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消散在往生雾中的灵魂,所有人都在行动着。
不同的目的,不同的意志,不同的心灵。激烈地交锋、追逐、抉择。或你死我活,或偕同而行,或分道扬镳。
第116章 自救
关越神色凝重, 挣扎片刻后,还是道:“让我离开副本去帮他们吧。我的灵魂结晶并未析出,我是生魂, 往生雾对我的影响不会那么强。”
梁沐提醒他:“只是不像对亡魂的影响那么强而已,危险仍然存在。你有复活的机会,我们会为你停留在蜂巢地下玩家登录区的灵魂实体优先提供保护, 这一点我可以做出承诺。你要明白, 一旦出现意外……”
关越眼神坚定:“我明白, 我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我相信自己的意志不会败给往生雾的幻境, 更重要的是,一时的安稳没有用处。”
他想得十分清楚:“只有尽快抓住里昂,解除他与玩家达成的交易,我才有可能成功回到现实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 或许在下一刻我的灵魂结晶就会析出, 我在现实世界的肉|身就会死亡。”
“主动涉足危险, 不仅是为了帮别人, 也是为了自救。”
梁沐当然没有拒绝他的理由。关越的能力很好用,若他能够加入搜寻里昂的行动之中, 他百分百命中、强行解除对方一切反抗行为的能力可以帮他们在找到里昂后免除许多隐患, 增大任务的成功几率。
梁沐之所以出言提醒,是因为他相当明白关越对复活的渴望,那渴望几乎是一种执念。关越似乎有一定要回到现实中完成的事情。
除此之外, 濒死者是他们计划中的优先保护对象。濒死者是生魂,活着的世界里还有许多人和事在等待着他们,他们的生命还充满着可能性。
因为里昂欺骗玩家们达成的交易的束缚,即使濒死者融合了外来结晶, 达成了神魂归位的条件,但在他们履行完和里昂的交易——一直参与副本直到死在副本里陷入永恒沉眠抑或通关游戏——之前,他们的灵魂还是会滞留在虚世,无法离开。
这是一场慢性谋杀。
在真相揭晓前,众多濒死者浑然不知自己在现实世界里并未死亡,完全没有察觉到,在他们于游乐场里挣扎求生之时,他们生命的沙漏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所有在复活的骗局里耗费的努力都只是徒劳,他们从进入游乐场的那一刻起,就几乎断绝了复活的可能,错失了拯救自己的机会。
只要里昂不主动解除交易,在游乐场彻底被摧毁、玩家和神明双方建立在游乐场正常运转之上的交易自行作废之前,所有玩家都不会得到解放,所有的濒死者只能绝望地听着死亡的倒计时一下又一下地鞭笞着他们的灵魂。
关越说的没错。对于濒死者来说,即使虚世的时间流速是现实世界的近200倍,即使阿波菲斯不久就能颠覆整座游乐场,但对生命的抢救向来争分夺秒,每一个濒死者都是经历了濒死体验才来到虚世的,谁也不知道死亡的钟声何时就会敲响。也许还有很多余裕,也许下一刻就将彻底失去希望。
比起龟缩在安全的角落等待希望的降临,主动去追逐希望,将希望攥在手心,才更符合关越的性格。
梁沐凝视关越片刻:“好。为了保险起见,我会分出一道意识体在你身上,帮助你保持清醒。如果这边检测到里昂任何试图重新恢复对【数字世界】掌控权的举措,或许还需要你即使回来,配合行动。”
聚集在游戏后台的这个小团队的能力本来是为了在数字世界中狙击里昂、为阿波菲斯摧毁游乐场扫除一切阻碍准备的,可里昂如今没有与他们开展围绕【数字世界】的攻防战的意图,只想拉所有人下地狱,他的疯狂之举打破了他们的原定计划。
如果里昂真的完全放弃了【数字世界】的话,他们留在这里能发挥的作用就变得有限。
一直紧跟在关越身边的关夏,不安地扯了扯关越的袖口。
关越蹲下来与她对视。关夏眼睛里盛满了不安,她或许想劝他不要离开,就待在安全的地方等待着阿波菲斯破坏掉里昂与玩家之间的交易,但最终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你还会回来的,对吗?”
关越认真地点点头:“我会活下来的。你还记得在副本上一个周目的结尾,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关夏眨了眨眼睛,眼眶慢慢变红,但她很努力地不让眼泪落下来:“你说……你说,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变好的,你会努力让它变好。”
关越硬朗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柔又坚定的笑:“没错。要相信我。我在现实世界可是一名警察,我最擅长与危险搏斗了。这一次,也要努力将坏人绳之以法。”
白晓华在一旁看得泪眼汪汪,他吸着鼻子,说话时鼻音浓重,决心却是坚定的:“我也想去!”
之前,梁沐将荆楚那边获取的情报与他们分享过。自上次行动失败后,这些年来,荆楚一直在搜寻里昂的藏身之所,但却一无所获,她推断里昂或许并非藏在某个地方,而是借助【扭曲的时钟】藏在了与现在不同的时间节点里。她找上艾嘉,获得【时光长廊】,就是为了穿透时间的长河,找到里昂存在的节点。
为了证明自己不会捣乱,而是真的能派上用场,白晓华又说道:“任何概念的壁垒我都能穿过,里昂若真躲在某个特异的时空里,只要确认大致位置,我就有把握进入。荆姐的能力当然更厉害,可以直接无视时空屏障,但荆姐太有名了,里昂那边肯定相当忌惮她,多我一个备用方案更能有备无患。”
活着的时候终日在病床上度过,肌肉逐步瘫痪,生命僵死在区区一张床的空间里,灵魂无论怎样绝望地嘶喊、挣扎都撼动不了半分病体的囚笼。
那无数个被疾病折磨着的晦暗的日夜,或许早已在他的灵魂里深深地种下了一个念头、一种冲动——比起苍白无力地活着,他更渴求热烈的人生——逃出肉|体的桎梏,穿越所有的阻碍,想去哪里都去得,畅通无阻,即使那要以自己的生命作为燃料。
荆楚曾对他和关越说,你们不想和我一起找到神明吗?
梁沐曾向他递来橄榄枝,你愿意加入我们,成为我们的伙伴吗?
那些时刻——不断接近真相,灵魂被恐惧和怀疑煎熬,却也同样因为隐隐展开在眼前的一段非凡旅程而躁动不已。
那些时刻,就像是一簇簇火星,点燃了他深藏在灵魂深处最深切的渴望。
生命一旦燃烧,一旦试图释放自己的光和热,就再也不甘退缩回暗淡的阴影中。
白晓华向来有些畏缩的眼睛,这一次直直地与每一位同伴对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梁沐身上:“我们说好的,不是吗?要一起找到神明。”
“自愿担负脱轨的风险,赌一个胜利的可能性,解放我们每一个人的灵魂。”
时愿和陈卓雅深有同感,她们恨不得亲手将里昂这个玩弄、扭曲她们命运的罪魁祸首千刀万剐,可她们早已死在副本里,灵魂被里昂收割,若不是有玛格丽特那边【屏蔽器】的保护,她们如今也只能成为里昂的傀儡,所以不管她们对如今的局势再如何心焦、愤怒,她们也无力去线下行动。
王恋歌抓了抓后脑勺,一狠心,闭着眼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悲壮道:“那我也去。”
大家都如此慷慨激昂、英勇无畏,他不加入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玩过那么多攻略游戏,待在与他的人生一样逼仄孤独的出租屋里,透过一方电脑屏幕,看着主角踏上一段段奇异的旅程,收获令人感动的友情和爱情,以此来慰藉自己空洞虚弱的心灵。
沉迷在游戏里,是因为现实太过惨淡,是因为连自己都不喜欢自己。
想要变成更令自己满意的模样,想要拥有很多很多的羁绊,想要过一段可以让他随时感叹死而无憾的人生,就像每一个游戏里令人感动的角色那样。
可是想要当一个重要角色可真是不容易啊,游戏里不管怎样舍生忘死都不会影响到现实里玩家的一根头发丝,可生活不是游戏,变成一个无畏的勇士不单是动动键盘、点点鼠标的事,而是要真的身临险境、赌上性命。
王恋歌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打颤,他切切实实地感到恐惧,可他也切切实实地不愿退缩。
活着的时候退缩了太多次了,都变成亡魂了,总得勇敢一次,做出些改变吧。
“我的【心动地图】或许能派上点用场,里昂若真藏在过去的时间节点里,我确实找不着,但他的其他同党肯定能精确定位。”
王恋歌心里百转千回都没表露在外,脸上仍是一副插科打诨的模样。
“而且我拥有超级利器【幸运满分】,说不准我欧气大爆发,随手一指就指到里昂的藏身地,里昂与我一见面就被影响得平地打滑,直接投降了呢。”
梁沐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向每一个人身上投射了意识体,既是为对抗往生雾增添一分保险,亦是为了与众人随时保持联系。他会成为行动的联络枢纽。
“我们的目标有三个。”梁沐说。
“一:尽快找出里昂的所在。”
“二:如果有可能的话,不要让里昂销毁【偏执的锁链】。做不到也不要紧,更不要让里昂用它来牵制你们的行动,最重要的永远是第三条。”
“三:消灭里昂!”
第117章 火烛
关越、王恋歌和白晓华的NPC身份解除, 阿波菲斯为他们打开了登出游戏的通道。
三人的身影闪动片刻后,一同从游戏后台中消失。
他们于蜂巢地下的玩家登录区醒来。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处狭小的半透明站立式舱体中,舱体上方连接着一条一指粗细的光带。在他们完全苏醒后, 那条光带便缓缓消散。
眼睛顺着光带蜿蜒的方向望去,晦暗的空间里,万千条光带自半空中悬浮的“电脑主机”四散飞去, 连接着每一个有玩家存在的舱体。无数光带起伏波动, 仿佛深海里某种无比奇异而瑰丽的生命。
那就是【数字世界】的具现化端口。
果然从游戏大厅登录只是里昂的障眼法。里昂让玩家错以为自己是灵魂投入副本中, 从而相信副本中的死亡真的会到导致灵魂的消亡。
几人的意识很快从恍惚中彻底清醒,变得警觉。
他们迅速从意识投射舱体中爬出, 推开狭窄的隔间门,左右张望,很快就发现了彼此。因为参与的是同一个副本,他们被投放到了相邻的舱体里。
梁沐的声音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指引着他们向外走去。
同样狭窄的过道两边排布着望不到尽头的隔间, 这里的建筑构造与地上的玩家宿舍区很像, 只不过更显逼仄, 身处其间,仿佛自己真是一只被批量孕育、为蜂巢劳碌至死的工蜂。
本该悄无声息的地下秘密建筑此时分外嘈杂。已有很多玩家赶往这里。荆楚等人为他们开辟了通往地下建筑的通道, 临时指派的负责人虽然焦头烂额但也算有效地组织起了与一众玩家建设临时避难所的任务。
空间类、规则类、辅助类, 各色特质能力融汇在一处,搭建起一道道防线,尽力将往生雾阻挡在外。
这无疑是个复杂而艰巨的任务。不断有新的玩家赶过来, 必须不时开辟一个通道供他们进入,也有进来的玩家突然反悔,吵着闹着要回到玩家大厅与里昂重新订立契约加入【新生】。
更麻烦的还在于大批量的被里昂操控的傀儡在不断破坏着这个由众人艰难维系着的防护网。
防护网外弥漫着一层稀薄的雾气。因为这里是地下建筑,再加上玩家们应对得及时, 这里的往生雾远不如地上那般浓稠、致命。
雾气里,密密麻麻的傀儡在不断地发起攻击并阻拦着试图加入的玩家,内部的玩家愤怒地咒骂,来回奔跑着查漏补缺,还要注意着自己这边是否又有人里应外合搞破坏,更麻烦的是地下二层的灵魂陈列室里仍残存着一些傀儡,之前双方已斗过一场,对方只是暂时被封锁在了地下,仍得担心着他们卷土重来。
白晓华看着那些傀儡一张张死寂无神的面孔和机械式的动作,心脏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脊背一阵阵发冷。
那些曾在副本里死去、被夺走灵魂所属权的玩家,如今就像恐怖故事里的活死人一般。如何生,如何死,都再不由自己了。那一张张脸孔,一双双眼睛,失去了神采,失去了灵魂,远远望去竟像是同一个模糊模板的一再重复,连最后的样貌都失去了。
不再是人,而是化作了混沌的鬼。
那本来也有可能是我的命运。
彻骨的寒意令白晓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他又想道,这里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傀儡被阻拦在外,压在防护网前的数量有限,而里昂拥有的傀儡有近四万之多,再加上如有实质、无处躲避的往生雾,蜂巢地上又该是怎样的地狱之景。之前隔着屏幕感受到的冲击远不如身临其境的体验。
啪的一下。白晓华的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一只手按压在他的肩头。身体情不自禁的颤抖都被这一掌拍散了。
白晓华被拍得有些痛,他侧脸看去,原来是王恋歌。
白晓华以为这是王恋歌在为他加油打气,但仔细一瞧,王恋歌大半身体都快压在他身上,按着他肩膀的手用力很大,根本就是在靠着白晓华的身体给自己做支撑。
王恋歌脸上还挂着一抹凹造型的无畏笑意,但他嘴角僵硬的弧度和微微颤动的肌肉却将他内心的惊恐暴露无疑。
他们无声地对视一眼。
王恋歌发出掩饰尴尬的笑声,重新立定站直:“晓华啊,我和关哥这就走了。咱们回头再见!”
按照计划,白晓华要暂时留在这里,等到他们确认了里昂可能存在的所有坐标后,再跟着荆楚一起行动,以最高效率一口气接连穿梭数个坐标,验证所有可能性,打里昂一个措手不及。
说罢,王恋歌便跟在关越身后向外走去。
希望一切顺利。
白晓华目送二人的背影,在内心祈祷着。
游戏后台,阿波菲斯的数据核心急速运转着,以最快的速度,攻占一个又一个副本。当前,对游乐场的侵蚀进度已逼近百分之五。
在先前清理掉所有里昂的代理人的行动后,他再没遇到任何阻碍。如果以当前的速度进行下去,不出半个月,他就能瘫痪整个游乐场。到时,失去了副本游戏这一前提条件,里昂与尚存活的玩家们的交易就将自动解除。
只要半个月。
比起里昂于虚世建立的漫长的骗局而言,比起无数玩家在恐惧和绝望中度过的日夜而言,半个月明明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可在往生雾对玩家灵魂的威胁下,却变得无比漫长。
每时每刻都有玩家的灵魂消散于往生雾的幻境中,每分每秒都有玩家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选择向里昂投降,明明解放就在眼前,却再次跳进里昂的陷阱,主动为自己套上枷锁——这一次的枷锁就不是靠着阿波菲斯瘫痪游乐场就能解开的了。
阿波菲斯本是梁沐和玛格丽特等人最大的底牌。
阿波菲斯是唯一可能毁灭所有副本游戏的存在,他就是为此而生的。他的诞生是一个奇迹,他跟梁沐的相遇是一个奇迹,他跟着梁沐合作成长到今日的地步更是一个奇迹。
他是最稳妥的解放尚未“死”在副本里的玩家的手段——即使消灭不了里昂,只要让【数字世界】无法再正常运转,尚未被收割的玩家就将得救。
但里昂的绝地反扑使阿波菲斯这张底牌的作用大打折扣。他利用往生雾拖所有人去死,不想死的就要重新与他达成交易,签订另一份卖身契。
里昂比起身为病毒的阿波菲斯更深谙毁灭的力量。他用毁灭使人屈服,用毁灭为自己注定失败的终局谱写最残忍黑暗的颂歌,献祭最丰盛昂贵的祭品,只给人留下最深的伤痕,最毒的蔑视。
这也是里昂没打算与阿波菲斯搞攻防战、努力维系游乐场存续的原因。
梁沐很确信这一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里昂自己之外,最了解里昂的或许就是梁沐了。
那场毁去里昂一半灵魂但最终还是失败的行动里,控制住里昂的时候,梁沐与他有过肢体上的接触,从而读取了里昂的很多记忆。
很多人常常会觉得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做出击破人类底线的恶行。
人们恐惧未知,恐惧无常,好像只要能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只要那份骇人听闻的恶意只是因为犯罪者受到了极端的伤害才产生的,被恶惊扰的内心就能重新获得平静。
可这世上就是存在无端的恶。很多时候,一个恶人不仅没受到任何虐待和伤害,反而自小就被溺爱,收获比常人更多的赞赏和偏爱,但他反而因此更加自以为了不起,把自我确立为世界的中心,其余所有人,不论是亲人还是陌生人,不论他们对他是好是坏,是爱是恨,都不过是他可以随意摆弄、利用的工具。
他不把自己当作其他人中的一员,更不可能把除他自己之外的每一个个体视作独特的生命。
对他来说,这世界上的人类泾渭分明地分作两半,一半是他,另一半是除他之外的所有人的集合体。
也只有在这样的逻辑里他才能不断获得精神上的胜利。仿佛只要推翻他的行动者的同胞们在他的逼迫伤害下表现出了足够多的软弱的丑态,行动者一路走来的勇气和信念都将因此变作小丑,仿佛人与人之间不同的想法和感情可以彼此抵消、彼此损耗。
就像历史上的许多殖民侵略者一般,只要被侵略的国家里有一部分人在生存的巨大压力下向他们卑躬屈膝,明明这个民族因为他们的恶行而饱受屈辱,明明是他们在对这个民族敲骨吸髓,但他们就可以因此不知廉耻地蔑视这个民族,进一步合理化自己犯下的所有恶行——
看吧,这个民族就是如此低贱愚昧丑恶,他们是天生的奴隶,空有人形却与牲畜无异,不配享有一切我所享有的权利,更不配我的尊重,他们反而应该感谢我,是我为他们带来了文明。
至于被压迫者竭尽所能的反抗,要么被他们斥责为极端和野蛮,要么被他们贬低为愚蠢或错误。
这就是里昂一以贯之的理念。
他不会去想他有什么资格用极端条件来考验所谓的人性,他也不会反省如今的局面本就是他一手造就的,凭什么最终他却将责任尽数推脱到其他人的软弱上去。
他更不愿意理解,人们拾起的尊严不会因为同胞与之不同的选择而被污损,人们为之努力付出、牺牲的理想不会因为他们想要解放的群体主动走在背离的道路上而变得可笑。
被他咀嚼把玩的所谓软弱的“人性”,最多只具有统计学上的意义,而非能涵盖定义每一个人。
梁沐明白在往生雾中魂飞魄散的可能多令人胆战心惊。活下去是多么强烈的本能的啊,让所有人都站在自己这一边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他从未因此失望,因为他知道不论多少人选择向里昂投降,仍然会有许多人跟他同一阵线,而他们一定会赢得胜利。
里昂确实在玩家们之间创造出了仇视和裂痕,但在崭新的未来里,所有的一切都将不断地向前迈进,没了挑拨、利用的恶意,仇视和裂痕便拥有慢慢弥合的可能,而过往的一切终究会化作历史里的尘埃,被新生的世界永永远远地甩在身后。
你或许正在暗地里发出窃笑吧,梁沐想道。明明是一个注定被推翻的失败者,仍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蔑视人心的嘴脸。
但我们绝不会因为你造成的伤害与死亡而背上任何的心理负担。我们的心灵不会因为你对人性的玩弄和蔑视而产生任何的动摇。
你确实带来了毁灭,摧毁了很多人的尊严,也令成千上万的灵魂湮灭。
但不论你带来的毁灭多么的可怖,它都将在你的毁灭中自行终结。
所有毁灭的事物都将停留在毁灭的时刻,你也并不例外,而所有活下去的灵魂将慢慢走出毁灭的阴影,迎来真正的新生。
梁沐分出去的意识体传来无数个视野,无数道声音。
他们的计划从尽量保护所有玩家、优先瘫痪游乐场完全转向,所有人最紧要的、唯一的目标就是找出里昂,然后消灭他。
地下一层的临时庇护所虽然不断遭受着攻击,看起来摇摇欲坠,但依旧顽强地存续着。
蜂巢内部的秩序稍稳,玛格丽特带着一队人马突出重围,深入蜂巢外的荒野。
手电筒的光亮穿透迷雾,队伍兵分几路,每个小队至少配置一名精神系能力者和空间系能力者。
自从上次成功用变异影树重创过里昂后,玛格丽特队伍里几名拥有鸟瞰视野和地图能力的同伴就一直监控记录着虚世各处的动静,将更多的变异影树搜寻出来。
他们尽力做到无一遗漏——玛格丽特等人十分重视这一点,因为被困缚在变异影树里的灵魂已经完成了和里昂之间的交易,且他们如今的状态不全是因为里昂的能力导致的,所以如果不能在里昂魂飞魄散之前帮助他们取回与里昂灵魂黏着在一起的灵魂碎片,他们可能就将永远保持这样扭曲的状态,卡在虚世轮回的间隙中,不得往生。
一切的准备为的就是这一天。
玛格丽特和地图能力者作为中枢等候在撑起的空间屏障里,岑冲背着手立在一旁,不久前,他用【一生万物,万物归一】帮助梁沐附着在玛格丽特身上的意识体继续分裂衍生,从而保证每一只小队都有梁沐的意识体跟随。
一张地图在半空中展开,上面十数个红点代表着变异影树,绿色的箭头则代表同伴。
梁沐分出去的意识体帮助诱捕变异影树的小队不断校正路径。
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他们要克服的不仅有往生雾,还有里昂手下的神仆和傀儡。
里昂在变异影树身上吃过大亏,深知变异影树是他最大的威胁,这些年他同样派人监视着仍飘荡在虚世里的变异影树。
几只小队很快就遇到了阻挠,他们在可见度极低的雾气里与敌人狭路相逢。
虚世里维持秩序的影树不会让他们伤亡,他们也准备好了空间系能力避免被传送到偏离目标的方向、一定程度阻隔往生雾的侵蚀,以及精神系能力防备意识和五感被改写,但敌人瞄准他们的弱点,令他们左支右绌,不时暴露在往生雾之中。
保持清醒。
请保持清醒。
梁沐在每一个精神状况趋于混乱的同伴脑海里呼喊着他们的名字,试图将他们从幻觉中拉拽出来,危急时,他会直接使用【万物有灵】短暂地影响他们的心神。
面对往生雾,每一个灵魂都是如此的脆弱,摇摇欲坠,岌岌可危,仿佛风中摇曳着不知何时就将熄灭的火烛。
可他们又是如此的顽强、坚韧,咬着牙,继续跋涉,不断向目标迈进。
梁沐的意识在许多人的灵魂里穿梭着。
荆楚带着融合了【时光长廊】的玩家排查里昂可能躲藏过的每一个角落。
雾气里,【时光长廊】构建的过去的光影飞速地倒带。自游乐场建立以来的一百年的时光一寸都不放过。
王恋歌和关越早已与他们会合。
王恋歌的分支能力【幸运满分】为提高效率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荆楚将蜂巢建筑的完整地图铺展在他眼前:“来,看看你今天的幸运值怎么样。”
她的手指挨个滑过地图上的每一个角落,王恋歌的【幸运满分】数次发动——
【你福至心灵,这里或许藏着你想要寻找的线索。】
【一个直觉击中了你,你莫名觉得一定要去那里看一看。】
……
整幅地图扫过,【幸运满分】被触发十一次。
这个全看运气的被动能力不可能全无遗漏,但十一个关键地点再加上荆楚探索过的几个,挨个用【时光长廊】穿透所有时间节点,再把里昂出现的所有时间节点和空间坐标全部记录整理,交给阿波菲斯分析后,就足以总结出,里昂过去的躲藏路径,以及他到底置身于哪个时间段中——西蒙固然能调节能力范围内部的时间流速,但那里的时间说到底最多只能无限趋近于静止,而不可能后退。
荆楚将阿波菲斯模拟出的几条过去里昂为了躲避她的调查而躲藏的路径勾画在地图上。
他们有伙伴监控着蜂巢的各个角落,至今里昂都不曾露面,他一直都躲藏在西蒙的花房罩子里。
时间只能向前流动,空间亦有自己的规则。
不论是里昂使用自己拥有的空间系能力,还是有其他空间能力者在帮助他们移动,要移动一个时间系领域,领域内还不止一个人,这是一个以目前对于空间能力的认知来说难以想象的艰巨挑战。
西蒙的花房罩子确实移动了,但它显然无法跳跃空间坐标,只能循规蹈矩地挪动。
上下,左右,前后。
在有限制的移动中,那个领域接下来的躲避路径自然也是有限制的。
无数个红叉打在地图上,里昂的藏身地点和逃跑路径的范围被大幅度缩小了。
狩猎圈不住地缩小,几人于雾气中穿行,步步紧逼,直到里昂可能藏身的所在和逃逸的去路全部被缩减到可以一口气验证的地步。
游戏后台,梁沐看着屏幕上被红色区域包围的最后一片空间。
阿波菲斯快速做出计算,一部分区域划分给荆楚——荆楚的【概念免疫】可以无视所有能力效果,【扭曲的时钟】虽然使领域内的时间停留在过去的节点上,但说到底,这也是能力造就的现象,只要荆楚与领域处在同一空间,领域的效果就将对荆楚瞬间瓦解。
另一部分更大的区域划分给白晓华。白晓华能穿越任何有形无形的壁垒,既然里昂藏身的地方只是一处封闭的领域,那么只要给他时间和空间确切的坐标,他便可以瞬息进入。
行动开始。
荆楚快速地奔跑起来,直接横穿一面面墙壁,又跃上天花板飞速移动,特质能力打造的建筑体无法给予她任何阻碍。
与此同时,一连串可视化的时空坐标图像由梁沐投射到白晓华的大脑里。
在地下庇护所里等待已久的白晓华,在接收到信息的一瞬间闭上了眼睛,精神前所未有的集中,一幅幅坐标图像如书页一般哗啦啦地在他脑海里翻动。
他的身影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是在蜂巢高层的一个房间里。
不是这里。
任何过去时间节点都无法进入,说明西蒙的领域不在这里。
下一个坐标。
下一个坐标,再下一个坐标。
一瞬间,他连续穿行了数个坐标,排除了数个错误的答案。
白晓华从未感到神经如此的冷静,又如此的亢奋。除了一个个在脑海里闪动的坐标外,外界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
这就是他的特质能力【畅通无阻】。
原来我真的能做到通行无阻,我的能力能做到这种程度。有形无形的壁垒,全部都——
守在游戏后台的梁沐瞳孔骤缩。通过附着在白晓华身上的意识体,他看到了朦胧的领域光晕,周遭万千灵魂结晶环绕着他们,结晶花折射出无比绚烂的光辉。
一个熟悉的背影就立在半步之遥的地方,对方转过身来,深紫色的眼睛无比惊愕地瞪大。
这就是西蒙靠【扭曲的时钟】建立的领域。
白晓华穿透了时间系领域,找到了里昂!
第118章 不灭的星辰
梁沐立即将坐标同步给荆楚和关越等人。回过神来, 他发现白晓华表现得比里昂还要震惊。
“梁哥,我……我,我怎么还真进来了?”
白晓华一个踉跄, 原本沉着的心神瞬间溃散崩塌。他盯着里昂的脸,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余光又扫到待在角落里的西蒙和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
梁沐亦通过白晓华的视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猜测那个没见过的中年男子或许就是【偏执的锁链】现任拥有者。
【偏执的锁链】是里昂目前最重要的一张牌, 他还声称若他的灵魂因反抗者的行动消亡, 他就会毁掉【偏执的锁链】, 让所有人在往生雾前再无退路。
这样一张牌肯定会被好好藏起来,贴身存放。既是为了防着梁沐等人抢夺、干扰, 也是为了到不得已的时候毁灭起来方便。
“接下来要怎么办?”白晓华问。
“冷静。”梁沐道,“不要管里昂。看到角落里那个绿色眼睛的家伙了吗?”
白晓华的目光瞟了过去。
梁沐:“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破坏这个领域,让关越他们也能顺利进来。我需要你靠近西蒙,然后尽可能地与他保持长时间的身体接触。”
【万物有灵】想要影响人类的意志乃至他们的特质能力效果, 不进行身体接触是很难做到的, 更何况, 梁沐现在必须以白晓华的灵魂为媒介达成这一目的。
“请尽快!在他们做出防备之前。”
梁沐的意志经过特质能力的加持, 一瞬间穿透白晓华的意识之海,仿若一道刺目的强光, 又仿若古寺里沉重又悠远的钟声。
白晓华打了一个激灵, 从头到脚,全身的每一条神经似乎都在战栗着,焕然一新, 跃跃欲试。无措和迟疑沉淀下来,松懈的意志重新凝聚成针尖,锐利而专注。
下一瞬,他整个人沉入脚下的地板之中消失了。
里昂当即意识到不对, 他使用空间能力移动西蒙的位置并将西蒙与外界隔绝。
领域内静悄悄的,只有结晶花兀自闪烁着,绚烂的光线如海水一般将人笼罩,尽是一片死寂的压抑。
里昂紧接着将层层空间屏障密集地打入地下。这无疑是一种地毯式的轰炸,他要将地下彻底犁一遍,好把躲藏在其中的小地鼠逼出来。
里昂当然对白晓华的能力有所了解。事实上,他对所有玩家的能力都有所了解。
他无法读取【神经网络】上的玩家能力数据,而且基于濒死者救助计划诞生之初对【数字世界】加以的限制,无人能干涉游戏进程,游戏内部发生的所有事情除了管理员外只有游戏参与者知道,所以他只要不用【数字世界】拥有者的权限将自己的意识登录入某个副本NPC的身份之中,他也同样无法轻易旁观游戏过程并从中总结出玩家能力情报。
他对这个问题的解决措施就是建立玩家论坛和攻略数据库——玩家可以选择是否对自己的游戏进程进行录像,并在通关后将自己的通关过程上传至数据库中,若有人购买该视频观看,玩家就可以从中获取游戏积分。
从这两个渠道获取的所有数据,都经过许多神仆之手层层整理,最终汇总到他手中。
任何奇特的、罕见的,或对他的统治有所威胁的能力,他都了然于胸。那些被他发现跟荆楚或玛格丽特等人有过接触的玩家的能力他更是不会错过。
里昂不再浪费精力移动西蒙的时间领域,全副心神都投入到对白晓华的防备上。
【畅通无阻】
里昂从前很怀疑这个能力能做到什么地步。不是每个人都能将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极致。他也从未见过有空间系能力者有能力穿透所有有形无形的概念,更别说是西蒙这个极为特殊的时间系领域了。
但白晓华的出现证明了一切。
只是如此仍然不足为惧。
白晓华尚是个新手玩家,至今参与过的最高级别的副本就是二级副本“虐恋回忆”。他还没有得到或购买除了自身特质能力之外的其他技能,将外来的灵魂结晶融合到自己的灵魂里。
白晓华能使用的能力唯有【畅通无阻】,他不可能解除西蒙的领域,也无法控制住里昂。
同理,里昂也不惧应对荆楚。
他清楚既然白晓华找到了这里,那么荆楚很快就会出现,任何特质能力都拦不住荆楚,继续带着整个领域移动不过是白费功夫。
让荆楚一个人闯进来并不要紧。荆楚的能力当然厉害,没有人能干预她、阻挡她,她免疫一切概念、一切他者灵魂中生发出的力量,但与此同时,她独自一人时,亦无法对他者的灵魂造成什么影响。这里可不是游戏副本,这里有影树守护秩序,她的武力值再强大也发挥不出太大的用处。
如果她融合了其他结晶的话当然会变得无比强大,但她作为一个没有被任何交易和契约束缚的生魂,融合其他结晶只会改变她的灵魂波动,使她自己神魂归位,被踢下这场抗争行动的舞台。
最棘手的永远都是团体行动。无数种专门针对他的能力集合起来才能重演当年将他拖到荒野上,用变异影树围剿他的场景。
那么,白晓华在找到我的所在后,没有立刻跑出去报信,而是再次使用能力隐没身形沉入地下,是在打着什么样的主意?他除了穿越壁垒外还能做到些什么?
里昂如此思索,然后冷笑着得出了答案。
是梁沐啊!
绝对是他。除了他还能有谁?
那个在他步步紧逼的追杀中,为了保证灵魂和意志的自由,竟主动将自己的灵魂结晶析出、放弃了现实世界的生命的家伙。
那个为了亲手解放自己和妹妹的灵魂,将自己的意识体无限分割到主体意识险些就此湮灭,赌上一切,从他密不透风的围剿下成功溜走的家伙。
那个曾读取到他的记忆,潜入他从未向其他人敞开过的灵魂深处的家伙。
上百年来只此一例。
里昂怎么可能忘记他呢?
降临到立花爱的意识里,用立花爱的眼睛看到梁沐的那一刻,里昂心神一颤,仿佛有电流在他密布神经的大脑里四处流窜。
汗毛都竖了起来。震惊过后是一种阴郁的亢奋和了然。
果然还活着啊,这家伙。这些年来跟幽灵似的找不到半丝踪迹,原来就藏在这个不起眼的副本中,用自己的灵魂结晶持续滋养着阿波菲斯的存在——哈,这一手可藏得真深,当年可是一星半点儿的迹象都没显露出来。
故人蛰伏多年,卷土重来,为的不就是对付他吗,怎么可能在这场行动中缺席?
梁沐分割出去的无数意识体就是最好的即时通信网络,白晓华无需离开这里传递情报,在他进来的第一时间,这里的坐标应该就已同步到了所有人的大脑里。
梁沐的能力还不止如此。【万物有灵】可以将自己的意识体投射到其他生命或非生命之上,进而操控、影响对方的精神或行动。
白晓华是无法干扰西蒙的领域,但是梁沐可以。
白晓华隐匿起来伺机行动为的就是靠近西蒙,抓住他,控制他,使领域失效,让荆楚之外的家伙也能抵达这里。
白晓华不是一个人进入领域的,梁沐的幽灵跟着他一块进来了。
西蒙和剩下那名中年男子任由里昂摆布着。西蒙脸色苍白,搞不清楚状况。他嘴唇蠕动了一下,试图询问里昂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可他看了一眼里昂的脸色,最终还是决定闭紧嘴巴,他知道里昂现在不会想听到任何人的聒噪。
里昂深紫色的双眼在迷幻的光线里灼灼跳动着,他嘴角微微咧开,专注又凶狠。
他知道自己最终不会赢。失败的时刻或许就在下一刻,又或许在很久以后。
但他决定留在这里好好玩一场。
他想毁掉梁沐,至少亲手碾碎他的意志和灵魂。他想看到他的神情丑陋地动摇崩溃,想听到他心灵破碎的悲鸣。
他要毁灭不断地降临。一场又一场毁灭,仿佛盛典上一次比一次绚烂华美的烟花。
他统治的城堡即将倾覆,但他会留下难以治愈的焦土。
“梁沐,你在这里,对吧?”里昂高声说道,“你要不要猜猜看,在你灵魂消失的这些年,你妹妹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的双眼里恶意如岩浆般涌动。
“虽然你妹妹的灵魂是作为游戏道具供玩家使用的,这个道具也一直绑定在荆楚身上,我也从未将被绑定的道具另作他用——你是不是就是这么想着,所以安心地灵魂消失蛰伏起来了?”
“哈哈哈哈——”
疯狂而又轻蔑的大笑。
与此同时,成百上千柄空间系能力凝聚而成的利刃,随着他的笑声射向四面八方,地上地下,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周遭密布的、陈列结晶花的花架一瞬间支离破碎,轰然倒塌。无数璀璨的灵魂结晶如倾盆大雨,哗啦啦地坠落,于地上弹动着,仿佛迸溅的水花。
白晓华终于被逼了出来,但又迅疾地消失,空气中只留下半道残影。
里昂的眼睛随着他亢奋的演讲而瞪大,眼睛深处涌动的恶意似乎也迫不及待地要脱框而出。
他的瞳仁中心闪烁着一点奇异的光。那是【全知视野】,任何一丝地面上的动静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
“我知道你和荆楚找到了方圆的灵魂拷贝,你能从【神经网络】上读取到每一个灵魂——不论是作为玩家、道具能力,还是npc——在【数字世界】里的登录情况。你在上面没有发现你妹妹梁梦的异常登录数据,所以你安心了,松懈了,可以义无反顾地配合玛格丽特她们对我出手而不计后果,又在行动失败,被我追杀时,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再不见踪迹。”
“你难道没有哪怕一秒钟思考过,梁梦会被你牵连,遭到我的报复吗?”
“我是没有把她的灵魂投入到【数字世界】里承受最可怕的命运,就像那些会被玩家反复虐杀的副本小怪npc那样。”
“可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把她投放到【数字世界】里呢?我手中掌握着的还有好几个类似【数字世界】的特质能力,现在面对玩家开放的【新生】就是其中一个。”
“那里可没有连接【神经网络】,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会知道。”
里昂偏着头,嘴角越咧越开:“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呢?”轻快的声音仿佛只是在进行有奖问答。
领域内空气凝滞。
里昂眨了一下眼睛。只是上眼睑落下又掀起的一瞬间,一只手凭空出现在西蒙身后,用力向前伸展的手指,指尖几乎要触到西蒙的后心口。
白晓华精准定位,半个手掌穿越了里昂设置在西蒙周身的空间屏障,他要越过屏障钻出来了!
里昂立刻移动西蒙的位置。
那只伸出的手紧跟着消失,又追在西蒙身后重新出现,宛如一个阴魂不散的诅咒。
里昂一边与白晓华周旋,一边高声喊道:“我专门为她定制了一个虚拟世界,让她以为她意外拥有了【死亡轮回】的能力,所以她从她的死亡节点回溯到了过去,就像游戏失败后读档重来那样。”
“是不是很有趣?”
“面对的副本一次比一次困难,一开始只要死上一两次就能通关,然后是十次,几十次,上百次。”
“死亡后一定会时间回溯,回到进入死亡副本之前重头再来,连死都死不掉。她的求生意志就这样一点点被碾碎。你能想象到她彻底崩溃的模样吗?”
“但是这样还是不够有趣。”
白晓华的追击越来越迅速精准,几次都被他触碰到了西蒙的身体。里昂的神情因眼前棘手的情况渐渐变得有些狰狞,但他仍快意地窃笑着,咧开的嘴唇里裸露出的牙齿白森森的,反射着骇人的寒光。
“这样还是不够有趣啊。”
“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最有趣的是,那个虚拟世界里同样存在一个虚拟的你,我让那个你在副本里亲手杀掉你的妹妹。我让梁梦被自己最信任最亲近的亲人背叛杀害。一次又一次,无论死亡回溯多少次,都是同样的结局。”
“我让你杀了她一次又一次。她不得不把利刃对准你。你们就这样互相厮杀,直到你同样死在了她手上。”
“她抱着你,哭得可惨了。”
“最深刻的哀恸,最深刻的孤独,最深刻的绝望——”里昂额头青筋崩起,高喊道,“这一切都是你带给她的!”
“若是你乖乖地不做多余的举动 ,安分地做一个玩家;若是你在被我追杀时认命投降,让我发泄了内心的怒火,梁梦就不会经历这一切了。她的意识只会沉眠在最深沉的黑暗里,平静而安详地做一个玩家偶尔会使用的道具。”
“是你打破了她的安眠,让她堕入无间地狱!”
“你以为你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拯救她,你甚至为了救她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是不是都被自己无私的爱感动到了?”
里昂眼珠飞速地转动着,被白晓华神出鬼没的行动逼到了极限。
于瞬息间争分夺秒的交手,过于频繁地使用空间能力,这一切都令他难掩狼狈。他面色苍白,急促地喘|息着,嘴角挂着的笑意却越发扭曲疯狂。
咧开的唇齿间吐出最后一击:“但可惜,那不过是自我感动。”
“你自以为是的拯救最终只是让她生不如死。就算你解放了她的灵魂,她的精神也已支离破碎。就像炉膛里的一捧草灰——”
突然,空气中响起闷闷的撞击声。
皮肉和皮肉。骨骼和骨骼。于电光火石间,互相碰撞在一起。
白晓华穿越空间壁垒的五指紧紧地扣住了西蒙的肩膀。指尖紧绷,骨节泛白,手臂上崩出一条条青筋,仿佛一只初学捕猎的雏鹰,拼尽全力,在千百次失败的尝试之后,终于精准地抓住了自己的猎物。
他紧紧地抓着,不论里昂怎样用空间能力施以阻挠都不放手。
里昂高昂的声音被这一变故打断。他话音一顿,面上浮现些许恍惚,声量渐弱:“——只要轻轻一吹,就会灰飞烟灭。”
一秒,五秒,十秒——
白晓华撑住了。梁沐的意识体成功动摇了西蒙的灵魂,光线迷幻的时间系领域就像一只老化的白炽灯管,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
在撼动他人的灵魂核心时,梁沐的内心同样翻江倒海。
痛苦,仇恨,质疑,抗拒。一波波汹涌的海浪在咆哮。
在这震天动地、拥有摧枯拉朽之力的海浪冲击下,梁沐的灵魂结晶痛苦着,却持久而恒定地输出着力量。就像无边夜色围困里,始终不灭的星辰。
链接着西蒙的灵魂,条分缕析,层层剥解。为了使【扭曲的时钟】失控,【万物有灵】便绝不能动摇。
不论里昂说的是真是假,不论之后要面对何等的心碎,为了终结所有的错误,为了让所有的创伤都有被弥合治愈的可能,现在,这一刻,再痛苦,他都得坚持下去。
越痛苦,越要坚持下去。
他要让里昂明白是谁的灵魂将被投进火焰之中烧成灰烬,是谁的恶念和欲|望将如一捧草灰,只轻轻一吹就会灰飞烟灭,再无复苏之机。
坚持下去啊,梁沐。
他对自己说。
闪烁的领域如幻梦般破碎。朦胧的光晕熄灭了。
在领域打开一道缺口的一瞬间,关越的锁链破空而来,如一道箭矢,刺向了里昂!
第119章 抵达终点
无数的画面汇聚在梁沐眼前。分出去的数十道意识体仿佛奔腾的江河, 跃动的光波,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意识之海。
蜂巢外的浓雾里,玛格丽特的眼睛隐忍地颤动着, 她的目光穿过雾气,与远方急速靠近的身影相遇。
她的瞳仁深处,悲伤与激动并存。往生雾带走了她许多的伙伴, 剩下的幸存者历经与里昂爪牙的缠斗, 争分夺秒地带着变异影树赶回来。
变异影树枯黑的枝桠与树根狂乱地摆动着, 肆意地散发着阴冷与绝望的气息。
这仿佛来自地狱里的死神来的正当时。这里有一只恶鬼的灵魂正等着他们来收割。那只恶鬼不仅罪孽深重,也同样对他们犯下了滔天大罪。
迟来的复仇, 最后的清算。成败在此一举。
蜂巢里往生雾仍在肆虐,地下临时建立的庇护所防线是选择反抗里昂的玩家们唯一的喘息之所。里昂的傀儡们仍然不知疲倦地进攻着。在疲于奔命、看不到尽头的攻防里,望向迷雾深处的眼睛里闪动着恐惧和盼望。
游戏副本后台,从地板排列到天穹的显示屏上, 依托数字世界构建的无穷副本在不断地闪烁, 阿波菲斯在数据的世界里不停地攻城略地, 只留下一道意识的投影陪伴在梁沐身边。
方圆水波似的投影聚精会神地凝视着操作台上显示的蜂巢外的景象, 时愿和陈卓雅紧握着彼此的手围在操作台旁。她们跟着梁沐的视角屏住了呼吸。
领域破碎,关越的锁链锁定里昂, 飞射而去。
【正义的锁链】, 一旦判定对方有违法犯罪行为,百分百命中,强制束缚一切能力1-5秒。
里昂放大的瞳仁里, 锁链折射的寒光迅速逼近,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可他的嘴角却扬起一个怪异的弧度。
一直像只无意识的傀儡一般跟西蒙绑定在一起的中年男子,就在这千钧一发间,身体突然抽动起来,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破体而出。
里昂的空间能力再次发动,西蒙瞬间甩脱了白晓华紧扣在他肩膀的手。
一点晶体闪烁的微光从抽动的身体里跃出。
那是正在析出的灵魂结晶!
梁沐立刻明了了里昂的计划。里昂死到临头也不放过任何一丝为他们添堵的可能。
在被关越的能力束缚之前,他要将转移到他人体内的【偏执的锁链】抽出,再动用西蒙的能力使这枚灵魂结晶上的时间快速流动。
结晶花是有“寿命”的。在方圆的濒死者救助计划之前,在西蒙用他的能力使结晶花上的时间无限趋于凝固之前,结晶花会在灵魂消散的地方扎根绽放,若没遇到与它频率相合,能顺利将它融入体内的灵魂,它便会在月余后随风消散。
【偏执的锁链】绑定着众多灵魂,可以使他们不被往生雾影响,能更长久地停留在虚世里。
百年前加入游乐场计划的人们想靠它永恒地生活在天堂里。百年后的现在,在人造的悲剧里,虚世早已从天堂堕为地狱,人们想靠着它不立刻被地狱的业火吞噬,否则虚世早已被严重打破的生态平衡会无比猛烈地反扑,不代谢掉百分之八十的灵魂绝不止息。
没有生命是永恒的,消散总会到来,但大屠杀式的消亡对任何人来说都太过残忍。
至少应该更温和一些,更人道一些,而不是将所有人的恐惧催发到最大,让他们彼此埋怨、憎恨,绝望地被往生雾吞没。
里昂就是要让他们绝望,让他们悔恨,要让所有被他侮辱损害的灵魂将他的恶视作善,视作想要回到的过去、更好的选择。这世上还有什么样的侮辱比将受害者置于这样的境地还更恶毒,还更能将受害者本人的意志和人格彻底地碾碎成廉价可笑的残渣呢?
关越的能力一次只能作用在一个人身上,荆楚只可以无效化作用在她自己身上的能力。
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干涉他人的特质能力?还有什么办法能扼杀里昂最后的阴谋?
“王恋歌!”
梁沐的声音在王恋歌的脑海里炸响。
【偏执的锁链】,这枚至关重要的灵魂结晶从里昂盛放它的容器里析出,折射着迷幻的光彩。它离西蒙那么近,不需要用手去触碰就已经处在西蒙能力笼罩范围的正中心。只要能力一发动,顷刻间就将被摧毁。
哗啦一声,锁链紧紧缠住了里昂。巨大的冲击力中,里昂踉跄一下,跪倒在地上。
里昂失去了一切反抗的能力,但他提前下达的命令却仍在被忠实地履行。
他仰起头,嘴唇咧开,尖锐的牙齿像是一根根挑衅的毒刺。他在宣告自己的胜利。
但事情没有按照他的计划发展。
在高居神座一百余年后,他的计划终于出现了彻底的偏离。彻底的失败。
西蒙的动作僵住了,眼神变得迷蒙。
【丘比特之箭】:一定时间内,强行提升能力作用对象对能力持有者的好感至99。
王恋歌急急忙忙从关越身后跳出来,大吼一声:“手下留情!”
在里昂的能力被【正义的锁链】封锁时,他对西蒙灵魂的控制力被削减到了最弱,王恋歌的精神控制能力轻易将之碾压,对西蒙施加了影响。
附加在灵魂结晶上的时间加速被及时打断。只是一个晃神,西蒙手中攥着的结晶就被倏忽闪现的白晓华夺走,下一秒,白晓华已离开了西蒙的能力覆盖范围。
与此同时,荆楚带来的同伴一拥而上,里昂因不甘而狰狞的面容被淹没在各色特质能力释放的闪光中。
加强、延长关越能力效果的辅助系能力,快速转移的空间能力,以及作为定海神针以防万一的荆楚。
沿途守着的同伴阻挡着里昂傀儡的攻击,由荆楚带领的小队争分夺秒地向目的地突进。
一旦有人被虚世规则判定为对他人施加伤害,被从地面冒出的影树禁锢,就由另外一个能力相近者顶上,实在不可或缺的能力者被困,就由提前准备好的替身能力以身相替,处境置换。
仅仅几秒钟的间隙,无数影树从地上冒出,一个又一个同伴被留在身后,空间跳跃和设定好的坐标几次被打断、阻挠。
这场关乎数万灵魂命运的接力赛这么的短暂,却又这么的漫长。心悬在嗓子眼,大脑没有容纳杂念的余地,只知道向着目标前进,向着带着变异影树、同样试图突破重重阻挠与他们汇合的同伴赶去。隔着迷雾,隔着里昂数以万计的傀儡。
终于,一阵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变异影树的剪影在浓雾中浮现。他们的枝条和根系亢奋地舞动着,兴奋地朝里昂的方向探去,仿佛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那是他们寻觅已久的食物,他们残缺的灵魂碎片,他们的仇敌。
关越的锁链开始失效,荆楚一把拎起里昂,消除他最后一丝逃跑的可能性,亲手将他抛向变异影树疯狂挥舞的枝条。
通过意识体附着对象对里昂的肢体接触,梁沐的意识转移到了里昂身上。
他在里昂的脑子里下潜,翻找着里昂的记忆。在梁梦的灵魂被解放前,他想知道里昂试图让他痛苦的那些话是真是假。
梁沐内心压抑许久的愤怒一股脑地爆发出来。他在里昂的意识里横冲直撞,迫不及待地翻找着有关梁梦处境的蛛丝马迹,又怕真的找到。
里昂的精神在不甘地嘶吼,尖叫,恐惧地战栗。梁沐切身地感受着这一切,又从玛格丽特等人的视角全方位地观察着里昂被蜂拥而来的枯黑枝条淹没撕扯的画面。
被蔑视者战胜的痛苦,被变异影树撕扯灵魂的痛苦,从身到心,从里到外,里昂切切实实地痛不欲生。
梁沐也感受到一股快意的疼痛。
报复的快感让他战栗,可受尽折磨、牺牲诸多才抵达终点的此刻,另一种更为清晰深刻的感觉却是疼痛。
眼看着梁梦死在副本里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很痛,逼近真相发现所有的一切不过只是一个谎言的感觉很痛,不断地寻觅着梁梦的灵魂很痛,被追杀到不得不放弃现实世界的生命主动析出灵魂结晶很痛,听里昂讲述他因为自己的反抗所以残忍地折磨了梁梦的感觉更痛。
梁沐已经抵达了终点,所有人都抵达了终点,虚世的一切从此刻开始将翻天覆地地改变。寒冬终结,冰雪消融,可在严酷的寒冷里冻出的脓疮仍在淌着血,在春光降临的温暖里越发刺痒难耐。
终于,他找到了他想要寻找的记忆片段。
好痛。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一个人只存在一条命?
个人的恶多有赖于此可以彻底地终结,可心中一瞬间暴涨的仇恨满溢而出,无处可以容纳。
里昂狼狈的哭喊声凄厉无比,连绵不绝,然后渐渐弱了下去,灵魂四散成了碎片,一枚灰黑色的结晶花从他灵魂消散的地方绽放。那周围,莹莹白光环绕,仿佛夏夜的萤火虫,那是终于寻回残缺的片段而得以从变异影树中挣脱的灵魂。
数万个被里昂夺走了灵魂所属权的灵魂僵滞在原地不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数万双眼睛迷茫地眨动着。
【不公的交易】随着里昂的消散而自动失效。从这一刻起,他们的灵魂只属于他们自己。
一场无比漫长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断更许久。结局想了很久才想到合适的处理方式。争取一周内完结。
第120章 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里昂死去, 【不公的交易】失效,被游戏规则束缚在虚世的生魂瞬间获得了解放。
他们体内由游戏获得的许多灵魂结晶在发烫、震动,灵魂自身的能量场在不断波动, 随时都要从虚世的能量网中逃离,回归到他们生息未断的,尘世的躯壳里。
期盼已久的, 艰难的, 漫长的跋涉来到了终点, 一把紧紧攥在手中的胜利滚烫得像是猝不及防滴落的泪水。
像是轰然爆炸,消耗了所有氧气, 把周遭抽成了近乎真空的炸药。
然后一切,从极度的凝缩和静止中爆发。
陈卓雅和时愿拥抱着无声呐喊。很快她们蹦跳着分开,看向与她们一同历经劫难的伙伴们。
脑袋充血,眼前一片雾蒙蒙的白光, 耳朵嗡嗡作响。喜悦, 恍惚, 和一丝早有预感的离别的悲伤。
生魂和亡魂就此就要分离。
关越茫然地听到王恋歌兴奋的嚎叫, 余光里是不知从哪个空间缝隙里钻出来的白晓华。
从计划开始,白晓华脸上一直维持着的坚毅的神情消融了, 露出了他内里稚嫩脆弱的心, 他张了张嘴巴,或许是对自己做到的一切不敢置信,双眼浮起一层水光, 目光左右逡巡,仿佛想寻找一份切实的证明。
他的目光落在关越身上,注意到关越的身影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一般波动着。
关越向他招了下手:“楞在那里干什么,快去地下庇护所!小心被往生雾带走了!”
白晓华连忙跟上, 在原地兴奋嚎叫的王恋歌也被关越一把薅走了。
浓雾里,广播的声音不断回荡,指引曾被里昂控制、记忆仍停留在死在游戏副本那一刻,对眼前状况一无所知的灵魂,前往庇护所。
人潮裹挟着迷茫的灵魂前进,很多人中途掉了队,有的消散在往生雾的幻梦里,有的脱离了虚世神魂归位。刚刚还挤在身边一同前行的人可能下一秒就消失不见,稍纵即逝如露水闪电,如变幻不定的红尘。
白晓华盯着关越越发飘忽不定的身影,心里浮起几分难过来。
浓雾渐渐散去,不远处就是勉强撑起的地下庇护所,那里人影闪动,摩肩接踵,有人在欢笑,有人哭泣着拥抱,更多的人在做登记,重新与【偏执的锁链】绑定。
【偏执的锁链】被从里昂手中夺走的一瞬间就传送到了【数字世界】的道具库里,在这段短暂的时间里,已经有提前预备好的玩家登录游戏副本取得了该道具——所有参与这项行动的人都被玛格丽特提前设下了禁制:这枚灵魂结晶获得的同时就要将之转移到【镜花水月】复制的灵魂拷贝之中,这份灵魂拷贝由方圆、阿波菲斯和梁沐监管,与构建游乐场的【数字世界】强绑定,【数字世界】毁灭之日,就是这份灵魂拷贝灰飞烟灭之时。
这一回与锁链的绑定是有时限的,因为【数字世界】必将毁灭。毁灭数字世界就是阿波菲斯的使命,是他的底层代码,最高指令。是他的本能。
而数字世界一旦毁灭,基于数字世界诞生的病毒也将走向终焉。
因为这份使命,阿波菲斯拥有了寿命,拥有了死亡,竟让他更接近了生命的本质——在死的阴影下,生才显得如此鲜明、凝实,欢愉又悲痛,沉重又轻盈。
阿波菲斯将与梁沐一同生活在虚世里,亦一同“死”在这里。
所有暂时不想直面往生雾威胁的灵魂都可以选择这份带着倒计时的安宁,这片与死亡之间的缓冲地带。不愿到蜂巢之外生活的人们还可以登录数字世界,生活在自己设定的人生中,自己制造的美梦里。
少部分灵魂离开了庇护所,走进了迷雾里,或许出于想干脆一了百了的疲惫和消沉,或许只是因为平静的勇气。
更多的灵魂留在了这里。
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挤来挤去,逆着人流像颗小炮竹似的冲了出来。她那双早熟的、机敏的眼睛锁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哽咽着喊道:“爸爸!”
是关夏。
关越连忙上前两步,一把将那小小的身体搂在怀里。他半跪在地上,关夏仰起头,眼圈泛着红,眼瞳里包裹着他飘忽不定的身影。关夏紧攥着他的手臂,就像试图攥住一只将飞的鸟,一缕抓不住的风。
“我——”关越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他想说些什么,他就是为了见关夏最后一面才跑回来的,可是一路上在心里反复打过的草稿,临到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是必须要回到现实中去的,生者的世界里还有更重要的人在等待着他,有更紧急的、关系到他妻子的安危,关系到他女儿的冤情的事情需要他去解决,虽然有不舍,但他无法留下来。
可是……他摸了摸关夏的脑袋,对眼前这个孩子而言,他已变成了重要的存在。在游戏副本的安排下,他们曾短暂地做过一对儿父女,游乐场的真相揭晓后,脱离了npc身份的关夏仍在叫着他“爸爸”。
他正要说声对不起,关夏却先松开了紧攥着他的手,动作迟缓克制,眼睛亮闪闪的,那是泪光。
她松开他,就像放飞一只鸟,送走一缕风。
“我的本名叫林夏夏。”她咧开嘴,露出两排小小的白牙,“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墓碑什么的,如果有的话,你就去看看我,给我送把花吧。”
关越喉头梗塞,硬撑着盈泪的眼眶,努力记住林夏夏的模样。他用力点下头:“会的……我会的。我会给你送好多花……我……”
他会去找她生前留在人间的印记,他会盯着害她早早夭折的父母。
林夏夏露出更灿烂的笑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世界。
“祝你度过幸福的一生……有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不要再回到虚世了。”
模糊的视野里,光影一阵扭曲。搭在自己脑袋上的掌心的温度消失得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个身影不见了。
“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她抹着眼睛,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