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纵有千般顾虑
订婚宴结束的第二天晚上林长夏就带着自己的见面礼回家了。
送衣服的送玉坠的送支票的还有人送了一红包的金块。
林长夏非常满意这趟出行的收获。
等到他回到白微星已经是三月中旬了,利贝尔需要专心致志的备考,但林长夏觉得对方好像没有太紧张,而是按部就班的完成学习任务。
林长夏问了两次,知道对方心里有数,就没有过分的督促他,以免影响到利贝尔正常的备考心态。
就这利贝尔在六月份完成了高考,并且填好了志愿。
两人约好了,要在贡拉星继续学习。
其实林长夏有考虑过是不是要留在白薇星星,因为他老爸们都留在这里工作。
但是西维尔他们非常支持他去贡拉星学习,表示工作的事情不要担心,说不定再过几年他就退休了,到时候他们就有长久的时间可以相处。
林长夏不解的问:“部队里面竞争那么激烈吗?四十多岁就要失业?”
西维尔只是避重就轻的说:“医生建议我多休息两年,所以这次虫潮之后我会退出一线,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还能去贡拉星给你陪读。”
林长夏盯着西维尔的眼睛说:“你上次回贡拉星是不是去做检查了。”
西维尔坦白说:“你猜的不错,毕竟我们家有合作的医院,对兰尼斯特家的身体以及精神海情况更了解,所以为了不让林星成为孤家寡人,为了不让你成为单亲家庭的孩子,我当然是要回去看了一下。”
“这么严重吗。”林长夏满脸担忧。
“防患于未然罢了,总不能火烧眉毛了,再想办法。”西维尔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林长夏一想到医生的建议,根本不相信西维尔轻飘飘的话。
“你要是出什么万一,我就立刻催着姆父找新伴侣,然后喊他叫爸爸。”
西维尔哼笑了一声,使劲搓揉林长夏的头发,“后爸肯定不会像我这样对你好。”
虽然林长夏恨不得立刻把西维尔打包送回贡拉星,让他好好养身体,但是西维尔有自己的主意,谁也做不了他的主,无论是林星还是海斯特。
林长夏仔细观察了一阵子,西维尔确实没有露出什么异常,体重也在恢复,身上的肌肉也渐渐鼓起来了。
他只好放下心,专注自己的事情。
利贝尔在考完后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经常会来找林长夏,有时林长夏还在那里学习,他就翻看自己的机甲专业书籍。
孟安喊他出去野,他总是拒绝,因为他只想陪林长夏。
除非林长夏有空,他们才会三个人出去玩。
玩累了一天他晚上还会和林长夏一起去锻炼,然后回到林长夏家,直接留宿——仗着林星和西维尔又忙碌起来了,经常不在家。
利贝尔很珍惜他们相处的每一天,因为贡拉星很遥远,无论他被志愿的哪一所学校录取,他的暑假注定会提前结束。
不知道是不是隐约的焦虑,在相处期间,他有时候觉得林长夏又变香了,尤其是在他辗转反侧的夜晚。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对于林长夏说:“你有用香水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鼻尖确实没有闻到什么香味,可是他又想到自己晚上闻到的那种味道,心痒痒的。
林长夏汗流浃背了,但是他的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他满脸困惑的问利贝尔:“没有啊,你最近对香水感兴趣吗?”
利贝尔竟觉得这一刻味道变得更明显了,但是好像又略有不同。
“应该是我闻错了吧,可能是你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利贝尔试图说服自己。但其实他觉得自己并不会出错。
林长夏忍不住问:“所以是什么味道?”
利贝尔仔细分析回想那种味道说:“很清新的味道,会让人联想到长林星的雪,暖洋洋的太阳照在蓬松的雪上,然后从树枝上抖落。”
林长夏听完这个抽象的描述,有点想把自己的戒指扒下来,然后体验一下。
于是在后面两天,他和难得休假的林星,西维尔商量了一下,“我就摘下一个戒指,然后闻一下是什么味道。”
西维尔皱了下眉头,说:“怎么突然想起这一茬来了。”
林长夏支支吾吾,还是坦白事实:“利贝尔说偶尔觉得我有点香,你们能闻到吗?”
这毕竟不是一件小事,利贝尔还好,要是被别人发现,三个人一个都跑不了。
就连林长夏都可以被控告一个“逃避义务”的嫌疑,等年满二十被拉去不停相亲,成为重点关注对象。
西维尔嗅了嗅,什么味道都没有有。
他转头看向林星,“你闻到了吗?”
林星也摇了摇头。
西维尔双手抱胸看向林长夏说:“你摘一个。”
林长夏先摘下了脖子上的项链,毕竟这个版本更旧,摘下后的味道应该很浅。
西维尔还是什么都没有闻到。他向前又走了两步,离林长夏只有半米的距离,这次仿佛确实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香味,但一般很难联想到就是林长夏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和林星确认,“你觉得明显吗?”
林星说:“a级以下应该不会闻到这个味道。”
对此西维尔倒是不意外,就凭利贝尔那个小子驾驶机甲时展现的神经反应速度,没有a级才是怪事。
真是会给人带来麻烦的小崽子。
林长夏趁着两人商量的时候将项链带上,但将手绳取下了。
信息素的味道又变得更明显了一点。
西维尔觉得自己像是闻到了雪后冷冽的空气。
林长夏自己闻闻手腕,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味道。
但人对自己身上的气味不敏感,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林长夏干脆把两枚戒指都取下来了,这个时候他好像确实闻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味道。
他回想了下在其他雄虫身上闻到过的信息素味道,令他印象最深的是李斯特,但对方的气味也不是很明显。不过他是雄虫,对信息素的接收能力本来就要差一些,比不上具有对应器官的雌虫。
他看向西维尔他们,两人的表情看不出来什么,总之应该不难闻。
西维尔说:“戴好了。”
没有血缘屏障的情况下,林长夏闻起来像是一碗香喷喷的红烧肉。
他语重心长的对一无所知的林长夏说:“平时一定要戴好了,否则小心变态会跟在你身后。”
林长夏嗤之以鼻,“来一个我揍一个。”
西维尔发现林长夏的思维模式完全就是个雌虫,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说:“你知道吗,一般雄虫的做法是会报警。”
报警后警察会将跟踪者抓起来罚款并予以雄虫精神赔偿,同时视情节严重程度,关上不同天数。
林长夏摆摆手,“哪里有雄虫?我怎么没看到?”
至于利贝尔能闻到一点信息素的味道,大家探讨了半天也没有一个什么好办法。西维尔问了爱伦,对方暂时没有回消息。
西维尔干脆对林长夏说:“你们两个离远一点怎么样?反正他马上就要离开了。”
林长夏顶着老爸们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感受到了一股压力,他说:“可我们以后还是要见面的啊。”
西维尔“嘁”了一声,“就知道你舍不得。”
林长夏:“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就疏远啊。”
西维尔烦的捏了一下林长夏的脸颊肉,“行了行了,知道你们两个天下第一好。”
林长夏虽然嘴上说着不会疏远利贝尔,但是他心里还是有些发怯。
利贝尔是不是早就闻出来了?他对自己说的话是不是还有所保留呢?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
他掰着手指数了一下会牵扯到多少人,首先自己一家三口,其次提供作案工具的爱伦,再次当时登记户口监管不严的警察。
还是好好裹紧马甲吧,虽然看起来好像有点漏风。
至于利贝尔,林长夏破罐子破罐破摔的想:被知道了也没关系吧,反正都是有秘密的人。
于是下一次两个人见面,利贝尔就发现西维尔的目光有些微妙。
“有什么不对吗?”
利贝尔心里有些紧张,但面上还是笑着问自己的好友。
“没事儿。”林长夏设身处地想了一下,这种事情如果三个人一起围着问利贝尔,对方会特别紧张吧。
他一个人私下悄悄问一下就好了。
他们来到了蓝楹花的后山,这里在暑假期间会作为景区对外开放,但是真的想不开,顶着太阳来爬山的人还是不多的。
不过其实山中并不炎热,猛烈的太阳经过树荫的层层滤过,只显得明媚耀眼,没有那么灼热。
上山的台阶修得并不平整,一路蜿蜒向上,中间有平台和亭子供路人休息。这片可以观赏的区域和作为机甲训练的区域隔着重重的树林,各种树木荆棘丛生,基本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只要不作死,倒也不会有安全的问题。
“今天怎么想起来爬山?”
利贝尔如履平地,明明已经爬了半小时,但是面不改色,气都没有多喘一口。
“听说翻过山,在另一边有一座庙宇,里面供奉着花神。有点好奇,所以拉上你一起去看看。”
林长夏喝了一口水。
山中的树长得正茂盛,山中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又落在树枝上婉转地鸣叫。
林长夏仿佛是真的来爬山的,一路左顾右盼,时不时低下身,抚摸路边的野花,或者掬一捧冰凉的泉水。
就在这平和的氛围里,林长夏开口说:“其实我有一个疑问。”
他的语调很轻松,听起来就像是平常的聊天。
“什么?”
“你闻到那股……味道多久了?”不等利贝尔否认,林长夏就说:“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吧,实在忍不住才会来问我。”
两个人走在石阶上,都没有出声。
林长夏简直可以想象到利贝尔心中的纠结了。
直到休息的亭子近在咫尺,利贝尔才停下脚步,对林长夏说:“小时候我就觉得你很香。只不过有的时候会明显一点,有的时候却像是我的幻觉。”
“所以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吗?”
林长夏的内心:啊?
居然那么早就露馅了吗?
事情偏离了林长夏的预想。
“你居然能忍这么久不问?”林长夏吐槽。
利贝尔觉得自己很无辜:“对雌虫说‘你很香’是一句挑衅的话,要是你生气了怎么办?”
林长夏简直想捂脸。
果然不坦诚,收获的只能是不坦诚。
他坐在了凉亭的长椅上,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利贝尔坐在林长夏的身边,就听对方问:“现在呢,你现在也有闻到吗?”
虽然不应该,但是利贝尔还是将精力集中在了自己嗅到的各种气味上。
山林中最明显的气味就是各种树木蒸腾的汁液味道。
在这些气味中很难辨别林长夏身上散发出的飘渺的,若有似无的味道。
利贝尔摇摇头。
林长夏勉强舒了一口气,好歹还没有那么离谱。
利贝尔看向林长夏,他绿色的眼睛中倒映着山林景色,也盛满了疑问。
林长夏没有去看他的眼睛,他注视着满山的翠色,说:“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呢?”
“因为我很喜欢你的幻觉吗?”
林长夏被这句话弄得猝不及防。
他扭过头,震惊的看着自己的小伙伴,难得磕巴了一下,“你,你在说什么?”
利贝尔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林长夏的眼睛。
“你是我最喜欢的朋友。”
利贝尔一字一顿的说。
“所以我去了贡拉星以后,也不要忘记我好吗?”
林长夏看着对方的眼睛,还没有细想,就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下来。
等他反应过来,不自在的别开了脸。
“偏题了,偏题了。”
利贝尔也没有再纠缠刚才的话题,他自然而然的说:“总不能你是一名雄虫吧?”
林长夏没有立刻否认。
风从山顶拂过,林海发出浪潮一般的声音。又有山雀啁啾,越发显得林深而静。
利贝尔渐渐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望向林长夏。
林长夏只是举起食指放在唇边,对他眨眨眼。
第112章 今有愿(上)
林长夏和利贝尔心照不宣的爬完了剩下的山路,来到了山顶的花神庙。
庙宇并不大,能看得出平日来祭拜的人并不多,或者说基本没有。
室内四处布满了灰尘与蛛网,供台上的鎏金盏碗已经变得黯淡。
林长夏一进来先打了两个喷嚏。
两个人面面相觑,显然是没想到这里已经半荒废了。最后他们秉着来都来了的信念,用一旁的红色布料蘸取山泉池,稍稍擦拭了一下,再整理了一番。
林长夏折下花枝,摘下几枚青涩的果子,摆放在供台上。
他想到了上辈子的最后一天,也曾在庙中向神明祈愿。
不同的是这次他不为自己,他只希望林星和西维尔能够平安健康。
在垂眸许愿的那一刻,他竟真的希望有神明可以实现他的愿望。
一旁的利贝尔也在许愿。
他偷偷的看了一眼林长夏的侧脸,将轮廓留在自己的脑海中。
如果有神明可以做主人间事,那么就让他和林长夏永不分离吧。
当天晚上回到家的林长夏就和西维尔他们坦白了。
“利贝尔知道我的真实性别了。”他都暗示到那种程度了。
趁着西维尔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继续机关枪一样哒哒哒的说:“他说这么多年一直会若有若无的闻到我的信息素。”林长夏这么说的时候还有点别扭,毕竟平时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和利贝尔的性别有什么不同。
“与其让他在那里胡思乱想,造成什么意外,不如直接捅破,让他保守秘密算了。”
西维尔终于抓住空隙,没好气的说:“你都做好决定了,我还能说什么。”
虽然西维尔嘴上这样说,但他内心还是很吃惊利贝尔早就发现了这件事。
他有些无奈的想,如果是这样,那么在利贝尔面前露馅不过是早晚的事。毕竟两人相处的时间那么长,林长夏又是个没有翅膀的“雌虫”。
唉,那小子不会也是个s级吧。
西维尔回想林长夏和对方成为朋友,只觉得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无数的巧合铺就了今天注定的坦白。
林星在一边安慰两人:“如果一定会有人知晓这件事的话,那个人是利贝尔也算是不错的结局了。”
最起码勉强算知根知底,这孩子的品性也没有问题。而且最重要的是,对方的身份可能也不是那么干净。
他想到了埃利斯。
彼此掌握对方的秘密才能更好的守口如瓶。
林长夏没有想那么多。
心中放下一件事的他觉得自己肯定能很快入睡,但结果是他有点失眠。
他回想白天利贝尔的态度,和那些意味不明的话。
应该是竹马之情吧。
难得的他有些犹豫了。
怎么说呢,作为一个牡丹多年的家伙,他实在是有点拿捏不准那究竟是试探还是什么。
比对方不喜欢自己更惨的是自作多情。
想到这里他立刻开解自己,他们只是关系很好而已。利贝尔因为秘密没有其他像自己这么亲密的朋友,又即将孤身离开长大的地方,离开亲朋好友,不舍之下说出这么一两句边界模糊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应该是他想多了。
将逻辑理顺的林长夏终于可以安心入睡了。
但林长夏很快发现利贝尔在他的面前变得拘谨了。
看着刻意和自己隔了一臂之远,神情略有些不自在的利贝尔,林长夏的脑袋上慢慢的冒出了一个问号。
怎么了兄弟?
“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这句话不合时宜的冒进了他的脑子里。
林长夏故意和利贝尔贴的近了一些,凑过去看他的神情,问:“是觉得我很陌生吗?”
利贝尔像是一头受到惊吓的鹿,飞快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林长夏看他这个浑身上下刺挠的样子,还是后退了一步。
“好了,我也不为难你,但是你要尽快的习惯。不然再见面可能就是半年后了。”
可能是林长夏的这句话刺激到了利贝尔,对方在短短两天时间内就调整好了心态,最起码在林长夏看来是这样的。
就在他们享受这个暑假的假期时,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利贝尔被中央综合大学机甲战斗系录取。
蓝楹花中学又很快给这名优秀学子挂上了横幅。
一同考上这所学校的,还有孟安。孟安抱着利贝尔的大腿嗷嗷的感谢,要不是利贝尔的押题是十分准,即使加上他的机甲加分,他也没有办法正好擦0.5分被录取,只不过录取他的并不是战斗系,而是机甲综合管理系,又被称为后勤预备营。
不过,孟安已经很满意了,那可是中央综合大学。他姆父那么聪明的人,当年都失之交臂,今天居然被他这个姆父嘴中的学渣考进去了。
后勤怎么了,有本事那群一线的别要支援和补给。再说了,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后勤也是需要一定战斗实力的,说不定就能捞个军功。
当然他心情非常愉悦的原因还有他姆父给了一笔丰厚的奖励。
孟安在数清楚后面的0后直接下单了一辆在贡拉星的悬浮车。
就等着穿越星河,在贡拉星带着自己的兄弟兜风。
至于利贝尔,他是喜悦的,也是惆怅的。
接下来的一年他要孤身前往遥远的贡拉星,独自生活和学习。
他想自己一定会很想很想林长夏的。会想林星和西维尔哥哥,会想吉恩哥哥,会想鲁伯特叔叔,会想在这里生活的快乐时光。还有,还有在遥远星河那一端的埃利斯。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再相见的机会。
利贝尔离开白薇星的那一天,除了还在工作的林星和西维尔,大家都去送他了。
利贝尔一个一个拥抱,强忍住眼中的酸涩。
“过年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给大家带礼物。”
吉恩拍拍他的后背说:“照顾好自己,有事联系我们。”
最后利贝尔和林长夏两个人拥抱。
林长夏笑着说:“一路顺风。”
他拍拍利贝尔的肩膀,说:“开心一点,你马上就会踏入更广阔的天地了。”
利贝尔点点头,说:“嗯,我在那边等你。”
他略略低下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强撑着说出口:“虽然我们离得很远,但是我会时常想起你。”
林长夏愣了一下,“哦。”
利贝尔显然不满这个回答,他抬起头,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林长夏。
林长夏这才恍然大悟,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尽量维持面上平静,说:“我也是。”
利贝尔勉强接受了这个回应,在通告声中登上了启程的星舰。
他们会相见的。
在不久的未来中。
第113章 今有愿(中)
利贝尔离开后,林长夏竟觉得身边太空荡了,空荡到有些无聊。
老爸们忙于工作,吉恩和鲁伯特有自己的事业,利贝尔不在了,叽叽喳喳的孟安也不在了。
好像,一日之间,大家都离他远去了。
科林倒是和他关系挺好的,但是林长夏很少约对方出来玩。因为他发现科林和自己靠太近后确实会倒霉一点,虽然都小事,但林长夏还是觉得稍稍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
于是他将大量空闲时间用在了看书查文献这件事上。
不是去查自己为什么会去别人梦里串门,而是查有关精神海的理论和精神海紊乱的临床诊治。
至于他自己梦里串门的问题,反正也不影响到他的正常生活,最多就是被串门的人有点不习惯。
但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去其他人的梦中了。
这里特指西维尔和利贝尔。
爱伦倒是有和西维尔联系,说这种现象并没有专业的论文可以参考,但是在一些奇诡故事中,会出现雄虫窥伺到身边人记忆的情节。
但爱伦认为这是无稽之谈,如果这是真实的,那么从古至今这么多雄虫,总有人会的真实经历会被记载下来流传,但迄今为止并没有详实的文字记录可供参考。
最后爱伦问西维尔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真藏了一个雄虫?
之前他送过去的两个戒指是不是就是给这个人戴的?
西维尔对此的回应是消息已读不回。
看着爱伦在另一边跳脚,西维尔感觉良好。
有本事跨星团来揍他。
当然,谁揍谁还不一定。
又一次踏上了贡拉星土地的利贝尔,在可以使用星网后,就迫不及待的联系林长夏,分享在贡拉星的见闻。
物理距离的拉长让他变得话多了,不时会有舍友调侃他,说没想到他在外面那么高冷,私下里竟那么话唠。
再一次被问这么到底是什么关系的朋友能够忍受他这么唠叨后,利贝尔小心翼翼的问林长夏:“你会不会觉得我耽误了你太多时间?”
虽然大多数情况下,他只是发一些图片和文字,等待林长夏有空的时候看上一眼回复自己。
但到了夜晚,他知晓林长夏应该是在放松的时候,就忍不住给对方打个电话,听听对面的声音,聊一下天。
林长夏一边给自己热夜宵,一边诧异的说:“怎么会?”
他闻着从微波炉里溢出的油脂香气,心情不错。
晚上学习那么辛苦当然要多吃一点。
“我觉得我们晚上聊聊天挺开心的啊,不要多想。”
在电话另一头的利贝尔像是看到了蝴蝶在眼前飞舞,愉悦的笑了一下。
平安地度过下半年,寒假的时候利贝尔终于回来了。
两个许久未见的朋友经常凑在一起,还在过年之前又去了蓝楹花的后山一趟,这一次他们带上了贡品。
将枯萎的花和干瘪的果丢弃,换上新鲜的水果和点心。
林长夏其实还想搞点檀香之类的贡品,但是这个世界的神明并没有这个爱好,于是也就罢了。
收拾完的小庙变得亮堂了一些。
林长夏在神明的木像下闭目许愿。
在接下来新的一年,希望家人依旧平平安安。
过年的那几天,西维尔和林星终于得闲,能够回家和林长夏短暂的团聚。
他们最近非常忙碌,因为目前的各种征象显示虫潮将在一两年内正式来临,他们需要随时警惕,以应付突发情况。
连年假都没有休完,两人就又回到队里了。
所以这个寒假的大多数时间,林长夏是和利贝尔一起度过的。
他听利贝尔形容贡拉星的生活,形容那边的风景与特色美食,知晓了中央综合大学里有一个名人堂,记录了历代出色校友的事迹。
利贝尔还带了大学的纪念明信片,上面盖着印戳。
说着说着利贝尔有些遗憾。
“可惜今年你的生日我不在了。那可是你的成年生日!不过我会提前准备好礼物的。”
利贝尔认真地看向林长夏。
林长夏倒是对这次生日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从未成年到成年这种身份转变第一次还有点新鲜感,第二次就觉得不过如此了。
但作为成年人,权利增加了也不错。
就是,嗯,不能够再揍雄虫了,即使对方非常讨厌,否则百分百会进局子。
这么看未成年的皮套还是有用的。
林长夏漫不经心地想。
淋了一场白雪,这个冬天也就慢慢悠悠的过去了。
马上就是林长夏的生日了。
西维尔和林星都不在家,林长夏也就没有什么想过生日的念头。
这两个人上个月还说一定会赶回来,给他办一个热闹的生日宴会,到时候喊上吉恩,鲁伯特,还有他的同学们。
但是虫潮突然出现,努力加班就是想把三月十五号这两天空出来的林星和西维尔不得不继续加班,甚至因为去了前线信号不好,而逐渐和林长夏失去了联系。
整个白薇星的气氛也变得多少焦灼了一些。大家的日常生活中多了许多关于虫潮的话题。
在按部就班的生活中,可以看到,听到网上以及现实中多角度对前线的报道。
甚至还出现了一些民间活动。
比如为受伤的军雌募捐,为前线的战场祈福。
部分受伤退伍的军雌日子并好过。
虽然国家给足的补偿和退伍金,但是失去了手脚、翅膀,又或者留下了其他后遗症的他们不仅被雄主嫌弃,在求职过程中也受到歧视。
甚至有的人在雄主理所应当取出补偿金后,被赶出了家门。
林长夏对这种乱象非常愤懑。
但是,大多数人只是惋惜一下后,并没有谴责无情贪婪的雄主,更没有法律站在雌虫的一边。
雌虫在没有价值后被抛弃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林长夏深觉无奈,除了捐款,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而在花神广场的祈福活动,他也参加了一次。
偌大的广场上点燃了千百只蜡烛。
在夜晚的微风中,人影幢幢,组织者说着鼓励民众,振奋人心的话,然后群众们一起朝着“太阳花之歌”。
那是白薇星上最广为流传的一首歌。
告诫众人黑暗短暂,光明终会降临。
林长夏在人海中,可以听到周围人眼中隐隐的水光。
他看向辽阔的夜空,或许在某颗黯淡的星球上,就有着老爸们的足迹。
战事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次听到媒体对前线胜利的报道,林长夏都会舒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老爸们在哪片战场,但是希望他们和队友都能够平安地的回来。
他看着周围人对胜利的欢喜雀跃,也会油然而生一种自豪。
不仅仅因为他是大家中的一员,也是为了正在实现自己的理想,守护大家平静的生活的老爸们。
三月十四日,转过天就是林长夏的生日了。
他在中午接到了吉恩的电话,婉拒了对方要给他过生日的提议,收下了对方提前的祝福。
他难得的熬夜,因为要回复那些卡着零点送来的祝福。
时间刚跨过零点,林长夏就收到了来自利贝尔的电话。
利贝尔语调欢快的祝福他成年了,随意聊了几句后就让他早一点休息,毕竟第二天还要上课。
挂断电话前,他说,“等你醒来,长尾雀就已经将礼物衔来,放在门口了。”
林长夏又不是小孩子了,才没有相信这一句话。
他琢磨着,可能是利贝尔会送什么礼物吧。
挂断电话后,林长夏一一回复那些祝福,然后然后搜了一部电影,慢慢的观看。
他不是熬夜放纵自己,而是在等待林星和西维尔的祝福。
林长夏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老爸们的消息了,也许生日这一天,人能够实现自己微不足道的小愿望。
即使两个人真的没空,发不了消息也没关系。
但是,他还是想等一等。
也许呢,也许他们今天就在某个安全的有信号的地方,可以和他说一句话,报一个平安。
就这样,电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渐渐落幕,林长夏也昏昏欲睡。
他勉强看了一眼光脑,依旧没有期待中的消息。
当投影结束的那一刻,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林长夏也陷入到了梦中。
兀的,在安静的黑暗中,林长夏惊醒了。
他看向微亮的光脑,上面显示有两条信息刚刚传来。
第一条是来自林星的。
“长夏,生日快乐,恭喜你将进一步了解这个世界。”
另一条来自西维尔。
“很遗憾今年没有给你办上生日宴,等我回来一定带你好好吃喝玩乐一天。生日快乐,长夏——爱你的老爸。”
林长夏盯着这两条消息有点出神。
鬼使神差的,他拨了回去。
与之前不同的是,并没有传出“您所呼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而是“您所呼叫的用户已关机”。
林长夏有些困惑,他迟疑了下,又拨了林星的号码,他听见短暂的铃响,紧接着是“您所呼叫的用户已关机”。
不对。
一种不详的预感,在林长夏的心头升起。
第114章 今有愿(下)
林长夏分别给两个人发消息。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看着一直没有回信的屏幕,林长夏愈加狐疑,就这么赶巧,就差这么两分钟,两人又回到了不能接收消息的地方了吗?
他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什么特殊情况。
屏幕那一端的沉默究竟是不得以为之还是故意为之呢?
林长夏捏了一下手指,继续给两个人发消息。
“姆父,有什么事情不要瞒着我好吗?不要像上一次一样,让我最后知道。我很担心,告诉我实际情况好不好。”
“老爸,你的身体还好吗?为什么不接电话,是不是伤口复发了?回个消息好吗?我很担心。”
林长夏坐在床上,室内一片昏暗,这昏暗放大了人的担忧,于是他将灯都打开,在明亮的光线下穿上了衣服。
无论如何,剩下的三个小时是别想睡觉了。
他拉开窗帘,看着还没有苏醒的城市,就这样一点一点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终于,林长夏等来了一个电话。
他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姆父二字,深吸了一口气。
“接通。”
“长夏,生日快乐。”
林长夏久违的听到了林星的声音,这声音低哑,平静但又压抑,像是藏着暗流的水面。
林长夏呐呐地喊了声“姆父”。
他甚至不知要怎么问出口自己的担忧。
他害怕担忧成真。
林长夏听到了林星那边隐约的喧嚣声,听起来不像是在前线。
“你们还好吗?”
林长夏的内心忐忑不安。
他有所期盼,害怕听到无法接受的真相,但是必须问出来,否则他们还是会将自己当做小孩子,将坏消息瞒着。
一阵沉默后,林长夏紧张的咬了下舌尖,他已经知道这沉默背后的答案。
必然不尽如人意。
林星低沉的声音传来:“西维尔可能不太好。”
林长夏只觉得天旋地转,这一刻,他庆幸自己是坐在椅子上。
他的喉咙像是被黏住了,艰难地撕扯开,问:“他又受伤了吗?”
“不要害怕,长夏。”
林星冷静地说,这个时候,他必须冷静,将一切事情安排好。
“现在我会给你请假,并买一张来这里的票。他正在治疗中,具体情况还要等后面医生的诊断,所以你先不要太着急。”
林长夏只觉得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他艰难的吐出了一个“好”字。
林长夏坐着椅子缓了一下,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很快无数残酷的想象塞满了他大脑的边边角角。
他锤着自己不争气的腿,勉强站了起来。
林长夏抓起一个包,将钥匙,证件都装进去,然后查看光脑中的车票信息,和林星发的定位。
医院在六百公里外的另外一个城市。
林长夏匆匆出门,在这个将将苏醒的城市里赶往机场,乘坐飞机到了另外一座城市。
天光大亮时,他已经到了医院门口,而林星的指尖正燃烧着一支香烟。
“你来了。”
林星对他勉强一笑,单手抱住了他。
林星的头发凌乱,衣服也皱巴巴的,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脸上还有一道划痕,已经结了血痂。
林长夏从来没有见过林星这种狼狈的样子,他心里愈加发紧。
林星将香烟熄灭丢弃后,带着林长夏穿过楼宇间的小径来到了西侧的一栋低矮小楼。
住院四部。
林长夏紧紧跟着林星的步伐,踏进了清凉的大厅,不安的问:“他伤的很严重吗?”
“精神海紊乱。”
林长夏的心一沉。
他回想起在书中和网上看到的各种案例。
精神海紊乱后,雌虫的理智会消失,且随着严重程度,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虫化,大多情况下是不可逆的。
相比于一个正常的人,此时的他们更像是野兽,一个愤怒的不受控制的野兽。
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唯一的选择是将他们囚禁起来,进行治疗。
但现阶段的有限治疗往往无法逆转二度及以上的精神海紊乱和虫化。
当虫化不可遏制,理智逐渐清零后,他们会成为只知道破坏的虫子,结局只能是安乐死。
林长夏觉得有人用电钻正在搅着他的大脑,让他头痛欲裂,难以思考。
西维尔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句话出现在他空落落的心里。
他们乘坐电梯到了3楼。
一踏出电梯,林长夏首先听到的是嘶吼声。
他放眼望去,只看到了狭窄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面有一面狭小的窗,可以观察里面的情况。此外墙壁上还有一个显示器,展现着室内摄像头传回来的画面。
他跟随着林星的脚步向前,忍不住向显示器上看过去。
他看到许多半人半虫的家伙被束缚在冰冷的铁床上。
他们面目狰狞,四肢用力挣扎,嘶吼着意味不明的只言片语。
林长夏在嘶吼的背景声中还听到了小推车的轱辘声。
他看过去,推车上摆满了器械和药物,高大的医生与强壮的护士同行,停在一扇门前,然后将监控切断后,进入门内进行治疗。
治疗过程显然很可能并不符合日常尊重患者的规定。
林长夏在开门的那一刹,听到了狂躁的吼叫,那声音难以想象是人的喉咙可以发出的。
他开始感到一阵痛苦,这痛苦不是为了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而是为境况相似的西维尔。
终于林星的脚步停下了。
林长夏仓皇的看向眼前这扇门,他心中紧张忐忑,充满担忧。
“不要害怕。”林星轻声说:“他睡了”
林长夏的视线透过小窗,可以看到一个人影安静的躺在床上,他的四肢,躯干都被束缚带绑上了,脸上套着口笼,一动不动的像个木偶。
林长夏看不见他的神情,看不到他是否受伤。
他的泪水就猝不及防的流下来了。
西维尔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现在却这样尊严尽失的被绑在这里。
林星回过身抱住了他,任林长夏的泪水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轻轻拍着林长夏的后背,就像这个孩子还小的时候那样。
他本来是想隐瞒林长夏这个消息的,最起码不要是在对方生日的这一天。
为此他还尽力模仿了西维尔的语气,为林长夏送上祝福。可这个孩子还是猜到了,也许他的模仿太拙劣了吧,也或许一切早已注定,他无法更改。
林星感受到肩膀的湿意,他看向那扇小小的窗,眼前酸涩。
他的泪已经在护送西维尔回来时落尽了。
勉强收拾好自己情绪的林长夏终于能够鼓起勇气看向监视画面。
监视器的清晰度非常高,他能够看到西维尔脖子上暗红色的外骨骼,看到他蔓延到下巴上的虫纹,还有他变作灰蓝色的眉骨。
腰间的蓝白条病服掀起一角,可以看到紧紧缠绕的绷带。
在未暴露的皮肤上,可能还有其他变化,但是林长夏看不见,也无法靠近他观察。
他迫不及待地想进入这狭小的室内,想站在西维尔身边,和他说说话。
但林星告诉他,这要事先征得医生的同意,但一般虫化的紧急期医生是不会让其他人靠近患者的。
“去休息一会儿好不好。”林星温柔的问林长夏,他知道林长夏这一夜都没有休息好,情绪又波动的厉害,人正是疲乏的时候。
林长夏摇了摇头,“我想再陪他一会儿。”
即使他们之间隔着一堵厚重的墙,一扇坚固的门。
“那我去买早饭,总要吃一点的。”
林长夏勉强点点头。
等林星走了,林长夏又紧紧的盯着监控看了一会儿,但西维尔依旧是一动不动。
也许他是太累了,停留在睡梦中休息;也许是医生注射了镇定剂。
终于林长夏不忍再看这一幕,他背过身靠着墙壁,只觉得十分的累。
但这条走廊里并没有任何可供家属休息的长椅,因为不会有人忍心在这里听各种哀嚎与怒吼,把自己困在恐怖的想象中。
他的身体渐渐滑落,区起膝盖坐在地上。
林长夏眼神放空地看着冰冷的天花板,上面的日光灯使他感到眩晕。
就这样靠着墙壁,林长夏在模模糊糊中睡着了,半梦半醒中,他许出了自己的生日愿望。
希望奇迹降临在西维尔身上。
第115章 精神海紊乱
他走在万丈高空。
四周都是黑暗。
低头深不见渊,抬头是无尽的夜幕,四野不见归途,也不见去路。
这黑暗是如此空寂,行走了不知多远,才听到汹涌澎湃的海浪声。
他看不见这海,却知晓自己离它更近了。
终于他看到了一点光亮。
这光亮氤氲在水波里。
像是从天空投下,又像是海中深藏的宝藏,反射出光芒。
他行走在这海中。
这海是如此愤怒,四周巨浪滔天。
但伤不了他分毫。
当光芒消失,海上风暴来袭,林长夏抬头看了一眼如金蛇般掠过的闪电,开始下潜。
他的眼睛穿过浑浊的海水,看到了在海底颓圮的遗迹。那些高耸的石柱充满裂痕与海底植物附生的痕迹,鱼群在里面游荡。
在基石之上,在台阶之间,在倒塌的宫殿之中,那阴影沉睡着。
就当他要靠近那废弃的遗迹之时,阴影睁开了它的眼睛。
“醒醒。”
林长夏猛然惊醒。
他迷迷糊糊的看着林星,一时竟分不出自己在哪里。
林星一只手拉起他,将目光又放在监视器上。
林长夏也看过去,就见西维尔安静的躺在床上,像深陷一场好梦。
“我刚刚问过医生了,西维尔注射的镇静剂还可以维持5~8个小时,我们可以进去陪他一会儿。”
在等待医生过来的期间,林长夏看着林星脸上的伤痕,问:“会留疤吗?”
其实这道伤痕并不小,只不过林星的体质很好,恢复力强大,伤口的血液凝结住了,但是如果能及时处理过,缝上线会更好愈合一些。
林星的一只手抚上伤疤。
他的神情恍惚了一瞬,说:“没事。”
那是他试图制服失控的西维尔时,被锐利器物划伤的。
当时是来不及处理,至于现在,他觉得这道伤疤已经不重要了,他只希望希维尔这一次能成功的醒来。
终于西维尔的主治医生来了。
他在打开门之前对两人警告:“患者夜里的情况并不稳定,即使打了镇定剂,也要小心靠近,随时注意对方状态。我看了他的各项报告,他的身体素质达到了s级,在这种情况下,虽然我们用的是最好的束缚材料,但依旧有风险。相处的时间只有十分钟,十分钟后我们将再一次送他去做检查。”
“还有,患者处于精神敏感状态,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要再进一步刺激对方的精神状态。”
交代完注意事项后,这名医生就先行离开了。
林长夏走进这间狭小而单调的隔离间,一个多月来他终于再一次看到西维尔,他走到西维尔的身边,凝视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西维尔的头发蓬乱,颧骨突出,可以想象的出,这段时间受到了很多的煎熬。
然而让林长夏感到陌生的不是这些。
在西维尔的眉骨边,可以看到一些灰蓝色的鳞粉,而他的脖子上,是暗红色的外骨骼。
林长夏观察束缚带下面的躯体,宽松的病服下可以看到隆起的外骨骼,他们零散的分布在西维尔的腰腹,肩膀。
这已经是三度虫化了。
林长夏一张口,就是无法止住的哽咽,“为什么会发展的这么快?”
其实林长夏的心里多少有答案,长期的远离雄虫,高负荷操作机甲。
但即使如此,离精神海紊乱也应该还有三四十年,他以为还有时间,却没有想到会如大厦崩塌,轰然作响。
林星的手落在西维尔的脸上,他抚摸着灰蓝色的眉骨说:“西维尔的精神海稳定性一直就要差一些,他和我说这是他们家族刻在基因里的缺陷,越是强大的雌虫,精神海的稳定性就越差。”
林长夏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原因,但是他很快抬起头,对林星说:“既然如此,兰尼斯特是不是有办法缓解老爸的情况,我们可以联系西维尔的姆父。”
林星怔愣了一下,像是从忙乱的迷雾中被人点醒,他取出口袋里西维尔的光脑,立刻给西维尔拍了几张照,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对林长夏说:“我去找医生,将西维尔的资料传过去,你和我一起去吧。”
林长夏摇摇头,说:“没关系。”
他看着安静的西维尔:“很快医生就会过来的,不是吗。”
林星着急联络海斯特,想着镇静剂还能维持几个小时,而几分钟后他们就会回来,便说:“不要大意,有情况赶快离开,按墙壁上的紧急按钮。”
林长夏的目光分给了鲜红色的紧急按钮一秒,就又看向了西维尔。
当林星离开这个房间后,他对着沉睡的人喃喃自语:“真奇怪,我一直觉得你无所不能。”
甚至觉得在西维尔面前,他能当一辈子的小孩。
他的手心搭在西维尔的额头上,像是触碰到了一团炭火。
他不知道这现象正不正常,就给林星发了一条消息。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异变突起。
西维尔睁开了眼睛,里面是暗沉的血色,他浑身青筋暴起,用力撑破了束缚带。
林长夏听到动静,抬头看到这个状况吃了一惊,他后撤了半步,但长久以来对西维尔的信任,又让他犹豫了一瞬,就在他犹豫的刹那,西维尔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林长夏只觉得像是被坚硬的钢筋束缚。
反应过来的林长夏用另一只手指尖触碰到了紧急按钮,然后摁下。
西维尔像是被这个动作激怒,林长夏显然感受到了对方在用力,他这时才知道平时两人练拳时西维尔有多让着他。
他的骨头快要断了。
林长夏勉强对西维尔露出一个笑说:“还记得我吗?老爸。”
“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还没有和我说一句生日快乐。”
西维尔并不能够理解离林长夏的话,但是他有更重要的是要做,他厌恶这些绑在他身上的束缚带,他厌恶这种被束缚的感觉。
西维尔扯断了剩下的束缚带,上面的配件崩到林长夏的肩膀上,他感觉到了疼痛,但是不敢吱声。
西维尔赤足踏到地上,然后捏着林长夏的肩膀,凑近他,像是在仔细观察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长夏只觉得肩膀抽疼,他摒住气,心跳加速。
终于西维尔失去了对他的兴趣,一把丢开。
林长夏的背砸在墙上,整个人呲牙咧嘴,但是他不敢动,只是躺在那里看着西维尔接下来的动作。
很显然西维尔被送来时是昏睡状态,他不熟悉这眼前的密闭的空间,在这里转了一圈后,他走向了门,并没有去拧动把手,而是直接踹上了这个门,坚固的门凹下了一个坑,但还是巍然不动,他愈加愤怒的踢了上去,又一拳揍碎了上面那一小块玻璃。
西维尔的手从玻璃从窗的间隙伸出去,在什么都没触碰到后又缩了回来。
“咚,咚,咚。”
在西维尔连续的攻击下,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摇摇欲坠。
医生,林星以及保安队已经赶来,他们在走廊上严阵以待,准备随时对上失去理智的西维尔。
就在西维尔破门而出的刹那,麻醉针扎上了他的腰腹,林星抓住对方怔愣的瞬间一个箭步上前,试图制服西维尔。
麻醉针起效非常快,很快西维尔就踉踉跄跄的被林星摁在了墙壁上。
勉强爬起来的林长夏出门时就看到西维尔的脸被摁在墙壁上。
他的神情尽是不甘和愤怒,但是他的眼皮摇摇欲坠,在看到林长夏出现后,他又用那双暗沉的眸子瞪着这个显然和敌人是一伙的家伙。他的嘴巴咧开,喉咙里发出咆哮声。
林长夏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毫无威胁,然后稍稍退了几步。周围的人除了林星,也都不敢靠近。于是,西维尔将不甘的目光又投向了压制自己的人。
他愤恨的看着这个限制自己自由的人。
林星的眼神中尽是复杂,就在西维尔半昏睡时,他伸出手,擦了擦对方脸上的灰尘,西维尔却突然爆起,一口咬住了他的手。
“一点亏都吃不得。”
林星有些无奈的说。
林星没有拔出手,等到西维尔的困意支撑不住后,才从松开的牙关中放下自己的手。
血液从伤口流出流出,手上的牙印发紫肿胀,还掺了西维尔的口水。
西维尔被玻璃划伤的手也流出血落在地上,林星轻轻握了一下,说:“现在我们一样了。”
沉默的林长夏和林星看着西维尔再一次被束缚在床上。
医生让林星先去处理自己的手,让林长夏也做个检查,两人先目送西维尔被移入另外一间房间才离开。
“老爸的姆父怎么说?”
林长夏看着护士给林星的手消毒。
“你为什么不喊他爷爷,西维尔说你们相处的还挺好,海斯特也挺喜欢你。”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对方看起来太年轻。”所以偶尔很难对着那张脸喊出爷爷。
林星对结束包扎的护士说了一句谢谢。
他抬头看向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林长夏,说:“他建议我们找一支医疗队送西维尔回去。”
林星问海斯特能救回西维尔吗。
海斯特只说,“哪怕死,他也要死在我面前。”
这个孩子生在他的怀中,如果注定是无无望的死亡,那么他希望是由自己来终结。
第116章 海底
林星看向林长夏,说:“这两天我会聘请一支医疗队,将西维尔送去贡拉星,但是需要你去盯着行程。到了贡拉星后,有任何问题和海斯特沟通。”
林长夏的脑子一时没有转过来,他愣了下,问:“你呢?”
林星说:“我还有自己的责任,两天已经是我能留下的极限了。”
他的脸上是愧疚和忧虑,“不应该把这个责任推给你的,但是,现在没办法。”
换任何一个人,他都没有办法想象对方会尽心尽力的将西维尔送到遥远的星河外。
林长夏这才想起来,林星在前线应该还有任务。
他望着林星的眼睛,郑重承诺:“我一定会做好这件事情。”
检查结果显示西维尔的情况并没有进一步恶化。
拟信息素和平稳剂的效果都有限,这种情况下确实没有什么太好的治疗手段,也有一些创伤性比较大的物理手段如电击刺激,据说可以改变大脑的活跃程度,但是这种方法的治疗效果一直存在争议。
医疗团队的评估结果是,在使用新型的精神海助稳剂后,西维尔可以尝试长途旅程,但是他们需要配一些高级的雌虫以防病人的暴动。而且整个转运过程中,大概率每天要进行十二个小时的镇定。
医生们很直白的指出,大部分星舰是不会同意转移这种精神海紊乱的病人的。
毕竟怎么看,这种客人都会带来各种麻烦。
“兰尼斯特会解决这个问题的。”
林星如此说。
兰尼斯特家有自己的星舰队伍,民用军用的都有,今晚就有一艘兰尼斯特家的星舰在港口等他们。
于是在夜风中,林星再一次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送到了港口,而这一别不知需要多久才能见面。
林星对自己找来的两个朋友说:“麻烦你们了。”
“这话说的,要不是你和西维尔,我们俩骨头都不知道埋在哪里了。”
说这话的男人只剩下一只手了,另一只手由机械替代。
另一名男人则是在眉上有一道疤,他身材高大,看起来足有两米高,壮的像头熊,嗡声嗡气的说:“放心好了,我们肯定会把西维尔和你的孩子毫发无损的送到兰尼斯特的手中。”
林星又仔细嘱咐林长夏:“有事和齐随还有查尔斯叔叔商量,不要什么事情都按照自己的主意来,偶尔也相信一下大人。”
林长夏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了,这三月的夜风依旧寒冷入骨,他说:“嗯。姆父你也要当心,平平安安的回来。”
林星将自己的项链拿下来,交给林长夏。
“这是我姆父的铭牌,我一直当做护身符携带在身边,现在就让它替我陪着你吧。”
林长夏紧紧抓着铭牌和林星抱了一下。
“我在那边等你。”
“等西维尔好了,让他带你回来见我吧。”
这是林星最真切的期冀。
两人就此分别。林长夏透过舷窗看林星的身影渐渐变小,渐渐消失,只觉寒风萧索,吹得人影彷徨。
西维尔被安置在一间休息室内,门上唯一一把钥匙由林长夏保管,任何人要进去必须先和林长夏沟通。
林长夏就住在西维尔的隔壁,不论是谁来找他,是否关于西维尔的事情,他都会很快的清醒。
林长夏的整个休息时间可以说是围绕着西维尔改变。
西维尔仅有的清醒时间都在试图突破这个拘束他的小房间,他的进食只能通过镇静时输入的营养液,至于排泄,他已经失去自理能力,需要人时常帮他做清洁。
这个人就是林长夏。
当然他一个人很难搞定人高马大的西维尔,即使对方已经瘦了很多。
机器人会在一旁辅助他将西维尔翻身,好让他为西维尔换上衣服擦洗身子。
当西维尔躺在洁白的床单上时,林长夏觉得他像是一匹病了之后变得嶙峋的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