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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宛将一切收入眼底,凤眸蓦地变得更加幽深,指腹摩挲,不知在想什么。

凌霄儿浑然不觉,他跑到卫宛面前,扑到卫宛身上,语气迫切地问:“妻主妻主,我可以一直陪小主人们吗?”

卫宛垂眸,神情莫测地注视凌霄儿面具后面的桃花眼。

“你说过,乖乖听话就可以陪在小主人身边!”见卫宛一直不说话,凌霄儿有些急了,“妻主,我不听话吗?”

“你不是说过我是乖小狗吗?”

他一顿,突然想到什么,呜呜呜哭起来,很委屈地控诉卫宛:“妻主骗我。”

凌霄儿捂着胸口,神情痛苦,大口大口息,不断重复:“妻主骗我,妻主骗我。”

“妻主觉得我不是乖小狗了。”

“我不是乖小狗了。”

“怎么办?怎么办?”

卫宛凤眸一凝,瞧着这样的凌霄儿不知为何心有些钝疼,明明凌霄儿现在的样子是她有意为之。

她也说不清缘由,忙将人搂在怀里安抚:“我何时说过不同意你去陪他们?”

她将手点在凌霄儿的面具上:“但你要记得乖乖戴着面具,我说可以摘你才可以摘下来。”

凌霄儿虽然不懂缘由,但还是很开心地点头,破涕为笑:“嗯,妻主最好啦!”

说完,他讨好地亲吻卫宛唇角后,噔噔噔跑到院子里,朝两个小娃娃大声说:“妻主同意我留下来陪你们啦!”

院内又是一阵欢声笑语,卫宛手指微勾,走到窗前,沉默地注视院内玩得不亦乐乎的三人,眉眼间的寒冰慢慢消融。

她微微弯起唇角,这样,似乎也还不错。

……

等到了晚上,两个小孩睡着了,凌霄儿才蹦跶着去找卫宛。

卫宛坐在主卧的小榻上,倚着靠背垂眸瞧着手里的书,一眼看过去,疏淡闲适,似乎和往常无异。

凌霄儿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他脚步一顿,随即扑到卫宛怀里,勾着卫宛的脖子,戴着面具撒娇:“妻主妻主,肚子里的宝宝好像在说‘娘亲笑一笑’呢。”

卫宛勾唇,摘下他脸上的面具,露出比三年前出落得更加漂亮的脸。

妻主不说话只笑那就一定是生气了,凌霄儿一顿,主动将卫宛的手搭在自己小腹上,声音软糯:“妻主,我没骗你哦,你摸摸。”

卫宛手指掐了掐凌霄儿肚子上的软肉,这才开口:“玩得很开心?”

凌霄儿绞尽脑汁,想了个他认为完美的回答:“不开心,因为没有妻主陪,所以不开心。”

卫宛:“既然如此,那明日你便陪着我一起在书房。”

凌霄儿瞪圆眼,鼓着腮帮子,敢怒不敢言,末了,才壮着胆子回答:“可是肚子里的宝宝说想看见哥哥姐姐。”

卫宛抬眉:“是肚子里的孩子说的,还是你说的?”

凌霄儿要哭不哭,眼眶里一汪水要落不落:“我说的,妻主,你陪我们一起玩,不要我单独陪你。”

他哑着嗓子解释:“妻主肯定没看到,今天我偷偷朝书房看了好多眼,就想妻主也能来陪陪我。”

他说得是实话,三年,让卫宛对他起了有些病态的独占欲,而他,也同样离不开卫宛,天天都害怕被卫宛抛弃。

他也不想反抗卫宛了,如果可以,他想他们一家就这么稀里糊涂把日子过下去。

他白天是孩子们的爹爹,晚上就是卫宛的乖小狗,每天都把心塞得满满当当的。

可是在卫宛心里,谁都比他重要,他可有可无,随时都会被抛弃。

霎时,那间密室无边无际的黑暗又铺天盖地朝他奔涌而来。

卫宛还在轻轻捏凌霄儿肚子上的软肉,打算继续听凌霄儿带着哭腔狡辩,却突然听到一阵压抑的哭声。

卫宛抬眸,蹙眉瞧着神情痛苦的凌霄儿,心跳一停,问:“怎么了?”

凌霄儿眼眶通红,死死抱着卫宛,像抱住了救命稻草,浑身不住痉挛哭喊道:“妻主,别、别丢下我了。”

他大口大口急促呼吸,瞳孔涣散,不断重复:“我很乖,我不会跑了,你不要再、再和别人离开。”

卫宛呼吸一滞,随即回过神,轻拍凌霄儿后背,声音很温柔:“不会了。”

她瞧着仍旧不停流泪的凌霄儿,突然想到如果那个孩子她肯救,现在是不是也会同长念和长忆一样,粉雕玉琢,软乎乎唤自己“娘亲”。

凌霄儿也会完完整整属于她,不需要她刻意地引导、改变。

有这么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后悔了。

但她永远都不会为了曾经做过的事对他人道歉,就算如今觉得后悔了,也只是搂着凌霄儿,声音轻柔,一遍遍重复:“不会了。”

不会了。

曾经觉得凌霄儿无足轻重,就算死了都不在乎,可分开的那一年,只有她知道,她想凌霄儿快想疯了。

怕凌霄儿爬上其他女人的榻,怕凌霄儿生下别人的孩子,同别人幸福美满的白头偕老。

甚至只要一想到其他女子的目光流连过凌霄儿的脸、凌霄儿露在外面的皮肤,她就觉得要疯了。

明明是个不住挂齿,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她却觉得这些目光像玷污了独属于她一人的珍宝。

而她的珍宝,总在被人觊觎。

她的表妹卫璞、挚友徐浣之、淮北侯府嫡女谢常安、甚至连淮北侯谢鼎九,都钟意他。

凌霄儿还在哭,不停哽咽,丝毫不知道卫宛越来越幽深的神情是为什么:“我是妻主的小狗,妻主不要再把我丢掉。”

“不要再和别人走,把我丢在原地,真的好疼。”

这些话像刀一样扎进卫宛心里,她俯下身,凶狠地吻住凌霄儿的唇,凤眸暗沉,似乎要将凌霄儿吞吃入腹。

她不该让她人瞧见她,不该拿他当做棋子,不该亲手将他眼里对自己的爱意浇灭……

她吻了很久很久,直到凌霄儿快要呼吸不过来,才抬起头,再一次重复:“不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不到两万字完结,番外随缘更新(实在不敢立flag了)

女主没hzc,爱肯定是爱,但她性格不会去为了男主改变,也不会朝男主低头,更不会因为这份爱去对男主忏悔,卑微地祈求男主原谅

男主也没那个本事让女主hzc,他本身就蠢蠢的,心又大,心里虽然会介怀当初女主做过的事,但是又贪恋现在一家四口这种团圆的感觉,当然就会自己催眠自己

第36章

相比较岭南一家四口难得的团圆温馨, 凤城局势不可谓不风云莫测。

太皇太夫背后的李家、太夫背后的鲁家以及淮北候一派势力,维系短暂的平静后,开始在朝堂上针锋相对, 三派势力如今势如水火。

终于,一月前,皇帝于寝宫遇刺, 太夫临朝听政, 代皇帝处理公务。

临朝当日, 淮北候一派竟无一人参加朝会, 太皇太夫则临朝,在李家一派支持下,与太夫共商国事。

岭南。

卫宛垂眸平静地瞧着凤城的探子传来的情报, 勾唇, 手腕微转,将布条放置在烛火上,等布条燃烧起来后,将布条随意丢入一旁的香炉内。

尉晟眼神微亮, 抱拳道:“家主,四年蛰伏, 机会终于来了!”

卫宛凤眸轻移扫了她一眼, 温声道:“再等等, 越是这种时候, 越不能大意。”

尉晟点头:“家主提醒得是, 等会儿属下再去提醒其他姐妹们切不可在这种关头掉以轻心。”

两人正商议着其他事宜, 一道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随后是一道有些软糯甜腻的声音:“妻主, 我可以进来吗?”

书房内正在说话的两人一顿, 卫宛朝尉晟颔首,尉晟会意,朝卫宛行礼后,大步朝外走去,路过伫立在门口带着面具的凌霄儿时,脚步一顿,垂头朝凌霄儿抱拳后,才离开。

她身后,卫宛主动走到凌霄儿面前,瞧着他端着的食盘,将食盘接过,柔声问:“厨房那些人怎么要你过来送糕点?”

凌霄儿不好意思地抿唇,又勾起唇角,桃花眼熠熠生辉:“妻主,这是我和宝宝们做的点心,可好吃了。”

卫宛一顿,瞧着食盘里还颇为像模像样的糕点,凤眸微动。

她牵着凌霄儿在小榻上坐下,之后便伸手拿起一块,轻轻咬一口之后,上弯的唇角微微一僵。

凌霄儿紧张地抬头看着她,满怀希冀地问:“家主,好吃吗?”

卫宛将手里的糕点放下,神情自然:“好吃。”

凌霄儿这次意外地不好忽悠,他看了看只咬了一口的糕点,又看了看卫宛,疑惑地问:“那妻主为什么不吃完?”

一阵诡异的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过了会儿,似乎是理解卫宛动作背后的含义了,凌霄儿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哭腔:“我和宝宝都觉得很好吃,但是妻主只愿意咬一口。”

“说到底,是妻主讨厌我,不喜欢我。”

因为卫宛的刻意引导,凌霄儿如今对外界的反应总是慢半拍,却在卫宛的事情上过分敏感与多疑。

凌霄儿说完又沉默下去,只一双桃花眼泫然欲泣地隔着面具巴巴望着卫宛,单薄的肩膀不堪折地细颤。

卫宛注视了凌霄儿一会儿,摘下凌霄儿面具,果不其然,面具下是一张默默哭湿的脸,她揉了揉眉心,无奈地轻叹一口气,伸手将糕点拿起来:“好,我吃。”

她将过分甜腻的糕点细细咀嚼,垂眸瞧着怀里的凌霄儿。

凌霄儿专注地盯着她,见她全都吃完了,这才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卫宛手指轻勾,眸色渐渐幽深,将最后一口咽下后,俯下身,不等凌霄儿反应,一只手用力箍住凌霄儿的腰,死死吻住凌霄儿。

凌霄儿眼睛微微睁大,随后耳尖微红,手指紧张地攥住卫宛衣摆。

一吻闭,凌霄儿喘着粗气缩在卫宛怀里,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泛起迷蒙的水雾 。

卫宛指腹抚摸过凌霄儿红肿的唇珠,自然地换了个话题:“最近身体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凌霄儿反应了会儿,才乖巧地摇头,主动将卫宛另一只手放在小腹上:“没有。”

卫宛掌心覆盖凌霄儿小腹,目光看向凤城方向:“接下来这些天我没办法一直陪你,过完这段时日后,我会好好陪着你和孩子。”

凌霄儿顺着卫宛的目光也跟着望过去,却只看到了岭南暮春碧蓝的天。

他心中觉得不安,但害怕卫宛厌烦自己,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缩紧,强颜欢笑道:“嗯,我等妻主回来。”

卫宛轻柔地吻住他的眉心,垂眸瞧着怀里看着分外乖巧柔顺的凌霄儿,也沉默下来。

……

那天过后,一个很平常的一天,卫宛带着几名亲近的下属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只要凌霄儿好好等她,不准出内院半步,却没有同凌霄儿说过她要去做什么。

初夏的院内,凌霄儿瞧着蹲在树下好奇地观察蚂蚁的兄妹俩,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拿出帕子替两人擦汗,自然地问道:“长忆、长念,你们更喜欢爹爹还是更喜欢娘亲?”

长念眨着水灵灵的眼睛,天真地回答凌霄儿:“爹爹和娘亲我都喜欢!”

长忆也和小大人一样点头:“我也是,娘亲和爹爹我都喜欢。”

凌霄儿手一顿,状似寻常地扫了眼院子角落,才回答长念和长忆:“是吗?爹爹看你们娘亲总是处理一些有的没的,很少抽时间陪你们,还以为你们会不喜欢她呢。”

妹妹长念摇头,奶声奶气反驳:“才不是呢,我们可喜欢娘亲了,娘亲是天下最好的娘亲!”

哥哥长忆同应声虫一样,也大声说:“喜欢娘亲,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

听到两个孩子童言无忌的话,凌霄儿鸦睫细颤,垂下桃花眼,手搭在小腹上,又看向面前的一双儿女,眸中闪过一抹复杂。

卫宛说是担心他的安全,不让他走出内院一步,又让他整日带着面具,只有每晚入睡时,才被允许摘下。

他沉默地遵守卫宛离开前定下的规矩,终日待在内院,盯着外头的天空发呆,有时甚至在陪长念、长忆的时候,都会发呆。

岭南夏日的一切都过分有了生机,这分不小心溜进内院的生机,似乎在悄悄唤醒什么。

凌霄儿仰头盯着层叠交错的绿叶,伸手抓住几粒光斑,桃花眼微动。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听下人说到了秋日,可天气依旧燥热,只拂过指尖的风,终于带了一丝丝凉意。

终于有一天,他似乎是不小心走出了内院一步,随即有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影卫拦在他面前,毫无感情道:“公子,请回。”

看着面前拦路的影卫,凌霄儿才回过神,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脚尖一顿,沉默地回到院内。

就在当晚,一直消失的卫宛出现在他房内。

卫宛面上还挂着温和的笑意,眼底深处却翻滚着渗人的阴沉,她闲适地倚靠在长椅上,瞧着推开门的凌霄儿,如同唤宠物一般,温声道:“过来。”

瞧着房内的卫宛,想起今日白天的事情,凌霄儿头皮发麻,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到卫宛面前。

卫宛将他大力扯进怀里,伸手摘下他面上花纹繁复的面具,状似不知道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柔声问:“这些日子一个人和长念、长忆待在此处觉得如何?”

凌霄儿指尖紧绷,讨好地亲吻卫宛唇角,抬眸专注地与卫宛对视,眼中一片思慕之情:“都好,就是想妻主了,怕妻主在外面又有了其他小宠。”

卫宛轻笑,眸中却一片暗沉,她将手按压在凌霄儿小腹上,微微用力:“这个孩子已有五月,等我手头上这些事忙完,便来好好陪着你们。”

感受到卫宛的动作,凌霄儿瞳孔细颤,又强忍着将这股从脊椎骨传遍全身的麻意,语气轻快回答卫宛:

“那妻主可要快些,我和宝宝都想妻主多多陪我们,一天都不想等了。”

“自然。”卫宛将他垂落在脖颈上的碎发拨开,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很温和的话语,却让凌霄儿如坠深渊,“再慢些,我怕你又多想。”

她轻叹一口气,用一张清丽无双,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脸,悲天悯人地看着凌霄儿,慢悠悠道:“四年前的事,也是我的心病,谁都不想再发生。”

闻言,凌霄儿怔怔盯着面前无波无澜说出这句话的卫宛,突然觉得好笑。

看吧,对卫宛这些上位者来说,许过的承诺永远可以轻而易举收回,往日的柔情蜜意,也只建立在他乖巧听话的基础上。

凌霄儿忍住心绪万千,乖巧地点头,柔顺道:“不会了,妻主。”

卫宛这才满意,将他拥进怀里,双指勾起他的下颚,吻住他的嘴。

凌霄儿掐住自己掌心,闭着眼不敢看卫宛仿若对自己有着爱意的眼睛,却仍是沦陷在这场攻城略地的吻里。

他知道一切是假的,卫宛的真心是假的,承诺是假的,可是,他还是好没出息,还是好喜欢卫宛。

可能他就是如同外头人说的那样吧,天生的贱骨头,居然喜欢上一个这样对自己的人。

在这场吻里,凌霄儿用了好几个月才勉强聚起来的清醒又被打散,他疯狂地回应自己的妻主,想让妻主再多喜欢他一点,不要忘记那间密室里被黑暗包裹的他。

吻着吻着,便又是翻云覆雨共赴巫山。

……

卫宛神情餍足,有一下没一下抚摸趴在她身上的凌霄儿的后背,等凌霄儿缓过神来后,温柔地摸了摸凌霄儿的头,才起身。

凌霄儿浑身上下泛着桃花红,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卫宛,声音沙哑:“才刚回来,就要走了吗?”

瞧着这样满心满意都是自己的凌霄儿,卫宛眼眸微暗,压下心中刚刚升腾起的燥热,安抚凌霄儿:“快了,你好好和孩子们待在这里,等尘埃落定,我们一家四口,便能团聚,再不分离。”

凌霄儿咬唇,手搭在酸软的小腹上:“是五口。”

卫宛失笑,掐了掐他又长了些肉的脸:“好好好,是五口,以后还六口、七口,好不好?”

凌霄儿被她哄小孩儿一样的话,羞得脸一红,将一旁的被子扯到身上,把自己卷成一团埋在里面。

卫宛见凌霄儿此番模样,一直躁动疯狂想破坏的心才安宁下来,她最后又看了一眼凌霄儿,才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院外,徐浣之不赞成地看着她:“玉之,你何时如此意气用事了?现在这种紧要关头,你怎可耽于女男私情!”

卫宛脚步一顿,似笑非笑看着徐浣之:“我一直这样,你才知晓?”

疯狂,意气用事。

不过是大多事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她才能套着这层君子皮,装着清醒冷静。

徐浣之一顿,想起小时候卫宛做过的事,突然反应过来,卫宛一直没有变,只是比以前更会装了。

她轻叹一口气,怜悯地扫了眼身后的小院子。

被卫宛看上,可怜呐……

院内,等卫宛走后,凌霄儿才把头从被褥里探出来,嗅着空气中残留的草木清香,垂下长睫。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让追更的小天使们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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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梧初、他在某处等我o(∩_∩) 1瓶;

呜呜呜感谢小天使们,亲亲亲

第37章 迷茫

大启243年, 秋,太皇太夫李氏勾结内宫常侍发动政变,假造圣旨宣鲁成深夜入宫, 杀之。

又以少帝年不更事,无甚德行,致使鲁家乱政为由, 废黜少帝, 改立其膝下陈王为帝。

举世哗然, 淮北侯谢鼎九借机起兵, 以“清君侧,正朝纲”为出师之名,各地诸侯群起逐鹿。

歌舞升平的假象, 被黑燎翻滚的狼烟撕碎, 露出被掩藏的皑皑白骨。

*

岭南,卫宛注视神情瑟缩的少帝,唇角的笑意一闪而过,她压下唇角, 走到少帝面前,恭敬地行礼:“一路舟车劳顿, 陛下辛苦了。”

少帝一哆嗦, 红着眼眶, 扯住卫宛的袖子:“卫姐姐, 你会护朕安宁的对吗?我就知道她们狼子野心, 只有你对我才是真心实意。”

若仔细听少帝的声音, 便会发现, 她的声音比一般女子都要沙哑, 一张脸此时瞧着倒也有几分雌雄莫辨。

卫宛不动声色扯下少帝的手, 朝后退一步:“自然,夜已深,臣便不打搅陛下就寝了。”

少帝咬唇,不甘地看着空落的手心,沉默不语。

说完,卫宛朝她行礼,转身,迈步正要离开的时候,脚步一顿,侧头看向少帝,凤眼微微咪起,似笑非笑道:“陛下,此处守卫算得上铜墙铁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陛下可安心歇息,不必担心有人刺杀。”

换言之,此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小心思便少些,性命都落在她手里了。

少帝面色一白,僵着脖子点头,哑声回答:“卫姐姐有心了。”

卫宛瞧出她眉眼间的瑟缩,几不可见地勾起唇角,走出门后,随意扫了眼执刀层层围着院落的士兵,凤眸中露出未曾掩盖的嘲意。

她看向走到她跟前的尉晟,又抬眸看向凤城方向,淡声道:“把我们救出皇帝的消息传出去,并言说皇帝陛下英明神武,早就预料出太皇太夫等李家一派狼子野心,特让我前来岭南,替她招兵买马。”

听着卫宛平常的语气,尉晟皱眉,压低声音问:“此法甚好,必定会有还不成气候的势力带兵投靠我们,可是,如此一来在百姓中,倒只显得陛下英明神武,而家主你……”

卫宛自然知晓尉晟的言外之意,凤眸里漫出些笑意,不甚在意道:“我几时说过要那个位置?我曾答应过先帝和陈钟玉,有生之年,不会坐上那个位置。”

“家主,兔死狗烹!”尉晟呼吸变得急促,满眼不可置信,“日后陛下疑心你,卸磨杀驴可如何是好!”

闻言,卫宛失笑,不解反问:“我何时说过,卫家其他人不可以坐上那个位置?”

家主让卫家那群草包称帝?尉晟眉头皱得更深,突然,想到什么,她眉心猛地一松,长长松一口气。

长念小姐,不也是卫家的人吗?

将尉晟神情变化收入眼底,卫宛无奈说:“你从小陪在我身边,怎还要我提醒才转过弯?”

在外人前素来冷着脸的尉大人摸了摸后脑勺,有些憨厚地一笑:“家主你知道属下的,属下从小对这些事就想不明白。”

想到从前过往,卫宛柔下眸子,抬头看向今晚的一轮皓月:“以后岭南的月亮怕是再也瞧不见了,陪我走走。”

尉晟抱拳,憨厚地应一声后本想同卫宛并排而走,想到什么,脚步一顿,恭敬地走在卫宛的斜后面。

月色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卫宛一袭白衣,神情淡漠,缓慢行走在安静的红土小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脚步一顿,想到什么,抬起头,看向与凤城相反的某个方向,指尖摩挲,凤眸罕见地泛起圈圈涟漪。

她抬起手,冷白的指尖拂过细腻的月色,像细细抚摸过某人的一身雪肤。

另一边,凌霄儿被小腿的抽痛惊醒,没了睡意,披着件外袍走到窗前。

他抬头,隔着重重围墙看向天空,毫不意外地,又看到了四四方方的天空。

满院的月色不再如水,而是凝成了透明的冰,把他死死囚禁在这间单调乏味的院子里,动也动弹不得。

凌霄儿收回目光,浑浑噩噩的桃花眼又变得坚定。

……逃出去。

如果再被抓到,大不了就是一死。

会有机会的,一定会有机会的,他扫了眼角落里暗卫不小心露出的衣角,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脏被攥紧的窒息感安慰自己。

*

随后的一个月里面,各地烽烟四起,借少帝的名头,不少大小势力纷纷投奔卫宛,一时之间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与太皇太夫一派、淮北侯一派,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军营的空地前,卫宛满意地扫过被改良过的炮车,看向神采奕奕的宋崖竹,温声道:“宋姐姐,辛苦了。”

宋崖竹知她今时不同往日,已是位高权重,见她仍对自己一如往常,心下感动,连忙摆手:“你我皆为大启,不辛苦。”

她一顿,有些歉意道:“当年你们卫家举族迁移岭南,事发突然,我没能帮上什么忙,实在对不住你。”

卫宛摇头:“本就只是做戏给那些乱臣贼子看,比起其他与我断交的好友,只宋姐姐还挂念我,时不时便托人送些东西来。”

宋崖竹长叹一口气:“幸好你用不上这些东西。”

见宋崖竹眉眼间仍有愧色,卫宛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半月后便要出征,宋姐姐与其愧疚莫须有的事,不如多想想如何才能发挥这些炮车的最大功用。”

宋崖竹被转移了注意力,走到炮车面前,又开始入迷地捣鼓,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神情坚定:“对,你说的有理。”

正在这时,一专门负责传递凌霄儿起居消息的暗卫走到卫宛身旁,将记录昨日凌霄儿的一举一动信封恭敬地呈给她。

卫宛接过信封,凤眸慢慢变得幽深,其中似翻滚着惊涛骇浪。

末了,她折起信纸,侧头看向一旁暗卫,眼里闪过嘲意,唇角含笑,漫不经心吩咐:“故意露出端倪,让他有机会逃跑,其他的,你们不用管。”

*

“爹爹,爹爹,”长念噔噔跑到凌霄儿面前,本来想扑到凌霄儿怀里,但看到自家爹爹凸起的小腹后,停下脚步,伸手扯住凌霄儿衣袖,糯糯问,“爹爹,长念想见娘亲了。”

凌霄儿带着花纹繁复的面具,眼睛一眨不眨望着窗户外,对长念奶声奶气的声音置若罔闻。

一缕黑发垂在白腻的脖颈旁,面具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雪白厚实的狐狸皮毛对比,更显精致。

离卫宛半夜突然回来那次,又过去两月,如今肚子里的孩子已七月有余,突兀地坠在他的腰间。

见爹爹一直不理自己,长念以为自己做了什么让爹爹不开心的事,眼眶微红,哽咽道:“爹爹,长念做错了什么吗?爹爹是不是不喜欢娘亲,那长念以后都不再爹爹面前提娘亲了,爹爹不要不理我。”

听到长念的哭声,凌霄儿才回过神,瞧着长念微红的眼眶,忙将长念抱到自己怀里,掏出帕子擦她脸上豆大的泪珠子。

“念儿不哭,爹爹刚才在发呆,不是故意不理念儿的,”他又想到长念刚刚的话,心尖一颤,不自然地撒谎,“爹爹当然喜欢你们娘亲,哪有小、哪有郎君不爱妻主的?”

长念摇头,没哭了,声音里却还带着哭腔:“爹爹,长念看到过其他人的娘亲和爹爹,不对,你们两个不对。”

其他人的娘亲和爹爹不是这么相处的。

注视着长念黑白分明的眼睛,凌霄儿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孩子原来如此早慧,他自以为在兄妹二人面前隐藏得很好,却不知道,这些拙劣的伪装早就被孩子们看透了。

他眼眶微红,哑声问:“那长念说说,其他人的娘爹是何模样?”

长念避开凌霄儿的小腹,头枕着凌霄儿的肩膀:“长念不知道,长念只知道不一样。”

凌霄儿眼中闪过一抹疼意,随即又被掩下,他轻轻弹了弹长念额头,笑骂:“好你个长念,这么诋毁我和你娘亲,等你娘亲回来,看我不到你娘亲面前好好告你一状。”

长念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不知道该不该信她爹爹的话。

凌霄儿将她神情收入眼底,装着轻快的语气,双手捧着长念的脸,给她做了个鬼脸,故作蛮横:“就让你娘亲罚你把那什么什么姓抄十遍吧。”

长念瞪大眼睛,将刚才那点伤感立马抛到脑后:“爹爹你怎么这么坏!”

她从凌霄儿腿上跳下来,气鼓鼓道:“我要找哥哥告状,我不和你玩了!”

说罢,又风风火火跑出房门,不见人影了。

凌霄儿看了会儿,才收回目光,垂眸瞧着自己似乎还带着长念温度的手心,唇角闪过一抹笑意,又转瞬被抽去生机。

他再次看向窗外灰蒙的天空,双眼呆滞无神,如枯萎的花枝颓败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嘶哑的声音又在屋内响起:“公子,该喝药了。”

凌霄儿回神,盯着暗卫手上乌黑的药汁,指尖蜷缩,似乎透过这碗药又瞧见了几年前祠堂的那天,他为了自保哆哆嗦嗦喝下的那碗药。

他的爱确实不值钱,当初嘴里说着愿意为了那个孩子付出所有,结果为了自己苟活,还不是说舍就舍了。

但更让他觉得心寒的也并非是那碗药,是那碗药背后卫宛无穷无尽的恶意。

她明明有一副如仙子般出尘的样貌,对谢飞雨、好友总是好脾气地勾着唇,从未像对他一样这般喜怒无常又充满恶意。

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脱离了被囚j三年的刺激,凌霄儿现在对卫宛说的字半个都不信。

如今一切,只不过是卫宛的戏弄罢了!

他再蠢,也知道爱一个人不是卫宛这般。

“我不喝。”凌霄儿将脸扭到一边,轻声说。

暗卫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公子,这是家主的吩咐,您必须每日都遵循。”

这是卫宛找杏林圣手特地根据凌霄儿身体配制的安胎药,奇苦无比,偏偏每日早晚都要喝一次。

藏在衣袖里的手指缩紧,沉默了一会儿,凌霄儿将药碗端起来,左手搭在小腹上,闭着眼将药一饮而下。

他问:“她多久回来?”

暗卫冷冰冰回答:“不知。”

说罢,不等凌霄儿再次询问,又悄无声息地隐入阴影中。

凌霄儿不再自讨无趣,收回视线,手指触碰脸上的面具,眼神茫然。

第38章 那就帮帮夫郎,让他逃跑吧

岭南军营, 虽已入冬,但与凤城不同,这边的树木依旧枝繁叶茂。

主帐内, 少帝端坐在主位,卫宛则落座在少帝左侧,离少帝最近, 往下看, 按照官职大小, 左右两边依次端坐神态各异的文官和武将。

卫宛看向少帝, 温声道:“陛下,人都到齐了。”

少帝看向她,咽了口口水, 神情惶恐, 似乎在求助卫宛替自己开口。

底下众人将少帝神情收入眼底,不少人互相对视一眼,神情黯淡,心底长叹一口气。

一国之主如此无能, 难怪大启会有如今这乱局。

卫宛同样也在观察底下所有人,她眸中闪过暗色, 安抚性地拍了拍少帝的手, 转头看向众人, 露出一副痛心的模样, 也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 将话挑明:“诸位如此神态, 可是觉得陛下无用?不堪重任?”

帐内瞬间安静一下, 众人面面相觑, 一时之间无人敢说话。

“可是今日之乱局, 当真是陛下一人之过?”卫宛轻眯起眼,扫视过席下其他人,“陛下在宫中身边皆是豺狼虎豹,一步步走得艰辛,日日提心吊胆,试问,那时诸位与我都在哪儿?可有谁想过陛下处境之艰?”

“今日诸位认为陛下不堪重用,卫某又要问,君王无用难道不是臣子无用吗?左狼右豺,朝不保夕,何谈潜心修习治国之术?我们做臣子做到今日这般窝囊的地步,又何来的脸面指责陛下?”

营帐内寂静,一些人不知想到了什么,捏着拳头,眼眶微红。

忠君,是自小就根种在大部分人心里的铁律。

卫宛面不改色,腰背挺直走下座位,站立在帐中央,朗声道:“然陛下圣明,不计我等之失,准我等日后潜心辅佐,共讨乱贼,还大启海晏河清!”

“民心所向,在陛下!”

“天道正统,在陛下!”

她跪下,朝上位之人行跪拜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落,声声起,各种不同的声音汇聚成一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卫宛低着头,分明是她带头煽动气氛,她神情却无波无澜。

虽苦心谋划多年,但三方势力中仍属她们最为薄弱,而她们这位陛下又不堪重用,不少见过陛下的臣子都大失所望,近些天来,营中浮躁,人心惶惶,不少人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今日这出戏,便是用来暂且稳住军心。

当然,要想稳住军心,这些话远远不够,等全部臣子表完忠心,卫宛直起身,目光坚定看向少帝:“陛下,臣请战攻下棋州。”

棋州地势险要,历来是兵家争夺之重地。

此战,只能胜,她需要用这一战稳住军心,树立自己在军中的威望。

最上方的少帝眼眶通红,泣不成声:“朕允。”

在一派君臣悲愤中,攻下棋州的计划顺利制定,主帅由少帝钦定卫宛,三日后出兵,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等所有事宜安排妥当,卫宛回到营帐,面上罕见地露出几分疲惫。

刚进入营帐,就有暗卫从阴影处出来,将记录凌霄儿言行的信纸恭敬地呈上。

卫宛接过信纸,慵懒地倚靠在长椅上,垂眸扫过上面的字句,末了看完后,摩挲指尖,漫不经心吩咐:“让人故意透露给他我要出征的消息,再放卫四和他联系,说能助他逃跑。”

“让卫四把时间定在一月后。”

暗卫应是,转身离开营帐。

卫宛慢慢闭上眼,仍旧是一副清冷如水的出尘模样,唇色却过分嫣红,她勾起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声音很轻自语:“待我凯旋日,夫郎归心时……”

从此,便死了离开她这条心。

*

长念、长忆发现自家爹爹发呆的时间变长了,不过他们也得到了管事爷爷的允许,可以和爹爹一起睡觉了。

是夜,岭南这块的冬是同凤城不一样的湿冷,三个人挤在一张榻上,倒也比往日暖和许多。

因着入睡的缘由,凌霄儿被允许取下面具,他看着一左一右躺在自己身边的兄妹,眼眸微动。

哥哥长忆用软乎乎的脸蹭了蹭凌霄儿微凉的手,皱着眉,小大人似地严肃:“爹爹,你现在肚子里还有小宝宝,要多笑笑。”

凌霄儿被他故作成熟的口吻弄得发笑,他亲了亲长忆馨香的小脸,弯起眼:“听哥哥的。”

长念不服气了,嘟起嘴:“爹爹我也要!”

凌霄儿失笑,侧身亲了另一边的长念。

“爹爹笑起来真好看。”长念也吧唧亲了口凌霄儿侧脸,声音软糯。

凌霄儿得意挑眉:“爹爹就算不笑也好看。”

“爹爹和娘亲是世上最好看的爹爹和娘亲!”

两个小孩今天胡闹了一天,扯着凌霄儿说了一会儿话,便迷迷糊糊闭上眼,挨着凌霄儿慢慢睡过去。

凌霄儿有心事睡不着,瞧着他九死一生生下的两个孩子,满眼柔情。

长念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凌霄儿好奇地俯下身,将耳朵凑到长念嘴边,听清长念的声音后,半边身子忽地一僵。

“……娘亲。”

他面上的笑意消失,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长念,半天,才反应过来,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他又看向另一边的长忆,惊讶地发现随着年岁的增长,长忆比记忆里长得更像卫宛了。

一块石头重重砸在凌霄儿心脏上,让他觉得又闷又疼,他下意识回避这个问题,自欺欺人地闭上眼,将头埋进被窝里。

一晃,便入了寒冬,天气太过湿冷,两个小孩都没了精力,日日缩在凌霄儿身边。府中管事许是怕两个小孩在他身边过分吵闹,找了个私塾先生来给两人上课。

听说是此处有名的才子,在他面前,很多女君都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如此一来,便成了凌霄儿望着窗户外头发呆,两个小孩苦哈哈地开始启蒙。

偶尔凌霄儿回神,听着屏风外兄妹二人清脆的童声,唇角微微勾起。

他大字不识几个,好在两个孩子能有机会读书,读书能明理,不用像他活得混混沌沌。

想着想着,凌霄儿精神又渐渐涣散,瞧着眼前的摆设,眼神空洞麻木,身上生机又慢慢被吞噬。

还是长念跑过来扯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

“爹爹爹爹,夫子想和你做好朋友,都没人陪你玩,让先生陪你玩好不好?”长念奶生生地道。

凌霄儿从前对读书人便有几分自卑,现在变成这幅不人不鬼的模样,就更不愿意见了,他不自然地扭过头:“爹爹一个人一点都不寂寞,你快回去听课,仔细刘管事告诉你娘亲。”

“无妨。”

一道清润的声音在室内响起,一面容清秀的男子绕过屏风走到凌霄儿面前,目光扫过凌霄儿露出的半张脸,眼中带着惊艳。

他站定在凌霄儿面前,行了一礼:“郎君安好,郎君不必担忧,是在下让长念进来唤你的。”

凌霄儿许久未见过生人,他不自在往后缩,喉咙滚动,咽了口口水,眼神飘忽不敢瞧这位夫子:“那、那就好。”

一边自卑胆怯得不行,一边又悄悄打量面前的夫子。

眼神清亮,眉眼间又透出几分神采,明明是男子,却有不输女子的气派,一看便知,和他活得完全不一样。

羡慕、嫉妒一些分不清的情绪齐齐涌上心头,凌霄儿深吸一口气,突兀地甩开长念的手,动作很大地起身,落荒而逃。

等完全感受不到背后的目光后,他才停下脚步,无力地靠着墙壁,面色苍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像是死里逃生般。

他身后,长念收回视线,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眼眶微红:“爹爹不喜欢我了吗?”

贾意蹲下身,揉了揉长念的头:“你爹爹太久没见过外人,难免不适应。”

长念闷闷地“哦”一声,嘟着嘴,还是闷闷不乐。

“你爹爹比其他男子更不易,”贾意眼眸微动,语气复杂,“日后,你要好好陪你爹爹。”

长念不解歪头:“夫子,我当然会好好对我爹爹呀。”

贾意牵起长念的手,转移话题:“休息时间到,你若将《百家姓》都背下,夫子明日再来找你爹爹玩,陪你爹爹。”

“夫子您怎么可以拿这种事威胁长念!”长念气鼓鼓的,“哥哥也要背!”

贾意想到长忆有些头疼,不同长念的过目不忘,和其他展现出的天赋,长忆便和其他天赋平平的孩童差不多。

他轻咳一声:“你哥哥夫子自有安排。”

第二日,凌霄儿没有去屏风后面听贾意给兄妹俩授课,窝在内室,取下面具,呆坐在镜子前,怔怔瞧着里面的人影。

他伸手,掀开额间的碎发,露出一道极淡但细细瞧一定能看出来的伤疤,似乎觉得被刺痛,又立马收回眼,手搭在无端开始有些疼的小腹,神情伤感。

第三日,凌霄儿依旧窝在内室,缩在床角落,像个牵线木偶般,眼睛很久才眨一下。

……

见到贾意后的一连七日,他都未敢踏出内室一步,紧闭着室内的门窗,藏在阴影里,不言不语,等长念、长忆过来找他,才打起精神应付。

第八日,长忆、长念哭闹着将凌霄儿拽到平日里授课的地方,凌霄儿才终于踏出了内室。

贾意早就候在授课的地方,笑吟吟瞧着他,温声对兄妹二人道:“你们先去温习功课,我有话同你们爹爹说。”

长忆、长念乖乖去温习功课,贾意走到凌霄儿面前,夸赞:“虽未见郎君全貌,但只看郎君气派,便知是个倾国倾城的佳人。”

凌霄儿因为他的靠近退后了一步,又因他的灼灼目光不自在撇开脸,但是又有些受用贾意的夸赞。

他喜欢别人夸他样貌,很喜欢。

贾意见他未像前几日一样落荒而逃,继续道:“郎君为何闷闷不乐?”

凌霄儿看了他一眼:“我……无事,夫子多虑了。”

见凌霄儿不愿多言的模样,贾意也未再追问,只笑眯眯道:“郎君可想听听这院子外的故事?”

凌霄儿眼眸微动,嘴唇动了几下,又沉默下来,什么都没说。

贾意将他扶到一旁长椅上:“这几日长念、长忆一直缠着我同他们讲这些故事,比起教那些个句读,这些故事要有趣得多。”

“但我到底只是个请来的夫子,怕管事的不满,”他微微一笑,端的斯文模样,“如果郎君在此处一道听,等管事的来问,我便能说是郎君让我讲的,我一个小夫子可不敢不听郎君的话。”

闻言,凌霄儿藏在衣袖里的手指微动,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轻声道:“你讲吧,长忆、长念也一直没机会去外头看看,小孩儿多听听外头的事,开阔见识,是好事。”

他抿嘴,补充:“管事来问你,你可以按你刚才说的做。”

贾意轻笑,行了一礼后,施施然朝屏风外走去。

不一会儿,抽查完功课,贾意开始对兄妹二人讲述外头的风土人文。

“岭南,自古都是流放之地,民风彪悍,”贾意声音清润温和,娓娓道来,“却也天高皇帝远,自有一番风景……”

凌霄儿不自觉坐直身体,视线移向屏风,呼吸悄悄放轻。

……

半月后,凌霄儿瞧着走进来的贾意,有几分雀跃地问:“贾夫子,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贾意坐在长榻另一边,喝了口茶水:“郎君说的是哪件?”

“俊俏小郎君救的女郎是摄政王,之后摄政王回了凤城却意外失忆,辜负了小郎君一片真心。”凌霄儿眼眸微动,“小郎君千里寻妻主,看妻主美人在怀,将自己忘得彻底,心灰意冷想同救命恩人成婚时,摄政王突然又想起来一切,霸道抢婚。”

贾意轻笑:“前朝的确有一位摄政王娶了名平民郎君,但是其他的,便是民间说书女君胡诌出来的,经不得考据。”

凌霄儿:“这居然是说书女君说的,我在凤城也偶然听过她们说书,不过都是家国大义,或者赞叹太祖丰功伟绩呢。”

好听是好听,感动也很感动,但是因为在天女脚下,这些故事都太规矩了,不敢损害皇室和世家大族脸面半分。

“我曾随着母姐游历,去过不少地方,”贾意勾唇,“这些说书女君嘴里的故事啊,都各有千秋。不说远的,就咱们岭南,这些故事都别有趣味。”

凌霄儿沉默下来,带着几分艳羡看向眸光清亮的贾意。

贾意讲了很久他遇到的趣事,凌霄儿正听得入迷,贾意突然停下来,目光灼灼盯着他:“郎君,不如同我一道出去走走,现在那些茶馆正热闹着呢。”

闻言,凌霄儿怔怔看着对面的贾意,手指掐进掌心里。

贾意见凌霄儿未说话,也不催凌霄儿,只耐心地等着凌霄儿答复。

室内安静,不知过了多久,凌霄儿才哑声回答:“……我、我出不去。”

“是因为郎君月份大了吗?”贾意问。

凌霄儿嗓子干哑,喝了口管事特为他准备的蜂蜜温水,移开视线,结结巴巴道:“不、不是。”

贾意皱眉:“那是为何?岭南不是凤城那边,对男子并未那般苛求。若真看对了眼,便是春风一度都可以,你在这儿何须守着那些礼教规矩? ”

他一个小倌出身的人,又惯会勾引人,怎么可能是因为守这些规矩不出门的。凌霄儿想到缘由,黯然神伤。

贾意义愤填膺,看凌霄儿越来越沉默,又将视线定在他的面具上,像是顿悟了,突然声音变大:“莫不是你家妻主不准?!”

“真是好生霸道,也不看看你成日闷在屋内成什么模样了!”

第39章 逃跑前夕

一声巨响像在耳边炸开, 凌霄儿心神动荡,匆匆起身,转身就又要往内室逃。

贾意这次却早有防备, 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失了往日风度,急急问道:“莫不是真被我猜准了?”

凌霄儿低垂着头, 沉默不语, 抿唇, 用力拽自己手腕。

贾意看着清瘦, 力气却比凌霄儿大,一只手捏着他的手腕,他根本挣脱不得。

“我对你一见如故, 还将你引为至交好友。”贾意沉下声音, 看了眼屋内阴影处,“我原以为你对我也如此,却没想到如今你有难处,却说都不想同我说!”

凌霄儿闻言身体一颤, 不挣扎了,却还是垂着脑袋, 咬着嘴唇, 什么都不敢说。

屋内陷入寂静, 只能听到凌霄儿沉滞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 见凌霄儿迟迟不肯说, 贾意面无表情松开手, 声音冷淡:“罢了, 不过贾某一厢情愿, 此后, 贾某不会来此处叨扰郎君了。”

凌霄儿蓦地慌张起来,他猛地抬头,眼眶微红,结结巴巴道:“别、别。”

“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他声音带着哭腔,“我还想听外面那些事。”

这些天来听贾意说外头那些趣事,他总算觉得生活多了些盼头,而且被人陪过之后,他根本忍受不了过往里的孤单、沉默。

他想说话,想听故事,想有朋友。

贾意眼眸微动,拉着他坐下,循循善诱:“那你说说,你为何不能出去?”

凌霄儿扫了眼暗卫藏身的地方,神情落寞:“我家家主不让。”

贾意皱眉,抓到关键词:“家主?”

凌霄儿手指扣进掌心:“嗯,家主,我虽为家主生了两个孩子,但无名无分,连小侍都算不上。”他勉强笑笑,“院里那些人喊我公子,也只是看在两个孩子的面上。”

听凌霄儿说完,贾意喝了口温茶,沉默下来。

凌霄儿害怕这样的沉默,深深呼吸一口气,盯着贾意的眼睛,颤声问:“你、你是不是瞧不起我?我、我……”

我也不想的。

但这话他不敢说出口,说出口了一定会有人一字不漏告诉卫宛,到时候他又会遭殃,甚至还可能连累贾意。

贾意摇头,略带愧疚道:“我很抱歉,也是我狂妄自大,明明知道你有自己的难处,还偏要逼你挖自已一刀。”

他沉默片刻,迟疑问:“你、你想——”

凌霄儿瞳孔微缩,蓦地出声打断贾意的话,语气激动:“我不想!我现在在此处逍遥快活,有两个孩子,有朋友,就连家主对我也很好!”

他慌慌张张起身,拉着贾意的手,把人往外赶:“你走吧!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什么没有,你就是想毁了我的生活!”

将人拽到门口后,他打开门,根本不听贾意解释,将人推出去,“砰”地一声用力关门,还将门锁上。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木门,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也不管有没有暗卫看了,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着双膝,沉默地哭起来。

*

棋州军营,主帐内。

一名将军表情焦灼:“卫大人,棋州易守难攻,我们到此半月,不管怎么挑衅,那群龟孙女就是不应战!这可如何是好!”

卫宛身着玄甲,长发尽数扎在脑后,眉眼间多了几分煞气。

她拿起沙盘上的棋子,垂眸瞧着沙盘上的地形图,沉吟一会儿,将棋子插在一条看似平平无奇的官道上:“我们耗不起,她们也耗不起。”

她思索了一会儿,拿手指点了点城墙:“接下来留一部分人佯装攻城,另外一部分人,随楚将军截下她们粮草。”

有人质疑:“棋州乃是军事重地,就算截了这批,她们只吃城内粮仓怕是也能耗死我们。”

卫宛勾唇:“将军所言极是,但棋州这位管事的大人,贪得无厌,如今棋州粮仓内空空如也。”

“竟是如此,真是好生糊涂!”

卫宛含笑不语,眼眸深处闪过嘲弄。

确实糊涂。

都醉在歌舞升平的假象里,也只装看不到底下的暗流涌动。

*

自那日把人赶走后,凌霄儿又开始靠着窗户边发呆,而那话可能传到了管事耳朵里,之后贾意也未曾来过了。

又是寻常一日,凌霄儿无所事事,脑中不停回味贾意讲的那些故事,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长念噔噔噔跑过来,将一块包裹好的糕点塞进他手里,在他耳边低声道:“爹爹,这是贾夫子悄悄给的,让我一定要把这块给你吃呢。”

凌霄儿心念一动,摸了摸长念的头,柔声道:“谢谢妹妹,妹妹自己玩去吧。”

长念嘿嘿一笑,雀跃地跑出门。

凌霄儿神情自然打开外面的黄油纸,将散发着蛋香味的酥糕拿起来,看着黄油纸上的几行字,眼眸微动。

原来,贾意与卫璞竟是好友,这点心也是他只在卫璞院里吃到过的口味。

卫璞是卫家四小姐,说不定真有法子支走卫家的暗卫。

他将贾意写的时间记下。

七日后,子时,小院后门。

……

“走水了!”

七日后,前院不知怎的,突然起了一场大火。

后院,凌霄儿听着屋外下人们急匆匆的脚步,朝屋内的阴影处看过去,果然那些阴魂不散的暗卫都没了影子。

他按捺下心中激动,看向榻上两个被吵醒的孩子,颤声道:“长忆、长念,爹爹发现了一个很好玩的地方,快起来,爹爹带你们过去。”

说罢,将两个孩子的衣物囫囵穿好,打开室内角落里的一个箱子,将值钱的东西塞进早先准备好的布袋里,将布袋跨在身后,一左一右牵起兄妹二人,脚步匆匆朝后门走。

一路畅通无阻,凌霄儿本还忐忑的心彻底放下,推开后门,坐上不知何时停在后门的马车。

马车内,凌霄儿瘫软在软座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撩开车帘看了眼身后冒着浓浓黑眼的院子,只觉浑身畅快。

兄妹二人此时清醒过来,懵懵懂懂问自家爹爹:“爹爹带我们去哪儿呀?”

“真的很好玩吗?”

凌霄儿摸摸兄妹二人的头,柔声道:“到了你们就知道了,爹爹日后也天天陪你们玩好不好?”

“好!”兄妹二人雀跃。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下,空气中隐隐传来一股血腥味儿。

凌霄儿瞳孔微缩,像被处刑般撩开车帘。

只见马车外,不知何时围满了一身肃杀之气的暗卫。

一人走上前,无视凌霄儿陡然惨白的脸,冷声道:“公子请下车。”

凌霄儿心灰如死,软着腿走下马车,忽然感觉到一道熟悉的视线直直盯着他,像要把他剥皮吞骨。

完了。

第40章 完结(一)

“娘亲!”

长忆、长念一起松开凌霄儿的手, 欢呼着跑到卫宛身边,两人一左一右扯着卫宛的玄甲,两双眼里皆是孺慕。

他们身后, 凌霄儿茫然地看着忽然空了的双手,又滞缓地抬眼,缓缓看向正前方百米外的母女三人。

长忆、长念脆生生的童音随着晚间的寒风吹到他耳里, 刺骨的冷。

“娘亲, 娘亲!我们好想你呀!”

“娘亲这次回来, 是不是可以不走啦?我们一家四口, 又可以团聚啦!”

“娘亲还可可以多陪陪爹爹,爹爹一直闷闷不乐呢。”

卫宛勾唇,摸了摸一双儿女的脑袋, 抬起头, 一双狭长凤眼,透过似乎化不开的夜色,直勾勾盯着凌霄儿。

她收回视线,掩下眸中暴虐, 温声问长念、长忆:“这么晚了,你们爹爹为什么还带你们出府?”

长念笑得天真灿烂:“爹爹说了, 要带我们去玩好玩的、吃好吃的!”

她这才想起被她遗忘的凌霄儿, 忙松开抓着卫宛衣摆的手, 噔噔跑到凌霄儿面前, 握住凌霄儿冰冷的手心:“爹爹, 娘亲回来了, 我们一家四口可以一起去玩啦。”

凌霄儿低头, 沉默地瞧着长念眼中不作假的喜悦, 过了好一会儿, 风都吹得脸僵了,才喃喃出声:“……你们原来这么喜欢她。”

他的声音很轻,却随着凌冽的夜风,一并吹入卫宛耳里。

卫宛长身玉立,面无表情盯着凌霄儿,一身染血玄甲,似乎比夜色还深。

她盯着摇摇欲坠的凌霄儿,阴冷的目光滑过凌霄儿未带面具的脸,往下,是一只手就堪折的脖颈,顺着脖颈往下,是在瘦弱的身体上显得过分累赘的小腹。

卫宛目光停伫在小腹上,面色柔和两分,揉了揉长忆手感极好的脑袋,似笑非笑,勉强压下心中各种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法子。

感受到卫宛像蛇一样滑过皮肤的目光,凌霄儿抖了抖,瑟缩着身体,不敢看卫宛,紧紧握着长念的手,垂眸沉默地观察长念的反应。

“是呀,这可是娘亲!”长念仰着头,甜甜对卫宛一笑,又仰头看向对面的卫宛,“长念现在好开心、好开心!比爹爹要带长念出去玩还开心!”

“长念和哥哥都好想、好想娘亲!娘亲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了!”

她有什么好!

她杀过你们的亲姊姊(亲哥哥)你们知道吗!

是我,是我为了你们被她当做牲畜不见天日三年,难道这在你们心里我比不过她吗?

太多太多了,凌霄儿有太多太多问题想问兄妹二人了,他张开已经被风吹得快感知不到的嘴,上下嘴唇分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又无措地闭上。

“爹爹、爹爹,你怎么啦?”长念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但她还太小,看不懂自己爹爹复杂的眼神。

凌霄儿艰难地勾起唇角,咽下似乎泣血的质问,嗓子眼里挤出违心的话:“……爹爹……开心……”

罢了。

他松开握住长忆的手,露出堪称惨烈的笑,声音沙哑:“长念,去你娘亲那里吧。”

长念反握住凌霄儿的手:“爹爹,我们一起去呀。”

“不了,不了。”凌霄儿身形晃了晃,慌张地抽出自己的手,朝后猛退一大步,恍如看到了什么恶鬼罗刹。

他做这些举动的时候,始终低着头,缩着肩膀,身体不停发抖,瞧着可怜极了。

长念不解,还要去牵凌霄儿的时候,卫宛温和的声音响起:“长念过来,你爹爹身子不舒服,走不了路。”

很拙劣的谎言,但足以欺骗四岁小孩,长念又担心地看了眼凌霄儿,嘟着嘴,慢慢走到卫宛身前。

她身后,凌霄儿盯着她小小的背影,下意识伸出手,身形摇摇欲坠。

想到什么,他又收回还在止不住颤抖的手,咬着下唇,往后又退了一大步。

卫宛好脾气地又同长忆、长念说了话,才道:“娘亲把很多有趣的玩意儿放你尉姨那儿了,让尉姨带你们去玩好不好?”

两个小孩发出雀跃的欢呼,激动得小脸红扑扑的,朝还站在另一边未过来的凌霄儿喊:“爹爹,我们和尉姨去玩了!你和娘亲待会儿要过来哦!”

说完,一左一右自觉牵起尉晟的手,蹦蹦跳跳离开了。

两个小孩似乎带着所有生机一同离开了,一时间,此处夜间变得更加彻骨森冷。

早在不知什么时候,暗卫沉默地将凌霄儿包围起来,她们安静无声,被面具遮着脸,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贱人,滚过来。”

恶鬼索命般的声音。

凌霄儿惊惧地尖叫一声,转身就朝远离卫宛的方向跑。

“唰”,白到发光的剑横在他面前,丑陋的面具下是毫无波澜的眼睛。

卫宛嗤笑一声,没有了在长忆、长念面前的温情,神情冰冷道:“再往前一步,她也不会收回剑。”

“离开当然可以,把命留下。”

闻言,凌霄儿不敢转身,手指用力掐进掌心,瞳孔微缩,结结巴巴道:“家主,您不喜欢我,我年老色衰,求求您放我走。”

卫宛眸中暗流汹涌,她面色沉沉盯着凌霄儿背影,拿过一旁侍卫手中的长弓,拉开弓,毫不犹豫朝凌霄儿的手臂射出一箭。

裹着凛冽风声的箭头擦过凌霄儿手臂,直直射入一旁的大树树身中,入木三分,带着极大的力道。

凌霄儿惊疑地叮着树身上的箭尾,还未反应过来,又是一箭过来,这次的冷箭并未留情,干脆利落地打碎他头上的发簪。

反应过来后,凌霄儿尖叫一声,软着腿摔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的头,胸膛剧烈起伏,身下一股温热后,传来难闻的腥臊味儿。

“不想死的话,爬过来。”卫宛将弓随意丢给一旁侍卫,死死盯着凌霄儿不断发抖的背影,神情暴戾。

凌霄儿不敢犹豫,慌张爬着转过身,在数百名暗卫的众目睽睽之下,大着肚子,头发披散,像一条卑贱的公狗,讨好地摇着尾巴,双手着地,艰难地挪动着双膝,慢慢往卫宛身边爬。

他好似什么都听不到了,求生欲让他将所有人的尊严一并抛却,他什么都不敢想了,只知道像一条狗一样听卫宛的话。

卫宛见凌霄儿终于乖乖听话了,眉间暴戾散去一二,但一想起这贱人时时刻刻都想离开自己,一股滔天的怒火涌上心头,她冷声吩咐:“把他叫过来。”

侍卫连忙应是,步履匆匆去叫人过来。

凌霄儿什么都不知道,他低着头,在卫宛冰冷的目光下,手脚并用,缓慢地爬着。

不一会儿,侍卫将人带到卫宛跟前,禀报:“家主,人带过来了。”

“家主。”一道清润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

这道声音好听得如玉石相撞,也不大,却让一直对外界麻木了的凌霄儿蓦地抬起头,他看清来人,失声道:“贾意!”

说罢,什么都不管不顾,拼尽全力快速爬到卫宛身边,被沙砾磨破的手指扯着卫宛的玄甲,神情哀哀:“家主,是、是我要跑的,不关他、不关他的事!”

“家主,你要罚就罚我吧!”凌霄儿忽视小腹传来的隐隐的坠痛,嘶声哀求。

卫宛垂眸,盯着他比以前又瘦了很多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反问:“你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月的人,竟然舍得在这种时候求情。”

她屈尊俯下身,手指抓住凌霄儿墨发,扯着凌霄儿头皮,让他露出纤细的脖颈,眼中带着假惺惺的怜悯:“贾意,跟这个蠢货说说。”

贾意怜悯地看着此时居然在为他担忧的凌霄儿,心中罕见地有些不忍,但还是毫无任何感情波动对凌霄儿道:“公子,我乃凤城齐家次子,齐肖衣。”

闻言,凌霄儿忽的愣住,一道惊雷似乎劈在心上,让他觉得天崩地裂,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贾意。

假意。

虚情假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眶,目光滑过卫宛,滑过贾意,不,齐肖衣,又滑过所有他能看到的人的眼睛。

……她们,都在怜悯他。

鼻尖传来混着血腥味儿的难闻气味,他又垂下眼,看着自己因为失j被泅湿的下衣摆,突然觉得好难堪啊。

他好难堪啊。

他这辈子,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所有感官在这一刻都活了过来,麻木的灵魂深处传来罕见的疼痛,他哆嗦着手,将手搭在越来越胀痛的小腹上,明明好疼好疼,他却想笑了。

他被人看了多久的笑话?

齐肖衣移开眼,不忍再看此时又哭又笑的凌霄儿。

在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剧痛中,凌霄儿惨笑着盯着卫宛,突然发现,卫宛是如此面目可憎,所有的虚伪恶心,都藏在一张仙气飘飘的皮囊下。

“卫宛,是不是很好玩?”凌霄儿缓慢的转动眼球与卫宛对视,平静地问。

卫宛心中隐隐不安,但她向来位居高位,此时只是蹙眉按压下心中异样,冷声道:“凌霄儿,是你蠢。”

“你这样的人,除了我,谁还会真心实意对你好?”

“这次,我可以饶你——”

所有的冷嘲热讽都突然失了声,卫宛瞳孔紧缩,握住凌霄儿冰冷的手腕,嘶吼道:“凌霄儿!”

“叫医女来!”

一把小刀插在凌霄儿胸口,暗红的血液透过厚实的冬衣开出一朵艳丽的花,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朵花盛放得越来越妖异。

此时,一道惊呼声响起:“家主,公子身下!”

闻言,卫宛目光下移,看清一切后,心下一窒,睚眦欲裂,失了所有仪态吼叫:“人呢?医女人呢?!”

凌霄儿安静地躺在卫宛怀里,好笑地观察卫宛脸上的神情,发现卫宛居然着急后,控制不住笑了起来,他笑一声,就吐一口血,但他却偏要笑。

卫宛抖着手擦凌霄儿脸上的血,颤声道:“乖,不要笑了,我们等医女来好吗?”

凌霄儿才不听她的,他的瞳孔慢慢涣散,意识有些不清了,看着卫宛,又似乎透过卫宛看向自己的一生,轻声道:“这是你第一次,真心实意哄我。”

“我知道的,在你心里,我一直是个玩意儿。”他嘲讽地瞧着卫宛,语气畅快,“你今天居然为了我快哭了。”

真好笑。

“不是!”卫宛紧紧握着凌霄儿的手,将随时带在身上千金难求的丹药塞进凌霄儿嘴里,摸着凌霄儿愈来愈冰凉的脸,“是我气昏了头,是我的错。”

哪怕是战场上那把刀已经横在她脖颈上时,她都未这般慌乱。

“薛医女来了!”

一人穿着青衣大步走到凌霄儿面前,面色难看地看着凌霄儿胸上已经入了一半的小刀,发现凌霄儿即将小产后,瞪着眼,神情更加难看。

“先取刀,”薛医女对着卫宛没好气说,“他这情况没办法移到屋子里,你让手下在此处先架起帐子,之后烧水,按我的方子熬药。”

“孩子,就在这儿生。”

卫宛颔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冷声吩咐侍卫:“按医女说的做。”

所有人都不敢耽误,紧促有序地开始动作起来。

这一边,薛医女打开背在身上的药匣子,没好气道:“接下来他一定要保持清醒,睡过去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卫宛点头,按住凌霄儿肩膀,温声同尚有意识的凌霄儿说话:“夫郎,我们过段时日成婚可好?你做我唯一的正夫。”

凌霄儿吃力地开口,眼神嘲讽:“你的正夫不是谢家嫡子吗?”

“卫宛……我不傻……不会再信你了……”

他现在好累好累,只想死了,好好睡下去。

卫宛盯着薛医女动作,掩下心中慌张,声音更加轻柔安抚:“不会了,再信我一次可好?”

信一次又一次吗?

被愚弄一次又一次吗?

朝不保夕,被随意处置一次又一次吗?

薛医女抓住刀柄,刀身轻动,凌霄儿发出一声极痛的闷哼,他又想起初见面时,或者说过往相处时,卫宛看他如草芥的眼神了。

含着卫宛都未发现的怜悯,以及藏都不藏的鄙夷。

“你不会给我……名分……”凌霄儿很痛很痛,但他迫不及待想戳穿卫宛的虚情假意,“你心里……利益最重要……”

他停下来喘息了好一会儿,眼中露出恨意:“你会……为了利益……娶别人……”

卫宛在薛医女的授意下按住凌霄儿肩膀,用脸颊蹭了蹭凌霄儿脸颊,声音沙哑:“不会,只要你活下来,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

“这天下都送你可好?”

“不会有别人,只我们一家五口,好好过下去。”

凌霄儿已经没力气说话了,他看着天上被云遮住的月亮,神情恍惚。

他想起初见卫宛时,自己就没出息的动心了。

还好后来,卫宛亲自掐死了他的心。

卫宛声音嘶哑:“夫郎见过塞上的大漠吗?是和江南不一样的风景呢,是我糊涂了,你还未去过江南。”

“等你好了,我们去江南吃你喜欢的那些软糕好不好?那里的吃食可是比凤城还要精细得多,你这么贪嘴,一定很喜欢。”

她喋喋不休,说着所有好玩的事,好玩的人,说长忆、长念小时候尿她一身的糗事,说一家五口今后平淡又幸福的日子……

卫宛说了很多,凌霄儿才在剧痛中将目光移向卫宛,吃力地开口:“……什么都……可以答应吗……”

卫宛见他眼中燃起一抹求生之志,忙点头,声音嘶哑:“什么都答应,什么都听你的。”

凌霄儿发出气音:“那……可以……放我走吗……”

卫宛身形一僵,指尖发麻,面色惨白,和凌霄儿不遑多论。

“……不……行吗……”凌霄儿眼中刚刚亮起的光亮又慢慢熄灭,他不再看卫宛,失望地闭上眼。

卫宛咽下喉咙里涌上的鲜血,轻声回答:“……好。”

她罕见地觉得疼到无法呼吸,似笑非笑道:“只要你活着,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以什么身份活下去我都给你安排好。”

凌霄儿缓慢地睁开眼,沉默地注视卫宛,眸光微动。

卫宛,哭了。

卫宛垂眸瞧着凌霄儿,又将一粒千金难求的保命丹放入凌霄儿口中,艰难地开口:“……哪怕你日后想嫁别的女子了,我也不会拦你。”

“只要你活下去。”

凌霄儿不再看卫宛,遵从医女的吩咐,沉默地用力。

……

三月后,凌霄儿抱着怀里的老三,在一个春日,登上薛医女一道去童山的马车。

因为他身边没有随从,实在没有精力再照顾其他人,故而老哑巴还是留在岭南那户几年前卫宛就安排好的人家里。

他曾经去看过老哑巴,那户人家对老哑巴很好,眼里没有鄙夷。老哑巴瞧着,也比在他身边时要快活得多。

卫宛形单影只站在高耸的城墙上,面色苍白,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凌霄儿的背影,等人进入马车,直到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她也未收回视线。

她伫立在城墙上,散落下来的墨发随着风飞舞,遮住她的神情。

一道极有规律的脚步声后,尉晟的声音恭敬地响起:“家主,将军们等着您到主帐内商议后续作战计划。”

卫宛置若罔闻,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收回视线,沉默地转身。

马车内,凌霄儿抱着老三,轻声对薛医女道:“谢谢。”

他其实有个谁都没说过的秘密,他的心脏,不在左边。

那柄刀,其实也只是破开了他的皮肉,并未伤及肺脏。

薛医女翻了一页医书,眼都没抬一下:“不用谢,现在所有人都传我是神医,夸我妙手回春。”

凌霄儿勾唇,他掀开车帘,远远地看了眼城墙,眼神复杂。

襁褓里的老三伸出手,胡乱挥舞着,嘴巴里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凌霄儿听到声音,回过神,逗弄怀里的老三,直到老三睡着了,才又对薛医女道:“今后便叨扰医女了。”

他现在不想见人,不想去人多的地方,而这位薛医女隐居的地方正好在一个听说风景不错的山里。

他同卫宛说过后,卫宛便命人在离薛医女住所不远的地方修了间屋子,真放他离开了。

(没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