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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唯一一次机会 哥,我们一起

高台之上,几个观众看得津津有味。

谢仁安推推眼镜,感慨道:“看来我的孩子们不能再给我带来惊喜了。瞧这浑身是伤真让人心疼,你说是吧?”

容恕皱了皱眉,闻言扭头,“你说什么?”

谢仁安脸色一垮,阴阳怪气,“看来是咱们的话入不了容先生的耳。”

“很有自知之明。”

“……”

谢仁安一噎,脸色阴沉不再说话。

容恕也懒得搭理他,但也不是故意阴阳怪气。刚才怪物在他耳朵边上大吵大闹,吵得他头嗡嗡作响,是真的没听见谢仁安在说什么,不过用脚指头想想这家伙嘴里也不会有什么好话。

[容恕,你听见没有!他伤到了腹部,差一点你的卵就要和那个人类一起去世了!这都怪你!是你不听我的劝告,早点离开什么事都没有。]

容恕被它吵得心烦,干脆戴上兜帽,凭借两人之间同体的感应回它,

“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

容恕觉得自己拳头硬了,“他们不会走。”

“谢央楼是调查员,在缝合怪被杀死前他都不会离开这里,那个小姑娘也不会。”

这是他们脱离谢家最重要的一道坎,只能面对,不能逃避。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为了人类的城市,也是为了自己,义无反顾。

[愚蠢。]

怪物的思想向来都是弱肉强食,自私利己,它没什么同情心,只会从自己和容恕的角度考虑。而容恕所选择的一切从来都是它选项的反面,所以怪物一直对他很不满。

[你面前的屏障是卑鄙的人类从那个劣质品身上取材制成的,劣质品不死,屏障不碎。]

[容恕!是你把路走到死胡同!我看你要怎么挽回现在的局面。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话,要安全地把卵带回海里。]

容恕难得没跟它吵架,也没心情跟它吵。谢央楼刚才受伤的全程他都看在眼里,要是谢央楼的身手再慢一点,大概已经成为幽魂了。

尽管他经历的危险又极限,但当容恕的目光落在谢央楼身上时,却总是忍不住去相信对方。谢央楼天生就是当调查员的料子,他在荒芜的里世界中是发着光,让人挪不开眼。

容恕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一等。

这是他们的反抗,自己不能出现。

等他们实在坚持不下去,自己再帮他们兜底。

[你想怎么帮他们兜底?]

怪物突然出声。

没等容恕回答,谢央楼那边就传来了动静。

他处理好伤口从躲藏的废墟中离开,当前的形势对他很不利,“亚当”的分身导致他失去了灵活的优势,绝对力量上又比不过,几乎是已经宣判了死刑。

“我很好奇,我这个儿子还能做出什么令我惊喜的事情。”

谢仁安用手撑着脸颊,像在观看什么文艺表演。

他身边的白大褂则抱着纸笔在刷刷写着什么,边写还边讨论,仿佛谢央楼是实验中的小白鼠。

忽然其中一个人惊呼,”他在做什么?“

只见谢央楼对着胸前的纸鹤说了句什么后,就放弃了冷兵器,转而试着催动的血丝去包裹“亚当”。

这次血丝不像以往攻击性十足,而是柔韧丝滑,在“亚当”皮肤上蔓延,在碰触亚当后又如蜻蜓点水一般快速离开。

血丝虽然从血液中诞生,但操控它也需要消耗精神和体力。

谢央楼这只消耗体力不进行攻击的行为明显引起了白大褂们的不满。

他们这些人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记录“亚当”的各项数值和能力,说白就是把谢家兄妹当猎物借机观察“亚当”的捕食过程。

“他为什么不攻击?”白大褂们不解,他们分明观察到血丝是谢央楼身上最具杀伤力的武器,也是他唯一能获胜的契机。但现在这样一味消耗体力,不就是送死吗?

谢仁安蜷起指骨敲敲扶手,侧头跟楚道说:“如果有什么不对,切记保住白塔,我们还需要她。”

“是。”

楚道点头应下,谢仁安又看向容恕,“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什么?”

容恕抬抬眼皮,勉为其难地给谢仁安一个面子。

“你好像对央楼很有兴趣,我一会儿放你进去救他怎么样?”

“你这是在卖儿子?还是想看看我跟你们的劣质品谁更厉害?”容恕好笑看他。

谢仁安没否认,“都有,对于一个商人来说,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是原则。如果能用儿子换来你,对我来说更有价值。”

“省省吧,”容恕目不转睛盯着巢房内的战场,“你没资格当父亲。”

不知道这句话那个词戳到了谢仁安的心窝子,他脸色瞬变,演都不演了,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当父亲的人,你凭什么说我没资格?”

他的怒气来得突然,容恕却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怜悯看他,

“你真可怜。”

“闭嘴!”他暴怒,脸气得通红,青筋暴起,双手握拳恨不得从轮椅上站起来给容恕一拳。

容恕还不至于跟个残疾人打架,特别谢仁安这种无能狂怒像个小丑的家伙。

巢房里,谢央楼的血丝已经在“亚当”身上爬过一圈,看着没什么实际伤害。

但容恕一双非人的眼睛却能够看清谢央楼到底做了什么。

血丝在划过“亚当”皮肤后留下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小截头发丝大小的血丝,和“亚当”庞大的躯体比起来毫不起眼,“亚当”甚至都不在乎。

它们停留在“亚当”皮肤上闪了闪,没多久便消失不见。

容恕瞬间明白谢央楼想做什么,他不亏是在无数场猎杀诡物中活下来的调查员,单单一个“亚当”想让他认输还差了点。

但……容恕上前一步,握住高台的栏杆不语。

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点?

谢白塔最初听到谢央楼的计划时也是这样问,“哥,会不会太冒险?”

谢央楼沉默片刻,“但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他的身体已经极度透支,不仅仅是虚脱病症的问题,还有高强度不停歇的战斗。如果继续下去,他们会被耗死。

纸鹤那边很久没传来声音,少女咬咬牙,最终选择同意。

“好,我们试试。”

“亚当”很强,就算它只是刚摸到双S的边缘,也不是虚弱的谢央楼和从来没上过战场的小姑娘能对付的,他们只能巧取。

“亚当”是由人类运用众多诡物尸体拼凑出来的产物,它很强,但这只是从整体上而言,换言之,它躯体拼接的部分就是它脆弱的地方。

所以——

谢央楼朝偷袭的烂泥劈下一刀,“拆了它。”

怎么拼起来的就怎么拆了它。

以前的谢央楼或许做不到,但就在刚才他察觉到他对血丝的控制又强了一点。

足够他在操控血丝纠缠“亚当”的同时留下一小断细小的血丝,帮他摸清缝合怪身上的脉络。

他费了点时间将全部血丝移动到缝合怪身上最脆弱的地方,只要能做到同时操控血丝就能将“亚当”肢解。

“哥,你确定可以吗?”

“嗯。”谢央楼闷哼一声,两眼一黑,朝地上摔过去,好在他半道撑了一把才没磕个鼻青脸肿。

冷汗从额角留下,谢央楼撑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

“哥?哥!你还好吗?”

谢央楼虽然不说,但谢白塔隐约能猜到对方的身体出现了问题,所以她才迫切地希望谢央楼离开,那样他们之间至少有一个能活下来。

“没事。”谢央楼揉了揉滴到睫毛上的汗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格外苍白,还有些冰冷,像死尸一样。

“你召唤的诡物帮了我很多,我没有受伤。”

谢央楼撑着八卦伞站起来,他说的不是假话,谢白塔召唤来的两个S级诡物很能打,帮了他不少,不然他不可能撑到这个时候。

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摸出药瓶,把最后一颗药吞下,“我们只有一次机会,白塔。”

“哥,”少女意识到了什么,她颓废地靠在观察室废墟的墙上。虽然不知道谢央楼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她还是敏锐地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决绝。

他们真的走到了悬崖边上,飞过去就是向往的自由,飞不过去就是万丈深渊。

“我是不是拖累你了?如果是你自己一个人的话早就离开了吧。”

少女疲惫的话传来,谢央楼起身的动作一顿,

“没有,是我没保护好你。没有什么拖不拖累,你是我妹妹。”

小姑娘却固执得很,声音里都带了点哭腔,“你没有把握对不对?我以为我拼命武装自己,就可以不把你们任何一个人牵扯进来,我以为我可以自己逃走,但到头来我还是什么用都没有。”

谢央楼静静听着她的话,没做声。谢白塔不是懦弱的性子,从她自己计划出逃就能看出来,她坚定又自强,只是留给她的时间太短。

他这个妹妹比他还要坚强,在反抗父亲这件事情上也比他要勇敢很多。

她不会在关键时候沮丧,谢央楼笃定。

果然下一秒,谢白塔就重新振作起来,“哥,你先别着急,告诉我你的具体计划。”

谢央楼当然不会在把妹妹当小孩看,“亚当”那边有两个S级诡物牵制,谢央楼干脆就把自己的想法快速跟谢白塔叙述一遍。

“你的意思是将这个怪物肢解可能不会让它死亡?”

谢白塔到底是半路出家,有些知识比不上他,谢央楼就把这点东西掰碎了跟她解释,

“它的体内应该存在一个用作主体的核心诡物,后面的所有部分都是在它之上拼接的。但它藏在最深处,我的血丝处理不到它。”

谢白塔仔细考虑这件事,忽然她意识到什么,“所以你刚才说有把握都是骗我的,如果处理不了这个核心,你就算拼死把它拆了也逃不了一死?”

“但只剩核心的‘亚当’会被削弱,你可以解决剩下的。而且我不一定会死。”谢央楼毫不心虚。

“我才不要,”小姑娘冷哼,但这件事确实不好处理,忽然她目光落在自己画的一地符文上。

这些符文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有的有效亮着光,有的没效灰扑扑的,全是谢白塔病急乱投医的结果。

“哥,我知道怎处理了,我来处理核心。”

第62章 初步融合 我依旧讨厌怪物

“我画了观落阴的本坛咒,虽然缺少香案、香烛、开路钱,但好像可以用。”

“你确定这东西可以用在诡物身上?”

观落阴是运用法术仪式引导对象探查自己的元辰宫,了解命运与死者沟通的仪式。元辰宫就是把灵魂精神拟态成房子,理论上可以窥见灵魂内心。乍一听,用这个方法找到“亚当”的核心并摧毁,理论上可行。

但进行这一切的前提是对象是个人。

听到谢央楼的疑问,谢白塔也拿不准主意了,“我的血好像拥有特别的能力,不需要准备道具,仅仅只靠一个段咒文、一个阵法就能使用。”

谢央楼沉吟片刻,“那就试试。”

“我帮你靠近‘亚当’,你来观灵。”

“好。”

谢白塔收拾好自己唯二的法器,等谢央楼操控血丝移动斜上方那块“亚当”的皮肤后,她开始在地上重新准备咒文和符箓。

因为什么都道具都没有,谢白塔想着在地上画一套出来,虽然不是真的,但好歹能自欺欺人。

“……其实,”得知谢白塔的想法,谢央楼欲言又止,“我的血丝可以拟造一下。”

谢白塔没明白他的意思,但她下一秒就看见自己面前出现了一缕缕血丝,像藤条一样编织,凝成了超小号的法坛和香烛。

虽然只有巴掌大,但也有象征意义。

“哥,”谢白塔瞪大了眼,“难怪你的手工比我强。”

香烛法坛准备好,谢白塔又跟谢央楼要了一小条“红布”,然后在“亚当”的皮肤上戳了两个窝当眼睛,又把“红布”盖上去。

“亚当”另一面正被谢央楼和两个S级诡物纠缠,背后谢白塔这点小动作跟挠痒痒一样,谢白塔又是它囊中之物,它根本不屑于去管。

它的注意力全在谢央楼身上,在它眼里,如果谢白塔是块散发香气的无主蛋糕,那谢央楼就是不那么香的有主蛋糕。

不灵光的脑瓜让它想不明白的别的,只有一个念头:正常人才做选择,它全都要!

谢央楼后退两步,不想再跟它纠缠,最后一片药的药效即将结束,他得留下些力气催动血丝。

见他要撤,“亚当”当然不肯放弃这块蛋糕,蠕动着庞大的身体往前两步,召出大片烂泥企图把人抓起来。

大片的烂泥铺天盖地砸过来,谢央楼心道不好,正犹豫是否用最后的力气躲过去,就听耳边传来少女喜悦的欢呼,

“哥,我成功了!”

谢白塔说这话的时候眼前一阵模糊,她眨眨眼,周围的景色瞬间清晰起来。

这是一片虚无的世界,她站在一处类似树洞的通道,交错的枝蔓如透明玉石般散发着莹莹绿光。

谢白塔瞬间意识到这就是“亚当”的精神世界。

缝合怪的一切都是基于用作拼接主体的核心,精神也是如此,经过漫长的培育,核心的本体或许已经和缝合怪彻底融合,但在精神世界里不会。

谢白塔深吸一口气,在藤蔓走廊里迅速奔跑起来。

听到妹妹那边已经找到核心,谢央楼不再迟疑,撑开八卦伞强行抵挡。

但缝合怪身上缝合的能力被无限放大,烂泥迅速侵蚀八卦伞,将整个伞面彻底石化后,沿着伞柄朝谢央楼的手臂蔓延。

石化蔓延速度很快,即使谢央楼立刻松手,还是侵染到一点指尖。

“轰隆”一声,烂泥卷起形成一道泥柱,石化的八卦伞根本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替谢央楼挡了最后一下后,这个陪伴了他很多年的老伙计碎成无数块被卷入泥柱其中消失不见。

谢央楼被狠狠撞到支撑柱上,他捂着胸口咳了两声。“亚当”再次甩动泥柱砸过来,谢央楼顾不得喘息,就地翻滚。

地面被砸出个窟窿,惊起大片烟尘,与此同时,纸鹤里再次再次传来谢白塔的声音。

“我找到了!是……一棵槐树?”

谢白塔站在藤蔓通道的尽头,这里是一片散着荧光的宽敞区域,在最中央的位置生长着一个一人高的槐树树苗。

不,不应该用一棵来形容,应该是一截。

这是从某棵粗壮古树上折下来的一截树枝。

谢白塔扶着藤蔓通道踉跄几步上前,双手攥住两根封棺钉,高高举过头顶,

“哥,我准备好了,倒计时后我们一起动手。”

“三、二、一——”

·

高台上,谢仁安打了个哈欠,有些无趣,他朝楚道挥挥手,示意他结束这场无聊的实验。

“实验应该已经结束了。容恕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容恕没回答,反而屈指敲了敲面前的屏障。

“你想试着破开它?”谢仁安倚靠在轮椅上,“如果你加入,一定会让实验变得有意义。”

容恕转过身,向后一靠,浑身轻松地靠在高台的栏杆上。高台的装修和外面实验室的高科技合金装修的风格一样,金属的墙面上可以照出在场所有人的镜像。

没等到他的回答,谢仁安又不紧不慢地再问了一遍,“你想加入吗?或许可以扭转战局。”

容恕侧头往高台下看了眼,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忽然,他看向谢仁安,唇角勾起丝笑意。

谢仁安本性多疑,这时候隐约意识到一点不对,然而还没等他去追究,就见容恕的背后炸开一片红光。

下一刻,巨大的爆炸声传来,夹在着怪物的哀嚎,整个地下实验室都在震动,灰尘伴着碎石滚落,谢仁安眼前一片昏花,耳朵也因为巨大的响声暂时产生了耳鸣。

他听不清身边的研究员们都在说什么,只知道他们面露惊恐,趴在地上手忙脚乱。

用来笼罩巢房的屏障闪了几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谢仁安的轮椅不知道被哪个惊慌的人撞倒侧翻,他从轮椅中滚出,艰难地在地面摸到自己掉落的眼镜。

然而当带上眼镜没多久他就被一块漆黑腐臭的血肉砸中脑袋,腐臭熏得谢仁安连连作呕,等他好不容易把脸上的脏东西摘下来,就看见容恕依旧以之前那副悠闲的姿态靠在栏杆上,神情丝毫未变。

“怪物!怪物!他果然是怪物!”

短暂的耳鸣终于结束,谢仁安也是第一次真正把面前这个年轻人和怪物两个字画上等号。

“是你干的?”儒雅的谢家家主此时摘下了那副优雅嘴脸的面具,眼神阴狠地盯着容恕,仿佛要把他扒皮拆骨。

“不是我,是你看不起的儿子和女儿。”

容恕蹲下看他,给予了他视线上的平等,谢仁安却只觉得这是屈辱,

“不可能!谢央楼是个失败品,谢白塔是我们削弱战斗能力创造出来的完美生育容器,他们不可能打败‘亚当’。一定是你在背后做了手脚!”

他一副笃定的模样,说得振振有词,完全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种人就算明事理也只信自己的。容恕懒得和他争辩,缓缓站起身,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又低头看他,

“你应该庆幸你没放我进去。”

“什么?”谢仁安攥紧了拳头,惊魂不定地看他。

容恕没解释,抬头看了眼对面合金墙上自己的镜像,怪物的红眼睛闪烁几下又消失不见,而后他转身攀上栏杆准备跳下去找谢央楼。

巢房内此时一片狼藉,巨大怪物在巢房中央爆裂,像是发生了一次威力不小的爆炸。爆炸不仅让“亚当”碎成大大小小的尸块,还将巢房整个天花板炸塌。

碎裂的天花板墙壁坠落,将“亚当”的尸块掩埋废墟之下,这个强大到不可击败的双S实验体就这样下线了。

容恕毫不意外,虽然怪物一直在强调自己打不过它,但怪物也一直在强调它是个勉强够格的劣质品。

谢央楼要出处在全盛时期,配合那个机智的小姑娘解决起来还能更快一些。

此时巢房内的谢央楼正拖着疲惫的身躯,在被尸块掩埋的废墟里找谢白塔。虽说有谢白塔的配合他躲过了“亚当”的最后一击,但他位于爆炸的中心,不管是被爆炸波及,还是坠落的天花板都给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好在容恕的触手捞了他一把,才让他没被压在地下。

但看着缠在自己腰上的触手,谢央楼多少还是有点疑惑,这根触手不出意外是被他斩断那根,可上次不是被容恕给装回去了吗?

怎么还能断开?

他记得这是触手怪的生殖腕,就相当于人类的……

谢央楼没再想下去,这根小家伙帮他挖妹妹挖得热火朝天,他也不好意思再去想。

谢白塔被困的位置依旧是观察室的一角,那里支撑稳固,又有跟在她身边的两个诡物帮忙,应该不至于像谢央楼这么惨。

很快一人一触手就把谢白塔挖了出来。刚呼吸到新鲜空气的谢白塔顾不得自己灰头土脸,上来就要给谢央楼一个拥抱,但看见谢央楼浑身是伤,她又硬生生把胳膊拐了个弯,不小心拍到触手身上。

于是从来没有见过触手的谢白塔瞪大了眼,指着触手嘴巴张了张,差点就要握住钉子扎过去。

“这怎么还有怪物?哥,你快躲到我后面来!”

谢央楼被她拉了一个踉跄,正在思索怎么解释容恕的事情,就看见他们身侧不远处的天花板废墟轻微动了动。

紧接着一只皮肤如槁木的手从废墟中伸了出来,它一把抓住压在身上的石板用力往上一掀,一张布满树皮的脸出现在两人身侧。

它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央楼。谢央楼浑身一颤,身体忍不住地颤抖。

他敢确信这家伙在看自己,它不是“亚当”那种低智力的家伙,它很聪明,甚至可以说城府很深。

而且,它带给自己的这种恐惧——

谢央楼深吸了口气,但还是压不住惊恐。正常人见到诡物都会感到恐惧,强大的诡物只要接触一点有关的物品都会让人惊颤。谢央楼上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他幼时第一次踏进里世界。

能让他感到恐惧的对象已经近十年都没出现了,这家伙到底是谁?

这个浑身布满树皮的木头人行动很快,眨眼间它就爬出了废墟,并把目光落在还没意识到危险存在的谢白塔身上。

谢央楼瞬间明白它的目的,触手也意识到这是个危险的敌人,一个弹射快速朝木头人的脑袋攻过去。

它的速度很快,但木头人显然更快,它抬手抽出一根粗壮的藤蔓,将触手击飞。

圆滚滚的触手飞出去十几米,撞进废墟消失不见,谢央楼却没空去管它,因为那根藤蔓朝谢白塔刺过来了。

谢央楼下意识把谢白塔推开,谢白塔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根凭空出现的藤蔓朝她哥的胸口扎过去。

谢白塔瞳孔一缩,侧身摔下,在她能看见的最后一瞬就是藤蔓以极快的速度来到了谢央楼的面前。

“哥——!”

妹妹惊慌的叫声回荡在耳边,谢央楼却顾不上那么多。随着藤蔓的靠近,他的恐惧被放到了最大,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存在脑海里那些紧急情况下的自救知识全都失去了作用,他连稍稍侧过身体避免致命攻击都做不了。

谢央楼不是第一次濒死,但这次不一样,在死亡面前他毫无反抗之力。

时间被无限拉长,谢央楼感觉自己的血液逐渐冰冷,这绝对不是之前那个“亚当”能做到,这个人到底是谁?

藤蔓顶端的枝丫带着锐利的锋芒,夹杂着一股让谢央楼有些熟悉的阴冷血腥气靠近。谢央楼努力挣扎,尝试重回操纵身体做出反击,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妈、妈。”

隐隐约约一道微弱而稚嫩的声音响起,藤蔓骤然停止,就停在距离谢央楼眼前一厘米的位置,差点就会在他脑袋上开个洞。

谢央楼呼吸一滞,下一秒一根漆黑且尖锐的触手从他肩旁擦过,将木头人捅了个对穿。

身体渐渐回暖,恐惧消失,谢央楼身形一晃,弯腰撑住身体后抬头望向高台。

容恕正站在那里,毫无喜怒,身后环绕着一片看不清的雾气,救下谢央楼的触手正来自那里。

他是容恕,但又不像,谢央楼仰头看着他,忽然明白了那点违和感是什么。

比起容恕,在那里站着的人更像是一个触手怪。

容恕面无表情地站在高台上,原本那双漆黑的眼睛隐隐散着红光,和里世界怪物经常藏在雾里的那双很像。

他低头看了眼栏杆上映射出来的镜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不同,除了软软胖胖的触手变得更成熟一点,以及身后多了一片雾。

但他确实是变了。

就在刚才他从栏杆上跳回平台,当着高台上所有人的面把怪物从合金墙上的镜像里拉出来,并在对方错愕的眼神下触碰了它漆黑锋利的触手。

在他们双方都愿意的情况下触碰会进行融合,这是容恕根据怪物以往的表现推测出来的信息。

他们进行了融合,但只有一部分。

可就算只有一部分,也够他解决掉底下那个被什么东西入侵身体的木化诡物。

“你……”怪物藏在黑色雾气里,血红色的眼睛人性化地露出些复杂情绪。

容恕主动接上了它的话,“你不是问我要怎么给他们兜底吗?”

怪物陷入沉默,片刻它陈述,“你很讨厌怪物,所以你拒绝和我融合。”

容恕用触手撑着跳过栏杆,闻言应了一声,“对,而且我现在依旧讨厌。”

他从高台上翻了下去,多出来的两根漆黑触手为他支撑着在空中高速移动,高台上只剩下盯着他背影沉默不语的怪物。

[随便你吧。]

怪物的声音传到容恕脑海,容恕动作微微一顿,没做停留继续前进。停留在高台上的怪物也渐渐隐去身形。

第63章 一朵玫瑰 谢央楼,你自由了

看着容恕从空中落下,谢央楼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对方多出来的两根触手。

漆黑、锋利,如同长刺一般,轻而易举地捅穿木化诡物,将对方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谢央楼恍惚了几秒,隐约有什么东西卷上了自己的胸口。他低头看了眼才发觉是刚才被打飞的触手,触手像抱小孩一样把他卷到容恕的后面,又勾着谢白塔的后领把她也拎到身后。

容恕的表情有些冷漠,他身上的气息很陌生,但这保护的姿态却熟悉得很,让人提不起戒心。

谢央楼抿抿唇角,示意谢白塔稍安勿躁,一切交给容恕处理。

容恕上下打量着他们,操控触手轻轻拍了谢央楼他的脑袋以示安抚,又把自己从白大褂们那里抢的急救箱递给他们。

做完这一切,才赏了对面一个眼神。

这东西从“亚当”的尸体中爬出来,应该是缝合怪的核心本体。

它被容恕一根触手捅穿,钉在地上,明明是必死,眼睛却闪烁着,带着笑意。

它浑身透着危险的气息,比身形庞大的“亚当”强了不少,这绝对不是“亚当”那个白痴。

对于这种危险的东西,容恕向来喜欢斩草除根,于是他将另一根漆黑触手甩出,来了一个腰斩。

木头人上半截身体晃了晃倒在地上,然后用手臂勉强支撑起上半身。

居然没死?容恕有点意外,他这两根触手和只会卖萌的那些不同,轻轻碰一下就该灰飞烟灭。

木头人费劲地朝容恕这边爬了几下,树皮般粗糙的脸上挤出难看的笑容,丝毫没有受伤的愤怒,而是一种癫狂的笑,

“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了……”

它低声笑着,声音沙哑难听,笑得歇斯底里,“容错成功了!他成功了!”

木头人的笑声沙哑诡异,回荡在巢房上空。直到一道雷光闪过,“轰隆”一声落雷才将它的声音压下去。

“他居然骗了我这么久!但有什么用?还不是被我找到了!”

木头人在突如其来的雷光照耀下露出一张狰狞的树皮脸,它又往容恕的方向爬了几步,然后被触手挡住去路。

“你是谁?”容恕半眯着眼,藏在这具躯体里的人对方要“亚当”危险上很多倍,甚至这副躯壳都只是限制力量的累赘。

木头里的人没有回答,他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停呢喃着“容错”的名字。

“你认识容错?”对于这个把自己抛弃的爸爸,容恕多少还是有点在意。

木头人突然抬起头,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容,意味深长看他,

“当然,我和你父亲是朋友,你或许应该喊我一声叔叔。”

“哈?”容恕莫名其妙看他,“我可不和没名没姓的人攀奇怪的亲戚关系。”

话虽然这么说,但容恕多少还是猜到了点,和容错是朋友,眼前这壳子里的人极有可能是……

木头人没理会他的嘲讽,自顾自地低声笑着,声带像是腐朽了一样,到最后只发出“咯咯”的声音。

容恕额角忍不住抽搐,正想抬脚踹上去让它闭嘴,就听见谢仁安一声怒吼:

“封太岁!你还在等什么!?把那两个孽畜给我抓回来!”

果然,这家伙就是失常会的会长。

谢央楼悄悄拉了下他的衣袖,“小心点,我曾经见过他,他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容恕来了点兴趣,“那就是诡物?”

“我不能确定,我只见过他一次,还是隔着一面墙。”那时候他意外偷听到实验室的总负责人和封太岁的谈话,对方几乎是瞬间就发现了他,隔着一道墙都差点杀掉他。

容恕若有所思,失常会在进行把人类转变成诡物的实验,他一直以为这项实验改造的诡物等级上限都不高,起码改造不出自己这样的,但现在或许是他太小看失常会了。

喊了一嗓子后,谢仁安划着轮椅出现在巢房一角。

谢央楼试图把妹妹拉到身后,却被小姑娘拒绝了。

“哥,我不能一直受到你们保护,我要学着自己去面对。”

小姑娘的头脑清醒而坚定,谢央楼虽然早就通过笔记得知妹妹早熟且聪明,但还是一阵恍惚。他抿抿唇,松开了手,选择尊重妹妹的决定。

谢仁安身后跟着楚道,两人的衣服都带着灰尘泥泞,以前那身优雅老绅士的气质荡然无存,只剩无能狂怒后的丑态。

“你们两个还不快点给我滚回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兄妹两个均是一僵。谢仁安之前对他们的控制是塑造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谢家,但谢家已经毁了,没什么能在束缚住他们,谢白塔深吸了口气,终于把憋了这么多年的话说出来了。

“你才是畜生!我妈妈当时看上你绝对是被迷惑了,你这样的败类就该孤独一生!”

“闭嘴!”一提到谢夫人,谢仁安的情绪就不可避免地失控,“封太岁,给我把她给我抓起来!”

“我不会再回去了,”谢白塔攥紧两根封棺钉,眼眶微微泛红,眼神却明亮坚定,“你永远都别想把我困在这里!”

“你真是死不悔改,”隔着一片废墟,谢仁安把目光落在谢央楼身上,

“央楼,你比白塔要听话,现在我要你把她给我带回去!”

“我拒绝。”

谢央楼脱口而出,面无表情,语气生硬,一如众人对他冷酷无情没心没肺的评价。

仿佛他真的被所有感情抛弃,但容恕却从人类低垂的眉眼上发觉了一丝难过。然后那抹哀伤灰蒙蒙一片,就像现在谢家头顶的乌云。

谢仁安冷笑,“你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这十三年算是养了条狗!”

“你有什么资格骂我哥?!”小姑娘红着眼眶要冲上前要和谢仁安对峙,话还没说往,就见断成半截的木头人忽然咧开嘴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谢白塔呼吸一滞,瞬间意识到不对,失常会显然还没打算放弃她这个唯一成功的母体。

下一秒,断成半截的木头人腰部膨胀出数根粗壮的根系,托着木头人飞速朝谢白塔这里扑过来。

“——!”

谢白塔想要闪躲,但木头人的树皮脸上带着狞笑顷刻逼近,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就连站在她斜前方的谢央楼都没拦下。

直到一根触手从斜前方插过来,牢牢卷住木头人的身体,才强行让它停止。

木头人脸上的笑容一僵,下一刻谢白塔举起自己手中的封棺钉狠狠朝木头人的面部刺下去,

“去死吧!”

该死的谢家和该死的失常会,都从她的人生中滚出去!

封棺钉只有手掌长短,很难扎进树皮一样的皮肤里。双手传来剧烈的痛疼,谢白塔却已经麻木了,她颤抖着松开手,只见封棺钉从木头人额头的正中央钉入,在树皮的脸上留下一道道裂纹。

这根封棺钉是用雷击桃木的做的,谢白塔托楚月到处收集才寻到短短一截做成钉子。虽然小且鸡肋,但杀鬼能力很棒。

谢白塔忽然生出一股勇气,她右手握拳再次朝封棺钉砸过去。

就是这一下,她的手背绽放出血花,封棺钉彻底扎进树皮人的额头,然后骤然崩裂,连带着那张可憎的树皮脸也开始崩解。

谢白塔颤抖着松开手,踉跄地后退几步,一阵恍惚。

封太岁占据的躯壳这次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容恕把触手撤回,对方就散架落地地面上彻底成了一堆木头。

“封太岁,你到底在干什么?!”

谢仁安显然没想到封太岁会在一根小小的钉子上翻车,还是在毫无战斗天赋的谢白塔手里。

封太岁闻言轻哼,“谢先生,你的玄学常识该好好补补了。她那根钉子是雷击桃木的。”

“我管他什么,要是没了母体,我们的计划要怎么进行?!”

封太岁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他的声音随着“亚当”核心的彻底失去逐渐衰弱,

“这是你负责的项目,失败全是你的责任。”

“要我说,谢先生,赶紧撤吧,别丢人现眼了。还是说你想去调查局的监狱里等死?”

说完他也不在乎谢仁安的表情,而是笑眯眯看向容恕,“容恕,我很期待和你的见面……”

“别,我可一点都不想看见你。”

封太岁的眼睛闪了闪,似乎想说些什么,容恕一脚踩在木头脑袋上,

“都死了就闭嘴吧。”

封太岁:“……”

木头人彻底失去声响,谢仁安带着白大褂们仓皇逃离,巢房瞬间寂静下来。

直到,“咔嚓——”

一道雷声落下,豆大的雨滴打在人的脸上。渐渐的,演变成倾盆大雨。

里世界是不会正常下雨的,谢家位于交界处也不会下雨。谢白塔伸出手接了滴雨水,忽然仰头望向天,当脸颊被雨水砸得发痛,她才多了一点真实感。

原来淋雨这么舒畅。

谢白塔的身体忽然晃了晃,像是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带给人无尽的疲惫感,以及眩晕感。她有点想仰头倒下,就这样躺在雨水中。

见她要倒,一直在关注着妹妹的谢央楼心中一惊,快速上前接住她。然而没等他靠近,就发觉小姑娘晃了几下又凭借自己力量站稳了。

然后,在倾盆大雨中,透过杂乱吵闹的雨滴声,谢央楼听见妹妹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话。

“哥,我杀掉它了。”

忽然,谢央楼有点心酸,“嗯,你做到了。”

“从今往后,”小姑娘有些哽咽,“我们再也没有布满监视的谢家大院和暗无天日的天空了,我们也不用再去遵从病态父亲的命令吃什么营养餐了。”

“那营养餐难吃到吐!我以后再也不要吃了……!”

小姑娘话一顿,再也忍不住了,所有委屈仿佛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曾经压抑过的恐惧害怕都化作泪水涌了出来,伴着倾盆的雨水砸在谢家这片土地上。

谢央楼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容恕站在他身边,两人都没有上前打扰谢白塔的情绪宣泄,只是站在远处静静地陪着她。

小姑娘很坚强,她不需要安慰,只是压抑的久了,需要宣泄。

不止她,谢央楼也是,但对方只是静静站着,一声不吭。

容恕等了很久,才听到对方缓缓开口。

“我记得我最初来到这里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刚刚还骁勇善战的人类垂着脑袋任由雨水打落在自己身上,完全没了肆意绽放的模样,狼狈又落魄。

“母亲温柔又善良,她会给仔细地给我洗去身上的污秽,精心挑选漂亮的衬衫,她做的饭很好吃,最好的保姆也做不出那种味道……她还喜欢和我们一起玩幼稚的捏捏玩具,她最喜欢把粉红小猪的脑袋挤到透明,”

谢央楼的声音渐渐变小,直到最后他深吸了口气,才认命一样地闭上眼,

“但我害死了她。”

“那天,我们一起去海边度假,中途却把行李忘在旅馆,原本母亲是要留守在度假村的。但她中途改变了注意。我一直在想,如果她没和我们一起去,也许就不会死。”

“……又或许我没有在车上,他们都不会有事。”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仿佛压抑着极大的悲伤。这件事是他一辈子的心结,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囚禁在谢家。

“那不是你的错,你的母亲不是因为车祸去世的。”

容恕这句话让谢央楼陷入了迷茫,“什么意思?”

“大概十多年前,我上岸购买生活用品,在偏僻的郊区偶然撞见一场车祸。”

他声音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谢央楼却顺着他的意思猜到了什么,有些难以置信。

不止他觉得难以置信,就连容恕把两件事联系起来的时候也觉得巧合,第一次去谢家看见谢仁安照片的时候他觉得眼熟,原以为是自己在宣传广告上见过谢仁安的脸,没想到他们曾经单方面见过一面。

确实是单方面,那时候谢仁安是具在车祸中丧生的尸体。

“你说他在那场车祸里死了?”谢央楼又惊又疑,他当时年纪小遇上车祸就昏死过去,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醒来就是养母的葬礼。

“你母亲她想给谢仁安换寿,但她支撑不起换寿仪式的消耗,是我帮了她。”

那位夫人在着火的汽车旁苦苦哀求,容恕也不记得自己当时到底怎么想的,反正后来的结果就是谢仁安代替那位夫人活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谢央楼倒退两步,气息颤抖着,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情绪向来隐藏的很好,只需一瞬就恢复到平常的模样,但容恕还是发现了他泛红的眼角。

这是哭了,容恕想,原来漂亮人类不只是会在情动的时候落泪。

他有点走神,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触手尖尖不知道什么时候探了出来,正揉着人类泛红的眼角,似乎想替他拭去泪水。

冰冷的触手在眼角划过,然后又轻轻触碰了谢央楼脸颊上的伤口。

猫薄荷人类现在虽然收敛了那股诱惑的气息,但血液中还蕴含着不少,像美味的点心想让人舔舐。随着触手的碰触,容恕还在其中发现了自己的气息,那种被自己留下烙印,并孕育了幼崽的气息。

先前他的注意力全都在入侵者身上,直到现在才察觉到这股让怪疯狂的气息。

很要命,让他现在就想把人绑回海里。

容恕默不作声地把触手收回来,冷静下来继续刚才的话题。

“虽然我不清楚车祸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但肯定不是你们以为的诡物作祟。我到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诡物的气息。”

谢央楼一僵,猛地抬头,“你确定?”

谢央楼现在看起来太像受了委屈的垂耳兔,容恕在他的注视下郑重点头,“没有诡物作祟,那场车祸或许是意外,又或许是因为别的,总之不是因为你。”

谢央楼身上虽然有股吸引诡物的奇怪气息,但他敢肯定幼年的谢央楼没有,不然他不可能注意不到那时候趴在地上的小孩。这种猫薄荷一样的气息,应该是成年后才出现的,不知道失常会的实验室到底在谢央楼身上做了什么。

容恕半眯着眼思索,而后注意到谢央楼在听到他的答案后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

他呆呆地盯着地面,眼眶越发泛红,微微喘息着,水滴从脸颊划过又从下颌滴落,不知道只是雨水,还是掺杂着点别的什么。

“……母亲葬礼那天晚上,也下了好大一场雨,父亲生了很大的气,他问我为什么不哭,我回答不上来,于是他摁着我跪在母亲的灵位前,说哭不出来不准离开。”

谢央楼沉默了会儿又继续说,“我在灵位前跪了一晚上,一滴眼泪都没掉。”

“从那时我就意识到,我大概真的和普通人不一样,我是实验室里出来的、没有感情的怪物。”

“你不是。”

稀稀落落的雨声里突然插进来这样一句话,仿佛一柄利剑斩断了谢央楼回忆里那些嘈杂的指责声。

他从记忆里回到现在,一时间有些迷茫,目光刚聚焦在脚下潮湿的建筑废墟上,就看见发现视野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朵玫瑰。

一朵由成熟版本触手怪纤长灵活触手编制塑形的玫瑰。

和那只小小触手团子的小花不同,它完美、精致、漂亮。

谢央楼怔怔看着雨中的玫瑰花,就听花柄那端的主人说:

“在我看来,你没有什么情感缺乏障碍,你只是不善于表达,只是在这个世界上缺少一个能够发现你情绪变化的人。”

他不觉得谢央楼在感情上有什么问题,相反他多愁善感,只是习惯性接受了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想法,无意识地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囚禁在心里,甚至连他自己都骗过去了。

谢央楼缓缓抬头,雨幕模糊了视线,但谢央楼还是撞进了对方那双漆黑的眼眸。

过去所有人都会指责他没心没肺,就连他自己也这样觉得,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谢队长,”容恕用自己的触手在对方头顶盘了伞盖遮挡大雨,“你不是异类,世界也没有抛弃你。”

谢央楼迷茫地看着他,容恕微微叹气,捧起对方湿漉漉的脸颊,仔仔细细告诉他,

“所以,放心大胆地爱这个世界吧。”

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唇角也挂着淡淡的笑笑,这时候的容恕比之前所有时候的容恕都要真实。

谢央楼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加快,这一刻他在那双温和又深情的眼眸里感受到了热烈且膨胀的情感。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是他迟钝的脑子却在这一刻卡了壳。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但他想不出来。

他有些着急,但越急脑海里那片遮挡他思绪的雾气越散不开。

直到容恕撤回手,扭头望向天空,

“你瞧,今天的月亮真好看。”

谢央楼混乱的脑袋清醒了一瞬,他顺着容恕的话看去,只见在暴雨之上那枚象征着里世界的红月正在缓缓褪色,变成一轮明月。

谢家处在表里交界处,在今天从来都看不见月亮。而现在这里正在向正常的世界演变,暗无天日的谢家大院终于要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太阳底下了。

“谢央楼,你自由了。”

这句话像是一阵风,吹开了谢央楼脑海中的迷雾,他突然明白了自己该做的是什么。

于是他摁住容恕的肩膀,踮起脚尖。

“嗯?”

容恕疑惑扭头,就发觉谢央楼伸手攀着他的肩膀靠了过来,然后人类特有的气息骤然放大,一枚柔软且有些凉的吻落在了他的唇间。

第64章 告白? 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容恕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亲吻。

上一次还是他去谢家留宿的时候,但那时的谢央楼很不清醒,而且他们不算太熟。

人类的双唇因为淋雨和失血有些凉,但相比容恕这个怪物还是温热太多,甚至有些烫,烫的容恕不知所措。

这个亲吻很浅,谢央楼很明显没有经验,笨拙得很。容恕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慢慢抬起,想要揽住对方的腰,加深这个吻。

然而手刚抬到一半,两人就听见头顶传来人的呼喊声。

“容先生!小谢先生!白塔小姐!你们还好吗!?我把救援队带过来了!”

楚月趴在天花板的窟窿上,累得气喘吁吁。他头发一缕缕黏在脸上,眼镜上沾满水痕,明明没进战场却也比他们这些人好看不到哪儿去。

“别喊了!跳下去看看就知道了。”程宸飞扯着嗓子在雨中大吼一声,抓着楚月的外套,拎着人从高处一跃而下,吓得楚月抱着他的胳膊吱哇乱叫。

“哇——这太刺激了——”

听得一清二楚的两人:“……”

然后在程宸飞落地之前光速分开,偏着头看天看地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宸飞潇洒落地,砸在废墟上发出一声巨响。他先是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危险,这才看向容恕和谢央楼。

“傻站着干什么?”程宸飞一边示意其他队员去探查场地,一边在容恕和谢央楼之间来回打量,

“你们感情不是挺不错的吗?怎么中间都能隔上一条黄河了?”

“……”不分开还能继续抱在一起吗?触手怪也是要脸的。

“咳,”容恕轻咳一声,“你们来得还挺快。”

诡物的世界是强者为尊,每当有强大诡物诞生的时候,它们都会靠拢过来,调查局为这个现象取名“朝圣”。

之前谢央楼进入谢家时处理的诡物只是早期的极小一部分,随着时间的推进,诡物群只会越来越多,程宸飞能只花半天多的时间就支援过来已经很极限了。

“还我们来的快,明明是你们解决得太快了,”程宸飞捏捏眉心,从容恕口中确认危机解除,他明显松了口气,然后就开始啰嗦:

“我说你们能不能别跟怪硬干,稍微藏一藏,等等我们的救援。这世界上有很多人,守在前线的人不是死的只剩你们了。我就不信今天这个玩意一百个人群殴他,你们还能受这么严重的伤!”

程宸飞眉头紧皱,他一向刀子嘴豆腐心,为小辈们到处操心,

“看看你,小谢,你差点就没命了。”

“是我鲁莽。”谢央楼垂着脑袋认错。

“小谢先生,胳膊抬起来。”

楚月扯着止血绷带在谢央楼腰上绕圈,谢央楼作为受伤最重的一个,跟只被人拽住耳朵的兔子一样半句话都不敢多说,只能委委屈屈听程宸飞训话。程宸飞在他入职官调时做过他一段时间的老师,他是半句都不敢顶嘴。

他不敢反驳,谢白塔却不依了,试图辩解:“大叔,你别骂我哥,我哥是为了救我。”

她一开口,程宸飞的目光就转移到她身上,“小姑娘你胆子也真是大,一个人就敢糊弄失常会。”

他们收集信息的时候曾经收到过当铺内部的匿名信息,要不是楚月在路上告诉了他一些信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些都是谢白塔干的。

“你哥哥怎么教的你?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要及时求助,而不是自己一个人去送死。”

“我没有,我都计划好了的。”小姑娘试图反驳,又被程宸飞一嗓门骂回去,

“你的计划就是死也不让他们好过?”

谢白塔张张嘴说不出来了,她的计划还真是这样。

两个小伙伴接连战败,刚给伤患扯好绷带的楚月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就被程宸飞瞪回去。

楚月:“……”

于是三个小辈垂着脑袋并排站着,程宸飞绕着看了一圈,又把目光落在容恕身上。

容恕挑眉,“我可什么都没干。”

程宸飞扯扯嘴角,“你的触手露出来了。”

容恕:“……”

嘿,这人,不过长得老了一点,还真的挺有长者的魄力,明明他俩是一辈人。

程宸飞带来的人不少,全都是下过现场的精英,一小批人护送他们出去后,就开始一组组分工重新进入巢房以及地下研究室。

这片里世界的源头虽然解决了,但留下的这片外泄的区域得花费官调数十年的时间清理。

容恕跟着伤员离开了谢家大院,去了官调在周围郊区的临时营地。他不需要休息,但谢央楼伤得不轻,包扎清洗过后就陷入了深度睡眠。

容恕闲来无事,就站在营地外面看风景。扎营的地方就在谢家当铺不远处,虽然里世界的气息正在褪去,但这座昔日繁华的当铺算是彻底死去了。

“容先生!”

楚月站在不远处叫喊了一声,容恕眯眼看过去,就发现对方边往这边跑,边痛哭流涕。

“……?”

正疑惑着,容恕眼尖看见楚月前面还有只黑漆漆的鸟。乌鸦一头朝他怀里扎过来,然而容恕闪身一躲,直挺挺撞在树上,鸟头都歪了。

“容先生,我可算把你的宠物找回来了!”楚月十几米的路跑得脸色苍白,容恕有点担心他就地昏厥。

不过楚月早就熟悉了自己这病秧子体质,一边往嘴里塞药,一边解释:

“我刚进里世界那只乌鸦就不见了,我还以为它被鬼公交当成了车票吃了。还好,还好,现在找回来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完璧归赵。”

听到这儿,容恕才想起来自己把乌鸦给楚月的时候只想着人别死了,忘记乌鸦不能进里世界。楚月能活下来并找到程宸飞真是命大。

容恕怜悯地看楚月一眼,“是我的失误,你很幸运。”

楚月听得一头雾水,但他在面对容恕的时候总是怂怂的,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见到容恕他心底的恐惧更甚,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所以顾不得询问些什么,就匆匆跑路了。

楚月离开,没了讨厌的人类气息,容恕也乐得自在。

瘫在树底下的乌鸦晃晃悠悠爬起来,“你怎么不接我一下?”

“你是想用你的鸟嘴谋杀我吗?”容恕瞧它一眼,抬起胳膊,示意它飞到自己手肘上。

乌鸦扑通两下降落,用自己那双血红的眼珠滴溜溜地盯着自己不负责的主人,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分开一天,我却像好久没见你了一样。”

“别肉麻,有话直说。”

乌鸦歪歪头,笑嘻嘻地,“容恕,你好像变厉害了。快跟我说说里世界的怪物对你做了什么?”

“我们——”

在乌鸦期待的目光下,容恕话锋一转,“我和谢央楼接吻了。”

“……?!”

乌鸦瞬间激灵起来,扑闪着翅膀,血脉喷张,八卦的灵魂开始燃烧,

“然后呢?然后呢?”

见它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容恕心情颇好,然而下一秒乌鸦那张嘴就开始发功了。

“这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你的初吻,你终于要摆脱你中年单身男性的称号了。”

“……闭嘴。”

容恕霸道地捏住乌鸦的鸟嘴,“从触手怪的年龄算,我还在幼年。”

“这种时候你承认自己是触手怪了。”乌鸦小声嘀咕。

容恕额角一跳,权当没听见这话,反而问:“你说,他主动亲我——”

向来果决的触手怪欲言又止,忐忑地盯着胳膊上的鸟。

乌鸦被他这句话吊得捉急,“你快说呀。”

触手怪深了一吸气,问出了自己内心的疑问,“他这么做的意思是什么?”

乌鸦不明所以,“亲吻当然是喜欢的意思,你离开人类群体这么多年连这都不知道了吗?”

他当然知道这些,他只是想知道谢央楼的突然亲吻到底代表了什么意思。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一晚上,让他夜不能寐,直到太阳初升还傻愣愣站在帐篷边上。

远处第一批探查地下研究室的人员已经陆续开始撤离,成群结队地离开当铺和下一批人交接班,这也证明了他真的在帐篷外站到了天亮。

乌鸦脑袋转了一圈,隐约明白了容恕的疑惑,“这问题很简单。”

容恕瞧它一眼,示意它继续说。

乌鸦挺挺自己胸前丰满的鸟羽,“亲吻在人类的交际里代表喜欢,谢央楼主动亲吻你当然就是告白了。”

告白?

容恕忐忑的心情忽然平静了下来,他思索一夜的答案似乎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出现了。

“你觉得这是在告白?”

见容恕不信,乌鸦转过鸟头,用一只眼睛看他,“那你告诉我,谢央楼亲你的时候你们的气氛是什么样的?”

还能是什么样?

一场大雨,一朵玫瑰,还有一个失意落魄的小猫。

然后猫咪亲吻了他。

容恕沉默了。

乌鸦大叫着从容恕胳膊上飞起来,“这么好的气氛,这不是告白还能是什么?!”

它落在容恕头上,用爪子踩着容恕的头发,“你有没有回应人家?是同意还是拒绝,要早点想明白了。”

“他肚子里还揣着你的卵呢!”乌鸦飞下来压低声音。

它这一通狂轰乱炸让容恕成功宕机,满脑子就只剩下“回应”两个字。

容恕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但在最初的迷茫过后,他久违地感觉到一股欢喜。虽然有些蠢,但并他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就算他感觉事实和乌鸦说的有些出入,但他还是愿意接受乌鸦的说辞,甚至甘之如饴。

容恕勾勾唇角,肩膀就被重重拍了一下。

“傻笑什么呢?”

程宸飞刚从地下研究室回来,他一晚上没合眼,把失常会那些毁三观的资料看了个遍,现在眼底全是血丝。

“人生第一次被人告白。”容恕心情颇好。

“谁?哪个小姑娘?你告诉她你有对象。”程宸飞往容恕身后的树上一靠,满脸疲惫,“你要敢当渣男,我第一个冲上去揍你。”

容恕递给他泡着枸杞的保温杯,“你就是这么粗鲁才一直到单身到现在。”

程宸飞扭开盖灌了一口,“我这种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才不去祸害人家女同志。”

容恕没反驳,因为在变成怪物前他也是这么想的。

又喝了几口水,程宸飞才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他妈的,谢仁安真是个疯子。”

他虽然早容恕一步知道“母体”计划的具体信息,但那只是文字描述,远不如亲眼所见来的震撼。

“他们居然想人为容器创造一个足够承载天灾的怪物躯体,”程宸飞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老容,你在海里这么久,见过天灾吗?”

海洋永远都是人类最摸索不透的地方,比起陆地上肉眼可见的诡城,海面之下的危机只会更多。诡物的等级评价只是针对于陆地上的,并不包括海里面的东西。

程宸飞曾经想过,如果有朝一日新人类时代要毁灭,一定是毁在那些上岸的东西手里。

“没有。”海里的东西大多不敢招惹他,一个个跟个怂包似的,天灾怎么可能藏在那里面。

“我就奇了怪了,他们怎么就非得找这个天灾,这玩意能改变世界吗?明明是带着整个世界一块玩完。”

容恕不太想去理解疯子的脑回路,换了个话题,“你们的情报里有关于容错的吗?”

听到这个名字,程宸飞有点心虚,“有是有。”

“不能说?”

“不,能说,你别误会,”程宸飞熄了烟站起来,“我就怕你误会。”

“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一是我知道你对伯父的态度很微妙,二是这些年你出现的次数不多,想告诉你也没机会。”

“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容恕脸色未变,程宸飞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见他真的不在意才问:“我听说你今天见过封太岁了,他告诉你的?”

“只是提了两嘴,”容恕沉默良久,忽然问:

“他还活着吗?”

程宸飞看了他一眼,又从湿漉漉的兜里摸出一根有些进水的烟叼在嘴里。

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第65章 楚道 已孕,胚胎不明

“我们当时想找他,就让卦师算了一卦。”

湿掉的烟点不着,程宸飞把烟塞回烟盒,

“死卦,大凶。尸体我们没找到,卜算尸体方位的那个卦师算完卦后丢了大半条命,成了植物人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算个位置都能算到医院去,容错的尸体指定在失常会手里。

容恕面无表情直视前方,程宸飞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只能顺着猜:“你要去失常会?”

“嗯,有空会去走一趟。”

把便宜爹的尸首带回来,总归是有养育之恩,虽然中途把他丢了,他多少也该给容错收个尸。

“行,有空了我让灵岩把资料给你,详细内容你自己去看吧。”

“多谢。”

远处的临时餐厅掀开了帐篷门,打饭大叔挂上了营业中的牌子。容恕站在这个显眼的地方为的就是能第一个冲进餐厅,这下门一开,脚下不停就要往餐厅走。

“这么多年不见,我怎么不知道你吃饭这么积极?也太不义气了!”

程宸飞骂骂咧咧,小跑着跟上。

“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而且他还有老婆孩子要养,依照卵现在的状态,谢央楼被它拖累的估计要在床上躺好几天,不吃点好的怎么能养回来。

不过他刚走了两步就停下了,程宸飞险些撞上他,

“你怎么又不走了?我还饿着呢,去晚了那帮小兔崽子要把饭都全抢光了。”

这话很有威慑力,容恕很想立马冲进食堂,但在此之前他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你看。”

容恕挑挑下巴,程宸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正前方不远处的树下有个红色身影杵立在那里。

这人身形高挑,披着身萨满的红袍,脸上带着恶鬼傩面,手里还拿着一面古老且抽象的鼓。

他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在雾气浓重的清晨略显惊悚。

“哦,你说他,”程宸飞见怪不怪,“这家伙就是老阎,诡术者支部的老大,名叫封阎,性情乖张,行为古怪。前几天在酒店你应该见过才对,老阎还跟我说起过你。”

“他说了什么?”容恕当然记得这个家伙,对方身上的非人气息太浓郁,让他忽视不掉,特别是在见过封太岁之后。

“他说你很强,他看不透你的身份。”

容恕不是很在意,他自己也看不透自己的身份,“他杵在这里很久了,从凌晨子时到现在。”

这个封阎半夜从谢家坑里爬出来,一个人晃晃悠悠走着。容恕原以为他要会帐篷谁知道往树边上一杵,一站到天亮,跟他这个为情所困的人一边一个站着,颇像两个青面獠牙的门神。

“……”程宸飞也纳闷,“这家伙跟失常会那边有点关系,原本是要从去极危区严加看管,但我看他精神还算正常就求上面留下来打工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他除了洁癖强迫症还有站着发呆的习惯?”

“不是发呆。”

容恕微微侧身,朝身后看了眼。他身后就是谢家两兄妹休息的帐篷,这家伙盯着帐篷看了好几个小时。

仔细想想昨天自己把谢央楼一路抱回去的时候,地方的目光就一直停留在他们身上。

程宸飞咂舌,“他不会是要来跟我抢学生吧?当时我要把小谢塞他那里,他还不乐意呢。”

大概是想着自己兄弟在跟小谢谈恋爱,程宸飞拍拍他的肩膀,“你等着,等我去给你问问,老阎这个家伙身上的秘密多着呢,不少事他都没说,我一直等他开口呢。”

说是收编打工,其实也是变相的监管。能看住人不去胡作非为,又能实现他的价值为官调发光发热,多好的买卖。

容恕横了程宸飞一眼,他有脑子,不会乱吃飞醋,封阎行为这么反常估计是因为别的,毕竟他和谢央楼一样都曾在失常会待过,说不定见过。

程宸飞当然也明白这点,捏着下巴若有所思:

“早知道这两人见面就有突破,我还耍什么嘴皮子跟他整天唠嗑……”

要知道这家伙是真高冷,他连发数十条消息,对方顶多就回一个“嗯”。他伺候亲娘都没这么费劲过,套了十几年的话,愣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容恕不是很关心他的任务,他现在比较关心抢饭问题,带着乌鸦趁程宸飞不注意一溜烟进了食堂。

“喂!你居然偷跑!等等我!”

程宸飞挽起袖子就打算追,刚走没两步就感觉到自己通讯器震了震。

“哪个瘪犊子又来烦老子?”程宸飞掏出通讯器,看见上面的名字时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接着他就看见远处树下的那道红影消失不见,然后他通讯器的铃声就响了起来。

程宸飞接通电话,就听到对面传来封阎略显沙哑的声音,“我要打听一个人。”

·

里世界深处,一辆越野在混着腐臭的泥泞道路上疾驰,车内放着一段缠绵悱恻的戏曲,谢仁安在这方面没什么钻研,听不出封太岁放的什么,只觉得唱的咿咿呀呀烦人的很。

他们已经在里世界行驶了一个晚上,前座那个骷髅架司机绕着这附近开了好几圈,等天蒙蒙亮甩开官调的人,他们才正式驶向失常会在里世界的总部。

楚道在前座,透过车内后视镜谢仁安能清晰看见对方的脸,这位冷静的医生现在有些紧张,不停地推动自己的眼镜。

忽然谢仁安目光一转,试图通过后视镜看向自己旁边的位置,封太岁就坐在那里,和他并排。

对方跟着曲子的节拍敲着手杖,丝毫没有计划失败的愤怒,悠闲自得,仿佛着急的一直都只有自己。

谢仁安的目光透过后视镜落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个光滑如蛋壳的白色面具,圆弧形、什么装饰都没有,甚至连五官都没有,很难想象他戴着这副面具是怎么视物的。

忽然谢仁安眼前一花,只见封太岁那张蛋壳脸忽然正对着自己,明明空无一物的脸上隐约出现一个笑容,好像在跟他对视。

谢仁安脊背一阵发冷,急忙错开目光。封太岁不是什么好人,甚至不是人,和他合作就是与虎谋皮,但这世上只有他能给自己想要的东西。

路程很快抵达终点,他们的目的地在一处古怪的建筑群旁边。这是一处用石头搭建的古老建筑残骸,石块被磨平了棱角,从原本的位置上滚落,处处彰显着时间的无情。

但现在古老的废墟上正搭建着一个个建筑框架,不少人在上面施工,大概是想重建这里。

封太岁注意到他的目光,语气颇为骄傲:“这是我们的终点,天灾将会在这里降临。”

封太岁下车,谢仁安这边的车门也被一个长得过分漂亮的男人打开,他从后备箱取出轮椅将谢仁安扶了进去。

几人没有在外面停留,封太岁带着他们进了建筑群一旁的实验室。和外面那个披着慈善组织外壳的总部不同,这里是失常会真正的驻地,所有违背人伦的实验都在这里进行。

谢仁安跟着封太岁进了他的办公室,楚道和那个漂亮的男人则被留在了门外。

楚道在原地站了会儿,就打算回自己在失常会的办公室。他虽然不常来失常会,但研究室那边也有他一间专用的办公室。

刚转身,靠在墙上的男人就懒洋洋起身,伸出一只脚挡住他的去路。

“别着急走,楚医生。”

楚道心头一沉,但还是勉强笑笑,“还有什么事?”

对面这个格外漂亮的男人应该是新来的,楚道记得以前跟在封太岁身边的不是他。

陆壬勾勾唇角,上前一步摁住他的肩膀,“会长有事找你。”

楚道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嘴角的笑容一僵,寒冷顺着脊背上爬,顷刻就爬满了全身。作为谢仁安的下属,他并不是主要负责人,封太岁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他的头上,除非……

他心口咯噔一下,额头冷汗直冒。

与此同时,陆壬摁着他的肩膀,错开走廊的监控,嘴稍微张了张,发出几道莫名其妙的音调。

·

屋内,封太岁随手摁开桌上的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小曲儿再次传出,回荡在整个办公室内。

“别听你这破曲子了!”谢仁安不满,“你就这么放任母体离开?如果你亲自到场我们一定不会让调查局那帮人把白塔带走。”

“明明是谢先生没有教好儿子,是你没看好地下实验室,还能怨我,你也太没良心了。”

谢仁安阴沉着脸,“谁知道那个容恕是从哪儿冒出来。他和我那个好儿子凑在一起,以后肯定要阻拦我们。你们赶快把他给处理了,然后把谢白塔给我带回来,不然别想从我这里再要一分钱。没了钱,我看你那些恶心的研究怎么办。”

“别生气,谢先生,”封太岁将一杯茶推到谢仁安面前,“容恕不能杀,他很重要。”

“他将会是我们伟大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封太岁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激动,随着他声音的起伏,面具的边缘突然蠕动出一些血丝,扭曲盘旋成各种形状。他话音一落,桌上的收音机里也传来一道道“刺啦”的电流声,仿佛被什么攻击了一样彻底报废。

室内温度因为封太岁的发疯骤然下降,谢仁安搓搓自己的手掌,看着恢复正常的封太岁随手将收音机丢进垃圾桶,又从抽屉里换了个新的出来。

小曲依旧咿咿呀呀的唱着,谢仁安开口问: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想要容恕顶上亚当的空缺?”

“不,不不,当然不是,”封太岁笑着,“我们运气很好,母体计划成功了。”

“什么意思?”谢仁安忍不住皱眉。

“把人带进来。”

封太岁话音一落,守在门口的陆壬就把楚道推了进来,楚道一个踉跄,整个趴跪在地上。

看见楚道,谢仁安明白了大半,“你叫他进来做什么?”

“看来你还不知道,这位楚医生的儿子从我们这里偷渡了不少重要消息出去,还给了地图,不然你不会输的那么难看。”

谢仁安瞪了楚道一眼,“混账!”

而后又脸色阴沉看向封太岁,“你现在说是想处理我的人?虽然我们是合作关系,但你的手别伸这么长。”

谢仁安铁了心护短,封太岁惊诧,“我没想到你居然还挺有良心。”

“但我觉得还是尽快处理比较好,我记得你处理叛徒的方式是佯装失踪,然后把他们喂给诡物。”封太岁走上前,在楚道身边蹲下,

“我记得楚医生的儿子刚刚成年,一条年轻的生命就结束真是太可惜了。楚道医生可是我都请不来的人才,”

他轻轻擦拭楚道额头的冷汗,“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那张面具骤然靠近,面具上空白一片楚道却像看见了什么似的,脸色惨白,身体忍不住发颤。

“看来是不想说。”封太岁的面具忽然爬满血色,这片血色像是有生命力一般,在空白面具上组成了一个年轻小伙的画像。

是他的儿子,楚月。

楚道瞳孔一缩,下意识攥紧拳头。

“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知道。”封太岁盯着着楚月的人脸直勾勾看着楚道,“但世界是平等的,每个生命都应该有他存在的意义和价值,而我一视同仁,所以我给你留了一个机会。”

“说出来,我就放过你儿子。”

“我数五个数,”面具上的“楚月”忽然笑起来,组成它的血丝蠕动着从面具上探出来,仿佛将整张人脸剥除下来,一点点向楚道逼近。

死亡的恐惧扑面而来,仿佛周围的空气被抽尽,只觉得窒息。楚道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在封太岁面前仿佛就真如对方所说,他没有拒绝的机会,对方施舍给他了一次活命的机会。

“……我说,放过我儿子。”

血糊糊的人脸远去,楚道大口喘息着空气,仿佛重新活过来一样。

他瘫坐在地上,衣衫湿了大半,瞳孔涣散,心脏狂跳,肌肉紧绷,而封太岁早就回到了桌边跟着收音机轻哼唱戏词。

守在一边的陆壬得令蹲下,从楚道颤抖的手里接过手机。

“在加密文档里,我转成了图片。”

陆壬按照他说的快速找到文件,恭敬递到封太岁面前。封太岁却没看,让他交给谢仁安。

谢仁安不明所以,但看到最顶上体检报告四个字,还是皱了皱眉,然而等他看到下一页,脸色瞬间阴沉,他攥紧手机,目光阴狠地盯着楚:

“你真该死,这么重要的事也敢瞒我。”

只见最底下赫然写着几行小字:

阳性,已孕,胚胎不明,建议进行重复检查。

“胚胎有了,仪式继续。”封太岁摁下收音机的关闭键,“我也该给我的侄子送上一份见面礼。”

小曲戛然而止,楚道无意识地侧头看了眼陆壬,然后被他带出了封太岁的办公室。

第66章 昨晚的月亮真美 昨晚有月亮吗

容恕带着早餐回了营地帐篷,谢央楼还在睡,谢白塔和楚月一起去处理伤患了。虽然地下实验室里最大的boss已经被他们处理,但小怪还有一窝接着一窝,调查员们清理场地的时候难免会受伤。

今天的早饭是统一的豆浆油条外加一个煮鸡蛋和一小碟小咸菜,容恕多带了点回来。

床上的人还没醒,他抱着被子蜷缩在单人床上,胸口微微起伏,身上那股血腥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干净与柔软。

容恕的目光落在人类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又移动到唇角,仿佛是想到了昨晚对方意义不明的亲吻,难为情地转过头。

人类向他提出了共同孵卵的邀请,想要和他一起养育下一代。他也应该做出些回应,可惜他不太擅长这些。一向淡定精明的触手怪难得手足无措地像个傻瓜。

乌鸦蹲在桌角,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低头原地转悠的主人。容恕面色凝重地思考半天,也在原地转悠半天,最终选择先放一放。

他拿自己的外套把早饭盖上,示意乌鸦在桌边守着,转身离开帐篷打算去餐厅要点能保温的东西,顺便……打听一下人类都是怎么缔结孵卵关系的。

容恕前脚刚走,谢央楼的睫毛就颤了颤,似乎正在转醒。

他做了很长一个梦。

最初是洁白的墙壁和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地面,他在一个培养罐中睁开眼。这其实不是他的诞生,他是有母亲的,生活在培养罐中只是占据了他婴幼儿时期的大部分时间。

然后是实验室发生暴乱他意外走丢,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根本不屑于寻找他。他在城区的高速路上游荡险些被车撞死,万幸被养母捡到,然后他就不再是X0001,他有了个新的名字叫谢央楼。

这些都是谢央楼过去的记忆,或许是刚刚和谢家断绝关系,让他夜有所思梦到了过去。

十多年的记忆在梦境里快速闪回,很快到了他人生的另一个转折点,海边公路上那场车祸。

海水撞击在礁石上,耳边是不间歇的潮汐声,熊熊大火燃烧着将汽车吞噬成黑漆漆的框架。在他还小的时候,这场噩梦一直纠缠着他,让他夜夜难眠。

好在有人拯救了他。场景切换,在暴雨中有人递给了他一朵玫瑰,是容恕。

对方告诉他,他并非身带厄运,他与其他有情感的人一般无二,这个世界爱他,一如他爱这个世界。

雨水砸落在玫瑰上,由触手扭成的紫色玫瑰并不会因为暴雨而低头,它在雨水中挺立绽放,水滴沿着花瓣滑下,滴落在触手怪格外苍白的皮肤。而在花朵的另一侧,玫瑰的主人朝他伸出手。

邀请他与过去做个决断,欢迎他来到新世界。

谢央楼毫不犹豫,伸手过去握住对方。前路未知,他无家可归,或许有过迷茫,但他并不是一无所有,有容恕,有妹妹,还有他未尝试过的新事物,好像也没那么无措了。

雨水开始褪去,梦中的景象如走马灯一样四散,实验室的女人、温柔的养母、在无数个夜晚唉声叹气的谢爷爷、以及囚笼一样的谢家……

他从过去的记忆中被拽离,谢央楼握紧容恕的手,心想梦要结束了。

然而事实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