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传教
立花爱是个普通的女人。比普通还要普通。
没有任何为世人称道的优点, 也没有任何会惹人不快的棱角。仿佛祖祖辈辈被驯养、宰杀的羔羊,安分地待在羊圈里,从不出格, 从不叛逆,就这样低眉顺眼、悄无声息地活着。
起码她是如此看待自己的。
她听父母的话做一个守本分的乖乖女应有的模样。不能有打扮爱美的想法,那是不检点的、轻浮的;不能主动索要玩具或礼物, 只有不孝的孩子才不懂体谅父母挣钱的辛苦;父母对她的打骂她都得乖乖受着, 因为正是生下了她, 父母的人生才变得如此艰辛,是她的冒然到来, 才把一对怨偶束缚在一段不如意的婚姻之中。
她像一片单薄的影子,默默地生活、成长,然后迎来自己的婚姻。
她爱她的丈夫吗?也曾有过心脏剧烈跳动的时候,甚至在几个难得温存的时刻, 她的神魂被激起一种近似感激的战栗, 除了爱以外这世上还有什么概念能解释这种有如神迹的感受呢?她当然是爱他的, 确凿无疑。也不会有人比他还要待她更好了。
她走入婚姻, 生平第一次心中燃起一股炽热的渴望。她设想着一个和谐的,能令人感到幸福的家庭。
即使公婆对她呼来喝去、挑三拣四, 即使丈夫一工作不如意就酗酒赌博、大发酒疯, 把家里搞得一团乱。
但生活不就是如此吗?作为一个好妻子,她本来就该宽容忍耐,经营好家庭, 人人都有他们的难处,只要她做得再好些,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而且丈夫比她的父母要待她好得多,偶尔, 在发酒疯之后的清晨,丈夫会别扭地向她道歉,这还不足以证明他其实是珍视着她的吗?
不久后,她生下了一个孩子。孩子的到来让生活变得有些棘手,她不得不辞去工作照顾这个脆弱的生命。
孩子很黏人,她一离开就扯着嗓子哭嚎,让她不得不时刻绕着他转,抱着哄着,累弯了腰,但她甘之如饴。一个全身心依赖着她的生命,一个生来就属于她的生命,一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就涌起一股蜜糖般的甜味。
丈夫不耐烦婴孩的聒噪和照料事务的琐碎与她分了房,在无数个不时爬起来喂奶不能成眠的夜里,虚弱的神经和身体在向她抗议,但孩子紧贴在她胸口亲密的触感又令她露出满足的微笑。
丈夫似乎更不爱回家了,回来了也总是发脾气,但没有关系,她还有她的宝贝。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生命是与她血肉交融的,她的孩子天然地依恋着她,不能离开她,他必须仰靠她的爱才能好好活下去。
她更加仔细地照料着孩子。吃的东西,用的东西,事无巨细,精心挑选。
孩子渐渐长大了。为了他能成为这世上最健康,最聪明,最可爱的宝贝,她学习了很多,规划了很多,样样都为他考虑。
可她的宝贝却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不听话,甚至不再依恋她。
丈夫对着能跑能跳的孩子重新有了兴趣,下班后会抱着孩子看手机、打游戏,丝毫不顾孩子的视力,也根本不考虑孩子的注意力和阅读能力是否会被电子产品侵蚀掉。她与丈夫理论,以丈夫的暴怒摔东西收场。她一转身,发现孩子正以一种恐惧又反感的眼神看着她。
他抗拒她打扰他的快乐,安排他做这做那。他越来越不愿意跟她交流。他不再是那个只能依赖着她的甜心了。
事情是如何开始一发不可收拾的呢?仔细想来那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某个平常日子的餐桌上。
“我不想吃胡萝卜。”孩子扁着嘴。
丈夫跟着附和:“不想吃就不吃了。”
二人结成了联盟,孩子瞬间更有底气了。她看着餐盘里剩下的胡萝卜注视了许久。她扔掉了剩菜,第二天做早饭时,将胡萝卜搅在肉馅里,做了汉堡肉。
“怎么又有胡萝卜?”孩子咬下一口后,反感地大叫。
丈夫不耐地看过来:“你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疯了?昨天他不都说了不吃胡萝卜的吗?”
孩子扔下叉子就要溜走,她一把揪住孩子后领把他按在椅子上,另一只手握住叉子,叉起盘子里的肉块怼在孩子嘴边。
“吃下去。”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孩子摇晃着脑袋,恶狠狠地瞪着她:“我不吃!你个疯婆子!你是坏人!我不吃!”
他转而向父亲求救:“爸爸!爸爸!打她,打死她!”
这些骂人的话到底只是鹦鹉学舌,还是说孩子就是真心这么想的呢?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孩子嘴里冒出这样的话了。是孩子从公公婆婆或丈夫那里学到的吗?
“吃下去!”她尖叫起来。
那简直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骂骂咧咧的丈夫都惊得闭上了嘴巴。
她按着孩子的两腮逼他张开嘴,将整块肉排尽数塞了进去。孩子呜咽着,被食物塞得喘不过气来,脸上身上全是脏兮兮的酱料。
一股大力袭来,她被丈夫狠狠推开,丈夫挥舞着拳头砸在她身上:“你真是疯了,你是不是有病?!”
好痛,好痛。
从砸下的拳脚间,她望着孩子脏兮兮的、涕泪横流的脸,望着那双恐惧又仇恨的眼睛。她又想起她的宝贝,在无数个要不断醒来喂奶、独自一人照顾着婴孩的夜晚里,那个将痛苦、烦躁、疲劳全部倾注在她身上,却也深深地依恋着她,仿佛生来就全身心地属于她的宝贝。
唯一属于她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已经不见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绝望的怒火,岩浆一般喷发出来。肾上腺素飙升,思维凌乱空白,她从地上爬起来,挥舞着手中紧攥的叉子,疯狂地舞动、戳刺。
再反应过来,丈夫已经倒在了血泊里。叉子深深地刺进了他的脖子里,鲜血迸溅,他仰面躺倒,嘴巴大张着,血沫从里面喷出来,像一条濒死的鱼。
不知怎的,立花爱不感到害怕,她端详着丈夫濒死的模样,心头竟漫开一丝甜美的喜悦。黑暗的,粘稠的喜悦。
他死在她手里,生命就此终结,也算是彻底属于她了。她那不知何时塌陷成一片空洞、好似永远没办法填满的内心,因此感到些许安慰。
她取出宽胶带堵上孩子的嘴,把他绑在椅子上,然后用塑料布将丈夫的尸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塞进了冰柜里,最后用清洁用品仔细地清理掉所有血迹。
她收拾好行李,用丈夫的手机给公婆发送了因为赌博欠债不得不逃亡外地的信息,多亏丈夫确实是个赌鬼,前些日子还因为讨债人闹事丢了工作,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了。
她带着孩子踏上前往北海道的旅程。被警察抓住之前,她也想试着旅游看看。真不可思议,为什么那么多年里她从未这么想过呢?
一路上,她把孩子看得很紧。她的心在那场闹剧后彻底冷酷下来。她不再对孩子百般呵护,而是要求他必须按她命令行事,一举一动都得按她想的来。
他是她的孩子,必须听她的话,像小女孩过家家时摆弄的娃娃。
她摆弄着自己的孩子,没有感情、常识和道德的束缚,由衷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愉快。胸腔里那颗空洞的、时时饥饿的、哭泣的心,停止了经年累月的躁动。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就是在那趟旅程中,立花爱自一名神情狂热的陌生人那里得到了一本传教小册子。
这是一个新兴的,名叫“真我教”的宗教。教主是一名拥有深紫色眼眸,浑身上下充满神秘气息的外国人。
“没有神圣的指引,现代社会庞然的、无意义的生活吞噬了人们弱小的心灵,使无助的羔羊们流浪在荒芜、混乱的黑暗中,没有爱,没有仁慈,没有倚靠,也没有任何价值感——”
立花爱阅读着传教册上的文字。教会成员狂热的激情感染了她,让她不由对这个新兴宗教产生了些许好奇。
这名教徒是一位形容沧桑的中年女性。她将自己悲惨浑噩的过去毫不保留地讲给立花爱听。她不美化自己,不渲染悲情,巨细无遗地剖析自己内心的幽暗。
“我以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以为别人告诉我的道路就是幸福,是真理,我因此总是掉入陷阱、受尽欺负,却毫无自省与悔悟,直到我的身体和精神越来越差,不由自主地自残。”女人眯着眼睛回忆着,“那时我遇到了真我教的传教,一位信徒带我去见了教主,教主说,我自残不是为了去死,而是为了活下来。”
女人双眼盈着泪:“我的大脑、我的思维被这世间种种有毒的思想侵蚀、驯化,不分好坏,执迷不悟,连自我保护的能力都失去,可我的身体、我的本能却在对我发出警报,呼喊着让我离开泥沼。”
“我问教主该怎么办。所有的人都告诉我日子就是如此,谁家不是这么过,我已经算过得好的了,我该知足才对。太可怕了,所有人都想把我重新拉拽回地狱。”
女人看向立花爱,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嘴上却挂着饱含感激的笑。
“教主说,把一切交给他就好。像迷途的羔羊重新回到主的怀抱,由主引领着方向,隔绝尘世的毒害与迷障,再也没有烦恼,唯有坚定的倚靠与慈爱。”
“然后我获得了真正的平静。一切纷扰无法再搅动我的心,因为我的意志只跟随着主。”
平静。
立花爱重新阅读传教的小册子。
【没有神圣的指引,现代社会庞然的、无意义的生活吞噬了人们弱小的心灵,使无助的羔羊们流浪在荒芜、混乱的黑暗中,没有爱,没有仁慈,没有倚靠,也没有任何价值感——】
一切交由神圣指引,意义和价值就不再复杂难解、变幻无穷,而是变成永恒的、确切的存在。
真的能得到平静吗?
她的心将永不再空洞、饥饿、哭泣吗?
立花爱争取到了一次与教主里昂见面的机会。
里昂深紫色的眼眸神秘难测,他平静宁和的神情令人不由自主地放下防备,但他眼眸深处又隐隐散发着某种令人战栗的魔性。
立花爱磕磕绊绊地将自己的人生讲了一遍,包括杀死丈夫、控制孩子的那部分。
里昂淡漠的目光随着她的讲述变得灼人,立花爱无措起来,心想自己犯下的罪孽说不定触怒了对方。
但里昂却露出一个微笑:“虽然你一直循规蹈矩地生活着,看似没有任何攻击性,仿佛任人揉搓的橡皮泥,但你内心却始终藏着一团火苗,外界的力量再如何磋磨你,这缕火苗却始终保留了下来。”
立花爱似懂非懂地看着里昂。里昂继续说道:“你一直都在受到折磨和控制,父母磨去了你的所有棱角,让你成为一个无法保护自己的受虐者,然后你周围的施虐者们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野兽一样自然而然地被吸引过来,继续折磨控制你,你的丈夫和公婆就是其中的一员。”
“你的一生都在被人摆弄,但人终究是人,没有谁生来就是一个无知无觉的玩偶,于是当你获得一个完全依赖着你、属于你的弱小生命时,你把自父母那里习得的一切就用在了你的孩子身上。你无比爱着他,你不会打骂他,但你又不由自主地想去控制他。只有牢牢控制着他,你被剥夺到千疮百孔的心才能体会到满足和安全,你甚至也从控制另一个生命的过程中感受到了自己缺失的力量感。”
立花爱瞳孔收缩,嘴唇颤抖着。
我的心其实是这样的恐怖吗?
是的,就是这样,就是如此。里昂说得一点都没错。他把她的心剖开了摊在阳光下,一切幽暗无所遁形。
我要被赶出去了吗?因为我其实罪有应得。孩子讨厌我也是没办法的事。
出乎她意料的是,里昂的目光反而柔和下来:“可惜你的力量太弱了,家庭里丈夫和公婆的地位显然高于你,于是孩子挣脱了你的控制,甚至敏锐地发现了你在家庭里的地位,反过来打压你。他也想从你身上确证自己的力量感。”
“世界就是如此残酷,连纯真的孩童都被弱肉强食的理念同化。这世上没有颠扑不破的真理,没有人人固守的美德,只有混乱、无序和永恒的争斗。你只是其中一员,再普通不过,根本称不上罪恶,更不用为此愧疚。”
被接纳的感觉令立花爱心头升起一股暖流:“……我以后该怎么办才好?”
“你被剥夺的内心需要被治愈。你只是想填补内心的空洞而已,只是选错了方向,不是吗?”
立花爱用力地点点头。
里昂向她伸出手:“我这里有一个职位正好适合你。你可以拥有很多听话的‘孩子’,去管教他们吧。皈依于主的羊羔需要人照顾。”
立花爱加入了真我教,里昂为她办理了新身份,送她离开日本去往另一个国家,在那里,里昂的教徒共同居住在一片私人领土上。立花爱前往那里成为管教修女,规范信徒们的礼仪,监视他们的日常活动及沟通往来,控制着他们与外界的交流。
她将全部的思想和感情尽数交给了里昂,从自由的重负中解脱出来。她是什么人,她该怎么做,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她驱赶、饲养着里昂的羊羔。这就是她存在的意义。
就像里昂说的那样,这是最适合她的职位。她千疮百孔的内心每日都在饱餐。她获得了平静。
梁沐收回手,【万物有灵】读取了立花爱灵魂里所有的记忆碎片。
原来里昂在现实世界里是个邪教头子。里昂靠着教会领袖的身份玩弄人心,敛财弄权,最终也因他一手塑造的激进信徒而死。
里昂弄出的声势太大了,他病态的控制欲——将信徒聚集在私人领地上近乎与世隔绝地生活,引起了相关机构和媒体的注意。
对里昂来说,这本来不算什么大事,就算教会被调查、被取缔,也对他没什么影响,他大可换个地方换个名号重头再来,又或者干脆换个领域继续潇洒,但他忠诚的信徒却被激怒了,他们无法忍受教会的圣地为外人踏足,被不知所谓的愚蠢媒体肆意审判,更不能接受他们的精神家园就此被毁灭,即使是里昂的命令都无法动摇他们的决心,于是他们秘密集合起来,要与警察与政府拼个你死我活。
里昂和立花爱就是在那场暴动引发的爆炸里身亡的。
梁沐看着立花爱。
这个一脸无害的女人靠控制别人来满足曾被剥夺的内心,所以她的特质能力才是傀儡术。
多么的出人意表,又多么的可悲。
她的一生都在被控制被打压,所以她才病态地从控制别人中获得满足,她也只能习得这一种感情模式。
她无法面对内心毁灭性的力量,无法重新审视并拯救自己,所以她干脆将自己的一切交付到别人手上,为了麻木的平静而放弃了思考的痛苦。
在靠着变异影树围剿里昂的行动里,里昂曾高喊:“自由?真相?”
“你以为谁都需要自由吗?”
“你以为谁都需要得知真相的权利吗?”
里昂大笑着,轻蔑地说:“就是因为人们不想要独自面对不知何时就会到来的往生雾,游乐场才能被建立起来。”
“他们宁愿在虚假的数字世界里沉沦,被困在蜂巢的方寸之地,自愿舍弃自由,也不想直面真实和死亡!”
“你们不过是自以为是!”
第112章 请加入我们
只是自以为是吗?
里昂疯狂轻蔑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
何等的傲慢, 何等的诡辩。
利用人心的弱点,制造针对性的骗局,趁虚而入后剥夺了他人的所有, 思维、意志、情感、自由,乃至灵魂。剥夺至此后却还能大言不惭地将罪过全推脱到他人身上,摆出一副不得不接管那些脆弱灵魂的无可奈何的模样, 仿佛众生皆是全无个人意志, 唯有软弱彷徨的蝼蚁, 不被人控制就无法承受灵魂的重担,唯有他是能做出决定、能摆弄命运的真神。
梁沐看着伏倒在地, 因为形式骤然转变,柔顺苍白的脸上浮现无措惶急的立花爱。
一直听从里昂的命令,在现实世界里为里昂“牧羊”,死亡后又于虚世成为里昂的傀儡师。立花爱将直面自我人生的重负交托到里昂手上, 面对内心的空洞只病态地通过操控他人来填补, 永恒地沉沦在内心的深渊中, 越是逃避越是无法解脱, 一步步从被害者转变为加害者。
“没有了……没有了,我的傀儡丝, 我的玩偶们, 我的孩子们……”
立花爱神情空白,十指在半空中神经质地抽动、摸索,似乎在寻找那些由她的特质能力衍生出的傀儡丝, 以及傀儡丝尽头连接的无数个灵魂。
时愿通过特质能力【颠倒】,将傀儡术的效果逆转。现在立花爱是她的傀儡了,她阻截了立花爱对其他灵魂的操控,于是立花爱骤然失去了对成千上万个曾被她埋设傀儡丝的灵魂的感知, 像是骤然失去光明的盲人,于能吞噬一切的空洞黑暗里恐惧得发抖。
梁沐垂眸看着立花爱。这是一个完美符合里昂理论的可悲样本。
但不是所有人都是立花爱。
真相是残酷的,但总有人比起麻木地沉沦,更愿意去拥抱刺痛的真实。
没有纷争和伤害的虚世也不是一个完美的天堂,离开了里昂建立的游乐场,人们仍要面对不知何时就会降临的往生雾,面对灵魂的消解,面对终极的死亡。人们仍然会因死亡而不安、恐惧、软弱、退缩,甚至说不定哪日就会陷入另一个里昂的把戏,自愿走进另一个蜂巢堡垒,但也永远会有更多的人像聚集在这个小小副本里的他们一样,比起在谎言里一无所知地消亡,比起将自己的命运交付他人,他们更愿意清醒地面对死亡的阴翳,甚至就像梁沐自己那样,为了获取自由,竟可以主动拥抱死亡。
清醒地活着,清醒地死去。
清醒地快乐着,也清醒地痛苦着。
梁沐与时愿交换了一个眼神,按照计划,时愿对立花爱命令道:“现在,解除所有你施加在其他人身上的傀儡术。”
指令下达,立花爱全身都在抽动着。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立花爱仿佛一个程序错乱、形将死机报废的机器人,身体扭曲成一团,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表达抗拒。
她不愿听从时愿的指令,就像时愿和陈卓雅曾在她的操控下,每一次获得短暂的清醒时,都拼命地想要摆脱身为傀儡不由自主的命运那般,即使找不到出路,即使明知徒劳,还是要决不妥协地挣扎着。
可是傀儡术的力量是摧枯拉朽的,深植在灵魂里,绝对的控制一瞬间就碾压了她的意志与感情。
她败倒在曾属于自己的力量之下,清醒地感知到她亲自埋设的成千上万缕傀儡丝刹那间消融,成千上万个灵魂摆脱了她设定的轨迹。
“啊……”
立花爱瘫倒在地上,短暂的失神后,嘴里溢出悲切的哀鸣,好似一个被扎破了的气球,被她强行束缚在脆弱空洞躯壳里的气体一旦逸散逃脱,她自己就迎来了毁灭。
蜂巢地下的灵魂收藏室里,沉睡的灵魂仍然在沉睡,被投入副本NPC躯壳里的意识却在数字世界里缓缓复苏,来自沉睡灵魂特质能力的道具无法再使用。
NPC出错,道具失灵无法使用。先是有一个玩家发现了这一异状,很快,游乐场副本令人心慌的改变狂风骤雨般席卷了大半个玩家群体,如瘟疫一般快速蔓延。
【有个NPC跟我说他本来是玩家,这是真的吗?!不是剧情设定?!】
【真是疯了!我可不想在死亡后还成为NPC,想想我曾经杀过的那些NPC,他们不会都是……】
【那些通关后选择复活的玩家是真的复活了吗?】
【为什么这些NPC突然就“清醒”了?我更倾向于认为这只是种特殊设定,特别活动之类的。道具突然不能使用,说不定副本规则在发生大的变化,总不能说是有另外一股力量能对抗神明吧。】
随着副本里的玩家登出副本,一个又一个帖子发布在玩家论坛上,每刷新一次就会多出无数条充满恐慌的讨论。
他们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又一波冲击就砸了下来。
在新一轮的副本游戏里,有近百个高级副本被入侵了。
智械危机副本里的人工智能主机闪烁着不详的暗红光芒;丧尸之城里,丧尸病毒起源实验体停滞了病毒的蔓延;黑暗深渊里,深渊之核涌出大片黑红色的数据流,瞬间淹没了整个大陆……
从副本核心开始,潜伏已久的病毒瞬间爆发,接管了所有副本。
游戏仍在进行,但每一个玩家都能从被黑红色数据流吞没的天幕上看到滚动的信息。
有关虚世的真相,有关游乐场的建立,有关里昂的骗局。
名为阿波菲斯的病毒为所有愿意相信的玩家提供了一条出路:在阿波菲斯彻底接管并摧毁所有副本之前,想要避免被里昂收割灵魂、摆脱里昂控制和游戏规则束缚的玩家,可以选择进入二级副本“虐恋回忆”,留在永恒轮回的副本之中。
剧情永恒轮回的副本,不必登出,自然也无需继续在规则的束缚下进入其他游戏中于生死的边缘挣扎。
【请加入我们。】
曾经躲藏在角落里不敢轻易现身的病毒,经过一段时光的成长以及【万物有灵】影响下不断的迭代进化,已经从当初一粒弱小的种子蜕变为今日拥有摧枯拉朽之力,可与拥有【数字世界】掌控权的里昂一较高下的存在。
这些在梁沐的意识碎片包裹下被病毒成功入侵的副本,副本的边际逐渐变得模糊扭曲,在阿波菲斯的改写下,它们正在与“虐恋回忆”缓慢地融合。
每个副本的玩家人数和NPC数量都是有上限的,按照梁沐的计划,他们会通过融合其他副本来一步步扩张可登入身份的上限。这些副本加起来,足以容纳所有的玩家。
【请加入我们。】
【为了你们灵魂的安危,也为了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艾嘉、布莱克和克莱尔,三名隶属神明麾下的玩家终于碰头。
副本内部无法登录玩家论坛,他们还不知晓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早在玩家公共交流群里交换了收集到的信息。他们都观察到许多关键NPC数据莫名缺失,外形如被强制抠图后留下的空洞。
克莱尔说:“根据我进入副本前得到的该副本的详细脚本来看,副本现在的剧情显然是被篡改过的,最明显的地方就在于,艾嘉你所在的故事线的攻略对象应该是时愿才对,但现在时毅这个凭空出现的人物取代了时愿的角色。”
布莱克问:“你的木马入侵还没成功吗?”
他曾经跟克莱尔合作过几次,对她的特质能力颇有了解,一般来说,只要得到神明给予的权限,克莱尔靠着【木马植入】就能很轻易获取进入副本的全部数据,并进行权限范围内的修改。
但显然,如今克莱尔对副本的了解不比他们好多少。克莱尔明明获得了有史以来的最高权限,但她施展能力时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碍。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副本或许已经脱离了神明的控制。
他们的理性和感情都很难接受这样的推论,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说法可以解释他们遇到的问题。
是谁做的?
又是如何做到的?
种种异状和不祥的预感动摇着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没有人主动谈论这个问题,但他们对此心照不宣,不安的氛围时刻笼罩着他们,无声地扩散、膨胀。
他们今天聚在一起,主要是为了艾嘉的发现。
艾嘉把攻略对象“时毅”绑了。她不在乎好感度,她来到这里是为了调查副本是否出了问题的。控制住时毅才方便她为同伴分享她得到的线索。
她对时毅使用了【时光长廊】,以时毅的视角为基点,追溯、构建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
能力发动的瞬间,无数光点在时毅身上涌现,全息投影一般凝结成一幕幕快速闪动的立体光影,置身其间,仿若身临其境。
“问题应该出现在上一次副本开启时。”
时毅的经历飞快地倒放着,很快就来到了副本的上一个周目,光影瞬间变得破碎扭曲,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艾嘉睁着一双无神倦怠的大眼睛,对同伴们解释道:“因为副本重启的关系,上一周目以及更久远的时光回溯通常来说效果都不太好,得到的画面往往会模糊许多,但这一次信息的残缺程度远超常理,连跟玩家无关的,仅与NPC个人相关的完整经历都很难拼凑出来,这种情况只能理解为,这名NPC的核心数据与上一周目里的数据有根本上的不同,所以我才无法以他为基点回溯出上一周目里的事件。”
“明明是同一个角色,有相同之处,但又有根本上的不同……”克莱尔凝重地自问,“为什么改变只存在了一周目,是为了混淆视听、消除证据?”
“等一下。”她示意艾嘉暂停光影回溯。
画面凝固了。
在时毅的第一视角里,他似乎跟着什么人来到了一处建筑物前。红墙白楼,草木葱茏。
克莱尔艰难地辨认着画面一角大门侧反光的标牌:“摇——篮——福利院。”
“这个世界的NPC故事路线里是不存在福利院的。我们得找到这个地方,去调查一番。”
克莱尔打起了精神,掏出手机,试着在网络上搜索福利院的相关信息。【木马植入】遇到的阻力太大,进度慢到可以忽略不计,她无法再通过特质能力迅速提取副本数据,只能像个普通玩家那样搜集信息了。
布莱克抱臂立在一旁,鹰隼般的眼睛审视着【时光长廊】构建的光影。在时毅视角的左前方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与他一同走进摇篮福利院。那道背影细节全部缺失,只余一个淡淡的轮廓。但仅这一片残缺的影像却足以唤起布莱克的记忆,刺激他素来敏锐的嗅觉。
优秀的猎人不只擅长战斗,他的记忆力、辨识能力和五感敏锐度同样超凡脱俗。他一旦锁定一个猎物,那么他将比猎物本身还要了解对方,身高体重、身形、气味,内在的骨骼,外在的皮肉,还有每一分习惯性的动作和表情,他都了然于心,不论对方如何伪装,也不论对方留下的痕迹是有多微小,他都将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对方存在的信号。
这个背影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
“是梁沐。”布莱克说,语气微微加重,每一个字都像是投掷出去的利刃。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那个他唯一失手的猎物。屡次从他手中逃脱,最终还神乎其技地消失了,再不见踪影,没人知道梁沐是死了还是用某种方法逃脱了神明的掌控躲了起来。
原来梁沐就藏在这里。
布莱克冷淡锐利的眼神变得炽热。
“梁沐?谁啊?”艾嘉揉了下眼睛,困惑地问。
于神仆的身份而言,她无疑是个新人,并且相当的没有干劲。
布莱克不快地扫了她一眼,解释道:“一个违抗神明的不自量力的家伙。之前一直在抹除名单上,但两年前他突然消失了,谁也追踪不到他的灵魂。”
艾嘉若有所思地歪着头,突然笑起来:“原来你也有失手的时候。”
布莱克的脸色阴沉下去,艾嘉神游似的目光却掠过他飘向了虚空中的某个地方:“明明是个玩家了,灵魂却还能躲起来,真有意思。这个副本变成现在这个奇怪的样子跟他有关系吗?”
几人快速前往摇篮福利院,还没靠近,就警觉地停下了脚步,集体摆出防备的姿态。
“是荆楚。”克莱尔皱起眉头。
福利院大门前,荆楚逆光站着看不清表情,她身侧绑了三个漆黑的人影,稍加辨认,克莱尔等人便发现那几道人影正是他们的攻略对象。
加上被艾嘉绑在身边的“时毅”,四个攻略对象都聚集在了这里。
荆楚肯定是来阻碍他们的,可她到底打算做什么?
这种诡异的场面令克莱尔三人更加警惕——
作者有话说:新春快乐!
感谢为我送上新春祝福的读者们
“Skrillex为您送出1个祝福!
困死我了为您送出1个祝福!”
特别感谢!\^o^/
第113章 两面夹击
“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还不死心吗?”
数年前,布莱克亲历过梁沐、荆楚和玛格丽特他们联手对抗里昂的危急事件。荆楚跟着他们来到这个副本,他们又在这里找到了梁沐留下的踪迹, 再加上副本疑似已经脱离神明控制的种种表现,布莱克立即明白荆楚来者不善。
怕是对方这次掌握的底牌比上次还要来得厉害。
布莱克心中惴惴,面上却不动声色, 摆出一副事态尽在掌握的模样, 出言试探。
荆楚不接他的话, 只用力扯了扯绑缚着几名人质的绳索,目光扫向被艾嘉控制着的“时毅”:“对自己的‘心上人’这么狠啊, 你们三个合起伙来到底在图谋些什么呢?”
荆楚这话非常的阴阳怪气。大家都是玩家,都清楚副本游戏是怎么一回事,荆楚这话自然不是说给玩家听的,而是说给NPC听的。每一个玩家所在的故事线里都有一个攻略对象, 此时此刻, 所有玩家的攻略对象都在这里, 三个被荆楚控制着, 还有一个是被他们自己带过来的。
艾嘉一贯神游天外的神情瞬间变得紧绷。她当即意识到,他们的调查行动触发了某种他们尚还不清楚的游戏机制。他们已经一脚踏上了悬崖边缘, 而荆楚一早守在这里, 恰如守株待兔,她等着他们自己找上门来,并打算无限加速潜伏在暗中尚在酝酿阶段的危机, 好一脚把他们踹下悬崖,一网打尽。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艾嘉圆溜溜的眼珠子迅捷地向身侧撇去,“时毅”黑洞洞的身影映入她的眼瞳。
只目光向时毅倾斜了, 艾嘉全身的肌肉和神经都被调动了起来好以最快的速度与时毅拉开距离,准备好最佳的防御姿态,一半出自对危险的敏锐本能,一半则出自对当下局势的精准分析。
她的决定做得很快,反应也够灵敏,但还是太慢了——对比那道涌动着向她刺来的影子而言。
就在荆楚话音落地的一瞬,时毅脚下那道往日里他们从未多加在意、也并未察觉到异样的影子,像是突然解开了封印的妖兽,涌动着,发出无声的咆哮,牢牢锁定了自己的敌人,令人胆寒的狩猎就此开始。
没人来得及去思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因为好感度跌破了安全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黑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蹿上了艾嘉的脚背、小腿,继而是膝盖。艾嘉试图使用她所拥有的防御类道具,但不知为何,每一个道具都失灵了。在这场迅疾的交锋中,不论多微不足道的迟疑和停顿都是致命的,她中招了,情形是肉眼可见的麻烦。
她当机立断舍弃掉一条腿,空间系技能这才得以将影子甩开,治愈类技能的光芒笼罩着断口处,新的腿部数据正在生成。
克莱尔拽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护在身后,【木马植入】施加在紧随而来的影子上,试图破坏影子的数据。
影子的行动缓慢下来。克莱尔松了一口气。自从进入这个副本,她的能力就一直在碰壁,她出手时也不确定会有什么结果。这样看来,神明给予她的改写甚至销毁副本的权限是没有发挥作用,但她的能力在面对NPC攻击时还是有用的。游戏进程到底是公平的,从前作为玩家时,她也不是没遇到过为了不破坏副本的平衡性而削弱她对副本数据读取的情况。
布莱克也围拢过来。
艾嘉垂眸看着自己正在再生的腿部,再生的部分全闪烁着黑红色的数据流。她的腿被数据化了,即使她舍弃了自己的腿,摆脱了影子的侵蚀,但影子施加在她身上的作用却不是这么简单能消除的。她被打上了永久的标记。
“小心别被影子碰到,再生也无法改变被影子影响过的身体的数据化。”她对队友的提醒说得很冷静,但提及到另一件事,她的语气却变得有些异样,“道具不能使用了。”
布莱克与克莱尔心中一惊,一面帮着行动不便的艾嘉与影子周旋,一面尝试调动自己拥有的道具,果然无法使用。
他们的心瞬间坠进了冰窟里。道具不能使用意味着游乐场真的出了大问题,进入这个副本后心中一直萦绕着的隐隐的忧虑和不详的预感都化作了现实重重砸下。
是荆楚做的吗?
怎么做到的?她还想干什么?
艾嘉趴在布莱克背上,一面施展技能辅助同伴,一边静静地望着荆楚,眼睛里透着几分思量。
道具就是被神明收割的灵魂,道具不起作用就意味着那些灵魂失控了。是短暂的,还是永久的?失控又失控到了什么地步?
她好似再次回到了突发奇想探索游乐场起源的那一天。她在蜂巢里走来走去,在每个角落使用特质能力【时光长廊】。
她以为可以从中窥见神明的身影,神力的施展,可她看到的却是无数个像玩家一样的人类合作着将蜂巢搭建起来。
他们热火朝天,满怀期待。他们涌进蜂巢,将往生雾关在门外,又将自己的意识连上云端,可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们像尸体一般被一具具拖拽入蜂巢地下,再后来,他们中的一部分又出现在蜂巢里,忘记前尘,以为自己是一名玩家。
然后是新的玩家,更多的玩家……
她窥探到了了不得的隐秘。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在没有通关游戏的前提下,神明就邀请她加入神仆的队伍中。被暗中施以手段死在副本里,或是成为神仆,两条路摆在眼前,没有旁路可走。
她当然选择加入。从来没有复活的可能,游戏里的死亡也不只是死亡,她可不想落入生不如死的下场。
但或许仍有别的可能性存在。艾嘉望着荆楚,她觉得荆楚也在看着她,不是简单的注视,而是一种特别的关注。
荆楚仍旧站在摇篮福利院大门前,位置没有变动过一分。她旁观战局,只时不时说出几句阴阳怪气的话,明示暗示三人小组都不是好东西,都居心叵测,接近攻略对象们都怀抱着不可言说的阴谋。
她一边说一边默默计算着NPC的好感度减到了什么程度。她胸口挂着一个黑皮绳,绳子上坠着五枚银色的戒圈。她进入游戏后,可以摆脱固定场景行动的第一步就是去把所有可攻略对象以及“梁沐”身上的戒指都不动声色地偷出来。
没有了专门为梁沐设置的【NPC觉醒系统】,在这个稍作修改的副本剧情里,“梁沐”的存在只是“时愿”为了改写NPC的命运,从游戏后台处编写后放入游戏里的病毒程序,一个触发其他NPC觉醒轮回记忆、清剿玩家、改变自身命运的催化剂,以及联通游戏后台的入口。
只要与“梁沐”接触,NPC们就会逐步挣脱剧情对自己的影响。在这样一个游戏里,玩家只有三种通关的办法,要么能抢先在轮回记忆解锁前完成攻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要么在被NPC围剿前先行找到线索抢走NPC与“梁沐”联系的媒介“戒指”,成为病毒的主人并进入游戏后台将游戏恢复至未被“时愿”影响的版本,要么玩家能走对每一个细微的剧情分支,打动黑化后的NPPC黑化值归零。
荆楚占了信息的优势,自然要好好利用。
硬碰硬可不一定能控制得住身负众多技能、经验丰富的神仆们,倒不如借力打力,在最短的时间内让NPC对三人组的好感度跌破界限,提前开始清剿模式。
而三人组身为神仆,早已不用担心自己是否会死在副本游戏里,游戏困不住他们,无论多么激进的手段,只要能最高效率地完成神明发布的任务即可,他们这样的心态和习以为常的行为模式,反倒是帮荆楚省了不少功夫,从他们决定控制“时毅”的那一刻,荆楚就赢了。
有病毒媒介的影响,再加上荆楚的煽风点火,好感度下滑得很快,在很短的时间内,“蒋墨”和“曲星熠”的影子也接连解除束缚,以令人战栗的速度冲向了三人组。
玩家一旦被影子触碰,身体就会被数据化,自身可使用的技能的能力效果会被影响,其他后果尚不明晰,但看荆楚笃定闲适的姿态,布莱克等人自然不会有侥幸心理。
可是影子极为难缠,它行动迅捷,攻击方式十分灵活,再加上可以随意跳跃空间坐标追踪目标,即使有【木马植入】的削弱也不好应对。
三道影子将他们逼得左支右绌,偏偏没有更多技能可以做出有效反击,若说是通过抓住荆楚来试图摆脱当前困境,如果他们能做到他们早就做了,可他们深知荆楚的特质能力实在是个BUG,比攻击输出荆楚或许比不上很多玩家,但比防御比闪避比谁跑路更快,没人能比得上荆楚。
特质能力【概念免疫】,任何思想所造就的产物都无法在她身上发挥效果,而所有的特质能力包括整个游戏空间全是人类思想和灵魂力量的具现化。
她的灵魂不可被外界撼动分毫。
她或许无法击败你,但你永远不可能击败她。
布莱克和克莱尔已经萌生退意。荆楚占尽先机,再这么耗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反而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三道黑漆漆的影子仿佛死神的镰刀,无声地舞动着,飞速地攻击着,明明他们早已通过皈依神明得到了死亡的豁免,可如今,死亡的阴翳,那道久违的、曾令他们日夜难安的阴云似乎重新将他们笼罩——
不只是因为调查的不顺利,而是因为游乐场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他们对此一头雾水、一无所知,更重要的是,在他们萌生退意的一瞬间,每个人心头都突然滑过这样一丝虚弱的疑问:神明给予的权限失灵,道具无法使用,从神明那里得到的可以自由地退出游戏的权利还存在吗?
我还能离开这里吗?
只是一瞬的僵滞,克莱尔的小臂就被影子吞噬了。恐惧、混乱、焦灼,无数激烈的情绪在她的身体里翻搅、沸腾,金属色的、冷淡精明的眼睛再也维持不住铁壁般的冷静。
登不出去!
无法登出副本,现在,他们被困在这里了,就像每一个无法通关的玩家那样。要么死,要么通关,只有两条路,不再能肆意来去。
再坚固的堡垒只要撬开一道裂缝,摧毁它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惊慌的情绪蔓延开来,注意力分散,防御出现漏洞,节节溃败。不多时,布莱克三人身体的数据化都蔓延到了30%以上。
克莱尔嘴唇发白,试图和荆楚谈判。她仍未死心,仍想抓住机会翻盘,至少从荆楚那里套出点有用的情报,至少给她解释解释游乐场该死的变化,死也死个明白。布莱克施展出分身技,他不愧是里昂麾下最好用的猎手,在如此危急混乱的时刻,他还能注意到荆楚胸前套着五枚戒指的项链,敏锐地把它当作突破口,放手一搏。
与此同时,他们一直都在脑海里不断地呼唤神明。在皈依神明的那一刻,他们自愿将自己的所有交付神明,神明便可随时借用他们的眼耳口鼻、控制他们的身体、读取他们的思想,这种联系是单向的,他们从未厘清其中机制,过往总是被动等待着神明的“莅临”,现在他们试图召唤神明,这是他们最后的倚仗了。
影子的侵蚀就像是致命的病菌,沾上就甩不脱,蔓延飞速,无药可治。艾嘉胸口以下都被数据化了,她最后确认了一次副本仍无法登出,重重吐出一口气后直接躺平投降。
“我自愿将特质能力【时光长廊】转让给你。”
被影子侵蚀过半后,艾嘉脑子里就多了许多信息,都是影子暗中把数据灌输给她的。荆楚邀请她加入他们,他们承诺帮助她从神明手中夺回灵魂所有权,她也需要协助他们抓住神明。
神明可以随时控制神仆的灵魂,为了让能追溯过往痕迹的【时光长廊】在副本外发挥作用,艾嘉必须将之转让给灵魂尚未被收割的玩家,而特质能力——一个人的灵魂结晶的所有权恰恰是里昂唯一无法干涉的东西,是虚世最最基本、凌驾于所有特质能力效果之上的规则,骗不得、偷不走,唯有通过真心的赠予才可以得到。
艾嘉拿自己的灵魂结晶去赌一个新的可能性。
荆楚的玩家系统背包里收到了艾嘉转让的灵魂结晶。荆楚的肉身活得好好的,一旦融合他人的灵魂结晶导致自身灵魂波动改变,就会瞬间神魂归位回到现实世界。这块结晶她不能使用,得由另外一个信得过的玩家来操纵。
影子先是吞没了放弃抵抗的艾嘉,紧接着是布莱克与克莱尔。不管情愿与否,他们得暂时先留在这个副本里了。
梁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里昂试图远程操控立花爱,他那边已经察觉到游乐场出的问题了。估计再不久,被上传到NPC身份里的灵魂意识就会被全部压制下去,或者干脆直接下线。”从很久以前的计划开始,梁沐的一个意识体就一直附着在荆楚身上。
“我已经拿到了【时光长廊】,这就去掘地三尺把里昂挖出来。不过这一点估计里昂也察觉到了,我就不信他没有读取过布莱克他们身上发生的事情。”荆楚说。
梁沐:“副本之外就靠你了。”
游戏后台的监控视频上,荆楚笑着挥了下手就登出了副本。
梁沐侧过身,立花爱被绑在一旁的椅子上,头发散乱、神情空洞,里昂的意识只短暂地降临了数息,悄无声息、极具隐蔽性,若不是他试图解救立花爱,用他对立花爱灵魂的所有权来对抗时愿通过特质能力【颠倒】得到的傀儡术反向控制,梁沐等人都很难察觉到里昂的到来。
里昂的意识离去得很快,显然防备着被梁沐读取记忆。现在双方都过了明牌,接下去就看谁更胜一筹。
方圆的身影在游戏后台空间里凝聚:“被投入到副本NPC里的灵魂在不断地抽离、下线。”
由【神经网络】搭建的数据之网实时监控、传递着每一个登录游戏的灵魂的状态,不仅包括玩家,也包括被灌输了灵魂的NPC。数据流动的波光在方圆的眼球上飞速地滑过,仿佛倾泻的银河,亿万颗星辰的坠落。
无数个被困在副本剧情里反复重启的灵魂,在短暂的清明之后,再次被剥夺了自由,从数字世界中登出,于灵魂陈列室的死寂中沉眠。立花爱的傀儡术解除了,但他们灵魂的所有权仍被里昂牢牢地攥在手里。里昂收紧掌心,再如何坚定的意志、激烈的情绪都于瞬息间湮灭。
若不是时愿等人的灵魂实体早已被转移并通过特殊能力屏蔽了外界的影响,她们此刻也将重回里昂的掌控之中。
里昂已经做出了应对。他为了隐匿自己的行踪仍旧没有登录数字世界,但无数个被他收割的灵魂都为他所控,听从他的意志,敞开自己的思想,任由他穿梭来去、借调感官。
阿波菲斯对梁沐说道:“【数字世界】正在试图销毁被我入侵的副本,关闭玩家进入我们这里的通道。里昂将对【数字世界】的掌控权限代理给了别人,他正在发起攻击。”
方圆配合着调出了代理人的信息。
梁沐的目光扫过白晓华等人:“那我们就再配合一次,把这个代理人抓过来困住。”就像抓立花爱那样。
“来一个抓一个,直到里昂提前布置的傀儡都消耗干净为止。”
五颜六色的结晶花一盆一盆地砸在地上,灵魂结晶如弹珠般在地上弹动,折射出一团团璀璨的光芒,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这里是灵魂结晶的仓库,宝石般的结晶自地面排列至穹顶,光线在结晶中穿梭,投射出梦幻而绚烂的光影。里昂在这变幻的光影中阴沉地踱步,手臂肆意地挥舞,将花架上陈列的结晶花尽数扫落。
“都是些没用的废物!”
他眼睛充血,因愤怒而剧烈地喘|息。又一个代理人被梁沐囚困在他们的副本之中。只要冒头就会被精准狙击,这是一场极度高效的狩猎。再这样下去,他提前布置的所有代理人都将失去作用。
他知道,梁沐是在逼他亲自现身。
名为阿波菲斯的病毒在线上鲸吞蚕食,荆楚得到了【时光长廊】,正在线下一寸寸挖掘他的踪迹。他们要把他逼出来,然后重演数年前的行动,绞杀他的灵魂。
灵魂曾被变异影树撕裂的痛楚如挥之不去的幽灵般自骨髓深处涌现。令人发狂的刺痛,恨不得在血肉里翻搅一番的痒意。里昂深深地弯下腰,脸颊埋在掌心里。他重重地呼吸着,将快要从喉咙口跳出来的嘶喊和咒骂一点一点地吞回去。
该死的陈峰,竟然给他藏了这么一手。梁沐更是个疯子,他大概明白梁沐是如何消失又如何复苏的了——灵魂散成无数片,散到不再能凝聚出实体——敢拿自己的灵魂设局,愿意直接舍弃现实世界的生命。一个又一个,为了对付他使尽了浑身解数,可真是了不得。
西蒙僵硬地立在一旁,手足无措。百余年过去,他仍然用【扭曲的时钟】凝固着结晶花的状态使灵魂结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从方圆的濒死者救助计划开始,他就守在这处“花房”里。
他将里昂这个危险疯狂的灵魂视作缪斯。他信仰他,自愿献上自己的灵魂,助纣为虐——他当然明白不论以何种道德观来看,里昂所作的一切都是无比狂妄、无比罪恶的,如果这世上真有地狱,里昂深重的罪孽将使得地狱之主撒旦都要甘拜下风。
身为一个弱小的人类,不论生前还是死后,都能够靠着他那副具有迷惑性的外皮和对人心最幽微最脆弱之处的洞悉,以三寸不烂之舌,引诱着无数虚弱的灵魂主动跳进他一手创造的地狱,把地狱误以为是天堂,把魔鬼误以为是救主。何等恐怖,何等绝妙!
在第一次见到里昂的瞬间,西蒙就隐隐感受到了潜藏在那双深紫色眼眸之中致命的危险。是灼人的火苗,是夺人性命的毒药,被包裹在风趣亲和的外衣下,若隐若现,充满了一种难言的张力和毁灭性的美——一个灵感枯竭、灵魂衰弱,走火入魔到病态的艺术家所追求的美。
里昂显然摸透了他心,主动接近他,以灵魂内永远无法被填满的贪婪和恶念将他点燃。于是他背弃了方圆,背弃了濒死者救助计划的信念。善的力量就如黑暗中的星辰,固然闪耀,又如何比得上宛如深渊般望不到尽头、浓稠到将人溺毙的黑暗呢?
可现在,这片黑暗,这来自地狱的火焰,似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它形将溃散,被撕裂,被吞没。
西蒙直到现在都无法理解,为何在他看来微弱的星辰能战胜最深的黑暗,可他只能看着,感受着,在失败的预感中惶然地战栗,等待着结局的降临——
作者有话说:西蒙最初出场在98章
第114章 蔑视
【扭曲的时钟】笼罩着保管灵魂结晶的“花房”, 能量波动的微光在花房边缘水波般起伏着,似虚非虚,似实非实。
自从变异影树的绞杀行动之后, 灵魂受到重创的里昂就躲进了这个与世隔绝之地。
【扭曲的时钟】可以影响时间,不仅可以使得被它笼罩之物的生命状态无限趋近于凝固,将不过一两个月就自然凋谢消散的结晶花近乎永恒地保存下来, 它还可以从固有的时空中划分出一块领域, 使领域内的时间流速缓慢于外界, 从而使得领域内的人事物,以外界的角度观察时, 停留在过去的时间节点上,于是,身处于“当下”时空的人,无论如何寻找都无法找到藏身于“过去”的人, 即使他们就站在同一个空间坐标上。
里昂目前最大的敌人, 一个是能夺取毁灭数字世界的阿波菲斯, 一个是一旦靠近就会暴露所有秘密的梁沐, 还有一个就是荆楚——荆楚免疫一切特质能力,只要她察觉到【扭曲的时钟】笼罩的领域所在, 并试图踏入, 时间节点的差异就形同虚设。
有那么几次,荆楚已无限逼近了里昂,里昂为了躲避, 只能让西蒙带着领域迁移。这种憋屈到极点的经历实在令人作呕。
领域就像是一个龟壳,一个可供寄居的海螺,只要它能继续运转,只要里昂龟缩不出, 就没有人能轻易将他揪出去,但那样一来,虽受不到外界的威胁,他却也与囚徒无异。
而现在,连安稳的囚徒都做不成了,【时光长廊】可以回溯过往的所有时间节点,只要摸清规律,这个漂流在时空之外的领域就将暴露人前。
一味的躲藏已经没有用了。
里昂撑着花架抬起头,发丝散乱,一缕一缕地黏在额前。苍白的脸颊褪去了因愤怒而起的潮红,仿佛潮汐褪去后的沙滩,平静、死寂,反射着冷冰冰的月光,唯有一双深紫色的眼眸灼灼地燃烧着,于结晶花折射出的绚烂光影中鬼火一般跳动。
他看着西蒙,语气阴冷:“怎么?你也觉得我要输了?”
西蒙仓促地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里昂嘲弄地笑起来:“没有我,你这样脆弱的灵魂不等往生雾到来就会自我毁灭。”
被变异影树绞杀,不得已舍弃掉【偏执的锁链】,分割出一半灵魂后,里昂从前与所有灵魂构建的,只要自己的灵魂不散,就能使他者强制滞留在虚世,不可逃逸,亦避免被往生雾吞没的锁链束缚尽数消散。
既是囚禁亦是保护的锁链断裂,所有虚世的灵魂重新暴露在往生雾的威胁中,也时刻处在被自身的负面情绪吞没,导致灵魂自行崩解的危机里。
在那场蒙受重创的交锋里,里昂用最后的理智及时取回了掉落的灵魂结晶。
灵魂结晶分出去容易,融回来却很难。即使那块结晶曾属于自己,但灵魂分割后,自身灵魂波动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改变。虚世有记载以来,只有方圆凭借自己特殊的特质能力和持之以恒的钻研精神,实现了将能量波动迥异的结晶和灵魂相融的奇迹。
想要融合【偏执的锁链】,就得将这块结晶投入到副本游戏的奖励池中,在副本中获取,这是里昂也不能违背的规则。
可那时他受创甚重,精神因为灵魂的撕裂而错乱颠倒,又忌惮着梁沐和荆楚会再次联手重演当日的惨剧,他不可能冒着这样的风险登入数字世界,可他又无比需要【偏执的锁链】——,除了稳定游乐场外,西蒙的能力能为他提供藏匿修养之所,又是结晶花保存的必要条件,可西蒙这样软弱的货色,没了锁链束缚,估计等不到他清剿完梁沐这样的危险因素就将自我崩解消散了——所以,他只能将融合结晶的机会交予被他控制的神仆。
这个权宜之计无疑留下了巨大的隐患。梁沐和玛格丽特那边不可能察觉不到这一可能性,只要他们找到那名神仆,像控制立花爱那样解除他的能力效果,西蒙的时间堡垒崩溃便是迟早的事。
若不是西蒙如此软弱,他怎会将曾属于自己的灵魂结晶交到其他人手上?
一个生前无能到靠着嗑药来刺激自己枯竭的艺术灵感,不沉浸在虚假混乱的精神幻觉里,生命就如行尸走肉一般苍白死寂的毒虫,一直以来,不过是靠着锁链的束缚苟活罢。
里昂冷冷地盯视着西蒙。这个卑贱的爬虫,现在竟然在可怜他,看他的笑话吗?
里昂的意志连接着无数神仆的灵魂,他穿行在他们的意识里,透过他们的眼睛和耳朵收集着情报。
他看着游戏大厅里交头接耳的玩家,看着玩家论坛上快速刷新的帖子。玩家们或犹疑不定,或在选择相信阿波菲斯提供的真相后,一股脑地将长期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恐惧和愤怒尽数发泄在谎称神明的幕后黑手身上,层出不穷的唾骂与质问,由嘴巴,由黑压压的文字倾泻而来。
神仆们也在动摇、惊惧,他们的所思所想更是没有保留地呈现在里昂面前。
可笑,真是可笑。
里昂轻蔑地笑起来,笑声幽幽颤动着,内里是沉凝的怒火在燃烧。
这些人是多么的愚蠢啊,与西蒙一样的卑贱却丝毫看不清自己的斤两。
若没有游乐场,这些人中有多少人会因接受不了自己死亡的事实而灵魂崩溃,又会有多少人连一周都撑不过去就在往生雾的幻境中消散?是他延长了这些人在虚世的平均“寿命”才对。是他让那些已经在现实中死亡的人还能抱着复活的美好愿景,充满希望地迎接每一天的到来才对。
他们为自己被欺骗,被剥夺了自由,被当作工具利用玩弄而怒不可遏,可当死亡的阴云咄咄逼人地降临时,他们就会明白所谓的真相和自由根本无足轻重——至少对他们来说无足轻重,因为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承担真相和自由的力量。
他会让他们看清他们是怎样的货色。
“蜂巢最外层的门窗在被一扇扇砸毁,往生雾涌了进去!”玛格丽特第一时间向梁沐传递了紧急情报。
梁沐将这一消息立即传递给了荆楚。
荆楚一惊,她此时身处蜂巢地下最深处,正带着融合了【时光长廊】的伙伴摸索里昂的踪迹。听闻消息,她先是查看了玩家论坛上的动态,然后当即出去探查,经过上面的灵魂陈列室时,她惊讶地发现,往日排满了沉睡灵魂的展示柜已然空空如也。
再往上走,空气渐渐变得潮湿,越接近地上建筑,空气的湿度越发浓重到不寻常的地步。
她穿过天花板,一跃到了蜂巢地上一层,灰白色的雾气如倒灌的海水,瞬间将她淹没。
跟随着她的视角,梁沐看到浓重的雾气里,一个个本应待在灵魂陈列室里的、死去的玩家,睁着一双双无神的眼睛,苍白死寂的脸庞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漂浮的鬼魂。
他们一个挨一个地包围着环形建筑结构最外层的走廊,仿佛一道傀儡构成的警戒线,阻止他人靠近。在他们身后,另一些死去的玩家在挨个破坏紧闭的门窗,灰白色的、近乎实质的雾气沿着破损的窗口倒灌进来。
按照百年前的虚世住民与里昂共建的游乐场计划,蜂巢建筑可以自由进出,但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建筑体使得往生雾进入。
蜂巢是由无数人的信念、特质能力和契约凝聚在一起的产物,想要破开它阻碍往生雾的屏障,有且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参与计划的多数人决议推翻它。
“那些破坏门窗的灵魂就是百年前参与建设并入住蜂巢的虚世住民……他们的灵魂所有权早就被里昂夺走了,所以里昂代他们做了决定,将隔绝往生雾的屏障破坏……”
梁沐先是感到一阵不可思议,里昂反击的第一步就是摧毁蜂巢,动摇游乐场的根基,置所有玩家的灵魂于往生雾的威胁中。如此决绝,如此狠辣。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阿波菲斯的侵略势不可挡,真相被揭露后人心也已彻底动摇,游乐场的毁灭是迟早的事。里昂直接跳过无谓的挣扎,做得这么绝就是为了绝地反击,以对灵魂消散的恐惧恐吓玩家,逼迫玩家们再次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
这一次,不是要蒙骗玩家们跳入陷阱,而是要玩家们在知晓真相的情况下仍主动给自己套上项圈,再将锁链递给他。
“亲爱的玩家们,蜂巢已被破坏,往生雾正在涌入。”
一个充满戏谑意味的声音骤然响起,回荡在蜂巢的每一个角落。除了彻底陷进往生雾幻境中的人,每一个人都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抬头四顾,试图找出这个声音的所在。
与此同时,蜂巢最外层、雾气最重的走廊上,被剥夺了灵魂所有权的死去的玩家,仿佛一件件听从指挥的乐器,应和着那道戏谑的声音,嘴唇上下开合,重复着同样的语句。
不是里昂的声音。梁沐分辨着。所有的声音都是里昂通过自己的傀儡发出的。千万个魂灵,千万张口,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任他摆布。
梁沐试图将意识体投射到“死去”的玩家之上,追踪里昂的所在,但里昂显然防着他,只要梁沐的意识体附着,里昂的意识就会先一步撤离。里昂踩着钢丝跟梁沐玩着捉迷藏。
“容我向大家介绍往生雾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恐慌的情绪被推至了巅峰。
“心智脆弱的亡魂稍有不慎就会被往生雾迷惑,在虚假的幸福了走向往生,烟消云散——没错,除了少部分存在外,所有的玩家都是亡魂,没有复活的可能,但只要灵魂不消散,对于虚世来说,你就仍然存活。这里是死亡的中转站,是死亡到来之前短暂的新生,活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比起被往生雾吞没,你不想继续在虚世活下去吗?”
“本来每一个玩家进入游乐场时都将灵魂与我绑定,我靠着特质能力【偏执的锁链】使你们每一个人的灵魂都免受往生雾和负面情绪的困扰,我与你们的灵魂同在,只要我一日不消散,你们的灵魂就一日不消散,但可惜的是,阿波菲斯和他的同伙们为了获得所谓的自由,设计重创我,使我迫不得已剥离了【偏执的锁链】。正如大家所知,特质能力一旦脱离,它从前达成的效果便通通无效。”
“唉——”一声装模作样的叹息,“那场傲慢的反叛行动正是你们今日被逼到绝境的元凶啊。”
阿波菲斯通过与梁沐的意识连接,将蜂巢内部的境况同步直播到游戏后台。
颠倒黑白,无耻之尤!陈卓雅和时愿咬紧了牙关,眼睛里充满了怒火。
“万幸,脱落的结晶仍在我手里,它还能再次为大家的安危效劳。”
“原本的游乐场已经被阿波菲斯入侵,我不欲与之争斗,现已创建游乐场2.0版本【新生】。【新生】的规则与游乐场相同,想要摆脱往生雾威胁的玩家,觉得自己无法在往生雾中活下来的玩家,请加入【新生】吧,与我重做交易,【偏执的锁链】将重新护卫你的灵魂。”
“至于阿波菲斯的邀请,请各位玩家谨慎考量。对于濒死者他们会提供救助,可对于亡魂,他们恐怕不仅无能为力,还要让你直面生态平衡的残酷,这就是自由的重负啊。”
完全没有因为失去了固有的阵地就给予玩家更多的许诺和好处。除了重新建立锁链捆绑外,从前的规则不动分毫。玩家仍要在副本里拼上性命,仍然一旦在副本里死亡就会被收割走灵魂所有权,死亡后是作为道具、NPC,还是被弃于荒野遏制往生雾进一步增强,只看里昂的喜好。
梁沐深刻地意识到,里昂就是在直白地羞辱践踏玩家的尊严——你不是要自由吗?我会告诉你,你的自由、人格,以及所有人类惯爱标榜自己的东西,全都一文不值。
“新生还是死亡?苟延残喘地活着,还是为了所谓的尊严和自由与往生雾较量?”里昂轻笑着,“啊,已经有不少玩家在往生雾中消散了,果然很少有人能抵抗得过往生雾的力量。”
“请尽快做出选择吧,在你魂飞魄散之前。”
第115章 绝不动摇
方圆的投影说道:“里昂和他的傀儡们所掌握的特质能力里确实有接近【数字世界】的, 这个【新生】应该是他一早就做出的尝试。但按照当初订立的束缚,未经我的同意,我的【神经网络】只与【数字世界】相连接。”
“【新生】没有玛格丽特订立的种种保障玩家权益的限制, 里昂可以更加为所欲为,可它是没办法提供技能奖励——即将外来结晶与玩家灵魂相融合的功能的。”
“所以【新生】无法替换【数字世界】,它原本应该只是里昂积灰的实验品中的其中一个。”
方圆凝重地摇了摇头:“如今他把这个东西翻出来……他不是傻到以为能靠这个翻盘, 他只是不想让我们好过。”
原本以为与里昂的斗争将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阿波菲斯的诞生地, “虐恋回忆”这个被修改到可无限轮回、永不终结的副本就是为此准备的。
靠这个不断吞并其他副本, 扩展可容纳灵魂上限的空间来不断接纳愿意相信他们的玩家,庇护他们从与里昂签订的游戏契约中逃离, 不用再在其他副本里赌上性命,更避免了一旦于副本中死亡就被里昂夺走灵魂所有权的可怕后果。
在消灭里昂,解除【不公的交易】与所有尚还挣扎存活着的玩家,以及那些已然“死去”被收容在灵魂陈列室里的灵魂所达成的交易效果之前, 尽可能免除更多玩家受害, 争取到更多玩家的信任, 保护玩家的灵魂, 扩大自身阵营的力量,将所有人的特质能力尽可能地利用起来, 齐心协力加速里昂的灭亡——本来是如此计划的。
但里昂不按常理出牌。他并未对由他一手建立的游乐场表现出丝毫的留念, 在发现继续斗争下去不过只是在拖延退败的时间后,他竟果断放弃了游乐场——
不。梁沐想道,这不是留念与否, 是否有足够的决心和魄力推倒重来的问题。事态发展到现在,他们这边已掌握到了绝对的优势,里昂无论如何转变策略,如何挣扎, 都不可能再有翻身的机会。
里昂如今的所作所为只是玩弄人心罢了。他在羞辱、蔑视他们所有人。
你想要自由?我偏要你自觉自愿、迫不及待地重新跪倒在我脚下。
你以为你能解救别人?那我就让你瞧瞧,你想解放的存在明知真相,却为了能多苟活片刻就主动陷入囚笼,不仅不会因你的出现而欣喜,相反,他还要憎恨你,视你为敌人。
你以为你的斗争多么的有价值,我会让你看到那些价值是如何被轻易地撕裂,沾染上污秽,变得破碎不明。
推翻了我,大家会欢欣鼓舞、其乐融融吗?看着吧,怨恨将比欢乐更多,敌视将比理解更多!
形如实质的雾气强势地入侵、蔓延。梁沐附着在荆楚身上的意识看着眼前这混乱的景象。
因为里昂强行打破了虚世的生态环境,往生雾不再如百年前那般,除了被有消散意愿的灵魂召唤而来的时候外只短暂地周期性地出现,如今为了修补生态的平衡,解决虚世留存过多的灵魂,往生雾已无所不在,每一个被它笼罩的灵魂都逃不过它的影响。
这些年来,为了让自己的骗局更有真实性,亦为了留存更多的灵魂作为自己搭建的游戏世界的零件,里昂放任往生雾日渐变浓,直至虚世变成一片在玩家眼里的幽冥地狱。等到往生雾日渐增强的侵蚀性开始有穿透蜂巢壁垒的倾向,里昂才抛出部分被他收割的灵魂,缓解往生雾的入侵,就如向一头饥肠辘辘的巨兽投喂足以暂时安抚住它,令它不致发狂的猎物那般。
里昂倒行逆施之举创造出了能反过来致他于死地的变异影树,但他同样创造出了一个对于虚世上的所有灵魂来说都无比复杂难解的局面——
想要彻底推翻里昂的统治,想要让虚世恢复到百年前的局面,在重塑天堂的同时,却先要拉着所有人一起坠入地狱。
以方圆的统计数据来看,在虚世自然的轮回变化中,虚世存在着的灵魂数量一直动态地保持在1万到1万2之间,可如今聚集在蜂巢中的灵魂数量加起来却有四五万之巨。
若想使往生雾消散,多出来的数万灵魂都要跟着这雾气一同往生,去往死亡的彼岸。
可即使明了自己肉|身早已消亡的事实,又有多少人能毅然决然地直面往生雾的威胁呢?
梁沐本想着一切都可以慢慢演进。除掉里昂,夺回所有灵魂的自由,接着继续濒死者救助计划,让所有濒死者神魂归位,至于剩下的亡魂何去何从,都是可以慢慢商量的。
可里昂却丝毫不给他们缓冲的余地,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摧毁了蜂巢,并宣称,若是他的灵魂消亡,他会将【偏执的锁链】同步摧毁。
里昂将所有人推到了悬崖边缘,使追求解放的和恐惧死亡的彼此对立,将本应团结起来的玩家硬生生地分裂开来,用所有生物天然的对死亡的恐惧诱使他们将攻击的箭矢从里昂这个罪魁祸首身上移开,再瞄准自己的同伴。
里昂心知自己将迎来毁灭,于是他索性将所有人拖拽入地狱,在地狱啃噬人心的烈焰中,笑看前一秒还要合起伙来讨伐他的敌人们,转瞬就显露出软弱的丑态。
梁沐似乎都能听到他窃笑的声音,充满恶意,充满蔑视。
或许在他心中,就算他灵魂消亡,被变异影树这个他亲手创造出的恶果反噬,他也没有真的输给他们,至少他没有输得很难看,而他要让他们即使赢了也像个小丑,他要让他们即使胜利精神却被击溃。他要宣判,一切美德不过是自以为是。
该怎么办?
梁沐听到浓雾里传来崩溃的哀嚎和陷入幻境的呓语,更多的是无所不在的焦虑和挣扎。
视线尽头,有玩家模糊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他们要去哪里?是慌慌张张地寻找着尚未被往生雾侵占的角落,还是惊骇于死亡的咄咄逼人,已决定将自己重新卖给里昂?
抗争从来不是轻易的。自由也从来不是免费的。梁沐当然清楚这一点,可里昂毫无预兆地把一切推向最糟糕的境地,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高悬起来,身体仿佛被一瞬间冰冻,思维也跟着凝滞了。
说到底,他可以主动拥抱死亡,拿自己的所有去做赌注,可他无力,也无论如何没有资格去担负如此多灵魂消亡的重负。
“梁沐?”
阿波菲斯攥住了他的手,肩膀靠过来,既像是依恋,又像是支持。
“梁沐!”
这是玛格丽特的声音。蜂巢外的黑暗里闪烁起数点光亮。光芒在迅速地靠近,玛格丽特带着她的同伴过来了。
梁沐身体一颤,思绪重新流动起来。他分出的意识体对荆楚和玛格丽特说道:“我们走!赶在地下建筑也被往生雾入侵之前,我们先行在地下建立临时的避难所,给愿意留下来的玩家一个暂时的去处。”
副本内部,他转向阿波菲斯:“现在向所有濒死者发出提醒,他们并不是亡魂,仍然有复活的机会,与里昂灵魂绑定只有死路一条。”
“然后告诉所有玩家,我们会努力为他们争取到避难的空间,请不要再次跳入里昂的陷阱,【新生】不过是另一段扭曲人生的开始,而里昂必然会失败,他手握的筹码也将很快失去作用。若有可能,我们会尽量使【偏执的锁链】不被里昂销毁,我们也十分希望局面有缓冲的余地,尽量平缓地解决里昂留下的烂摊子。”
“愿意加入【新生】当然是每个人的自由,我们也无力干涉阻挠,但同样的,我们针对里昂的行动也不会因为往生雾的入侵和里昂的威胁有任何的改变——”
梁沐的语气颤了一瞬,又快速冷静下来,他坚定地说:“我们的抗争绝不动摇,直至里昂解放所有的灵魂!”
蜂巢外,被里昂剥夺了意识的傀儡们,组建起了一座人墙,牢牢挡住玛格丽特等人的去路。无数种特质能力瞬间爆发开来,彼此拉锯。
玛格丽特这边当然不会做出直接的攻击行为,毕竟在虚世,任何攻击和伤害都会被随处可冒出的影树阻拦,被牢牢限制住行动。可里昂这边占尽了人数的优势,他可以牺牲许多傀儡。
即使玛格丽特在上百年的抗争和等待中早就无数次为这一天的到来反复研究、试探、模拟过,突围仍然是艰难的。
荆楚正在蜂巢内奔走,聚集她在玩家群体中发展出的同伴以及每一个愿意加入进来、绝不愿向里昂投降的玩家。
充满诱人的美梦和死亡的恐惧的迷雾里,一个个或在与幻觉抗争中摇摇欲坠,或成功战胜了往生雾步伐坚定的身影,响应着荆楚和她的同伴们的声音,互相扶持着,向地下建筑跑去。
每一个人都拥有特质能力,每一个人都有能力为抗争的堡垒添砖加瓦。
灵魂消散的恐惧是如此的强大,但不是所有人都会败倒在这份恐惧之下。尽管艰难,但他们仍然可以顶着这份无比沉重的恐惧站起来。
有尊严地,充满信念地,向前走去。
虐恋回忆副本,游戏后台里,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看着屏幕上展示出的蜂巢内外的景象。他们的心神随着梁沐的视野高低起伏。
那是无比混乱的场景。浓雾中可视范围很小,周遭的景象若隐若现。有人在战斗,有人在阻挠,有人抱持着信念飞奔下楼,有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在恐惧的驱使下前往玩家大厅,向里昂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