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夜间谈话 你要找的真的是一个小宠物……
等火锅吃痛快了,小年轻们也都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了,有她哥守着,谢白塔还算矜持,仰头靠在沙发远离其他人的另一端。
谢央楼也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息,容恕看了他们一眼,又把目光落在窗外。
一只黑漆漆的大鸟正趴在玻璃上,幽怨地盯着容恕。
“……”
容恕指指厕所,示意它飞去厕所那边的窗户,乌鸦一动不动,用翅膀尖指指桌上的火锅,意思是“我想吃”。
一人一鸟僵持了会儿,最终乌鸦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飞走,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看眼桌上的火锅。
容恕轻手轻脚进了厕所,乌鸦正在半开的窗边,叽里咕噜埋怨,“你们为什么不给我留一口吃的?我不是人吗?”
“你本来就不是。”话虽然这么说,但容恕还是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只大虾塞到乌鸦嘴里。
乌鸦瞬间精神,开始蹦跶,不过它蹦跶了两下意识到不对,“为什么你要在厕所里给我吃的?”
容恕恶劣笑笑,“你又不是人。”
“……”好像也有道理。
乌鸦想了想撅着尾羽开始给虾剥皮,还不忘用后爪把地图往容恕的方向踢一脚,“我搞定了,这是你要的东西。”
槐城,一座以古槐树为中心的城市。容恕推开厕所的小窗,朝远处望过去,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中央,有一棵高大的槐树,这棵槐树在旧人类时代就存在,在诡异复苏时它迅速生长拔高,以极快的速度膨胀成一棵参天巨树。
谢央楼的公寓位于槐城边缘的郊区,虽然距离城中心的很远,但从容恕这个方向看过去还隐约能看到一点古树的影子。
容恕打开地图,有数块区域被歪歪扭扭的红圈圈出来,这些红圈有大有小,最大的事失常会在明面上的官方驻地,小的则七零八落位于槐城的各个方位。
乌鸦见他打开了地图,忙不迭飞过去,“我有个大发现。”
它把地图一爪子拍在窗台上,用锋利的指甲绕着城市画了个大圈,“你快看看,把这些小的圈组合起来是不是个超大的圈,而这个圈的正中间,就是这个——”
容恕的目光和鸟爪一块落到地图中央。
古槐树。
容恕的眼神闪了闪,乌鸦还在为自己的高智商感到兴奋,它哼哼唧唧,“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我当时画的时候都没意识到呢!”
听它这么说,容恕心里有了计量,乌鸦所做所行的一切都是有预兆的,就像它嘎嘎叫两声,容恕就能意识到谢央楼那边要出意外。这棵槐树里说不定真藏着什么东西。
容恕把地图折起来装进兜里,正思索着,厕所们忽然被轻轻敲了几下,“容恕?”
说话的人故意压低了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有些像趴在墙头悄悄叫唤的小猫咪。
容恕勾了勾唇角,故意在门口站了会儿。
没听到回应,谢央楼有些着急,他此时正猫着身子半蹲在厕所门外面,他身后是正在休息的小青年们,张九烛还半个身子趴在沙发上,微微打着鼾。
谢央楼如芒在背,生怕其他人醒过来,看见调查员们吹嘘的新一代最强调查员鬼鬼祟祟蹲在厕所门口。
这场景怎么看都像是他要去做坏事。
谢央楼脸颊烧得殷红,他忍不住咬紧下唇,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不要脸。
但他好想要贴贴,无法忍耐的那种。
晚饭开始前,他和容恕轻轻抱了一下,若即若离,抱了但没完全抱上。这种暧昧的欲拒还应让他很捉急,就像在心里种下了一个种子不停地长大,欲望也随之放大。
从最开始单纯地想要触碰手指,到紧紧拥抱,再到想要和容恕亲吻,然后在半个小时前演变为和容恕贴贴,没有任何物理遮挡的那种贴贴。
他像一个重症的肌肤饥渴症患者,想要和容恕接触,仿佛就这样接触能给与他现在急切需求的东西。
想要……想要……必须要……不然就会……
谢央楼的脑袋里像是进了虫,他无比清醒地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又控制不止自己身体的渴望。
和冥婚那时候是不一样的,现在的他是自愿的。
张九烛的鼾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忽然声音一停,吓得谢央楼一激灵,脸上的热度也散了不少。
好在张九烛只是翻了个身,吧唧了下嘴又开始打鼾。
谢央楼僵硬的身体一松,脸又烧起来,谁能想到对外人冷漠高傲的他现在居然会不知廉耻地扒门缝,谢央楼慢慢蹲下,双手想要捂住脸颊,手指却脸颊的热度被烫得蜷缩一下。
他现在是进退两难。
忽然门悄悄开了一道缝。
“……!”
谢央楼呼吸一滞,睫毛不停眨动着,好像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微光。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一头扎了进去。
容恕接到人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漂亮的人类脸颊透着可口的绯色,眼中蒙着暧昧的雾气,浑身散发着甜腻的气息。
只是他一副求欢的模样,却不显得弱势,反倒有些势在必得。容恕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类,一时间的恍惚人类就迅速缠了上来。
将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颈窝,用人类灼热的温度烫得容恕心跳加速,险些没忍住把触手都放出来把人捆绑起来。
乌鸦蹲在角落,面对着墙壁,把头塞进了翅膀里,老老实实装鹌鹑。
今天的人类又主动又热烈,容恕抬起谢央楼的下巴,想要观察看看谢央楼是不是又陷入“发情”的意识混沌。
然而没有,漂亮人类虽然双目含情,但对方轻飘飘扫了他一眼,然后摆脱的他手继续在他脖颈上蹭来蹭去,像极了不懂节制,只知道蹭蹭摸摸的夹子猫猫。
这可不太像神志不清的样子。
容恕忧虑重重,他双手揽住人类有些纤细的腰身,眼底多了点凝重。
今晚谢央楼身上的荷尔蒙就像一株在他面前搔首弄姿的猫薄荷,跳着妖娆的舞,在他作为旁边蹭来蹭去。
这很不正常,暂且不说他为什么会幻视一株植物搔首弄姿,就说雌性通常会在怀孕后停止释放信息素,再次释放就意味着哺乳期结束,下一个发情期开始。
谢央楼很显然不属于这种情况,那就只能说明是卵出了问题。
但不应该啊,卵这才坚持了几天?触手怪的卵这么脆弱吗?
容恕把手搭在谢央楼的腰间,今天的人类依旧穿着他钟爱的喇叭袖衬衫,高腰裤将衬衫束在腰间,勾勒出漂亮的腰臀线。
人类身形矫健,身上都是流畅漂亮的薄肌,也就这有屁股和大腿有点肉。
软软的。
容恕假装没看到这个,他想探查卵的情况,就把手掌贴到谢央楼小腹上。
人类的腹部脆弱又温热,但谢央楼没有对自己的举动表达丝毫的不满,容恕也大胆了些,轻轻捏了捏手下的软肉。
这里昨天还是个血窟窿,今天就完好无损,人类的恢复能力是不是太快了点?
触手怪抱着人干走神,谢央楼却忍不下去了,仅仅是拥抱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需要更深层次的接触。
于是,人类半眯起漂亮的眼眸,趁触手怪走神拉开一段距离,然后盯紧目标一击即中。
事实证明,谢央楼不亏是人类中最强大的猎手之一,容恕被他吻了个措手不及,连带着衣服也开始也开始凌乱。
触手怪哪儿受得了这样的刺激,高傲的触手怪不可能让一个人类占据上风。他抱着人类的腰,把人往后一压,
“哐——”
虚掩着的门关上了,在寂静的公寓内堪称巨响。
厕所这个狭窄的空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没了,只有一对拥抱的雕像。
“谁啊?这么吵?”醉汉张九烛作为被吵醒的倒霉蛋,迷迷糊糊睁开眼,用他那酒后不太清晰的视线隐约看见厕所门口站着什么人。
“厕所有没有人啊?”张九烛摇摇晃晃问了一句。
厕所的两人目光相对,谁都没有回应,显然这种小事并没有让他们从状态里回神。
没得到回应,张九烛有点不爽,“没人就关上灯啊!”
在张九烛问出这句话后的几秒内,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总之他们倚靠在门上,在清醒与躁动之间,“咔嗒——”
灯灭了。
张九烛勉强站稳,努力瞪大眼,试图看清楚点,“没人就早说啊!”
他仰头倒在单人沙发上,砸得楚月发出一声痛呼,楚月迷迷糊糊扇了他一巴掌,然后两人一齐挤在单人沙发上睡了过去。
听见外面没了动静,狭窄厕所中的两人在黑暗中默默对视。
他们没对视多久,谢央楼就率先抓住容恕卫衣的衣领吻了上来,黑暗放大了所有触感,触觉、听觉、嗅觉,隐秘的快感让双方都感到满足,也让他们的动作幅度放大了不少。
谢央楼紧紧贴在容恕身上,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但这对他来说并不够,他还需要更多,更有营养价值的东西。
比如,谢央楼眸光一暗,缓缓把手伸过去……
沉沦在微醺酒气和猫薄荷甜腻香气中的容恕忽然一个激灵,他握住谢央楼的手腕,低头看去。此时他的双眼不在是寻常的淡定从容,而是隐隐泛上一点诡异的血色。
他像一个蛰伏在海水中的怪物,尚有一点人性,在询问人类是否确定要继续下去。
毕竟他们还没正式确认关系,容恕是不想这样稀里糊涂在一起的。
而且一旦睡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触手怪考虑得很多,谢央楼却没这么多考量,他只是知道容恕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
要得到,要确认……
他将怪物拉向自己,感受到深海的冰凉渐渐靠近,谢央楼感觉自己离真相又靠近了一点。
他抱住容恕,像是坠入深海,他已经无法却分辨黑暗里凌乱的声音,暧昧的温度一点点上升,眼看就要步入正轨,忽然厕所里不合时宜地传出一声沙哑的鸟叫——
“嘎——”
与此同时,谢央楼脑海中也出现了一声熟悉又微弱的声音。
“爸爸,香香……不要饿……”
谢央楼浑身一僵,下意识松了抓紧容恕的手。
容恕理智瞬间回归,他扭头看了眼墙角自闭的乌鸦,微微松了口气,这只鸟多少还是有点用的。
他虽然是怪物,但也有节操,这还是在人家的厕所呢,他要是真在这里干点什么还要不要脸了。
方才他试探了下卵的情况,对于谢央楼现在这情况多少有点猜测。卵的养分不够,对母体不断发送饥饿的信号,暗中影响了谢央楼的潜意识,现在他在谢央楼眼中大概是块又香又肥的五花肉。
容恕从前给谢央楼做了无数猫薄荷之类的比喻,没想到今天转回自己身上了。
正郁闷着,容恕忽然发觉谢央楼自从刚才乌鸦叫那声之后就一直没什么动静。
他借助怪物的视力瞧过去,只见人类垂着脑袋,柔软的丝绸衬衫在刚才的情动中被撤掉了几粒纽扣,正大大咧咧露着主人精致的锁骨和上面的草莓。
容恕缓缓挪开自己的视线,谢央楼却突然攥紧他的衣袖,
“容恕,”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容恕低头看去,就听人类后半句问:
“你要找的东西找了吗?”
触手怪没有回答,方才还暧昧的温度似乎也随着这声询问迅速降低,有那么一瞬间容恕感觉自己回到了深海。
人类大概是听出了他默认的意思,沉默片刻,“我最近老是听到一个声音,就在刚才它又出现了。”
容恕微微蹙眉,他隐约猜到什么,又缺乏重要信息不敢肯定,只能等待谢央楼下一句话。
“容恕,你找的真是一个小宠物吗?”
第72章 一颗卵的模样 现在他明白那个喊“妈妈……
“不是。”
隐瞒许久的答案从口中说出来,容恕感到了久违的轻松。
但随之而来的是,他感觉到怀中人类身形一顿。然后对方就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仰起头试图在黑暗中寻找触手怪的目光。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人类的情绪很平静,大概是猜到了什么。其实他早该猜到了,触手怪掩盖真相的手段非常拙劣。
容恕“嗯”了一声,只是他喉头动了动,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人类的目光充满信任,直勾勾盯着他索要答案。容恕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和人类错开目光,又觉得自己应该拥抱人类寻求同情,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老老实实开口:
“是一颗——”
话音未落,厕所外的客厅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谢央楼和容恕的耳力都胜于旁人,听到声音不约而同地噤声。
客厅里谢白塔醒了,她是实验体,醉酒对她造成的影响时间并不长。
大概是怕被发现,厕所里的两人都屏住呼吸仔细听外面的声响,狭窄厕所里焦灼紧张的气氛居然慢慢缓和下来。
容恕莫名松了口气,他盯着人类头顶的发旋,心中感叹可算是给了他们彼此一个缓冲的时间。
此时客厅里,谢白塔醒后,见哥哥和容恕都不在,第一反应就是去拍楚月的脸。
楚月正睡着,被她一拍眼镜歪歪扭扭挂到下巴上。
“干嘛?”被人扰了好梦,楚月颇有怨气,推了谢白塔一下,“别闹我。”
谢白塔见他死活不起,又怕把沙发上的其他两个人吵醒,干脆直接把楚月从沙发上拖下来。
楚月一屁股坐在地上,酒醒了一半,正要抱怨就被谢白塔捂住嘴,“你小点声,我有话问你。”
楚小医生脑袋还混混沌沌,但他跟白塔小姐关系不错,干脆就由着谢白塔去了。
谢白塔在客厅环视一圈,最终把目光落到厕所上。她一个人拖着个醉汉去走廊讲话显然不太合适,还是厕所比较安全,小心一点还能提前避开其他人。
说干就干,她拖着人朝厕所走过去。
一步两步,客厅两人的脚步越来越近,厕所里的两人默默对视一眼,同时开始找地方躲藏。
但公寓的小厕所就巴掌大点地方,勉强做个干湿分离,一眼望去半点藏的地方都没有,就连厕所的小窗都挤不出去一个成年人。
如果就这样等谢白塔进来,身为长辈的一世英名就要没了!
在别人家厕所里偷情什么的,也太丢脸了。
显然谢央楼也是这样想的,他此时正努力整理自己衣衫,试图把纽扣按回去,好把自己锁骨上的暧昧痕迹挡住。
“咔嗒——”
门把手扭动,眼看门开了一道小缝,容恕眼疾手快,一把抄起谢央楼,跳进做过干湿分离的浴室,并把浴帘拉上。
张九烛的浴帘出乎意料的厚实,再加上厕所的灯在浴帘外,只要不露出破绽,挡住他俩肯定没问题。
容恕迅速做出决定,先给人类来个公主抱,然后探出六根触手把自己和谢央楼吊离地面,悬在浴帘遮挡的中央。
末了,还不忘多伸出一根触手把贴在墙角自闭的乌鸦卷进来,省得它露馅。
一切准备妥当后,谢白塔就拖着楚月进了厕所。
他俩没开灯,也没注意到浴帘的不对劲。
浴帘后的两人一鸟同时松了口气,还好没被发现。
不过看他俩这架势,怎么也像是来说悄悄话的?
容恕瞥了眼怀里的谢央楼,谢央楼也在看他,两人亲密相拥,但现在谁都没有那点暧昧心思,只期待外面两人快点说完话快点离开。
浴帘外,谢白塔正在帮楚月洗脸,试图让他清醒一点。楚月苦不堪言,试图挣扎着捍卫自己新做的发型。
“我的大小姐,你快别折腾我了,我发誓我现在能正常交流了,你放过我吧。”
谢白塔借着客厅透来的光打量他一下,确定他是真的醒了才问,
“今天你跟说我的到底是真还是假?”
楚月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闻言难以置信睁眼,“白塔小姐,感情你今天就没信我的话?”
“不,我信。作为一个实验体,对我而言,这世界上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一提起实验室,谢白塔脸上就少了活泼少女的稚嫩天真,“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哥他怎么看都不可能——”
谢白塔没把最后几个字说出来,浴帘后的容恕却已经猜到了这场悄悄话的内容,他满脸复杂地朝怀里看了眼。
果然,谢央楼已经被这句戛然而止的话调动了极大的兴趣,面上乖巧窝在他怀里,实际上则在侧着脑袋偷听。
事已至此,容恕也不想做什么了,干脆闭了闭眼,当个触手怪挂件。
“我还以为你把我拉出来,是想骂我瞒着你和小谢先生呢。”楚月的语气很庆幸,“原来你是想问问我理论依据。”
他话还没说就被谢白塔打断,“我不要听那些虚无缥缈的论文叙述,我不信你一点具体的猜测都没有。”
“……好吧,”浴帘那端楚月和谢白塔僵持片刻,最终泄气,“是有那么几个猜测。”
谢白塔打量他的表情,压低声音,“是因为容大哥的诡物身份?”
楚月的眼镜镜片闪过一点精光,“这是第一种猜测,毕竟双S的诡物到底有什么能耐,我们也不清楚。如果失常会的人造双S 都能用来孵化天灾,那真正的双S得多厉害?”
“呃,”说着他憨憨一笑,“白塔小姐,我不是故意要戳你伤口。”
谢白塔毫不在意地挥挥手,“都过去了,我不会让它成为我的噩梦。”
“但有一点我觉得你说的不对,容恕大哥应该不仅仅是双S。”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在当铺最后出现的那个人。
他面对容恕时癫狂的模样总让谢白塔对容恕的身份隐隐感到不安。
“那这样就更好证明了,”楚月扶扶眼镜,顺着她的思路解释,“对方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存在,对人类的身体造成一些无法想象的后果也很正常。”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谢白塔突然揪住楚月的袖子,“你发现没有,我哥和容恕除了性别不对,其他和我在当铺经历的一模一样。”
“你说‘母体’计划?”
这个词一出,空气里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
忽然,容恕感觉自己衣服被扯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就发觉自己卫衣帽子上的抽绳被谢央楼卷到了手里,而人类正仔细听着外面的对话对自己的动作丝毫没有察觉,只是抓着抽绳的手越发用力。
容恕:“……”
勒得他脖子有点痛。
触手怪默不作声,心里却随着谢央楼手中的用力愈发忐忑,甚至开始急躁。
以至于——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触手死死缠着乌鸦的脖子,勒得乌鸦直翻白眼。
浴帘里面暗潮涌动,外面两人却并不知晓,正集中注意力分析状况。
楚月没有否定谢白塔的猜测,他沉吟片刻,“这是我的第二种猜测。”
说着他又有些迟疑,
“但……白塔小姐,我确定我反复查看了小谢先生的身体数据,从生理结构上讲他确实个正常的男性。”
“就、就没有一点异常?”小姑娘喃喃自语。
“没有,起码从指标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不过,”楚月话锋一转,“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基于小谢先生只是个普通实验体这个前提。”
“我没在我爸那里找到小谢先生以前在失常会的研究数据,我们对小谢先生真正的身体情况一无所知,有些东西单凭现在的数据指标是查不出来的。”
就比如,他们知道谢央楼的身体有异常,但异常在哪儿,谁都不知道。
谢白塔一点就通,“我明白了,我们得把我哥以前的数据搞到手,有些事情才能得到解释,对吗?”
“是这样没错,”楚月稍稍犹豫,还是尝试劝阻,“白塔小姐,或许是你太紧张,这一切只是巧合。”
谢白塔疲惫地坐在马桶盖上,“也许你是对的,是我神经太紧张了。”
楚月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他摘下眼镜放在洗手台上,又给自己洗了把脸,
“但谨慎一点总是好的,既然你有这个顾忌,我就偷偷潜入失常会找一找研究资料,找到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不能去,”谢白塔一口否决,“你在当铺肯定已经暴露了,别以为你今天偷偷联系楚道叔叔我没看见,是不是没有联系上?”
楚月眼里闪过些失望神色,他抹抹下巴上滴落的水珠,没有否认,“我爸肯定是受我牵连了。”
楚月虽然跟他爸不对付,天天吆喝着要叛逆,但那也只是气他爸为失常会和谢仁安卖命,可楚月自己也清楚,失常会哪儿是想进就进想退就退的,他爸恐怕早已经深陷其中再也出不来了。
“你别担心了,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进失常会,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计划一下。”
谢白塔越念叨声音越小,她干脆拍了下楚月的肩膀,试图调节下气氛,“别哭丧着脸,你不如跟我说说,我小侄子,或者说小侄女是个什么模样?”
小侄子,小侄女……
卫衣帽子上的那根抽绳被骤然拉紧,浴帘后闭目养神的容恕幽幽睁开眼。
谢央楼的情绪显然因为谢白塔那句话躁动起来,他紧紧揪着容恕的卫衣抽绳,骨节泛白,呼吸急促,浑身神经都紧张起来,像一只受惊弓背的猫咪。
然而外面的对话还没结束,楚月略带疑惑的声音紧接着透过浴帘传过来。
“长什么模样?现在胚胎才几周,还没豆芽大呢……呃——”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似的,声音变得犹犹豫豫,磕磕绊绊:
“也许,是一颗……卵的模样?”
谢央楼的脑袋轰的一下炸开,现在他大概明白那个追着喊着他“妈妈”的小家伙是什么了。
是一个小小的生命。
他怀孕了。
“啪——”
容恕帽子上的抽绳断在了谢央楼手里。
第73章 我不想要 给我点时间,让我仔细想想……
被谢央楼拽断的抽绳仿佛是被拉扯到极致的神经,“啪”一下断掉的同时也让容恕心头一紧。
触手骤然收紧,被困捆成麻花的乌鸦终于忍不住发出惨叫。
“嘎——管管我!我要死了!”
它的声音在狭窄的厕所里突兀又明显,想让人听不到都困难。
谢白塔和楚月默默对视一眼,然后默数着一二三,颇有默契地一人开灯,一人拉浴帘。
灯光闪烁几下,楚月和谢白塔与浴帘后的两双眼睛对视。
背后摇摆着触手的高大怪物,和怀里怎么看都衣衫不整的漂亮青年,用脚指头想想都能猜出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瞬间,楚月腿软了,他慌里慌张地抓住谢白塔的胳膊,“完蛋了,我们闯祸了。”
小谢先生还不知道怀孕的事!!
谢白塔心情复杂,心想这还用你说。
她目光在浴帘后的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微微叹气拖着楚月往外走。
“走吧,这里没我们的事儿了。”
两位误入的局外人果断离开,门关上的那一刻,厕所里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容恕和谢央楼僵持着,谁都没动,大概是都在等对方先开口,整个厕所内只有乌鸦微弱的扑腾声。
终于,容恕善心大发,决定放过自己可怜的宠物。
他收回触手松了劲道,乌鸦一身羽毛乱糟糟的,毫无形象瘫在地上吐着舌头。
它很惨,但容恕现在没空管它。人类从刚才开始就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因为自己的隐瞒生气了?
有冥婚那次的前车之鉴,容恕决定先开口解释:
“大概在十五年前,我的触手上结了一颗卵,我一直寻找孵化它的方法。冥婚那晚后,我发现它丢了。等我确认和我冥婚的人是你后,我在你身边找了很久,才发现它在你的肚子里。”
谢央楼现在思绪正是混乱的,闻言抬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山城商场那个晚上,你回来救我的时候。”
原本该因为他的怪物身份弃之而去的人类选择了回来救他,还给他带来了堪称奇迹的新生命,他不会忘记那一天。
“那也没几天。”谢央楼在心里盘算着,他们在山城停留了一个晚上,就急匆匆赶回了谢家,再到谢家地下研究室暴露,总共没多久时间。
“我不是有意瞒你的,楚月只是脑袋死板了一点。他想告诉你准确的结果,但半途被我知道了,他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我知道,我没生气,你们也没瞒我多久。”
谢央楼扶着浴室玻璃离开,离开的时候被玻璃门绊了一下,容恕扶了他一把,“其实我多少也猜到了,我听到了它的声音。”
“你说卵?”
谢央楼点头,他扶着马桶盖坐下,表情有点纠结,但犹豫再三还是说出口,“……它叫我妈妈。”
“妈妈”两个字出现的时候谢央楼的声音明显带着点颤抖,尽管他极力压制,容恕还是听出了端倪。
“当铺的那个晚上我就听到了它的声音,还做了一个梦,它一直在向我喊饿。”
谢央楼仰头注视容恕,面上十分平静,若不是他此时攥成拳的指节白得吓人,容恕真到要以为他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怀孕的事。
“因为卵还没有在你身体里扎根,它还不能算孵化,你给予不了它生长的养分。”
“什么意思?”谢央楼的脑子从刚才开始就很混乱,现在听到这些比喻一时间没对上号。
容恕稍稍沉默,正准备用更通俗的话来解释,在一边偷听的乌鸦就忍不住插嘴了,
“意思就是受孕没那么快,你们要再去进行几次交尾行为,幼崽才能算开始孵化。”
“什、什么?”谢央楼被它这明晃晃的大白话烫了一下,脸颊忍不住泛红。
他微微瞪大眼向容恕求证,容恕默默扭过头算是默认。
谢央楼脸色瞬间爆红,然而他很快就顺着乌鸦的话摸到另一件事上,“所以你之前晚上来折腾我,是为了扎根?”
“……”
容恕有点尴尬,鬼知道他在大晚上失去理智还能做这种事,该死的怪物本能。
眼看他们越聊越偏,乌鸦急得不行,它用翅膀蹭蹭容恕,催促他快点问问谢央楼的意见,好快点让卵开始正式孵化。
容恕撇撇嘴,把碍事的鸟轻轻踢到一边,目光却再次落到谢央楼身上。人类攥拳的手已经松开了,整个人端坐在马桶上发呆,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他有点犹豫,但乌鸦还在锲而不舍地用翅膀疯狂拍他的裤腿。
容恕想了想,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在谢央楼面前缓缓蹲下。
当视线与人类的眼睛相平时,人类似乎还在走神,先前情动的痕迹还没从他眼角退去,湿漉漉的眼睛里透着点委屈与可怜,让容恕没由来得紧张。
他不找痕迹地搓搓掌心多出来的汗,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一根触手偷偷钻出来跟在身后一摇一晃,就像多了条尾巴。
“怀孕的事,能告诉我你的想法吗?”
他的声音里透着丝丝期待,身后的触手也快速摇摆。
谢央楼的视线被那根活泼的触手吸引,但他却没有过多停留,而是抿抿唇角,慢慢错开容恕的视线。
他不想要这颗卵。
容恕听懂了对方沉默的意思,身后小尾巴似的触手也渐渐停止摇摆,“啪塔”一弯瘫在地上没了动静。
“我明白了。”
他缓缓站起,谢央楼睫毛颤了颤,忽然开口:
“容恕,我三岁前一直生活在培养罐里,我没见过我的父母,也没有过父母,在你来之前我的人生中只有杀戮和听从命令,我不知道什么是一个正常家庭该有的亲情,我也不知道一个正常的人该怎么样去生活。”
“我很清楚,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可以成为父母,那一定不是我。”
容恕动作一顿,他没想到谢央楼会是这样想的。
“今天上午失常会的人来袭击时我就已经猜到了……卵的事情,今天下午和晚上我思考了很久,我很害怕,我……”
他的语言苍白又无力,说到最后只剩一句,
“抱歉,我实在没有勇气。”
谢央楼垂着脑袋,他觉得自己今天糟糕透顶,万能社交书上的内容都白看了。
“你不需要道歉,”容恕叹了口气,重新蹲下,轻轻撩开谢央楼脸颊的散落碎发,蹭了蹭他泛红的眼角,“我尊重你的选择。”
乌鸦一听这话,刚想扑腾翅膀,但看了眼垂头丧气的谢央楼,又偃旗息鼓,默默退到一边。
“我们找个时间,我帮你拿掉它。”
容恕重新站起,试图用手理理自己被拽得皱皱巴巴的卫衣,理了半天也不见整洁,这才想起抽绳被谢央楼拽断了。
“它不会死吧?”谢央楼还是没忍住问了句,按照容恕的丢了又找回来的理论,卵应该不是什么很脆弱的东西。
“不会,你不用担心,我可以把它变回最初的模样。”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乌鸦忍不住嘀咕一句。
谢央楼眉头一簇,抬头找容恕求证。
容恕轻飘飘扫了它一眼,朝谢央楼伸手,“别听它的。还能走吗?你是想跟我一起出去?还是我们先后离开?”
“一起吧。”
谢央楼握住容恕的手,推门而出的时候,谢央楼忽然拉住容恕,
“它说是真的吗?”
见他真的把乌鸦的话放心上了,容恕刚想反驳就被谢央楼捂住嘴,
“容恕,给我点时间,让我仔细想想好吗?”
因为就在刚才,谢央楼忽然想起容恕曾经说过,卵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他要……好好想想。
没人知道昨晚容恕和谢央楼在厕所里聊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一早谢央楼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谁也不见。
楚月心情忐忑地蹲在卧室门口,“他俩不会是吵架了吧?”
“哎呀,我真蠢!早知道他俩在厕所里,我们就不进去了。”
谢白塔同样心情复杂,但她多少还有点理智,“刚才我哥还非常冷静地开门拿容大哥送的早餐,哪门子的生气?”
大概十分钟前,容恕从隔壁端过来一大盘早餐,谢白塔仔细数了数,光早餐的样数就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这哪里像是吵架了?
谢白塔回到餐桌上,恶狠狠地咬住一个小笼包,然后习惯性地打开手机,一开手机就发觉昨天发出去的各种申请有了动静。
“……!!”调查局的审核居然这么快?!
隔壁304正在和早餐进行斗争,305的容恕则坐在客厅里盯着海缸发呆。
“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乌鸦蹲在自己的鸟爬架上。
容恕不想搭理它,换了个角度继续盯着海缸发呆。海缸是他拿来做巢穴的建材,不孵卵了也就用不上了。
“你不会想砸了它吧?”乌鸦飞到沙发上,“你振作点,你擅自答应把卵取出来,我都还没生气呢。”
容恕撇撇嘴,他可没想把海缸砸了,他还是有点私心的,期待着或许有那么一点机会峰回路转。但他又不想因为自己勉强谢央楼,这两种想法在容恕脑袋里打架,打得容恕有点烦躁。
做人真难,这人类该死的道德。
如果他只是怪物,他就不会考虑太多,他爱谢央楼这个人,和强迫对方孵卵并不冲突。
但他不是,他不能。
触手怪不耐烦地拎起床单把海缸盖住,六根触手呜呜泱泱涌出来,客厅里的温度瞬间降低,就连习惯住在深海的乌鸦都打了个哆嗦。
它迈着自己的两条腿试图离容恕远一点,然而还没等走几步,就被容恕抓着翅膀跟拎起来。
“干、干嘛?”乌鸦被吓得嘴皮子都有点不利索。
“我不开心。”容恕幽幽来了这一句,乌鸦险些吐血,心想你不开心你找谢央楼去啊!
“我不想去。”
容恕蛮不讲理地拎着乌鸦走到阳台上,推开窗,凉风冲进室内,吹得乌鸦浑身一哆嗦。
“容恕,你要干嘛?”
“拜访一下失常会。”
触手怪从窗口纵身跃下,乌鸦在心里默默为失常会祈祷一分钟。
哦,希望失常会的人能稍微体谅一下差点“失恋”的男人。
第74章 树根 这也有攀比心理吗???
失常会在槐城郊区某处的小诊所。
一个老太太正在和诊所里的医生拉扯,哭喊着说他们卖的药吃死了人。
几个失常会成员被她烦得不行,直接把人赶出去,一大早就关门歇业。
“最近闹事儿的怎么这么多?”其中一个医生把白大褂一脱,露出手臂上的漩涡纹身。
“谁知道呢,刚才搀着老太太的那个年轻人明显是个记者。我说,该不会是调查局查到咱们身上来了吧?”
“就他们?他们能查出来点什么?那老太太的儿子早成了地下那东西的养分,你看他们查出来了吗?而且查出来了也不敢动咱们,咱们在外面可是有大批支持者。”
“但是临城那边因为谢家几乎毁了一半,这会儿肯定查到我们头上了,调查局说不定憋着什么大的。”
“嗨,就算憋着大的有什么用?我听老前辈说,咱们会长在槐城花了四十多年布了一场大局,动动手指的功夫就能毁掉一座城市。”
“这么厉害?”另外几个人啧啧惊叹。
这时桌上的定时器响起,其中一个人起身,“到点了,我去喂地下的东西,你们注意收听其他据点的频道。”
他边起身边念叨着,“奇怪了,今天早上怎么都这么安静?”
以往早上其他据点的人都会开着同一个频道聊聊八卦,顺带互相汇报下自己据点的情况,但今天直到现在都没收到任何消息。
桌上坐着的人把接收装置调到固定频道,频道里安静得很,除了滋啦的电流声就再没其他动静,有人搓搓自己的手臂,不自觉压低声音,“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你别自己吓自己,咱们这小据点就连会里的人知道都不多,别人不可能找过来。”
“也是……”
几人纷纷闭嘴,诊所里瞬间安静下来,但越是安静越是容易疑神疑鬼,碰巧这时,门响了。
“咚咚。”
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诊所里的人浑身紧绷,仔细听着外面的声响。
没过多久敲门声又再次响起,缓慢又规律,让人无法忽视。有人实在忍不住了,扯着嗓子问了句,“干什么的?”
容恕双手插兜,带着兜帽,将自己面无表情的脸隐藏在阴影之下。
“看病。”
诊所里的人松了口气,知道是路过的活人没什么好怕的,态度也恶劣起来,“走走走!今天有事不看病!”
容恕微微挑眉,“好吧。”
然而下一秒,
“哐啷——”
诊所的门框应声到底,玻璃门碎成了渣子,就连最外面的卷帘门都被撕开一个大裂口。
“……???”
把门踹飞了!!!
屋里的人呆若木鸡,都没从突然的变故中缓过神来。
直到容恕把踹门的腿一收,上前一步站在门口,屋里的人才反应过来大惊失色。
“你是什么人!?”
容恕没理会他,而是抬脚勾起地面的碎玻璃,一脚踢出将企图翻窗逃跑的人钉在地上。
“啊——!”
那人躺在地上呻吟,其他人见状纷纷脱了自己的白大褂露出皮肤上狰狞的人面疮。
失常会会量产不同类型的人面疮,每个成员在入会的时候都被植入一种增强战斗能力。对普通人类来说很强,但这点东西在容恕面前有点不太够看。
容恕连戏耍他们的想法都没有,几根触手飞出,尸体横七竖八落下。容恕一步步走到窗边,微微弯腰俯视最开始被钉在地板上的倒霉蛋。
“容错在哪儿?”
那个人嘴皮子哆哆嗦嗦,“我不知道,你放过我,你放过我,我只是个看守据点的小兵,我什么都不知道……”
“废物。”
容恕转身给了他一个痛快。
乌鸦蹲在门口,见他处理完了,飞进屋内,“容恕,我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这些小兵肯定不知道你爹的下落,我们直接去大本营。”
“槐城的大本营有很多无关的人类,里世界的大本营你又定位不出来。”
被贴上无用标签的乌鸦缩缩脖子,决定乖乖当一只鹌鹑。
处理完杂兵,容恕轻车熟路去了地下,刚推开门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不用想都知道这时候给他打电话的会是谁,容恕把手机丢给乌鸦,示意它挂断。
乌鸦任劳任怨接过手机,刚想挂断,视频就被自动接通,程宸飞那颗暴躁的大脑袋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容恕,你他妈今早上是吃了炮仗?!”
中年大叔劈头盖脸一顿骂,容恕瞥了乌鸦眼,眼神质问它为什么擅自接电话。
乌鸦简直无语,“他找了网络诡远程操控,我能怎么办?”
“别给我岔开话题!容恕,你有胆子出去给我惹事,没胆子接老子电话!你有种!”
“我接了。”容恕一边说着,一边眼神示意乌鸦挂断。
“别眨眼了,电话不可能让你挂断的。今天不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就别想挂电话!”
天知道程宸飞今天难得有空补觉,结果天还没亮他就被无数通电话轰起来,说什么槐城市区多处地点遭到不明原因的攻击,死的全是受到监控的失常会人员。
失常会这些据点虽然隐秘,但也不至于查不出来,程宸飞本想放着这些人顺藤摸瓜找大的,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容恕,把这些窝点全给掀翻了。
程宸飞简直操了老心,“我知道你想找容错的尸体,你就不能再等等?调查局这边肯定能查出来。”
这话不可置否,但容恕也不全都是感情用事,“这些毒瘤盘踞已久,你们不方便处理,我没那么多顾忌。”
而且要是调查局能查出来,早就查出来了,他没时间再等了。
他说完,程宸飞沉默一瞬。
容恕这话说到他心坎上了,他只是个调查局的局长,上上下下谁都能出来管他两下,纯纯憋屈。
“但就算这样,你也不能胡来!你说你拆了多少据点了?整整13个,外面的民众不知道这些是毒瘤,他们只知道城里有个危险分子在搞破坏,而执法人员迟迟抓不到罪魁祸首。”
“这就和我没关系了,”容恕走过一段狭窄漆黑的楼梯进入地下室,“还有,你说错了,现在是14个了。”
“我**”程宸飞在语音那头飞快地咒骂一声,“算我求你了容恕,我知道你的决心了,你快停下吧。”
“有点难,”容恕推开地下室的铁门,“你猜我在这些据点看了什么东西?”
他把手机摄像头正对地下室,还在喋喋不休的程宸飞声音戛然而止。
那是一个缸口粗的树根,它从地下室的墙面长出盘踞于此,占据了地下室的大部分空间。在树根的尖端处,摆放着一个圆形的阵,而在阵中央停放着一具干瘪的人类尸体。
这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喂养”。
失常会在槐城建立了无数个据点,长年累月地喂养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这件事你别管,我这就往回赶。”程宸飞抓起自己的外套,急匆匆出门,路上还低声用对讲机招呼人安排行程。
容恕没听清他跟底下的人说了什么,只听到对方急促的脚步声。
“你应该清楚你现在正在被调查局监控,你一动,槐城所有人都跟着紧张。负责监控你的人是不是就跟在你旁边?我会让他们离开,你千万别跟他们动手。”
“然后,现在,立刻马上回你的公寓去谈恋爱,其他事我会处理。”
容恕没理会他的话,他站在树根旁边,轻轻用指腹蹭了蹭树皮,眼里闪过些复杂,
“抱歉,不行。”
说着,程宸飞那头屏幕一黑,没了容恕的影像。
“你他妈居然敢挂我电话?!靠!真是疯了!”
直升飞机的轰鸣声从上空传来,气浪吹得程宸飞眯了眯眼,他把手机往公文包里一揣,单手抓着直升飞机的起落架翻上机舱。
而后舱门关闭,程宸飞随便找个位置坐下。
他身边穿萨满袍的封阎正端坐在那里,带着恶鬼傩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木偶。
程宸飞脸色好了一点,“你怎么在这儿?”
封阎抬起手,往程宸飞面前递了一下,程宸飞这才发现对方宽大的袖子底下正抓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纸人。
纸人躺在封阎过分惨白的掌心里,抖了抖身体顷刻化作一滩灰烬,灰烬拼成了一个字:
树。
想到刚才看到的东西,程宸飞脸色一沉,“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封阎不动声色收回手,“不知道。”
“不知道?真是奇了怪了。”有谁在帮他们?程宸飞心里犯嘀咕。
但先暂且不管这个,程宸飞掏出手机直接给谢央楼打语音。
容恕已经无法无天了,他要是还想在槐城待下去,就不能这么乱来,现在说不定只有谢央楼的话他还能听进去。
槐城公寓,谢央楼穿着身睡衣,窝在床上盯着他一床头柜的硅胶捏捏小玩偶发呆。
能被放在床头柜上的都是谢央楼的心头挚爱,不仅外形憨态可掬,而且手感上佳,但谢央楼目前对这些小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手机屏幕上是和灵岩的聊天界面,最顶上的一条是好几天前灵岩给他发的“容恕有娃了”。
他当时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还不知道容恕就是触手怪,思想斗争了好久,毕竟容恕年龄摆在那里,单身带娃也不是不可能。
没想到娃是真的有,但还没生出来。
灵岩那边还在给他发消息:
[队长,我已经找人对接了您妹妹那边的事情,她很快就能正式入职了]
这件事昨天一到槐城,谢央楼就私下里联系灵岩处理。虽然他在调查局人缘不怎么样,但好歹还是调查局局长直属小队的队长,给谢白塔开个后门不成为问题。
他妹妹自强又独立,肯定不愿意他帮忙,谢央楼干脆也就不告诉她。而且他也没觉得自己帮忙有什么问题,从当铺那晚的能力来看谢白塔入职官调是迟早的事,他做的只是让谢白塔的前路更顺畅一点。
[灵岩:队长,您真的不回来了?]
[谢央楼:不回]
现在他家楼下还有人蹲守呢,他就是想回也回不去。
一想到这件事,谢央楼就不自觉摸向自己的小腹,昨天那些人被吸干是因为卵太饿了吗?在梦里的时候,卵也是因为饿肚子哭得很伤心。
谢央楼眉头不自觉骤起,然后一个旋身翻下床。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又懊恼自己的动作幅度太大,他应该像怀孕的女性一样小心谨慎。
于是谢央楼小心翼翼迈着步子,从床边拖出来一个装满零食的大箱子。
这是昨天楚月和谢白塔塞给他的,那两个人当时含含糊糊不肯说原因,现在想想应该是知道他怀孕了,怕他嘴馋。
谢央楼从里面翻出一包肉脯,又坐回床上,瞧见灵岩的聊天界面还亮着,犹豫再三他发了一条消息。
[谢央楼:如果你怀孕了,你的伴侣非常想要这个孩子,但你不想要,你会怎么办?]
收到这条消息时,灵岩瞪大眼,差点没从自己的工位上滚下来。
[灵岩:队长,我是男生,男生不会怀孕]
谢央楼抿抿唇角,昨天之前他也是这么想的,要不是亲身经历过,他这辈子都不相信自己会怀孕。
[那我换个说法,我有一个朋友,他怀孕了,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但他的伴侣非常想要]
灵岩无视了那个“他”,回复:
[我建议您的那个朋友和伴侣好好交流一下,以及我能问一下为什么不想要孩子吗?]
谢央楼许久没有回复,灵岩有点担心自己说错话,又补了句:
[队长,爱情是两人的事情,我觉得应该敞开心扉好好谈一谈,说一说为什么不想要,又为什么想要,然后双方都做出让步,毕竟谈恋爱就是相互磨合,相互麻烦的过程]
是这样吗?
谢央楼双眼放空久久不能回神。
昨晚他只顾得自己了,从来没有思考过卵为什么对容恕那么重要。容恕那样看起来完美又强大的人为什么会执着于卵呢?
或许里面有触手怪对子嗣的重视,但谢央楼本能觉得应该不止这些。
他得问清楚,容恕过去所有的一切。
[谢央楼:给我容恕的档案,要全部]
[灵岩:啊?您不是看过吗?]
[谢央楼:再看一遍]
当时他觉得交朋友应该给与对方一定的信任,现在不一样了,他迫切地想要了解对方。
灵岩把他能查到的所有有关资料都发给谢央楼后,对方匆匆回了个谢谢就没了下文。
搞得灵岩十分好奇队长身上发生了什么,于是他摇了个王八壳。
“……???”
怎么几天不见,他家队长也有娃了?
这也有攀比心理吗???
第75章 他超爱 “我超喜欢”
容恕的履历很简单,七岁被父亲遗弃,在孤儿院长到十五岁,十五岁后报名调查局的人才培养计划进入调查局当预备役,然后以优秀的成绩留在官调任职。
容恕在调查员这一行上堪称天才,从十八岁正式入职到二十五岁东窗事发,他处理了大大小小百余件里世界外泄事件,履历漂亮到让人咂舌,甚至可以说槐城有很多次半只脚踏进毁灭圈都是被容恕一个人拉回来的。
谢央楼自认是杀诡物的好手,但完美处理这么多事件救下无数民众是他做不到的。
凭借这样的战绩,谢央楼想,如果容恕能一直留在调查局,程宸飞局长估计也得避其锋芒。
但可惜,世上没那么多如果。在容恕二十五岁那年,有人一封举报信提交到调查局,举报说容恕是个怪物,他隐藏在人类的城市里是别有用心。
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那时候人类对诡物的了解仅限于它们生活在与人类相反的里世界,会撕开表里世界的交界来到外面对人类进行吞噬和杀戮。诡物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产生,神秘学家都没研究明白,更别说这世界上有会伪装成人形的诡物。
那时正巧适逢调查局局长换届,调查局内部乌烟瘴气,不知道谁把这件事捅到了公众面前,有人顺着这股风把浪越搅越大,很快就把容恕推到了风口浪尖,调查局也因为这件事受到公众媒体诘问。
看到这里,谢央楼忿忿不平。他把这寥寥几段文字翻来覆去看过好几遍,确信当时的调查局一点庇护容恕的意思都没有。
就这样让他一个人去接受媒体大众的质问吗?那时候的容恕估计都还不知道自己变成了触手怪。
谢央楼无法想象,当时的容恕是怎样顶着压力,却在坚信一切都是子虚乌有的时候发现自己真的是怪物,信仰崩塌,心理防线就此崩溃,一朝从天之骄子沦为人人辱骂的对象。
槐城的人怎么能这样!他们忘了容恕救了那么多次吗!?
谢央楼气急,他把粉色小猪拽成长条,反手抓起手机,点进程宸飞的聊天界面。
这些零散的档案对当年的事情只是一笔带过,要想知道更多细节只能去问亲历人员。程宸飞和容恕似乎很熟,他一定知道当时的事。
正巧,谢央楼刚拿起手机,程宸飞就打过来了语音。
谢央楼脸色一垮,摁下接听。
程宸飞那边很吵,大概是正在直升机里。透过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呼啸风声,谢央楼听程宸飞扯着嗓子喊:
“谢央楼,快给老子管管你的亲亲对象!他要疯了!”
谢央楼才不管容恕疯不疯呢,他现在还没从看档案的情绪里出来,“他早就该疯了。”
“什么?!”
早就习惯了谢央楼的乖巧恭顺,难得听到这么一句阴阳怪气,程宸飞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他略带傻气地大喊一声,让一边端坐的封阎忍不住侧了侧脸。
程宸飞算是自己的师长,谢央楼不能把对调查局的怨气撒到他身上,“我在看SJ01024444号档案。”
“SJ……黑色?”程宸飞迅速反应来,“容恕的档案?你怎么有?……哦,对,我把权限给你了。”
“你看完了?”程宸飞的语气明显沉闷下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为什么会有人知道容恕的身份?”
这是谢央楼看完档案后最疑惑的一个地方,就连容恕自己都不知道,又是谁把他的怪物身份捅出来的?难道是失常会?
听到这个,程宸飞眉眼里多了点阴霾,“是污蔑,起码最初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容恕太出众总会被人惦记上,那场可笑的风波最初只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污蔑。程宸飞当时还想,到底是谁编出来这么可笑的举报信,S级的大诡物都没有伪装成人形的能力,容恕要是诡物那得是S级往上,有这本事谁来玩卧底游戏?容恕一个人就能拆了整个槐城。
然而就是这场可笑的阴谋掀起了社会上对诡物讨伐的一场大浪。
容恕变成怪物那天下午,还在躲避各媒体的纠缠,处理匿名寄来的各种恶心快递。容恕没有固定房产,他一直住在调查局的宿舍,当天丢完垃圾回宿舍的路上,一个人拿着刀冲到容恕面前,说要和怪物同归于尽。
诡异复苏后,人类都对诡物极其厌恶,恶劣的环境催生了不少民间极端势力,其中有一小撮人更为疯狂。
来袭击的人就是那一小部分的人,他们变着法儿地恶心容恕,从语言骚扰逐渐演变成人身攻击,仿佛把对诡物的所有怨气都撒到了容恕身上。
那天下午那个人拿刀冲出来的时候,容恕原本不怎么在意,反正一把刀也伤不到他,没想到这个疯子还有后手,他浑身缠满了炸弹,直接在容恕面前引爆,炸了个稀碎。
“然后呢?”谢央楼忍不住插嘴。
程宸飞望着飞机舷窗外的云雾,沉默片刻,“我们到的时候,他完好无损。那么近距离的爆炸,他一点伤都没有。”
这时候人们想起了容恕在里世界的异常,纷纷开始思考那样卓越的天赋真的是一个人类该有的吗?
很明显,当时的容恕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接受了局里提出的名为照看实为软监禁的医疗照顾。当天晚上,他就多了一根触手。
谢央楼陷入沉默,他忽然胸口压抑的很。
容恕那个晚上一定过得很不好,在充斥消毒水味道的医疗室里,一个人默默等待着由人到怪物的转变,这时候所有尖酸恶毒的话都成了真的,整个槐城将不会再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被人类的城市背叛了。
怪不得,容恕那么讨厌人类。
“后面的事就和档案上写的差不多了,调查局辞退了容恕,并对他进行了一年的监管。”
“只是监管?”谢央楼忽然问。
程宸飞苦笑,“你怎么这么敏锐,不止监管,医疗中心还取了一部分生理组织……进行研究。”不然他们的研究进度,怎么赶得上丧心病狂的失常会。
医疗中心的人说容恕是自愿帮忙,但到底是不是自愿估计也就只有容恕知道了。
谢央楼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觉得胸口闷得慌,想立马见到容恕亲亲他,抱抱他。但这个想法一出现,他又萎靡了。就在昨晚,他刚因为卵的事情和容恕有了分歧。自己拒绝了他,容恕一定很难过。
他这么想要孵化卵,是因为想要有个家吗?
谢央楼垂下眼眸。
通话那头,程宸飞也深陷过去的回忆,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是几分钟后了。
“对,我看你问我昨天和容恕到底聊了什么。”
谢央楼提起精神仔细听着。
“以你们俩的关系,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内容。”程宸飞扶着座椅起身去了机舱远离人的角落,
“还记得容恕的父亲吗?就是把他扔在孤儿院那个。”
程宸飞压低声音,“他大概率是被失常会的人害死了,失常会的人还藏匿了尸体,容恕现在正满槐城拆据点找他爸的尸体。”
“你一会儿帮我打电话拦一拦,让他给槐城留点面子。”
谢央楼抿唇,“槐城早就没有面子了。”
“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拗呢,”程宸飞摁摁太阳穴,“行行,没面子就没面子。但容恕的身份你总得顾忌。”
谢央楼不明所以,程宸飞干脆给他发了份文件,然后估摸着谢央楼浏览的速度又快速撤回。
这点时间足够谢央楼粗略浏览文件的内容,他微微瞪大眼,显然没想到文件内容是天灾。
“容恕没告诉你?”程宸飞见他不说话,试探着问。
“有点猜测。”从当时封太岁对容恕异常的态度上就能猜出一二。
程宸飞没接话,反而问:“你们吵架了?”
“……!”
谢央楼瞪眼眼睛,而后他抿嘴,“没有。”
“得了吧,我吃的盐比你过的饭都多。”
谢央楼气鼓鼓,“您又没谈过恋爱。”
“嘿,你小子,”程宸飞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容恕脾气古怪,你也脾气古怪,容恕没什么朋友,你也没什么朋友,你俩真是王八看绿豆,活该凑一对。”
“……”什么鬼比喻。
“容恕小时候在孤儿院就受到同龄人的排斥,他脾气是古怪一点,但也是讲道理的人,你多担待点。当然,我也不是偏心他,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
“排斥?”谢央楼听到了关键词。
程宸飞耸肩,“我也不知道,只是猜测,具体你去问他呗。”
末了,他还补了一句,“对了,你记得帮我劝劝。”
“劝不了。”他用什么身份去劝?他也不想去劝。
“局长,我还有事,先挂断了。”
“嘿——你这用完我就扔了?胳膊肘往外拐!”程宸飞挂断电话后幽怨地碎碎念,“我这是帮调查局说话吗?我这不是怕容恕让调查局抓到把柄?我还里外不是人了!”
封阎闻言微微扭头,“容恕不是蠢货,他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后果。”
“你才见过他几面就帮他说话?容恕年轻的时候那叫一个狂。”不过程宸飞虽然嘴上念叨着,也没再去找容恕,就像封阎说的,容恕心里有数。
“污蔑容恕那个人最后怎么样了?”封阎没头没尾问了句。
“当然是被我狠狠整了一顿,不止他,连带他背后那个腐朽的家族一块,连根拔起,现在估计一家人都在牢里跑缝纫机吧。”
封阎若有所思点头。
程宸飞却从他话里琢磨出点不对劲,“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会也想掺和进去吧?”
“我的祖宗啊,消停点吧!你的处境也没比容恕好哪儿去!”
封阎理理自己的萨满袍,闻言看他一眼,“要你管。”
程宸飞:“……”感情他就是个出气包,谁都要给他个不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