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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逃跑开始

沈府, 布置清雅的书房内。

女侍大步走入屋内,忧心忡忡对沈家家主道:“家主,卫府戒备森严, 尤其卫宛的玉竹苑,如一个铁桶般,派去的人根本打探不到任何消息。”

凌霄儿身份不入流, 如被传出去, 沈家恐在凤城失了清誉, 沦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沈家家主正站在檀木桌后勾勒梅花, 闻言,手一顿,宣纸上落下化不开的一团。

她盯着宣纸上的墨点:“没记错日子的话, 再过些天卫宛便要同淮北侯独子成婚, 多派些人盯着卫府,会有机会的。”

这句话落下,屋内又陷入沉默,沈家家主盯着纸上的墨梅, 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她昔日那最得宠的小侍的脸。

不知她同那小侍的孩子如今是何模样, 那小侍如果知道因为自己逃跑, 让自己的孩子落得沦落风尘的下场, 会不会后悔?

*

过了正月, 春就来了, 也正是这当头, 卫家与淮北侯府的婚事将近。

卫府上下皆因这婚事忙得昏头转向, 素来清静的玉竹苑此时也是人来人往, 各种声音交错混合, 失了往日的清静。

只苑内一隅偏僻处,透着与卫府格格不入的安静。

凌霄儿呆呆地缩在屋内角落,双眸无神盯着地面,良久,才呆滞地眨眼。

他很安静,神情也麻木,外头一切嘈杂的声音似乎都被他隔绝在外,也似乎对外头的一切都不在意。

直到夜深,苑内才又安静下来,又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锁被打开的细小声音后,传来“吱呀”推开门的声响。

卫宛神情平静地迈步进屋,环顾四周一圈,才在角落里发现了凌霄儿。

瞧着这样的凌霄儿,她脚步一顿,随即几不可见地蹙眉。

只见凌霄儿一身单衣,赤脚缩在阴影里,很没有安全感地抱膝蜷缩,下巴搁在膝盖上,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而又神情呆滞,没了往日的灵动,像一只漂亮的娃娃。

听到了朝自己走过来的脚步声,但凌霄儿还是等人走到自己跟前后才反应过来,他缓慢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神情困惑。

卫宛俯身,将他从地面上抱起,抱着他坐到桌旁,蹙眉瞧着桌上已经凉透的药膳,指腹捏起他后颈软肉:“为何不吃?”

凌霄儿乖巧地将头靠在卫宛颈窝处,专注地玩着自己手指,并未回答卫宛。

卫宛没发脾气,只将手搭在凌霄儿小腹上,又温声问了一遍:“为什么不吃?”

感受到小腹传来的触感,凌霄儿浑身一僵,这才有了反应,他慢悠悠抬起眼,似乎在努力理解卫宛的意思。

卫宛垂眸与他对视,神情平静,极有耐心地等他回答。

又过了好一会儿,凌霄儿手抓着卫宛的手腕,才结结巴巴回答:“不、不好吃。”

卫宛没收手,对屋外的侍从吩咐去厨房让人再做一碗后,便将下巴抵在凌霄儿毛茸茸的头上,神情晦暗问:“要不要杀了你呢?”

凌霄儿安静地靠在她怀里,吃力地理解卫宛的意思后,身体一僵,忙颤着声音道:“不要!”

似乎是怕卫宛要杀自己,凌霄儿说完就要从卫宛怀里出来,卫宛搂着他的腰将他禁锢在怀里,垂下眸子,很好说话的模样:“好,不杀你。”

“乖乖听话,我会给你们安排好余生。”

这句话落下后,室内又陷入安静,只桌上一盏昏黄的油灯幽幽晃着,在墙壁上映出两人的影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霄儿似乎是消化了卫宛的意思,他抬起头,桃花眼里一片迷茫:“怎么、乖乖听话?”

他歪头,又疑惑地问:“为什么、要杀我?”

他似乎有很多很多问题,抓着卫宛衣袖,结结巴巴又问:“我、是不是叫外室呀?”

卫宛眼眸深沉注视他,捏着他的耳垂,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凌霄儿眨眨眼,眼睛亮了一瞬,懵懵懂懂指着自己的小腹:“它、是不是叫私生、生子?”

他用很平静的语气将他虚无缥缈的前路指出来,神情迷茫,却道出了冰冷的现实。

他日后会是无名无分,连小侍都不如的玩意儿。

而他的孩子,也会因为他这个做爹的,日后受尽他人冷眼。

若是女孩尚且可以建功立业,若是男孩,因他这个爹是外室,也没有好人家肯要。

而听卫宛的话,却好像这是天大的恩赐一般。

这些权贵的施舍,总是带着高高在上与自以为是的好心。

凌霄儿将这些问题问完,又开始缩在卫宛怀里玩手指,玩了会儿觉得累了,悄悄扫了眼卫宛后,抓起卫宛的一缕头发,小心翼翼将他的头发和卫宛的那缕发丝绑在一起。

他玩得不亦乐乎,微微悬空的腿在空中开心地晃来晃去,浑然忘了刚才那些问题。

等卫宛回神后,便无奈地发现她那缕头发和凌霄儿的头发打了死结,感受到卫宛目光,凌霄儿鼓着腮帮子,悄悄放下手,缩在卫宛怀里装死。

此时,药膳也熬好了,小厮敲了敲门,恭敬道:“家主,药膳好了。”

卫宛准人进来后,又吩咐小厮找把剪刀来,等小厮将剪刀递给她后,利落地剪断她和凌霄儿打了死结的发丝。

她正要吩咐小厮将头发扔了,小厮进门后一直安静的凌霄儿此时突然有了反应,他伸手将头发抢过来,气鼓鼓看着小厮:“我的。”

小厮站在原地,无奈地看向卫宛,卫宛摇头,示意他先出去。

等小厮走后,卫宛见凌霄儿护宝贝似的护着头发,倒也没多管,用勺子搅匀药膳,打算喂凌霄儿。

凌霄儿睁着桃花眼瞧着她,声音软乎乎的:“做完一、件事、就喝。”

怕卫宛不同意,他乖巧地亲吻卫宛唇角:“很、快。”

卫宛不为所动,舀起半勺粥:“不行。”

凌霄儿反应了会儿,又直起身亲了卫宛唇角,他似乎打定主意,只要卫宛不回答他,他就一直亲她。

他左边吧唧一口后,又右边吧唧一口。

见卫宛还是不说话,又打算重复这个动作。

终于,头顶传来卫宛无奈的声音:“快些。”

感受到禁锢在腰间的手松开,怕卫宛反悔似的,凌霄儿立刻跳下来,走到油灯边上,将他握在掌心里的两缕发丝放在火焰上。

发丝在火焰上,卷曲、烧焦,又互相交融,再也无法分开。

结发为妻夫,恩爱两不疑。

卫宛盯着傻乎乎笑着的凌霄儿,望着他手中的发丝,心跳停止一瞬,又极快速的跳动起来。

一下又一下,如惊蛰春雷。

……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大婚当日,尉晟面色难看踏入屋子,大步走到穿着大红暗金收腰婚服的卫宛跟前。

她站定,抱拳沉声道:“家主,淮南侯发起兵变。”

卫宛凝眸,正要开口,便见守着凌霄儿的小厮跌跌撞撞跑过来,跪在她脚边,面色惨白:“家主,不好了!公子不见了!”

“小人将府中上下找遍了,都没有看到他的人影!”

第32章 逃跑

凌霄儿坐在马车内, 身上裹着厚厚的衣物,对马车另一边的女子言谢:“替我谢谢四小姐。”

卫宛在那日之后解了他的禁足,他继续装着痴傻, 悄悄去求了卫璞,卫璞同意将他送出凤城。

日子便定在今日卫宛大婚。

女子表情淡漠,闻言, 朝他沉默地颔首, 示意自己知晓了。

见女子不愿多搭理自己, 凌霄儿说完这句话后也觉得累了, 垂眸瞧着小腹,也安静下来。

马车内一片沉默,唯能听到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凌霄儿抬手掀开车帘微微露出一条缝, 瞧着车外的街景, 知道自己离城门口越来越近了,神情有一瞬间恍惚。

他出过三次城,第一次是被送到桃花庄,第二次是同卫宛到寒山寺, 算上这次,便是第三次了。

荣华富贵他还是想要, 做梦都想要, 但这些东西也都得有命在才能享受。

只要离开凤城, 他这身皮囊, 就算带着孩子也总归是有人看上的。

马车离城门越来越近,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 人群的嘈杂声越发明显, 隐约还能听到“兵变”、“淮南侯”、“闭城”等字眼。

马车内, 凌霄儿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捏紧藏在宽大衣袖中的手,另一只手下意识搭在小腹上,指尖发麻。

马车有些突然地停下来,马车外车妇的声音有几分凝重:“二姐,闭城了。”

马车内的女子皱眉,对神情慌张的凌霄儿道:“你先待着,我下去问问。”

不等凌霄儿点头,她大步走下马车,车内只余凌霄儿一人。

凌霄儿心跳越来越快,脑海中闪过无数被卫宛找到的后果,光想想,便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会死吧,一定会死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女子面色凝重回来:“淮南侯在成州兵变,现在凤城全城戒严,出不去了。”

凌霄儿瞳孔一缩,颤声问:“那怎么办?”

女子摇头:“要么送你回去,要么你自己想办法出去。”

闻言,凌霄儿不可置信瞧着她,语气激动:“你要我自己想办法出去?我要是自己能出去,何必找你们姐妹二人!”

女子重哼一声,没好气道:“你自己选,大不了送你回去,我们姐妹二人将钱退还给卫四小姐。”

回去那哪能行?!

瞧这人神情便不知道还真有这可能,凌霄儿深呼吸一口气,手指掐进掌心中,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起身朝马车外走:“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

说罢,将事先准备好的纱帽带上,抱紧怀里的包袱,小心地下马车。

不过凌霄儿没有立即走,而是等马车走了之后才迈步,朝楚馆方向走去。

就在刚才,他塞满草的脑子突然转过弯,发现这姐妹俩不是可靠之人,说不准被查出来之后供出他。

他停下脚步,隔着白纱又仔细地扫视周围一圈,心里暗暗道自己可算学聪明了回儿,在卫家那种破地方待久了,连他这种璞玉都被染色了。

得意一小会儿后,想到日后前路飘渺,命都要丢,凌霄儿又消极下来,继续朝楚馆方向走。

他刚迈开的脚又一收,神情迷茫地望着面前的四个岔路口,悲伤地发现,他不会去楚馆。

他记事以来便待在楚馆内,也并不被允许出去,所以他并不知道怎么去楚馆。

凌霄儿扫了眼周围往来的人群,也歇了心思,男子问楚馆怎么去,卫宛又不是个傻的,到时候派人来找的时候一找一个准。

思索完这些,凌霄儿勉强收拾好心情,选了他看了最顺眼的一条路,迈步走去。

一路上,有很多摊食小吃,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凌霄儿每每都会顿足在这些小摊前,等老板问的时候,又摇头,脊背微弯,沉默地离开。

只有一点钱,他要省着花。

他绕了很久的路,等到晚上才堪堪到楚馆,他没走前门,走到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一道小门后,缩在角落里,抬头瞧了眼天色,又垂下眸,手搭在小腹上耐心地等待。

夜越来越深,楚馆却越来越热闹,快天明时,这热闹又安静下来。

天将明未明时,那道小门传来被人从里打开的声音,一男子声音沙哑,听着却很是惑人:“邱大人慢走,莲儿便不送了。”

女子淡漠的声音传来:“下了床便不认人,就是你们楚馆的待客之道?”

李莲儿轻笑,走上前,仰头吻住女子唇角,又一阵缠绵到似乎能听到水声的接吻后,他气喘吁吁停下来,哑声道:“邱大人,可还满意?”

邱云长眸色沉沉盯着他,将他敞开的衣裳拢好,一言不发地离开。

李莲儿瞧着邱云长的背影,摸了摸脖子上露骨的吻痕,嗤笑一声:“假正经。”

他正要关门,就听到角落里传来一声细细小小的声音:“李叔。”

李莲儿眸子一凝,顺着声音瞧见角落里小小一团的凌霄儿,冷声问:“你怎么回来了?私自出逃被主家抓到可是死罪,要被乱棍打死。”

凌霄儿撑着地面起身,缩着脖子走到李莲儿面前,桃花眼可怜地下垂,眼中布满水雾:“李叔,我不要去那些世家大族了,你给我找个好人家卖了吧。”

他说罢,又小声地补充:“要不嫌弃带孩子的。”

李莲儿面色难看,厉声道:“你卖身契在卫家,带着你的孩子滚回去,楚馆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听李莲儿这话,凌霄儿扯着袖子,声音哽咽:“卫家一点都不好,那个家主当初故意装宠爱我,现在她娶正夫了,要让我做外室,孩子也无名分,连小侍都不如!”

盯着凌霄儿比在楚馆时都更加漂亮的脸,李莲儿不懂他为何将自个儿混得如此惨,蠢,却好歹有张脸。

见李莲儿无动于衷,凌霄儿哭着扑到李莲儿怀里,哭得越来越伤心:“她前几天还说要杀我,说让我乖巧听话便不杀我,但是她当初还许诺说我乖巧听话便给我个小侍的名分。”

“结果她转天就把我送到外头的庄子里。”

“她就是个大骗子,还是变态,喜怒无常吓人得很,保不齐过段时间就把我一刀捅了!”

凌霄儿哭得不能自已,瞥了眼李莲儿,哽咽道:“她还把我关了一整天禁闭。”

闻言,李莲儿面色微微松动,凌霄儿泪眼朦胧观察到李莲儿神情的转变,以为自己有机会了,结果李莲儿却依旧冷着脸将他的手扯下。

“那是你的事,你走吧,今日我就当没瞧见你。”

说罢,干脆利落地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将小门关上,门内传来落锁的声音。

凌霄儿呆呆地直立在原地,望着小门,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很轻自言自语:“可是我还能去哪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凌霄儿脊背微微弯曲,走到角落里,抱膝蜷缩起来,将下巴搭在膝盖上,神情迷茫。

初春的凉意顺着地面沾染全身,又慢慢顺着毛孔渗入肌肤,丝丝缕缕的,冷得人想哭。

在更夫敲更前,小门被人打开,一人迈着步子走到他面前,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

凌霄儿回过神,仰头看着李莲儿,眼皮还肿着,可怜巴巴的。

李莲儿面色难看:“滚进来,别在这儿给楚馆招晦气。”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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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嘿,太爱小天使们啦

第33章 落胎

就这样, 凌霄儿在楚馆住下了,李莲儿将他藏在楚馆最偏僻破败的屋子内,怕引起人怀疑, 只在每晚夜深的时候悄悄带着吃食过来。

灯如豆,照亮小小一隅。

李莲儿看着小口小口吃着已经凉了的饭菜的凌霄儿,轻叹一口气:“楚馆人多眼杂, 我也没有办法, 你先将就着, 过些日子卫家不找你了, 我便想法子送你出去。”

凌霄儿艰难地咽下嘴里饭菜后,手一顿,眉眼间闪过担忧:“她在找我?”

李莲儿点头:“不过没有直说你身份, 只道你是府中下人, 偷了东西后潜逃了。”

说完,李莲儿看向外头黑沉的天色,又扫了眼无精打采的凌霄儿,沉吟片刻, 没有将如今大启时局告诉他。

到底和他们这些小百姓没有关系,这乱世, 还能活着便已是大幸。

“李叔, 我是不是很没用?”凌霄儿抬起桃花眼, 眼眶微红, “让自己混成现在这幅模样。”

李莲儿抬眉, 好笑道:“你本来就没用, 现在才知道?若我有你这张脸, 如今何必还在楚馆当这不大不小的管事。”

凌霄儿本意是要李莲儿安慰自己, 闻言, 不服气地嘟嘴:“是卫宛太不是人,不是我不行,再说李叔,那个什么什么大人,不是愿意替你赎身吗?你那么聪明,难道不知道待在楚馆一辈子才要完蛋吗?”

李莲儿勾唇一笑,一颦一笑间皆是风韵:“女人的心都当不得真,多得是逢场作戏的女子。你李叔我啊,如今人老珠黄,那小姐估计也就一时新鲜,要真信了她的话,才是要完。”

他嘲讽凌霄儿:“算了,你这猪脑子懂什么,若能懂,会把自己混成这死样子?”

凌霄儿将一块糕点塞进李莲儿嘴里,闷声闷气道:“吃吧你就!”

*

卫府,玉竹苑内。

卫宛面无表情地看向一旁尉晟,语气极冷道:“你说沈家的人也在找凌霄儿?可探查清楚缘由?”

尉晟紧皱眉头:“那群人口风严,属下还需过几日才能撬开她们的嘴。”

卫宛颔首,敛下心中因为凌霄儿私自逃跑升腾起的燥火,冷声道:“三日后我离开凤城,这次你留下,按照计划行事。”

她一顿,凤眸透出上位者的冰冷克制:“计划为重,其他事无需废太多心力。”

尉晟听着卫宛的吩咐,心中稍稍松一口气,家主还是以前的家主,也是,家主这种人怎么会因为一个男子自乱阵脚。

不过她沉吟片刻还是问:“若找到凌霄儿了,家主有何打算?”

卫宛指尖微顿,随即勾唇,眉眼见闪过一抹摄人的暴戾:“送到我那处去,自然有叫他听话的法子。”

一只连小宠都算不上的玩意儿,却三番四次欺瞒她,说到底还是她太过宽厚,才叫凌霄儿敢逃。

等两人议完事,已是深夜,卫宛走出书房,便瞧见站在路旁,眉眼弯弯瞧着自己的谢飞雨,她脚步一顿,也弯起凤眸,走到谢飞雨面前。

还是初春,夜里有些凉,卫宛将谢飞雨身上的披风拉好,温声道:“夜里冷,你不用等我,当心着凉。”

谢飞雨摇头,一双眸子里含着爱意:“无妨,只要见着了三娘,身子就暖和了。”

卫宛执起他的手:“那下次我再早些,争取不让你再这般等我,走吧,我送你回屋。”

闻言,谢飞雨眸光黯淡一瞬,但又什么都没说,顺从地点头,任卫宛送他到他的屋子。

大婚那日,因淮南侯突然兵变,最后仪式还没开始便结束了,现在正值战事吃紧,约莫还得好些时日才能重新举行。

也正因这样,他如今卫家主君的身份其实也是虚的,和卫宛连妻夫之实都未有。

两人走到谢飞雨屋门口,谢飞雨小心地勾了勾卫宛掌心,见卫宛无动于衷,他艰难地弯起眸子:“三娘回去早些歇息,公务虽繁忙,但切莫疏忽了身子。”

卫宛颔首,松开他的手,温声道:“你也是,若还有不习惯的地方,尽管吩咐苑中管事。”

两人相敬如宾一番后,谢飞雨在卫宛注视下进屋,他唇角含笑,举止大方,关上门后,神情才黯淡下来。

他的贴身小厮瞧见他,忙走到他面前,拉着他往里走,又警惕地扫了周围一圈后,压低声音道:“少爷,刚才大人传来消息,那个凌霄儿是沈家家主的独子,而且肚子里还怀着卫大人的孩子!”

谢飞雨面色顿时变得难看,他抓住小厮的手,语速极快问:“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若真是如此,人他不能杀,但肚子里的孩子必须死。

小厮连忙点头:“是谢大人传来的消息,还让小人转告少爷,人已经抓到了,但她不便出面,如果是少爷出手,这件事便只是后宅的小打小闹。”

小厮面色狠厉:“少爷如今是卫家的主君,自然可以教训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宠。”

闻言,谢飞雨眼中闪过一抹狠色:“走,现在便带我去见他。”

说罢,主仆二人出府,登上淮北侯府安排好的马车,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中。

*

破败的城隍庙内,凌霄儿双手双脚皆被绑住,蜷缩在角落里,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条搁浅的鱼。

挣扎,煎熬,却无济于事。

等没力气了,他才喘息着停下来,盯着案台上一盏如豆幽火,微微出神。

是被发现了,打算在这儿杀了他吗?

他还是失败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久得他有些恍惚后,才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他艰难地侧过头,咬着唇,桃花眼中露出惧怕。

“吱呀——”

门被人推开,一人仪态高雅,在下人的簇拥下,迈入这间破旧的城隍庙。

凌霄儿瞳孔一震,看见来人,脱口而出:“谢飞雨!”

怎么是他!

谢飞雨顺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看过去,便瞧见被人丢在角落里的凌霄儿,他眸光一顿,紧紧盯着凌霄儿的脸,面上表情不变,似乎毫不在意,隐在袖中的手指却掐进掌心。

他收回视线,看向一旁小厮,温笑着吩咐:“我改主意了,想换个法子让他落胎。”

小厮谄媚一笑:“自然是少爷您说什么便是什么。”

说罢,他看向身后几名身形高大的下人,又看向角落里害怕地望着他们的凌霄儿,狞笑一声:“把人提过来。”

“少爷,”他对谢飞雨点头哈腰,“您打算如何做?”

谢飞雨目光落在凌霄儿落魄却依旧美得惊艳的脸上,想起卫宛对自己的态度,心中妒火熊熊烧起,眸光泛冷,轻声道:“我听爹爹说过,男子落胎有很多种法子,似乎不止喝药这一法子,你随意选一个即可。”

不喝药还能有什么法子,小厮会意:“那便乱棍将他腹中胎儿打下,他这种贱蹄子就该好好吃些苦头。”

谢飞雨颔首,又颇为好心地补充:“人不要打死,将腹中胎儿落下即可。”

凌霄儿被人拽着头皮拖到谢飞雨脚边,听到主仆二人对话,面色惨白抬起头与谢飞雨对视,声音发狠:“我怀的是家主的孩子!你擅作主张,仔细家主饶不了你!”

闻言,谢飞雨脸扭曲一瞬,下一秒又恢复成往日高不可攀的世家子形象。

他勾唇,隐下嫉妒,怜悯地看着凌霄儿:“我是如今的卫家主君,莫说你什么都不是,就算你是贵侍我也治得。”

凌霄儿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盯着谢飞雨,出声反驳:“可是家主说这个孩子可以留下来,你算——”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只碗便砸在他的额头上,将他所有话浇灭在冰冷苦涩的药汁里。

冰冷的药汁伴着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慢慢滑入眼眶,凌霄儿蜷缩在地上,一开始并没有感觉到疼,只是眼睛被这些混杂的液体刺激地睁不开。

再之后,便是钻心的疼。

他伸手想摸摸自己额角,手却被捆住,连手指都动不了一下。

谢飞雨垂下手,垂眸瞧着额角流血的凌霄儿,盯着那道不算小的伤口,顿觉快意。

他又恢复成贵公子模样,丝毫不见刚才的失态。

小厮见状,忙对一旁下人道:“去,把这贱蹄子孩子打下来。”

“你敢!”凌霄儿猛地睁开眼,满目猩红盯着小厮。

小厮被他目光盯得一寒,看了眼前头谢飞雨,心中顿觉恼火,他大步走到凌霄儿面前,一脚用力揣在凌霄儿小腹上:

“你看老子敢不敢!你这贱蹄子,莫不是太将自己当回事!”

小腹传来的疼意瞬间席卷全身,疼感不断蔓延,甚至愈演愈烈,凌霄儿额头青筋暴起,从喉咙里发出凄厉的惨叫,满身冷汗,他将自己缩得更紧,想以这样的方式保护腹中胎儿。

小厮瞥了眼心情看着比刚才好了不少的谢飞雨,心中得意,又抬起脚,骂道:“你这种贱蹄子怎么好意思生下卫家的血脉?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什么玩意儿!”

说罢,他又要踹下去。

此时一道温润的声音带着笑传来:“此处好生热闹啊。”

听到这声音,小厮后背一紧,忙放下脚,垂头走到神情僵硬的谢飞雨身旁,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谢飞雨看向一身青衣的卫宛,慌张一瞬后又勉力平静下来,温声道:“飞雨来替三娘分忧,三娘应是晓得我们淮北侯府的规矩,也晓得娘最怕我在卫家受委屈。”

卫宛摇头轻笑,她走到谢飞雨身边,将手中汤婆子塞到谢飞雨手中,眼中满是柔意:“自然知晓。”

感受到手中传来的触感,又瞧着卫宛微微弯起的凤眸,谢飞雨心中松一口气,随即又在心底摇头自嘲。

他是卫宛必须要巴结讨好的淮北侯的唯一一个儿子,是被淮北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掌上明珠,卫宛又怎敢因为这件事同他置气?

他痴痴望着卫宛含情的凤眸,胸口的心脏砰砰乱跳,耳尖微红,暗暗道,再者,若卫宛真不喜欢他,为何还知道他怕冷,特地带了汤婆子?

凌霄儿鼻尖嗅到卫宛身上清淡的草木香,艰难地睁开眼,望着卫宛,声音沙哑:“……家主,救救它,救救我。”

他在地上艰难地动了几下,似乎是想爬到卫宛脚边,却又力竭喘着粗气停下来。

“家主,霄儿知错了,您救救我们,求求您了,您日后如何处置霄儿霄儿都无怨言。”凌霄儿吃力地仰头望着卫宛,哀哀恳求。

听到凌霄儿的话,谢飞雨呼吸一滞,盯着卫宛的脸,见卫宛面上并无任何波动,才又稍稍放下心。

卫宛似乎瞧出他的紧张,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后便走到凌霄儿面前,居高临下俯视一身狼狈的凌霄儿,语气再无刚才对着谢飞雨的柔情。

“凌霄儿,你为何觉得我会帮你?”

凌霄儿指尖冰冷,忍着疼吃力地睁着眼,慌张道:“这也是你的孩子,你自己许诺过,只要我乖乖听话,便不会要我和孩子的命!”

说罢,他浑身僵住,一颗心似乎落在了冰窖里。

卫宛抬眉,勾起唇角,好笑道:“所以你听话了吗?”

凌霄儿不住摇头,哭道:“我日后会乖乖听话,家主求您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求求了,救救他们吧。

卫宛踩在他细瘦的肩膀上,凤眸微垂,眼中露出刚才同谢飞雨一样,独属于上位者高高在上的怜悯:

“凌霄儿,于理,飞雨是我日后的主君,是同我携手一生之人,他处置你并无任何不妥;于情,你三番四次欺瞒我,我又为何帮你?”

凌霄儿怔怔望着身上的卫宛,这些字一个一个钻进脑子里,他却好像听不懂了,只觉得一颗心似乎破了洞,飕飕透着冷风。

恍惚间,他似乎嗅到了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儿,血腥味儿充斥他的鼻尖,将卫宛那抹清雅的草木香完全冲散。

他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好像不会说话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呕哑难听的“赫赫”声。

卫宛说完转身,没再管他,走到谢飞雨面前,执起谢飞雨的手,柔声道:“走吧,接下来的事交给下人去做,你莫要再操心了。”

谢飞雨展眉,与卫宛回握,也不再施舍任何一个眼神给地上心灰如死的凌霄儿:“嗯,听三娘的。”

凌霄儿趴在地上,在满目猩红里,瞧着两人携手离开,两人身姿挺拔,如兰如竹,一人白衣,一人青衣,一人清冷如水,一人温润如玉。

他突然觉得,二人确实般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有他,才能傻到以为卫宛对自己动过情。

他怎么不想想,自己配还是不配?

后头的事他便记不太清了,只模模糊糊一阵剜肉之疼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散开在腿间。

然后慢慢冷却,凝固。

最后渐渐消散,再无来过的痕迹。

他疲惫地闭上眼,一滴泪滑过眼尾,落入鬓角。

……

三日后,曾经将卫家家主迷得神魂颠倒的小宠死在一场火里,被卫家的人裹着一床布匆匆丢到乱葬岗。

行军队伍中间的马车内,本应该死了的凌霄儿面色苍白,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瞧着地面,良久,才滞缓地眨一下眼。

清浅的草木香萦绕着他,却依旧驱散不了他身上苦涩的药香。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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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让小天使们久等了!

第34章 过渡章

凌霄儿缩在马车角落里, 额头上颤着一圈纱布几乎快比半张脸大,而纱布下的面色苍白,桃花眼麻木空洞, 犹如漂亮但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蜷缩着,丝丝缕缕的药香味紧紧萦绕在他身上,直到每一缕头发丝都沾染上这种总让人觉得不详的味道。

马车内还有一股清浅的草木香, 但全被浓郁的药香裹挟, 几乎要嗅不到了。

马车外是大军行军规律的脚步声, 缄默无声, 只传来极其有规律的脚步声。

尘土漫天,一轮红日浸入天边。

卫宛大步走进马车,看着角落里安静得似乎都有些死气的凌霄儿, 脚步一顿, 随即恢复如常,走到他面前。

凌霄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眸,不笑不语, 眉眼平静。

卫宛嗤笑一声,落座在凌霄儿身旁, 强硬地让凌霄儿抬头, 笑眯眯问:“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凌霄儿眼睫轻颤, 与卫宛对视, 扯起僵硬的唇角, 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卫宛皱眉, 语气冷了几分:“说话。”

凌霄儿摇头, 他忍着小腹的隐痛乖巧地爬到卫宛的怀里, 仰起头, 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不会说话了。

卫宛指尖一顿,双眸弯弯,冰冷的手掐住凌霄儿细瘦的脖颈:“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凌霄儿望着卫宛的脸,头一次这么清晰地感知到她隐藏在一双温润凤眸下,对自己的满不在乎。

他心尖抽疼,连带着刚落完胎不到三天的小腹又坠疼起来。

凌霄儿无力地摇头,捂着小腹,表情痛苦,身体不住痉挛,冷汗不一会儿便汗湿里衫。

卫宛无波无澜瞧着凌霄儿因为动作而露出来的伤疤,顿觉无趣,她松开手,凤眸幽深地注视疼得蜷缩成一团的凌霄儿,直到凌霄儿疼得快晕死过去,才收回视线,悠悠对门外的侍卫吩咐:“让尉大夫过来。”

随后便闲闲倚靠在垫背上,没再管凌霄儿,开始专心致志地处理公务。

凌霄儿将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团,泪眼朦胧地瞧着卫宛的侧颜,一颗心似乎被人揪起来,被不断地蹂、躏。

他哆哆嗖嗖爬到卫宛身旁,匍匐在卫宛脚边,费力地抬起手,轻轻地扯住她的衣摆,桃花眼中露出祈求的神情。

抱一抱他吧,他好疼,疼到想死了。

卫宛垂眸,指腹温柔地抚摸凌霄儿眼尾,看着凌霄儿哀求的目光,指尖上移,隔着纱布点在凌霄儿的伤口上,柔声道:“不行。”

“变难看的宠物,没有资格获得主人的宠爱。”

这些话凝成一把刀狠狠插、进心脏,拔出来时,似乎连筋带肉,凌霄儿无措地张开唇,呆呆望着卫宛的凤眸。

他在这双凤眸里清楚地瞧见了如今的自己——

形容枯槁,从前光滑的额头上横陈着一道像毛毛虫般歪歪扭扭的伤疤。

凌霄儿怔怔松开扯住卫宛衣摆的手,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消瘦的脊背剧烈地颤抖,终于从喉咙里发出一丝痛苦的悲鸣。

卫宛怜悯地俯视凌霄儿,冷白修长的手指捏住凌霄儿后颈的软肉,柔声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不听话,如果你听话,一切都会好好的。”

凌霄儿如同老旧的机器人一样抬起头,桃花眼中黯淡无光,点头之后又摇头,神情茫然。

马车外依旧是整齐规律的脚步声,马车内空气滞缓地流动,清雅的草木香慢慢变得浓郁。

如一条小蛇,在无人注意的地方,缓慢而又黏腻地圈住凌霄儿细瘦的手腕。

卫宛眉眼间的冰雪在此时消融,她展开清丽非常的眉眼,长而浓密的睫毛投下阴影,掩住此时暗沉渗人的凤眸。

她屈尊俯下身,将凌霄儿捞起来抱在怀里,手指抚摸凌霄儿尾骨,声音温柔,犹如情人低语:

“这是你刚才听话回答问题的奖励,宝宝,你知道吗?小宠物就算变难看了,只要乖乖听话,主人还是会忍不住宠爱他。”

凌霄儿缩在她温热的怀里,紧紧环住她的腰,桃花眼里更加迷茫。

卫宛声音更加柔和,她将手搭在凌霄儿小腹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与凌霄儿交融:“只要你乖巧听话,我会允许你生下我的子嗣。”

乖巧听话。

只要乖巧听话,就什么都可以拥有。

充满好闻的草木香的怀抱会有。

衣食无忧的生活会有。

甚至连主人的子嗣都可以有。

他好像从前在楚馆见到的那条狗,只要肯给口吃的,就吐着舌头,摇着尾巴,兴奋地跑过去。

凌霄儿吃力地仰起头,艰难地亲吻卫宛唇角,缓慢而又坚定地点头,而在下一瞬,桃花眼中的光又涣散开来,仿佛不知道刚才答应了什么。

卫宛注视凌霄儿透着死气的眸子,心跳无端停止一瞬,她压下心中没有缘由的不安,奖励性地亲吻凌霄儿冰冷的眉心。

车内又陷入安静,不一会儿,尉大夫背着药箱走进马车,瞧着卫宛怀里的凌霄儿神情自然,她走到卫宛面前,弯腰道:“家主,小人替公子瞧瞧。"

她将药箱放在桌案上,打开箱子,从里拿出一条帕子搭到凌霄儿苍白细腻的手腕上,隔着帕子把脉。

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尉大夫收回手,神情凝重:“家主,如今公子刚小产,气血两空,加之心神受创,更要好好静养。”

她一顿,补充道:“否则,依这位公子脉象来看,恐是短命之相。”

卫宛指尖一顿,垂眸瞧着怀里的凌霄儿。

他穿得比任何人都厚实,手脚却冰凉,面上也无半点血色。

凌霄儿将头靠在卫宛颈窝,神情麻木,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迟钝地感受到卫宛的目光,抬起头,唇角费力地弯起,艰难地挤出讨好的神情。

卫宛心中一股郁火,她捂住凌霄儿的眼睛,声音泛冷:“你是在哭吗?”

凌霄儿一怔,抿了抿唇,安静地将头埋在卫宛的颈窝处,用后脑勺对着卫宛,似乎生了闷气。

不知为何,瞧着这样的凌霄儿,卫宛心中郁火反而散了,她捏住凌霄儿后脖颈的软肉,看向尉大夫:“知晓了,你将药方开给我。”

“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事项,也一并说清楚。”

*

大约半月后,大军抵达前线,凌霄儿被安排在城中一间幽静的宅院中,院子周边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也几乎都是卫宛的人。

到达前线的第一天,他第一次开口央求卫宛,叫卫宛在一旁的青山寺给腹中那个胎儿立一个往生牌。

随后的日子,他便爱静静地坐在院中那棵大树下,望着池塘中的几尾鱼发呆。

两月后,军营传来了大败敌军的好消息,凌霄儿的脸上,终于又生出些血色。

然而即使迟钝如他,也隐约察觉出空气中异常的气息。

当晚,两月未见的卫宛来到他这处宅子。

凌霄儿柔顺地任小厮们替自己梳洗打扮,着一身什么都遮不住的白纱,送入那间专门留给卫宛的屋子。

他乖巧地跪在如今更是气势迫人的卫宛面前,见卫宛不动,又觉得有些冷了,便自己主动爬到卫宛面前,仰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卫宛。

要抱。

卫宛皮肤依旧冷白,只是如水清冷的气质里,参杂了几分迫人的威势。

她似乎很愉悦凌霄儿主动的讨好,将凌霄儿从地上抱入怀里,满意地抚摸凌霄儿身上手感极好的软肉:“这些日子看来过得还算舒心。”

凌霄儿不会说话了,但也依旧要回答,他轻轻点头,又直起身吻了吻卫宛唇角。

卫宛勾唇,咬住他光滑细腻的脖颈,直到尝到一丝血味,才松开嘴,安抚性地抚摸凌霄儿细颤的后背。

“凤城的桃花乃是一绝,然而今年我却未见着,总归是遗憾。”卫宛有一下没一下抚摸凌霄儿后背,“霄儿如今是听话的小宠,在后背开一树桃花灼灼如何?”

她虽是疑问的语气,却并不等凌霄儿回答,将他抱起放在一旁专用的榻上,又拿绸带强硬地将他捆住。

凌霄儿余光扫到桌案上的工具,瞳孔一颤,两月来第一次呜呜哽咽起来。

卫宛清冷出尘的眉眼间闪过一抹邪气,撕开凌霄儿身上的白纱,弯腰亲吻凌霄儿精致漂亮的蝴蝶骨,安抚道:“不哭,一会儿便好了。”

说罢,在凌霄儿细细的哽咽声中,将她脑海中勾勒了上百次的桃花,一针一针,盛开在如雪细腻的肌肤上。

脊背上的蝴蝶展翅欲飞,丰满的tun肉溅起千层白浪。

桃花一朵一朵,灼灼盛开,美不胜收。

等凌霄儿哭到力竭,卫宛才放下针,专注地瞧着像从皮肉中生长出来的桃花,神情中透出一丝餍足。

这是独属于她的烙印。

她俯下身,慢慢动作:“霄儿,沈家找到你了,要接你回去。”

凌霄儿艰难地息,身体下意识讨好卫宛的动作,他勉力听清卫宛的话,桃花眼依旧茫然。

“你是沈家家主唯一的血脉,她要接你回去,做沈家唯一的少爷。”

上三世家,沈家!

凌霄儿猛地瞪圆眼,随即便是一阵大喜。

卫宛察觉出他的变化,眼眸暗沉像要吃人,她勾唇,掐住凌霄儿的脖子,声音轻柔:“而我今日得到消息,皇帝认为我卫家同淮南侯勾结,一怒之下,卫家剥去爵位,废为庶民。”

“全族发配岭南。”

她双眸弯弯,不见丝毫愤怒。

凌霄儿大喜过望,似乎瞧见前路上的阴霾一扫而尽,却没瞧见身后卫宛要将他吞吃入腹的眼神。

卫宛将散落在凌霄儿脊背上的青丝拨弄到一旁,声音喑哑: “你很开心?”

凌霄儿轻哼一声,桃花眼中泛起亮光。

见状,卫宛猛烈地动作,凌霄儿惊呼一声,什么都不敢再想。

卫宛用力掐住凌霄儿后脖,眉眼狠戾,缓缓道:“可我突然改了主意,不想放过你了。”

“毕竟你这只骚狐狸,可不会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凌霄儿:我要翻身把歌——

卫宛笑眯眯:要唱什么?

还有不到两三万字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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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银星星、弄臣 3瓶;应该废除学生作文 1瓶;!感谢小天使们,把你们一个一个全都亲秃!

第35章

翻云覆雨后, 卫宛神情餍足,拿披风裹着昏死过去的凌霄儿,朝小院外走去。

小院外, 停着一辆外观朴素的马车。

她怀里,凌霄儿紧闭着眼,精致的眉头不安地蹙起, 长睫轻颤, 似乎在睡梦中察觉到了什么。

卫宛抱着他走入马车, 令人吃惊的是, 马车外朴实无华,内里却布置得很是舒适。

地上铺着厚实绵密的毛毯,最大限度减少马车行驶带来的颠簸, 而入座的区域全改成了小榻, 小榻一旁摆放着半盆冰,冒着寒气,缓缓驱散空气中的燥热。

明明令人觉得舒适的温度,凌霄儿却缩在卫宛怀里发颤, 卫宛摸了摸他裹在披风中的手,发现凌霄儿手冷得很, 眉一凝, 对马车外的侍从吩咐:“把冰端走。”

凌霄儿似乎是被说话的声音吵醒, 慢慢睁开眼, 迷茫地望着卫宛, 又扫了一眼周围陌生的环境, 反应过来, 桃花眼瞪圆, 终于结结巴巴开口:“我要回、沈家, 我不、和你、走。”

卫宛抚摸他还含着春意的眉眼,意味不明道:“知道了这件事,你到是心结解了,都能说话了。”

凌霄儿还是惧怕她,桃花眼红了一圈,但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与卫宛对视:“卫宛,放我、走,我、恨你。”

恨你,一点都不喜欢你了。

听凌霄儿的话,卫宛手一顿,面色微沉,唇角却笑起来:“不放又如何?”

“你有你、的谢飞雨,”凌霄儿捂着似乎又疼起来的小腹,终于,敢流露出一抹恨意,“你们、都、该死。”

因为知道如今的卫宛无法再轻易决定他的性命,几个月来不断发酵却始终不敢爆发一丝一毫的恨意、委屈与悔意此刻完全爆发出来,如决堤的水库,汹涌又不计一切后果。

凌霄儿眼眶通红,大口喘着粗气,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瞧着卫宛眼里的轻视和不在乎,脑海中最后一根弦倏地断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死他的孩子?

为什么不救他?

为什么不爱他又要想尽办法将他捆在身边?

小腹又传来钻心的痛,疼得他似乎觉得心都碎了。

他抬起手,拔下头发上的玉簪,在卫宛沉默地注视下,将玉簪用力扎进卫宛胸口,恸哭道:

“你们该死,你们都该死!”

万籁俱寂,浓重的血腥味儿缓慢地充斥整辆马车。

卫宛皱眉,垂眸瞧着胸口上被血染红的玉簪,又抬眸,面无表情盯着凌霄儿。

凌霄儿怔怔瞧着卫宛胸口,回过神,猛地收回手,垂眸瞧着手上的血,神情惊恐。

他干了什么?

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儿像湿冷的蛇转入血管,一路向上,随着血液到达心脏,又缓慢地缠绕住心脏。

让心脏一抽一抽的发疼。

马车外的侍卫闻到血腥味儿,面色一变 ,顿时要走进马车查看情况。

听到车外的动静,卫宛眉眼暴戾,凤眸里是滔天的怒意,捂着胸口冷冷道:“都滚开。”

说罢,不等凌霄儿反应,掐住凌霄儿的脖子,将他压在榻上,手指慢慢缩紧,语气轻柔却叫人不寒而栗:“胆子大了,是迫不及待想死吗?”

凌霄儿伸手抓住卫宛的手腕,无助地张大嘴呼吸,胸膛剧烈起伏,进入胸腔的空气却依旧越来越少。

他模模糊糊地望着卫宛眼中的杀意,求生的强烈欲望让濒死的身体又猛地爆发出力量,他拼尽全力将卫宛胸口的簪子拔出来,犹豫一瞬,手腕翻动,插进用力卫宛右肩膀。

出乎意料的顺利。

卫宛吃疼松开手,盯着凌霄儿满是惊惧的桃花眼,忽地笑起来:“甚好。”

“甚好。”

她的一身无尘白衣被血染红,几缕发丝散下落在冷白修长的脖颈旁,眼尾点缀着一粒红到妖异的血珠子,不知为何,明明清丽无双的脸此时却艳到妖异,让人移不开眼。

凌霄儿盯着卫宛的脸,明明是性命攸关的时候,他却突然想到,还有谁见过卫宛这副模样。

他又突然想起来从前xing爱时,卫宛也曾有那么几个瞬间,在执鞭时露出过这副模样。

平日里刻意伪装的温和褪去,露出暴戾、偏执的本性。

卫宛在凌霄儿的注视下,将完全浸透的玉簪拔下来,冷白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簪身,又缓慢地抬眸,弯起眸子,笑眯眯道:“我不杀你,但挑左手还是右手的筋,自己选吧。”

凌霄儿瞧着卫宛的神情不似作伪,忙将手背在身后,神情惊恐地摇头,踢着双腿蜷缩到墙角。

卫宛这次却没有再逗弄他的心思,动作快到凌霄儿都未反应,便直接强硬地抓过凌霄儿的左手。

凌霄儿瞳孔一缩,忙颤声求饶:“不要,不要,你已经杀了我的孩子了,不要杀我。”

“我不是故意的。”

闻言,卫宛手一顿,目光落到凌霄儿如今平坦的小腹上,又盯着凌霄儿如今再无爱意和钦慕,只有害怕和疏远的眼睛。

不知为何,胸口传来比伤口更让人生闷的钝疼,她垂眸注视伤口,幽深的凤眸中露出罕见的茫然。

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小宠就算杀了,不也该毫无波澜吗?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女人的声音:“卫大人,宋某奉家主之命,前来迎少爷回沈家。”

当初卫宛为了将凌霄儿带在身边,伪造凌霄儿假死的事情出来后,又替凌霄儿编造出另一个身份。

如今凌霄儿已脱了奴籍,是良家子身份,沈家自然乐见其成,也不再遮遮掩掩。

听到马车外的声音,凌霄儿桃花眼蓦地一亮,正要起身走出去的时候,却被卫宛用力握住手腕。

粘腻的鲜血像湿冷的锁链般,禁锢住凌霄儿动作。

卫宛凤眸中山雨欲来,神情阴沉,声音虚弱,说出的话却叫人毛骨悚然:“你若敢出这门一步,他日,必定死无全尸。”

听到卫宛的话,凌霄儿指尖发麻,沉默地注视卫宛,过了好一会儿,才勾起唇角,有些快意道:“你们卫家已经完了,你还怎么叫我死无全尸?”

他一扫眉眼间的阴霾,重新变得灵动起来:“卫宛,我不是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玩意儿了。”

也不用再费尽心思讨好你们这些权贵了。

他的话说完,马车又陷入死寂,空气滞缓地在两人间流动。

良久,卫宛嗤笑一声,松开手,瞧着凌霄儿的脸,神情讥讽,罕见地失了往日的温和有礼:“恭喜沈少爷,以后再也不用费尽心思爬床了。”

“沈少爷也需得好好收收自己的楚馆做派,万一闹出什么笑话来,丢得可是沈家的脸。”

凌霄儿握拳:“多谢卫家主提醒。”

他眼眶通红站起身,头一次俯视卫宛,一字一句郑重道:“卫宛,我一定会越过越好,比在你身边好一千倍,好一万倍。”

他在卫宛似乎要吃了他的目光下,将手搭在小腹上,眼中满是希冀:“你不喜欢我的孩子,日后,也会有人喜欢的。”

马车内又陷入死寂,卫宛恢复成往日淡漠平静的模样,淡声道:“你日后一定会后悔。”

“我不会。”

说完,凌霄儿挺直腰背,用力擦了把泪,披着沾满草木香都披风,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家的人接到他之后,仿佛卫宛是什么让人避之不及的祸星,迅速离开。

等沈家的人都离开后,尉晟带着尉大夫上车,替卫宛治疗。

卫宛神情淡漠地靠在榻上,垂眸平静地瞧着尉大夫替自己疗伤,又漫不经心地听着尉大夫的医嘱。

尉大夫做完一切之后,麻溜地下了马车,马车内只剩主仆二人。

“家主,淮北侯背信弃义,明明仗都是家主打的,最后却都成了她功劳,还在皇上面前污蔑卫家。”尉晟神情担忧,“这可如何是好?”

卫宛回神,漫不经心道:“她以为铲除淮南侯之后她便可以高枕无忧,却不想想,凤城还有鲁家和李家,让她们先斗着。”

“岭南那边本就都是我们的人,去了那处反倒更方便了。”

她闭上眼,唇角苍白:“安心等着便是。”

……

一年后,凌霄儿神情复杂地瞧着摇篮中的双胞胎兄妹,两人一前一后诞下,吓得他和产公不轻。

如今,已过去三月,这对兄妹长得越发可爱,像瓷娃娃一样。

凌霄儿瞧着哥哥的眉眼,恍惚间,眼前又出现了卫宛的脸。

清丽无双,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冰雪便会消融,化作一弯春水,让人不经意间便心生好感。

想到过去的点滴,他眉眼间带了几分惆怅,伸手轻柔地摸了摸哥哥的眉眼:“像她也好,至少比我聪明。”

“爹爹原以为来了沈家会过好日子,但是呢,沈家也无人能看得起爹爹。”

他眼眶微红:“就连现在,连你们也护不住,爹爹到淮北侯府之后,你们要乖乖的。”

沈家家主在意的只是他身上流淌着的血脉,当初对他极好,让他以为她是真将他当自己的孩子,可是这对孩子生下来之后,沈家家主就换了态度。

她不仅将孩子抱走到她身边抚养,还要把他送去如今凤城一家独大的淮北侯府,做淮北侯的侧夫。

他不愿,他打死都不愿去淮北侯府,沈家家主却冷笑着拿孩子要挟他。

也就明日他要嫁到淮北侯府了,才第一次被允许见到他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两个孩子。

摇篮中两个小宝宝疑惑地看着他,小嘴里发出咿呀咿呀的笑声。

凌霄儿望着笑得让人心都化了的两个宝宝,吸了吸鼻子,装作释然道:“爹爹过去之后争取上位,然后接你们过去。”

“算了,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们还是好好在沈府长大,别像你娘亲那么坏,也别像你爹爹这么傻。”

正说着,被凌霄儿从桃花庄接到沈府的老哑巴进了屋子,走到摇篮前,咧着嘴摇手里的拨浪鼓。

凌霄儿看着老哑巴,突然觉得好委屈,他对老哑巴哽咽道:“老哑巴,我去了淮北侯府早晚没命,你日后帮我好好瞧着他们。”

淮北侯府不提很想弄死他的谢飞雨,就说他曾经勾引过谢常安这一段,要是被谢常安她娘知道了,怕是也要被打死。

老哑巴心疼地拍着他的背,把拨浪鼓举到他面前,像刚才哄两个小宝宝一样哄凌霄儿。

凌霄儿破涕为笑,忽地目光一顿,将拨浪鼓从老哑巴手里接过来,从握柄里面拿出夹在里面的纸条,瞧着纸条里面的字,面色逐渐凝重。

他瞧着老哑巴,哑声问:“这谁给你的?”

老哑巴点头之后又摇头,神情迷茫。

凌霄儿见他这幅样子便知道什么都问不出来,他将纸条撕碎,把拨浪鼓还给老哑巴,垂眸瞧着摇篮里的两个孩子,神情凝重。

纸条上说,可以帮助他带着这对孩子回到卫宛身边,让他不用受骨肉分离之苦。

凌霄儿手下意识落在小腹上,快一年了,那天的记忆他都有些模糊了,只还记得卫宛决绝的背影。

回到卫宛身边,卫宛又能对他和孩子多好,在她心里,他们什么都不算。

可是,卫宛是两个孩子的娘亲,再不喜欢他们,也会比沈家家主真心。

凌霄儿沉默地注视还都不懂的两个孩子,看他们因为拨浪鼓咿咿呀呀笑着,两双眸子里是未曾被俗世沾染的天真无邪,暮春大雨前的燥热似乎也背拂去。

良久,凌霄儿弯下腰,温柔地分别吻了吻两个孩子的眉心,轻声道:“她如今没了权势地位,她那烂性子,估计也没几个人愿意跟她,看在你们是她血脉的份上,她终归是会照顾好你们。”

只是你们的爹爹,去了,怕是要没命了。

毕竟你们的娘亲口说过,要让我死无全尸。

他又瞧着周围精致的装潢,却觉得空气中好像漂浮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和你们娘亲一起平平淡淡活着,这些世家大族都烂到了骨子里,里面的人也都是烂人。”

说完,他起身,看向老哑巴,带着点希冀,声音很轻问:“老哑巴,你想和我们一起走吗?”

老哑巴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傻乎乎地点头。

……

回去之后,按着纸条上的话,凌霄儿将一根红丝带系在窗棂上,之后便安静地坐在桌边,看着来往的下人准备明日出嫁的事宜。

一直到夜深,他的小院里才安静下来。

凌霄儿将小厮打发走,便站在窗户边上,盯着桌上晃晃荡荡的油灯。

直到油灯快熄灭,才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一黑衣人走进屋子,大步走到他面前,声音粗粝:“走吧。”

“宝宝们呢?”

黑衣人回答:“已经在马车上了。”

凌霄儿这才点头,跟在黑衣人身后,朝沈府外走去。

一路上,不知道这人用了什么法子,并未见到一人,往日都会巡逻的侍卫们此时也不见人影。

在黑衣人的带领下两人很快出府,凌霄儿快步走到马车前,看到马车里睡颜恬静的兄妹,又看向坐在一旁神情迷茫的老哑巴,微微勾起唇。

“公子抱歉了。”

闻言,凌霄儿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随即,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人迷住口鼻,直接晕过去。

……

再醒过来,又是在一片漆黑里。

凌霄儿茫然地看着四周,在黑暗里不断摸索,因为周遭无孔不入的黑暗,呼吸慢慢变得急促。

摸索了许久,他才死心,喘着粗气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感受无边无际的黑暗缓慢而有力地侵蚀自己。

他在黑暗里发狂,尖叫,没有人来。

他饿得想死,渴得喉咙里似乎都能尝到血沫子的味道,没有人来。

他缩在角落里,咬着自己的手腕自残,还是没有人来。

他像被全世界遗忘在黑暗里。

最后,意识模糊的时候,他甚至祈祷卫宛来救救他,只要卫宛肯放他出去,他便好好地,安心地待在卫宛身边。

救救他吧,他真的不敢恨了。

凌霄儿轻轻舔着手腕上的血,混沌的脑海隐约知道一切都是卫宛的意思,不过这个死法,倒也还不算太难看,至少比卫宛曾经说过的扒皮抽筋要好得多。

凌霄儿虚弱地放下手,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缓慢地闭上眼。

密室外,卫宛垂眸瞧着奶爹怀里对她咧着嘴咿呀咿呀笑着的兄妹,神情不明,良久,才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兄妹俩似乎察觉到娘亲对自己的不喜欢,小嘴一撅,两个都呜呜呜哭起来,鼻子红的,小脸红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两位奶爹忙哄起来,但平时很听话的两个宝宝,现在却怎么也哄不好,只是眼泪汪汪望着卫宛。

一名奶爹走到卫宛面前,壮着胆子道:“家主,你抱抱小姐,小姐这是想要你抱呢。”

卫宛瞧着兄妹二人中长相更肖凌霄儿的妹妹,手指轻勾,却还是没有动作。

奶爹见她神情松动,又觉得这么可爱的娃娃不可能有做娘的不喜欢,继续劝:“家主,你看小姐哭得多可怜,再哭就要吐奶了。”

说罢,他伸出手,将妹妹塞到卫宛怀里。

这娃娃精得很,到卫宛怀里后便真没有哭了,只是另外一个就哭得更伤心了。

卫宛瞧着怀里眉眼同凌霄儿极为相似的奶娃娃,眉眼不自觉柔化下来,抱了会儿,才又去抱哥哥。

谁料这妹妹,又立马撅着嘴哭起来。

卫宛有些头疼,打算把怀里刚刚哄好的哥哥放下来,结果哥哥嘴巴一撅,又哭了起来。

妹妹眉眼像爹爹,但是哥哥哭起来的神态更像爹爹,卫宛心微微一软,随即听着两个奶娃娃的哭声,觉得头都大了。

好不容易哄好两个娃娃,等屋内只剩卫宛一人,她拿起准备好的食盒,朝密室走去。

她神情自然地打开密室的门,举着一盏油灯走到凌霄儿面前,她无波无澜瞧着凌霄儿,蹲下身,将食盒中准备好的汤药灌倒凌霄儿嘴里。

果然,没过一会儿,凌霄儿便虚弱地睁开眼,他茫然地看着卫宛,反应过来后,扑到卫宛怀里,声音嘶哑求饶:“妻主,让我出去吧,我错了。”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毕竟事实上,比起卫宛,他确实没有做什么。

卫宛勾唇,端起食盒中的米粥放到地上,手指勾起凌霄儿的下颚,笑眯眯道:“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唯一错了的就是当初爬了我的床。”

“没有,没有。”凌霄儿下意识反驳,但他也不清楚到底在反驳什么。

卫宛:“那两个孩子很可爱,确实不应该没有爹爹。”

凌霄儿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心中一喜,以为卫宛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放过自己了,卫宛的下一句话却将他打入地狱。

“可是,你这种楚馆出身的小倌,能教他们什么?教他们怎么去讨女子欢喜吗?”

闻言,凌霄儿胸口揪疼,哽咽着摇头:“我不会,我不会教他们这些。”

可是,他确实什么都不会。

他就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的废物。

密室内只有卫宛手里的一盏油灯,因着油灯,其他地方更显得黑暗幽深,里面似乎蛰伏了什么吃人的怪物。

脑子里摇摇欲坠的神经被黑暗不断侵蚀,凌霄儿不敢看那些黑暗的地方,死死盯着卫宛手里的油灯,害怕卫宛将这盏灯拿走。

卫宛怜悯地看着他:“你没有资格做他们的爹爹,但可以是我的小狗。”

凌霄儿神情迷茫地望着卫宛,不安地揪着卫宛衣服的下摆。

“主人的小狗当然可以陪伴小主人,”卫宛安抚地摸着凌霄儿后背,声音缓慢,却似乎有种魔力,“小狗只用好好陪伴小主人就可以了,其他什么都不会,小主人也不会埋怨哦。”

凌霄儿先是觉得荒谬,但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又告诉他,去相信卫宛说的话,最后,他混沌的脑海居然荒谬地觉得卫宛说的有道理。

他舔了舔嘴巴,疑惑了一会儿,望着卫宛,望着卫宛手中的油灯,轻轻点头。

卫宛勾唇,将她命人特意打造好的颈链系在凌霄儿脖子上,拍了拍凌霄儿的脸,指着地上的碗,语气愉悦:“吃吧。”

凌霄儿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乖巧地低下头,顺着卫宛的命令,趴在地上将那碗粥慢慢喝完。

等凌霄儿喝完,卫宛摸着他的毛绒绒的头发,温声问:“知道养小狗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凌霄儿疑惑地摇头。

“是训犬。”

凌霄儿:“妻主是想训练霄儿吗?”

卫宛:“你愿意吗?”

凌霄儿扫了眼无边无际的黑暗,又想起两个宝宝,坚定地点头:“我愿意!”

“是自愿还是被迫?”

凌霄儿语气坚定:“自愿。”

卫宛俯身亲吻他的眉心:“很乖。”

她将灯放在凌霄儿身边:“这是今天给你的奖励。”

说罢,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凌霄儿茫然地蜷缩在原地,困惑地看着卫宛的背影,手悬在半空中想拉住卫宛,却连卫宛的衣角都握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凌霄儿僵硬地垂下手,欣喜若狂地将油灯圈在怀里,不顾眼睛的刺疼死死盯着油灯的火光。

乖乖的,只要乖乖的,就什么都有啦。

之后的日子,卫宛每天都会来瞧他,他怕卫宛对他不满意,不把油灯和吃的给他,拼了命勾引卫宛,努力证明自己可是很有用的。

如果卫宛满意,他还可以得到其他东西。

比如百花灯,比如带着奶香味的蜜饯。

那时候,是凌霄儿一天最快乐的时候。

渐渐的,他几乎快忘了自己还有一双儿女,每天只会望着油灯祈祷卫宛快些来陪陪他,从前那些往事,似乎也慢慢褪色,都记不太清。

他的头发丝似乎都刻上了一句话——乖乖听妻主的话。

乖乖听妻主的话,就什么都有了。

凌霄儿得到卫宛许可出来,是一次激烈的情爱后,小腹突然一阵酸疼,卫宛将他抱出去,叫人来瞧之后,发现他又有身孕了。

凌霄儿听完卫宛的话后,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喜悦,而是紧张地扑到卫宛怀里,哽咽道:“妻主不要不要我。”

卫宛很满意凌霄儿的反应,她抚摸他的后背,故意问:“你不是最想出来吗?现在可以出去了怎么还不高兴。”

凌霄儿抬起比以前还要白的脸,肿着桃花眼:“那是以前我傻,妻主,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是不是又要把小狗丢掉了?

卫宛亲吻凌霄儿眉心,柔声道:“怎么会不喜欢。”

“那妻主以后还要记得天天来看我。”凌霄儿可怜巴巴道。

卫宛将手搭在凌霄儿尚且还平坦的小腹:“自然。”

两人正说着话,一阵孩童欢快的笑声由远及近,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前一后跑到他们面前。

小女孩疑惑地看着卫宛怀里的凌霄儿,奶声奶气道:“娘,这是谁呀?”

小男孩小大人似地哼一声:“娘都没这么抱过我们。”

凌霄儿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娃娃,心跳突然变得剧烈起来,他颤声问:“你们几岁了?”

小女孩抢在小男孩面前回答:“我们三岁啦!”

原来已经三年了。

卫宛沉默地注视凌霄儿的脸,不满地捏了捏凌霄儿后脖颈的软肉,感受到微微的刺疼,凌霄儿才回过神,瞧着两个孩子对自己身份的好奇,泫然欲泣地看向卫宛。

卫宛手一顿,看向两个孩子:“这是你们爹爹,他这些年在外头治病,现在病好了,回来陪你们。”

小男孩惊讶地瞪圆有些像卫宛的眼睛:“爹爹!”

小女孩则率先扑到凌霄儿身上,奶声奶气喊:“爹爹,我就知道你这么好看肯定是我们爹爹。”

凌霄儿被这兄妹两喊得心都快化了,他想和他们玩,却又害怕卫宛不同意,故而又垂下眼尾,可怜地看着卫宛:

“……妻主。”

卫宛注视眼里又不再只是全心全意只有她的凌霄儿,忽地又有些不悦,有些后悔放凌霄儿出来。

一出来,小狗又要变不乖了。

会忤逆她。

会勾引人。

卫宛随意拿起一旁做工精巧的面具,戴在凌霄儿的脸上,压下心中的不悦,一副温和柔善的模样:

“去吧,不准摘下来。”

凌霄儿疑惑地歪头,不过瞧着怀里的娃娃,又什么都不再疑惑,从卫宛怀里起身,牵着兄妹俩,高高兴兴地去外头玩了。

玩了会儿,凌霄儿觉得累了,便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如饥似渴地盯着两个孩子。

妹妹叫卫长念,哥哥叫卫长忆。

看见自己爹爹不玩了,妹妹长念也不想玩了,噔噔噔跑到凌霄儿面前,天真地问:“爹爹,在自己院子里为什么要戴面具呀?这里又不会有别人。”

凌霄儿摇头:“我也不知道,你娘亲这样做应该有自己的道理。”

哥哥长忆也不玩了,跑到凌霄儿身边,趴在凌霄儿左腿上:“那爹爹你这次回来之后还走吗?”

凌霄儿抿唇,缓缓摇头,不确定道:“应该不会吧。”

想到什么,他猛地站起身,看着疑惑地兄妹俩,呼吸有些急促:“你们等等我,我去问问妻主。”

说罢,小跑到院子另一边的书房里。

书房里,卫宛和一女子不知在商讨些什么,瞧见气喘吁吁跑进来的凌霄儿,有些抱歉地看向女子。

女子会意同卫宛告辞,但目光仍然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凌霄儿露出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