对,他们也必须加快脚步,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第四个镜头,豪门复仇相爱相杀故事线——
荆楚骑着一辆摩托车在公路上飞驰,引擎声轰鸣如雷,头盔下的双眸沉静如渊,又隐隐跳动着一往无前的炽热。
荆楚再次成功登录游戏。
任何存在不得随意干涉游戏进程,影响游戏的公平性,这是玛格丽特施加在【数字世界】上的限制,即使是阿波菲斯也不例外。
阿波菲斯能侵蚀、毁灭副本,能改造副本内容,但一旦游戏开始,它就不能越过游戏规则对进入副本的玩家直接出手。只有玩家之间的博弈和厮杀是不受限制的,荆楚可以帮助他们来看好这些里昂派来的猎犬。
副本内部的事交由荆楚和阿波菲斯,梁沐要做的是引蛇出洞,先把帮助里昂操控着所有死亡玩家灵魂的傀儡师揪出来。
在恢复了所有记忆,重新解锁了自己的特质能力后,梁沐很快就发现了自己分割在外的无数意识碎片中有两块没有落在其他游戏副本的核心锚点上,而是分别附着在玛格丽特和荆楚身上。
这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跨越空间的沟通桥梁。
“恭喜你重获新生,你的计划成功了。”不久前建立联络的时候,玛格丽特感慨万千。
玛格丽特那边将他们的活动地下堡垒移动到了蜂巢附近,冒险靠近蜂巢是为了确保被荆楚从蜂巢地下带出的时愿等人的灵魂能继续连接【数字世界】,不会因为距离超过能力效果范围而“掉线”。
一个半径两米的透明能量罩里躺着几个沉眠的灵魂,几条天线悬在半空中来回转动,这是特质能力【屏蔽器】的效果,可以隐身,也可以隔绝外界的一切打扰。
一个戴着大大的圆框眼镜的年轻女孩抱膝蜷缩在能量罩的最中心,能力效果范围太小,即使要保护的人不算多,也得挤在一处才能勉强容下。
作为能力的发动者她不能随意移动,必须待在能力效果之内,一旦移动能力就将失效。
玛格丽特和她的伙伴们围坐在能量罩周边,空气里一片静默,却任谁都能感受到平静的表象下涌动的暗流。
她们在等待着来自梁沐的信号。
梁沐打开游戏面板,点击玩家阵营,六张人物卡依次排列:王恋歌,关越,关夏,白晓华,时愿,以及陈卓雅。
这些能力者里,不少都是荆楚按照他们定下的计划主动挑选、引导,再经由阿波菲斯的暗箱操作,被拉入到这个副本中的。
这些能力组合起来就是一柄利剑。
所有人物卡全部选中,使他们尽数脱离当前NPC轨迹,被召唤入游戏后台之中。
白晓华晃了晃脑袋,骤然的场景变幻令他头晕目眩。目光一阵恍惚后,他的视线牢牢地锁定在梁沐身上,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天知道,当副本重启,发现自己成为了一名行动受限的背景板NPC,他的心神是如何地忽上忽下、忐忑难安,生怕自己信错了人,把灵魂交给了魔鬼,自此以后只能浑浑噩噩地作为NPC活下去!吓都要吓死了!
他目光移动,看到了关越,看到了王恋歌,又从操作台上的监控镜头里看到了飞驰的荆楚。
跟他一同进入副本的伙伴如今都好好的,没人缺胳膊断腿,精神看着也很正常。他们集结于此,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王恋歌一如既往地表现浮夸。他长出一口气,叫唤起来:“怎么回事啊?还真把我变成NPC了?不会以后就要像个罐头一样杵在那里不动弹吧?!”
梁沐解释道:“游戏尚未进入正式剧情,跳跃式的前置剧情里路人NPC的行动会局限在特定场景之中,但在正式剧情开始后,只要不干预玩家的游戏进程,你们的行动就是完全自由的。”
白晓华局促地举起手:“所以,我们现在是要……”
梁沐伸手示意大家看向操作台上的屏幕:“新的一批玩家进入游戏了,除了我们的老朋友荆楚,其他三名玩家全是神明派来调查副本异样的。”
“在神明发现我们这里真正能威胁到他的东西,进而做出应对之前,我们要抢先行动,先断掉他一条臂膀,让游乐场乱起来。”
关越从进入游戏后台,就把注意力放在了站在梁沐身侧的阿波菲斯身上。这名陌生男子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在哪里见过。
关越冷静地问:“之前跟我们谈的时候你还不确定要如何对付神明,现在看来你已找到了对抗神明的办法。既然我们现在是同一个阵营的,可以讲讲你的底牌吗?”
“我的底牌就是阿波菲斯。”梁沐向众人介绍游乐场的创建史,阿波菲斯的能力,以及他们已经取得的初步成果。
虚世和游乐场的历史令人惊讶难言,但更给人以冲击感的是梁沐为了亲自终结里昂的统治而做出的抉择。
不,抉择这个词太轻了,那根本就是一场豪赌。
关越神情复杂:“……你主动析出了体内的灵魂结晶,放弃了复活的可能……”
即使是为了不被里昂收割走灵魂所有权,为了能将病毒顺利地传播到更多的副本中,使阿波菲斯未来能迅速扩张、吞噬其他副本,更快地拥有摧毁整个游乐场的能力——但为了再多的理由,主动析出灵魂结晶都与自杀无异。
梁沐站在这里,站在众人围拢的中心。他的灵魂和意识存活了下来,可他在现实世界的生命却早已被他亲手终结。
关越终于明白为何在上一个周目的游戏进程里,他曾窥见的梁沐的灵魂是飘忽不定的,本该闪动着灵魂结晶光芒的胸口更是一块可怖的空洞,仿佛被人徒手掏走了心脏。
那时梁沐的灵魂还没有稳定下来,更没有与他曾经主动析出的灵魂结晶完成融合,灵魂拖曳着的重影是他分散出去的无数意识体与本体的联系。
而心口的那处空洞,那颗缺失的“心脏”,正是梁沐亲手掏出的。
梁沐拼尽所有也要对抗里昂的决心可见一斑。
在上一周目的游戏终局,关越选择相信梁沐是因为他无路可走,他想不到除了梁沐这头递出的橄榄枝外他还能找到什么解放自己和关夏灵魂的希望,更别说是成功离开这个鬼地方复活了。
现在,关越的心才彻底踏实起来。
不仅是因为恢复了记忆的梁沐给他许诺的未来,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无法提供确切保证的设想,而是变得清晰起来,甚至似乎触手可及,更重要的是,梁沐毅然割舍掉复活的可能性的决心,证明了在抗争里昂的道路上他绝不会退缩、绝不会犹疑,他是一个可以去信任的盟友。
“你想怎么做?”时愿神情沉凝。
“我们要先把立花爱揪出来。”梁沐身后的屏幕上显示出立花爱的照片和个人数据。
将傀儡丝埋设入所有被里昂收割的灵魂中,给他们灌输虚假的记忆和情感,操控他们的人生,或残忍地送他们于往生雾中烟消云散,或将他们投入无尽轮回的可悲NPC命运之中,拥有【傀儡术】的立花爱是里昂最亲近最忠实的盟友,她无条件地听从于他,帮助他肆意摆弄众生的命运。
时愿和陈卓雅凝视着屏幕上傀儡师的脸庞。
多么怪异啊,那个替里昂摆弄她们人生的走狗,那个强大的、一直隐于幕后拨动她们这些NPC命运之弦的存在,竟长着这么一张无害的脸。
看上去三十岁左右,典型的日本女性的长相,五官平淡,眉目低垂,不敢与人对视似的怯懦与柔顺。不管怎么看都没有一丝半点的冷酷狡诈之相。
比起加害者,她明明看上去年纪不小,早已成熟,却仍旧一副柔顺腼腆到可怜的模样,更像是那种因为自身太过弱小而更容易招来恶意的倒霉蛋。
在虚世,每一个人的特质能力都与他们的天赋、欲|望或性格挂钩,是相当能反映一个人灵魂本质的东西。看着这张软弱可欺的脸,实在难以想象她的特质能力竟然是操控他人的傀儡术。
梁沐:“不论是被投放入副本游戏里充当NPC的灵魂,还是那些被当作活体道具的灵魂,基本上都是靠立花爱的傀儡术操控的。她的能力一旦解除,游乐场就会出现很大的乱子,到时,道具失灵,NPC乱套,我们抛出的真相就更有说服力,更容易被玩家群体接受。面对这种混乱,里昂总要出面应对,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同时,立花爱也是虚世里跟里昂关联最深的人,按陈峰的猜想,在现实世界里,立花爱就与里昂相结识,他们很可能是因为同一场事故身死,又一同来到虚世的。如果想更深入地了解里昂、得到与他的藏身之地有关的蛛丝马迹,立花爱就是最合适的切入口。”
“傀儡术基本上是输入程式后自动运转的,这也是我们能靠病毒改写埋设入时愿和陈卓雅灵魂里的傀儡丝获得的数据反馈来骗过傀儡术,获得一定程度的自由的缘故。”
“立花爱同样很少停留在数字世界里,除非她感觉到被傀儡丝操控的对象出了问题。”
梁沐看向时愿和陈卓雅,她们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显然想到了因为两人特质能力的特殊而曾短暂挣脱傀儡丝的控制,最终却被察觉到异样的傀儡师直接扼杀重启的过往。
“想要抓住她,我们得先逼她出来。”
使历史再次重演,消除病毒对傀儡术的影响,让立花爱再次出手干预这个小小初级副本里想要挣脱控制的NPC。
但这一次,他们绝不容许她再用傀儡术摆弄他们的思想与感情,更不会让她轻易离开。
隐于幕后的傀儡师必须跌落台前,面对她重获自由的傀儡们。
向每一位在场的伙伴分发任务后,阿波菲斯解除了蒙蔽傀儡术的病毒程式,梁沐当即联系玛格丽特:“消除对时愿和陈卓雅的屏蔽保护。”
蜂巢外,活体地下堡垒里,【屏蔽器】的效果范围不断向内收缩,时愿和陈卓雅的身体离开了能量罩的保护范畴。
没了病毒的数据篡改,也没了【屏蔽器】的保护,二人的灵魂重新落入了傀儡术的掌控之中,毫无秘密,形同赤|裸,任何一丝异样都会被傀儡师精准察觉。
众人屏息等待着。
那是极为漫长又极为短暂的一瞬间。神经紧绷,时刻准备。
阿波菲斯的声音突然响起:“检测到【傀儡术】的能量波动。”
方圆的声音于同一时间在游戏后台回荡:“立花爱登录了【神经网络】。”
一串定位数据被阿波菲斯传导入白晓华的意识之中。阿波菲斯将数据可视化,数据的海洋转化成了可视的、可理解的世界,立花爱的所在地无比鲜明地在白晓华的视神经上跳跃。
“找到它,打开两个空间之间的通道。”梁沐轻声引导。
白晓华紧闭着眼睛,心弦紧绷到快要断裂。他不住回想着上一个游戏周目里荆楚如何引导着他破开空间的壁垒进入游戏后台的感觉。
特质能力【畅通无阻】。
不仅能穿透任何可见的阻碍,也能穿透无形的概念。
“你怎么知道你无法穿透看不见摸不着的概念呢?更何况游戏世界里的一切本质上都是概念,所有有形无形的东西本质上都是虚无。”
荆楚曾如此对他说道:“你能看见的,和你看不见的,从最根本的角度上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能行。
白晓华无声地对着自己说道。
我能行的!
因为我的特质能力就是诞生于被渐冻症囚困于病床上,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到,只能愧疚而无助地等待死亡降临的绝望啊!
在无数个绝望的日夜里,他做梦都想离开病床,将脚掌踏向地面,去跳跃,去奔跑。他被囚困在病体里的灵魂,越是压抑,越是燃烧,他想要灵魂能摆脱肉|体的束缚,去上天入地,跨越所有有形无形的界限,超越所有不可能的铁律。
他想要奇迹。
重获生命与自由的奇迹。
渴望无法在现实中实现,但在这里,在这个可以靠着灵魂的力量来影响甚至改造世界的虚世里,一切皆有可能。
曾经有多绝望,有多渴望,现在就具有多么强大的潜能。
我想做到。
我会做到。
时愿和陈卓雅痛苦地抱着头,喉咙里溢出凄厉的哀鸣。傀儡丝在她们的灵魂里游走,调整、改造,强行扭曲她们的意志与感情。
陈卓雅的【磁力标记】使她和时愿的灵魂牢牢绑定在一起,时愿的特质能力【逆转】则作用在她们紧密相连的灵魂上,勉强抵抗着傀儡丝的控制。
她们竭力忍耐着,精神不敢有片刻的放松,她们必须坚持到通道打开的那一刻。两双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同样的愤怒和韧性。
终于,一道黑色的竖线出现在白晓华脚边,黑线向两边裂开,白晓华瞬间自打开的通道向下坠落。
这是极短暂的一瞬间,白晓华的能力只能用在自己身上,他打开的通道只有他自己能够穿过,更准确地说,根本没有通道的存在,白晓华的穿越是概念意义的穿越,瞬息达成,瞬息结束,具象的通道是阿波菲斯抓住白晓华穿行的一瞬间,顺着白晓华的能量波动以及他在两个空间建立的短暂联系,强行篡改【数字世界】的底层运行逻辑,构建出来的。
阿波菲斯一把提起白晓华,阻止他落入另一个空间。
与此同时,得到同步消息的玛格丽特,将时愿和陈卓雅重新纳入【屏蔽器】的保护之中。
两个空间就此打通,王恋歌使用【心动地图】,瞬间标注立花爱的准确定位。
陈卓雅对关越使用【磁力标记】,又对王恋歌给出的坐标打上相互吸引的引力标记,刹那间,陈卓雅带着关越穿过数据的洪流,于强引力的作用下,闪现于立花爱面前。
一条锁链凌空挥出,精准地将立花爱束缚在原地。
立花爱惊惧的神情凝在脸上。她试图直接登出,但她的意识却无法召唤出登出页面。这条锁链封锁了她的一切行动,不论是特质能力的使用,还是打开游戏面板登出。
特质能力【正义的锁链】,一旦判定对方有违法犯罪行为,锁链出手必中,无法闪避,无法挣脱,束缚一切反抗行为,控制时间1-5s(视作用对象强弱及能力相性而定)。
立花爱使用傀儡术强行操控他人的行为与意志,侵犯了受害者的人身自由,给受害者造成了强烈的精神创伤。
判定达成。
剥夺加害者立花爱一切反抗权力。
陈卓雅不敢浪费一分一毫的时间,再次使用【磁力标记】,借助留在时愿身上相吸的引力标记,带着关越跳跃回“虐恋回忆”副本。锁链拖拽着立花爱,与他们一同高速穿梭。
砰的一声。
随着锁链哗啦啦的响声,立花爱倒在游戏后台的地板上。
这一连串动作只过了一秒而已。
时愿早已做好准备,在立花爱出现的一瞬间,她一把攥住立花爱垂落的手臂。
特质能力【颠倒】发动。
从前时愿和立花爱之间的联系只有傀儡丝,时愿无法触碰真正的能力发动者,又有掌握着她灵魂控制权的里昂压制,她的能力效果只能让她获得短暂的、近乎梦游的清醒,而不可能从傀儡术的控制中挣脱出来。
现在她终于触碰到了操控她的傀儡师。
特质能力【颠倒】,任何加诸我身的概念和力量,一旦触碰,尽数颠倒反转。
傀儡术能力效果逆转。
现在,立花爱是她的傀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