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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没问题,”楚月用指腹托托自己的眼镜,透明的镜片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奇异的光,

“甚至,小谢先生的身体素质又上升了一个档次。”

“很神奇,”楚月看向谢央楼的眼神有些灼热,“母体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得到了逆向的滋养。”

“真的!?”谢白塔露出今天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微笑,“这可真是件好事。”

“但很奇怪,这不符合我的常理认知,人类不可能——”

楚月话还没说完,谢白塔一胳膊肘捣在了他肚子上,“不要说煞风景的话。”

楚月话被他打断,干脆闭嘴,“反正不管原因是什么,小谢先生的身体素质都强悍得离谱。如果他以前可以一拳撂倒十个壮汉,现在就能撂倒二十个。”

“这么夸张?”

谢白塔狐疑地打量谢央楼,说实话她哥长得实在算不上魁梧,身高也没有特别高挑,属于纤细那一挂。要不是她曾经亲眼看见谢央楼单手拎回来一只比他自己还高的诡物尸体,她是怎么也不会相信谢央楼能撂倒十个大汉。

谢央楼矜持点头,“不难。”

“……”谢白塔又刷新了对她哥武力值的认知,现在想想要不是当铺那会儿她哥挂着力竭的debuff,他们兄妹俩赢得还能再轻松点。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你们离开的时候,我就不用担心你们的安全问题了。”谢白塔边说边翻找自己小挎包里的东西。

小挎包不大,谢白塔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册子,郑重交到谢央楼手里,

“哥,逃跑的物资和路线地图我都记在这里面了,你们随时可以离开这里。”

她把东西一股脑塞到谢央楼手里,又拿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相册,

“这是妈妈跟我的照片,还有你小时候的照片,你走后可不要忘记我们。奥,对了,我没把谢仁安那个混蛋的照片放进去,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他。”

小姑娘絮絮叨叨念叨着,她明明矮谢央楼一个头,气势却强硬得很。有时候谢央楼总觉得年长的不是自己,而是谢白塔。小姑娘总是比他想象的成熟。

“但我现在不会离开。”谢央楼留下相册,把其他东西推回去。

谢白塔深深皱起眉头,眼中的担忧越来越重,

“哥,你不知道,现在城里对诡物的仇恨情绪越来越大了。他们冲了好几次诡物研究所要求停止所有诡物研究,并把那些实验体就地斩杀。

而且还不止这些,这股仇恨的火越烧越大,已经烧到诡术者身上了,他们认为诡术者是被污染了的人类,会被诱发成为诡物,要求调查局将他们驱逐出去。”

这些事谢央楼没有听说过,他皱了皱眉,谢白塔继续说:

“我认为现在这种情况,你们不适合继续留在城里,离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最安全的选择,而且我感觉调查局对你们的态度也不算友善。一旦民众知道容大哥的身份……”

谢白塔欲言又止,谢央楼其实明白她的意思,他和容恕的处境目前确实比较尴尬,人类与诡物的敌对关系,让他们之间天生就存在一道壁垒,无法忽视。

其实他们彻底在一起那个晚上,谢央楼就在思考他们的未来。容恕厌恶人类,他们的宝宝也不适合在人类社会中生存,自己搬去海中和容恕一起居住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但容恕很明显不是这么想的,谢央楼不着痕迹地试探他过几次,容恕似乎不太愿意让自己跟着他一起去深海,而是更希望和自己一起留在城市。

谢央楼明白他的顾虑,毕竟人类的身体脆弱无比,居住在深海根本就不现实,就算谢央楼得益于实验体的身份,能够在水中呼吸,海中恶劣环境也不是他能适应的。

所以在去往何处这件事上,他们都默契地选择避开这个话题。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但这件事不是一时半刻能下决定的,我们都还没有准备好。”

“可是!”谢白塔有点着急,“槐城的诡物清缴快要结束了,很快调查局就能空出手来处理你们两个了。调查局不只是在槐城有监狱,其他城也有,要是他们把你们送到那里去,逃跑就麻烦了……”

眼看谢白塔说服不了谢央楼,站在一边许久的楚月插嘴了,

“小谢先生,您不要忘了,卵的存在不能被调查局知道。”

作为一个医生,楚月非常理智,

“而且我们尚不知道卵的发育进程如何,周期是多少,就连它降生的模样都是未知。这种不确定性很危险,我以医生的身份建议您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直到卵降生。”

“这对您,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件好事,毕竟我们谁都不知道它会以什么样的模样降生。”

楚月最后一句说得含糊不清,在场两人却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只是调查局会阻碍卵的孵化,卵的降生或许也会威胁人类的生存。毕竟谢央楼现在的状况和失常会疯狂的“母体”计划实在太相似了。

容恕看似无害,谁又能肯定这颗卵会无害呢?毕竟就连卵他爹都不清楚卵的情况。

谢央楼很想反驳,他觉那个在自己脑中喊妈妈的小东西没有危险性,但调查员的理性又让他闭嘴了。

楚月那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碎了虚幻美好的表面,洗手间内一时间寂静下来。

这时门外的张九烛突然探头进来,压低声音,

“你们还没聊完吗?对讲机里在问房主的去向了。我先敷衍过去,你们快点。”

他缩回头,洗手间的三人迅速提起精神。谢白塔把路线图往谢央楼手里一塞,

“哥,不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以家人的身份永远站在你身后。”

谢央楼一阵恍惚,当年他遇见养母时那位温柔的女性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拿过楚月的针头划破自己的掌心,从凝聚的血丝中取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递给谢白塔,

“拿着防身,紧急时候你也可以用它来联系我。”

说着,匕首尖端的血丝探出脑袋来摆动了两下,像是在认可谢央楼的话。

谢白塔戳了戳有些柔软的匕首柄,“每次看都觉得新奇,这东西居然可以用来联络吗?”

“嗯。虽然比不上现代科技,但不会被拦截。”

谢白塔试着挥了挥匕首,楚月也凑到边上打量,“究竟是什么材料才能创造出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实验体。”

“少胡说,我哥是人!”

“哎,抱歉,一时毛病犯了……”

听着他俩的对话,谢央楼忽然记起他们要潜入失常会偷自己档案的事情。之前他托人单向递话,希望谢白塔和楚月不要以身涉险,看来这两人是没听进去,

于是他离开的脚步一顿又拐了回来,

“失常会的总部在里世界,我的实验数据也在那里,那里很危险不要靠近。谢仁安的踪迹还没有找到,我们还不确定你是否会再次成为他们的目标对象,你和楚月留在调查局起码是安全的。”

“在里世界?怪不得我和楚月什么线索都没找到……”

谢白塔嘀咕了两句,见谢央楼拧眉看过来,又弯着眉眼乖巧点头,“放心,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会添乱。”

“不是添乱。”

谢央楼反驳,谢白塔笑眯眯地打断他,“我懂,哥你是在担心我,你从前从来不会这么主动关心我。”

谢央楼哑然,但还没等他说什么,张九烛就再次探头进来催促。

见状谢央楼也不再多说,最后嘱咐了几句遇到事情优先通知他,就跟着张九烛两人离开了。

等他的背景消失在洗手间门口,谢白塔脸上的喜色散去,慢慢严肃下来。

楚月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白塔小姐,凡事不要往坏处想,你之前不是还对小谢先生怀孕这件事没什么意见吗?”

“我现在也没什么意见,”谢白塔用手腕的皮筋把披散的头发绑起来,整个人瞬间干练了不少,

“我前几天做了个噩梦,梦见我哥难产死了。”

谢白塔双手插兜,转身看向正在收拾器具的楚月,

“楚月,你老实告诉我,人类孕育诡物的幼崽真的是没有代价的吗?”

楚月收拾工具箱的动作一顿,仰头看了看谢白塔,才叹了声气,拍拍白大褂站起来,“我就知道你一直在担心这个。”

“没办法,我之前毕竟是‘母体’,他们说我生下圣子对身体一点损伤都没有,我不信。”

楚月和她对视了一眼,最终错开目光,“说实话,之前我是心里是有底的。但是现在,我不知道。”

在他得知谢央楼怀孕和容恕有关时就考虑过这个问题,谢央楼的血丝危险又霸道,能在它手下存活的诡物很少,所以之前楚月并不担心谢央楼会出事,不管过程怎么样,卵都只有两个结局:

卵被血丝杀死,或者卵和血丝找到一种微妙平衡,最终成功孵化。

不过因为有容恕在,所以他更倾向于第二种结果。

但现在不一样了,容恕的身份比他想象的还要离谱,再加上小谢先生身上原本的不确定性,彻底把这潭水搅浑了。

楚月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还真是一辈子都遇不上的疑难杂症。白塔小姐,我们再等等看,你我都能想到的问题,小谢先生也能想到,他们的事我们插不进去,静等结果吧。”

谢白塔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又咬咬牙一跺脚,“不行,我得再去找找我哥在失常会里的档案,我总觉得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

她抬脚就冲了出去,楚月看了眼沉重的工具箱,长叹一声,拎着工具箱小跑跟了上去,“……探究真理可真累,等等我。”

·

谢央楼出办公楼没多久,就和等在门口的容恕汇合。两人一对眼神,就知道事情发展和他们计划的一样。

两人坐着程宸飞的车回了公寓,这一路上都有人在跟着他们。

那些人大大咧咧跟着,毫不掩饰自己的踪迹。谢央楼猜测调查局大概是摆烂了,反正怎么跟踪都逃不过天灾的眼,不如光明正大。

直到他们走进公寓,一直跟随的目光才渐渐消失。

一进门,容恕就熟练地穿上围裙进厨房准备夜宵,谢央楼跟在他身边帮忙打下手。因为菜是乌鸦趁两人外出时摘好的,所以他们没花多少时间就把麻辣口的夜宵端上桌,期间还把各自那边的消息互通了一遍。

在听到容恕把林老气得脸色发黑时,谢央楼笑了一声,他发现容恕有时候格外幼稚。

“笑我?”

容恕报复性地捏了捏他的脸颊,谢央楼则从钵钵鸡的锅里挑了串红油八爪鱼,当着他的面一口咬掉脑袋。

“……”哇哦,爆头了,好惨。

容恕默默移开目光,心想人类在自己面前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我今晚遇见了陆壬。”

“陆壬?”谢央楼嚼章鱼腿的动作慢下来。

“嗯,他说封太岁想见我。”容恕见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有些可爱,便悄悄伸出触手想戳一下。

然而触手刚鬼鬼祟祟从桌下升上来,谢央楼就把它推开,还顺手揉了一把,“你答应了?”

容恕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一个人去?”

容恕端正坐姿,再次点头。

谢央楼斟酌片刻,“好,我会等你回来。”

“……”就这?

触手怪有些失望,他还以为人类会黏糊糊跟他一起去,没想到人类的心冰冷冷得可怕。

他幽怨地瞧了谢央楼一眼,“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说的吗?”

谢央楼咬着竹签眨眨眼,“什么?”

人类一脸单纯,让人忍不住想起谢央楼刚开窍的感情,然而容恕只上当了一秒,就发现了对方隐藏在眼底的狡黠。

感情是被人类耍了。

触手怪报复性地卷住人类的腰,暧昧地磨擦人类的腰线。

谢央楼挣了挣,没挣开,就红着脸任由他去了。反正自从谢央楼公开表示很喜欢他的触手,容恕就对他的触手不太管束了。

有时候谢央楼一觉醒来,就会发现容恕的触手懒洋洋地瘫在床上,床上不够大就滑到地毯上,全部伸展几乎把整个卧室铺满,面积十分客观。谢央楼起初还小心翼翼躲避,结果这些家伙见他来了就往腿上缠,越缠越往上,越缠越不可描述。后来谢央楼干脆不躲了,直接赤脚踩上去,还能省一张地毯。

习惯性忽略掉腰上作怪的触手,谢央楼把最后一根章鱼腿吃完,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开个玩笑,你觉得封太岁见你是为了什么?”

“来一场合谈,说服我加入失常会。或者是一场埋伏,但我觉得他们不会蠢到再在调查局眼皮子底下干这事。”

现在人类复仇的怒火暴涨,在大量调查员聚集槐城的情况下,再次挑衅调查局不是明智的选择。

“总之,他的目的一定是天灾。·”

谢央楼顺着他的话分析,“目前已知召唤天灾的只有两种办法,一是请神术,二是‘母体’计划。”

他声音一顿,两人对视,在确认过对方和自己想的一样时,纷纷陷入沉默。

请神术的产物是容恕,但他并不完整;而“母体”计划的产物……

阴差阳错就在谢央楼身上。

真巧,他俩聚一窝了。容恕心想,换他是封太岁估计要开心死了。

“……我去试试封太岁的深浅。”

容恕率先打破沉默,他蜷起食指敲敲桌面,半眯起的眼底闪过一道红光。

自从容错说他跟封太岁很像,容恕就有见对方一面的想法。

谢央楼担忧地瞧他一眼,“打不过记得逃跑。”

说着他又觉得不放心,“不然我在附近接应你。”

“我在你眼里这么脆吗?”容恕用触手不着痕迹地搓搓谢央楼的肚皮,“你还是在公寓等我,不用担心,我死不掉的,还记得吗?”

他指的是那个藏在里世界的怪物,有怪物在,容恕不会轻易暴毙。谢央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达成共识,夜宵也吃完了。两人收拾垃圾上床睡觉,次日一早乌鸦在窗台上发现了陆壬递过来的会面地址。

是一座位于槐城边缘的废弃工厂。

容恕想了想把纸条递给谢央楼,让他在自己离开后通知调查局。虽然调查局不一定会抓到封太岁,但恶心一下他是没问题的。

午夜十二点前夕,漫长黑夜中最高潮的时段。

容恕看了眼时钟,站在窗前准备离开。谢央楼上前一步,垫起脚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注意安全。”

人类湿热的吻落在额间,容恕突然想放封太岁鸽子。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触手怪勾了勾唇角,很是愉悦。

谢央楼才不会说这是自己现学的。

于是他努力端起一副高冷范,佯装无事发生,“快走吧。”

容恕被他无情地推到窗边,窗户大开,阴冷的风撩起容恕的头发,他翻上窗台,转身捏过谢央楼的下巴偷了个吻。

谢央楼被他亲了个措手不及,羞恼又气愤,正想硬气一把,反亲回去,就瞧见触手怪朝他比了个手势,从窗台纵身跃下,眨眼间便消失于夜幕。

这是跑了。

谢央楼郁闷地趴在窗边看着容恕离开,余光一瞥,瞧见乌鸦蹲在自己身边梳毛。

“你怎么不跟容恕一起去?”

乌鸦啄了啄自己的尾羽,掀开眼皮瞧了谢央楼一眼,“留在这里保护你。”

一只手无寸铁的鸟?

谢央楼眼神微动,不过他没有过多深究,反而继续盯着窗外看了会儿。不过他最终打消了偷偷跟上去的念想,转身进了书房。

“你要去哪儿?作为一个孕夫,你该去睡觉了。”

乌鸦顾不得装逼,着急跟上去,“根据容恕给我的人类照顾手册,你应该保证充足的睡眠,不要熬夜!”

谢央楼脚步飞快,在乌鸦的声音传过来之前就已经坐在书桌前,大有一副“我坐都坐下了”的架势。

乌鸦鸟脸一垮,落在桌角上嘀嘀咕咕绕着桌面走来走去,“你该去睡觉了。”

“我睡不着。”谢央楼目不斜视,翻开了桌面中央的文件夹。

这里面是容错留下来的加密资料,他和容恕一人负责解密一部分,他的那少部分已经翻译结束,容恕这份也剩下最后一点。

谢央楼记得容恕这份的内容是有关天灾生理习性的推测,不过里面因为包含了太多推测,内容繁多杂乱,其中不乏一些推测到一半废弃的草稿。

容恕对这部分内容很关心,谢央楼能看出来,他虽然面上对自己的怪物身份不屑一顾,但心里焦急的很。

这其中的原因,他也清楚,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

谢央楼的眼神闪烁一下,忽然垂下眼眸。

结合最初的甜蜜过后,他们被荷尔蒙影响的脑袋都清醒了不少,不约而同地开始思考卵的降生会以何种姿态、以何种形式降生。

然而这世上见过天灾的人都没几个,谁又会知道这些?所以容错这份错误百出的资料就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容错的资料罗列数十种猜想可能,他们已经排除了一多半,只能在最后的几种猜想中的寻找正确答案。

谢央楼将资料翻到最后,拿起钢笔准备接上容恕破译的内容。

然而刚拿起笔他就发现了不对劲,最后这一段话容恕似乎没有破译完全,只破译出前面半句,后半句中断了很久,纸张上还残留着一个笔尖停留许久留下的墨点,以及主人仓促停笔留下的划痕。

谢央楼皱了皱眉,顺着这半句话破译下去。忽然,他眼里闪过丝诧异,抓起笔在纸上将整句话翻译出来。

乌鸦被他突然的动作下了一跳,瞌睡虫都吓跑了,迷茫地左看右看,“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谢央楼没作声,随着钢笔的舞动,一句完整的话展现在纸上。

乌鸦探头过来看,谢央楼却猛地抽出它脚下的破译对照文本,差点把它掀翻。

“哇,你干嘛!”乌鸦扑腾着翅膀乱叫,谢央楼却没理会他,而是快速翻动文本开始翻译剩下的内容。

“上面写着什么?这么严肃?”

乌鸦嘀咕着,迈着腿跨过来。

它探头过来看,却在看见谢央楼翻译出来的一段段文字时,忽然安静下来。

然后阖上血红色的双眼,古怪地蹲在桌角,等待奋笔疾书的人类落下最后一个字。

第89章 寄生 这种不对等的孕育关系——……

槐城城东,一位格外高挑的女性从废墟上跃下,他扶了扶自己的大檐帽,快步走进废弃工厂,钻进其中一间厂房。

厂房正中央坐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他坐在雕花木椅上,脑袋随着悠扬的音乐摇动,右手也有规律地座椅扶手上敲着节拍。

厂房的中央亮着一盏白炽灯,正巧就在男人头顶,唯一的灯光打在他身上,仿佛聚光灯一样,为男人蒙上一层苍白的光辉。

陆壬脚步一顿,然后快步走到身前,“会长,容恕马上就要到了。”

他话音刚落,留声机里的曲调就突然发生卡顿,紧接着发出滋啦的噪音。

封太岁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厂房门口,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着光一步步走进来。

月光将他的影子无限拉长,给这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

终于,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触手怪的脸完全展露在灯光下,他面无表情地打量封太岁,目光转了一圈落在他头顶正上方的那盏白炽灯上。

偌大个厂房,就一盏灯,还正巧在封太岁头上,很难让人不怀疑对方在刻意营造气势。

“我是不是也该给自己带一个面具,准备一个聚光灯?”容恕挑眉。

“当然可以,”封太岁干笑几声,“你现在就可以走到我身边,我们共同站在灯光下。”

“……大可不必,”容恕掀掀眼皮,忽然他周身气势凌厉,尖锐的黑色触手猛的窜出,直接将天花板捅出个大洞。

惨白的月光透过大洞洒在容恕身上,光芒虽说比白炽灯暗不少,但在这个灰暗的空间里两者分庭抗礼。

容恕抱着胳膊,冲封太岁挑了挑眉。

“有趣”,封太岁笑了几声,蜷缩起手指弹了下留声机,留声机的电流声一断,悠扬婉转的小曲重新响起,他才换了个方向托腮,

“你在某些方面就和容错一样。”

他的目光隐晦地落在容恕身上,挑剔地打量着容恕身后的触手,“不,你比他还要有趣。”

容恕心想他才不和容错那个白痴一样,嘴上却没否认,“所以?你约我出来就是说这个的?”

“当然不是。你连同调查局一起毁了我苦心饲养多年的宠物,我难道不该露个面来表达我的不满吗?”

容恕面无表情看他,“宠物?你把他的尸体叫做宠物?”

“当一个人死了,他就只配做宠物了。”封太岁歪歪头,那张椭圆的空白面具也跟着滑稽地歪了歪,

“作为你从没见过面的叔叔,我很苦恼应该送你一份怎样的见面礼,正巧我听说你在寻找他的尸体,所以我就将我饲养许久的宠物送出来了,但你看上去似乎并不喜欢。”

听到这儿,容恕算是看出一点端倪,“你在故意激怒我。”

“是,”封太岁承认得理直气壮,

“我很想亲眼见识一下你原本的形态。但我想你大概不会给我看,所以我只能动点手段。你真的不给我看看吗?我觉得,那一定是这世上最宏伟最壮观最美妙绝伦的形体,是最不可思议的奇迹。”

封太岁的嗓音很有磁性,并带着极强的语言暗示,容恕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把触手形态完全展露出来。

但被一个戴鸡蛋面具的男人意淫躯体什么的,真是有够恶心。

容恕捂着鼻子后退几步,满脸嫌弃。

而后他的眼珠微微转动,隐隐猜到了封太岁这次见面的目的。不是邀请,也不是陷阱,而是……

“不过,”封太岁话锋一转,开始嫌弃,“你看上去破烂不堪,我大概没办法一睹伟大奇迹的真容。”

被嫌弃的容恕满头黑线:“……”

封太岁的语气非常惋惜,隐藏在面具下的目光却玩味地在容恕身上转了一圈,

“你不必对我有太多恶意。我对毁灭世界没什么兴趣,饲养槐树的目的也不是创造天灾。”

“它成不了天灾,地上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没有成为天灾的资质。那东西不过是我为了保存容错尸体而留下的容器。”

容恕从他话里听出一点细节,“什么叫地上的东西都没有资质?”

封太岁的声音一顿,有意无视了他的问题,继续说:

“你看,他离开这么多年,我还都一直记着他,记着我们曾经的理想。我甚至不曾怨恨过他,并为他的下场惋惜。”

容恕觉得有点好笑,“杀死他的刽子手不就是你吗?”

“不不,那是他应得的结局,我只是这一过程的执行者。”

封太岁这家伙的三观扭曲得严重,容恕说服不了他懒得多费口。索性封太岁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话音一顿,开始进入正题,

“你想想听听吗?我们的理想。”

他虽然这么说,但一点拒绝的机会都没给容恕,继续开始讲述:

“你一定在容错的日志里知道了那段有关我们理想的内容,他一向有写日记的坏习惯。不过,我想知道他都跟你讲了什么?”

容恕眉头一挑,对方大概猜到他不会回答,干脆自己说出了答案,

“他一定说是我放任了灾难,故意让他经历了生离死别,然后给予了他一份信仰,洗脑他,让他为我所用。”

“不是吗?”

容恕勉强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当然不是,实际上我没有放任灾难发展,就算我出手,我也救不了他们,我救不了任何人。人世间的苦难无穷无尽,我只是在无数种通向灭亡的过程中选择了袖手旁观。这是我能想到最怜悯仁慈的方法,尽管它与我想象中的完美救赎相差甚远。”

容恕仔细琢磨他的话,听到最后一句时抬起头来,“你想象中的救赎?”

“对,”提到自己的理想,封太岁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没有战争、没有黑暗、没有诡物,没有一切能够威胁人类生存因素的世界,人类能永远活着,永远开心。”

“这不可能,”容恕出声打断,“你说的这些威胁里面,人类自己的因素占大半,你想把他们也除掉?”

“为什么不呢?”封太岁捋捋自己的袖口,仿佛说的不是什么大事。

容恕看向他的眼神深邃了一点,这人疯狂又偏执,果然不是人类该有的思维。他还是人的时候,曾经干掉过几个精神能力的S级刺头诡物,个个都是思想扭曲的哲学家。这群疯狂洗脑自己的家伙是最能搞事的一批。

封太岁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你在人类的城市生活过二十年,我以为你会理解我。”

容恕嗤笑一声,“凭什么?凭我们两个都不是人?”

封太岁没有否认,而是用那张空白脸看了容恕一会儿。

片刻,他缓缓出声,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无数道声音叠加在一起,回荡在耳边,诱人因为欲望而驻足,然后坠入深渊。

“你幼年和容错一起躲躲藏藏,因为天灾所带的异常能力受人白眼,遭人歧视打骂。最严重的一次,你被护子心切的人类父亲推倒,脑袋狠狠撞到台阶上,血流了满脸。那是你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与众不同,也是第一次看见人类惊恐的目光。”

容错神情一凛,猛地看向他。这件事他没告诉过任何人,就连容错都不知道,封太岁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你的能力?”

“大概是吧,我天生就能看见人类苦难的过去,”封太岁毫不在乎,反而继续说:

“七岁那年,容错把你抛弃,他千挑万选,把你放到了自以为最好的福利院。”

“但实际上那时候,所有的福利院都是黑暗的地狱,它们彼此之间链接着一条又一条罪恶的产业链。贩卖,殴打,色情,直到一家小孤儿院的大火才让政府触及到那个庞大黑暗产业的一角。”

“你从福利院的黑暗中脱离出来,但一个幼童孤苦无依生活在这世上本身就是一个悲剧。你曾经被几户收养家庭看上过,但你的档案里并没有收养记录。我猜他们在察觉到你的异常后都选择将你再次抛弃。”

不止是抛弃,容恕心想,还有些人表面衣冠楚楚,实际上阴暗狠毒,虐待之类的事他不是没遇见过。诡异复苏不仅是放出了里世界的怪物,更是将隐藏在人心底的野兽放了出来。

“后来你年纪大了,不再适合被收养。于是你小心翼翼隐藏身份,在福利院里成长,终于等到调查局——”

容恕忍无可忍,“你到底想说什么?”

封太岁慢悠悠地将双手交叠托住下巴,窥探的目光从空白面具下毫不掩饰地看过来,让容恕感到了久违的不适。

“你见过夹角里的黑暗,经历过诸多苦难,你理应厌恶和痛恨这个世界。但你没有,你非但没有痛恨它,反而在试着拯救它。”

“……”容恕皱了皱眉,“我没有。”

“你有,”封太岁站起身,伴着留声机里逐渐低沉的乐声,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容恕。

“你进入调查局后拯救了无数人类,功绩斐然。他们把你视为英雄,给你勋章和证书。而你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获得认同感,你希望他们会看在你的功劳上给你多一些包容,你以为你足够成为他们的一员。”

低沉的乐声在一瞬间突然激昂,封太岁的语速越来越快,混杂着不断升调的乐曲,冲击着容恕的耳膜,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

“刷——”

混乱喧闹的乐声在最高调的位置时,封太岁突然闪到了容恕面前。

那张空无一物的面具骤然放大,容恕在它光滑的平面上看见了自己的脸,那是一张俊美但毫无生气的脸,他甚至能看见自己眼底隐藏的暴虐与冷酷。

这样一个人怎么看都不会是人。

“你试图拯救他们,但你失败了。容恕,你永远不可能被接纳。”

吵闹的音乐在此刻归于平静,封太岁仰起头,展开双臂,在容恕的注视下一步步退回白炽灯的光圈内。

“你看,认知,经历,然后拯救。你在做和我一样的事情。”

容恕的目光错开那张会倒影的面具,他不动声色问:“和你一样的事?”

封太岁的目光投过来,“居然没有被我的话影响,不愧是天灾。”

“别把你招揽信徒那些手段用在我身上,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人类背刺了你,不管你为他们付出了多少,只要你是异类,他们就会将你驱逐。

如今的人类已经腐烂到骨子里了,环境发生了改变,人类也应当改变。而你作为诡异复苏后新秩序下诞生的产物,理应承担起清除腐烂垃圾的职责。

我们可以一同创造新的人类,他们将不再拥有私欲,每个人都善良可爱,你可以带着你的孩子生活在这里,不会有人再畏惧你。你也不用再到处流浪,调查局会欢迎你。

奥,抱歉,我忘了,那时候将不会再有调查局,因为诡物也被我们顺手消灭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完美?”

完美个鬼。

容恕给他泼了盆冷水,“你想多了,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人类的接纳。”

“哦?”封太岁歌颂美好宏图的热情散去,他仔细打量了下容恕,确认他真的不在乎,才干笑出声,

“好吧,我承认我猜错了。不过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明明看见过去的你被孤独囚禁,内心极度渴求同类。是因为你有了谢央楼?”

提到漂亮人类,容恕的心情明朗了一点,他撇了眼封太岁,没否认。

“唔,我了解了,若是有个人类愿意奋不顾身地救我,我也会感动。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假若我在几个月前邀请你,你会加入吗?”

容恕没做声,几个月前他正奔波于卵的孵化。若那时封太岁跳出来说他有办法孵化卵,容恕想他大概率会答应。因为那时候卵是他无趣又漫长的生命中的唯一执念。

封太岁从他脸上找到了答案,“真可惜,看来是我来晚了。”

说罢,封太岁转身重新坐回红木椅上,“我们之间大概没得谈了。不过鉴于你成功杀掉槐树活了下来,我应该再送你一份礼物作为奖赏。就选你现在最关心的怎么样?”

他语气一顿,意味深长,“比如,你那颗卵。”

容恕脸色一冷,周身气势瞬间朝封太岁扑过去,“你想做什么?”

卵是他的逆鳞,不容碰触。

潮湿的海雾在厂房里扩散,触手隐藏在雾中蠢蠢欲动并渐渐将封太岁包围。空气中一片死寂,紧张的气氛瞬间扩散至整个空间。

“别生气,”封太岁幽幽开口,“我这里绝对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他双手交叉,胸有成竹。容恕和他僵持了会儿,沉着脸将触手收到了雾后。他来见封太岁,除了试探,确实还抱着别样的目的。

失常会研究天灾已久,有些容恕搞不明白的问题他们或许会有答案。

很明显,封太岁猜到了他的目的,也有跟他分享的意思,就是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在他身上谋求什么东西。

他抬眼,算是同意和封太岁的交易。

封太岁拍拍手,陆壬从厂房昏暗的角落里走出来,递给容恕一份文件。

封太岁看着他翻看文件,主动解释:“上面是谢央楼做实验体时的资料,他确实是我们的实验体,不过不是你们以为的战斗用实验体,而是‘母体’实验早期的产物,你知道的,这种实验通常会产生很多失败的副产物。

谢央楼就是其中之一,我们原本想将他和他其他的兄弟姐妹一起销毁,谁知道他半道逃跑了。作为失败品,他能有如今成就很让我惊讶。”

容恕没怀疑封太岁的话,其实他早有猜测,谢家兄妹身上都具有吸引诡物的信息素绝对不是巧合。

“噢,对,我能干的研究员们还给我提交了一份天灾初步研究资料。我给了他们你残留在槐树里的细胞样本,他们加班加点半个月给我提交了一份合格的报告。”

容恕觉得匪夷所思,“你让古槐降世就是为了取我的细胞样本?”

“也不全是,因为倘若你连一颗槐树都打不过,我们就没有见面的必要了。同理,细胞样本也就没有必要了。”

“那我是不是该庆幸成功通过了你的考验?”容恕扯扯嘴角,他很少生气,但封太岁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神经病。

“如果你愿意的话,”封太岁无视了容恕的恼火,继续添油加醋,“我的研究员在神秘学上都是专家,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研究成果,特别是关于那颗卵的部分。”

虽然封太岁居心叵测,但鉴于对方与自己类似的身份,容恕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想要封太岁手里那份资料。

“你想我用什么和你交换?”

封太岁喉咙里发出几声沙哑的笑,“什么都不用,我说了这是第二份礼物。”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东西,容恕清楚地明白这个道理。封太岁敢这样说,一定另有所图。

但……

他不由攥紧揣进兜里的手,今天上午他在容错资料中翻到了与自身情况相似度最高的那种猜测,上面的内容……

容恕垂眸,“希望你不是谎话连篇,我也不是非得通过你才能知道这些东西。”

“当然,”封太岁果断答应,“我从不说谎,而且看样子你似乎已经有所猜测,是看了容错留下的资料?”

“你不需要多问。”

“好,既然你心里有底,那我长话短说。天灾是世界新秩序下诞生的产物,是新秩序运行的必然结果,依托当前世界上强大生物的肉体诞生。

你绝非人类,更不是诡物,是此世暴虐自然秩序的化身。人类称呼你为天灾,我觉得这个名字很恰当,你对人类而言,确实是一个强大又恐怖的灾祸。当然,不止人类,你对诡物和其他生物来说也都是,天灾无情,并不会怜悯谁。”

“你呢?”容恕突然打断他,“你和我很像,你又是什么?”

“我和你很像?折煞我也,我身份卑微,可比不上从天而降的灾祸。”

他虽然嘴上念叨着惶恐虔诚,但容恕没从里面听出来一点敬畏,这家伙满嘴谎言,漂亮话说得一套一套的。

“不过,我是什么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你应该也意识到了。”

封太岁忽然压低声音,他撑着木椅扶手往前俯身,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你有一个如此强大的化身,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生物,才能承受住孵化天灾后代过程中产生的损耗?”

他的话如同巨锤砸落,砸碎了真相上那层脆弱的伪装,同时也砸碎了容恕的幻想,让他从美好的泡影中彻底清醒。

容恕闭了闭眼,他没回答,只是半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厂房里寂静得很,只有留声机机械的播放着悠扬的小曲。

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晰了。

“没有,”封太岁冷酷无情地说出真相,

“人类不可能供给得起天灾幼崽孵化所需要的力量和养分。你听说过寄生蜂吗?它会将卵产在毛虫的体内,孵化出来的幼虫则会吸食毛虫的血肉,直到将毛虫完全吃掉。”

“这种不对等的孕育关系,我想在生物界中有一个词可以清晰描述——“

“寄生。”

与此同时,公寓里的谢央楼也转译完了那几段文字。他手中的笔停顿了几秒,落下最后两个字。

同样是,

寄生。

窒息感从胸口涌上来,仿佛一瞬间被海水吞没。容恕忽然觉得晕头转向,好像重新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晚上,冰冷惨白的医疗实验室里他凭空多了一只触手,自此他不再是人。

第90章 抉择 抛妻弃子的都是渣男,你还是吗……

槐树郊区工厂废墟的上空,一根尖锐的触手划破夜空,直直砸进厂区墙壁上。

紧接着爆破声传来,废墟残骸砸落,卷起大片沙尘。扬起的沙尘中快速飞出一个人。

容恕几乎是狼狈逃离,情绪的失控让他控制不了触手,潮湿的雾气随着触手无差别的攻击,盘旋在破败工厂的上空,几乎将整间工厂捣碎。

“哇呀!你这是怎么了?”

乌鸦不知何时出现在雾气里,挥着翅膀在失控的触手中尖叫躲避。

“发生了什么?你不是正在跟封太岁谈判吗?”

容恕现在没心情去思考为什么原本在家的乌鸦会出现在这里,他满脑子就只有方才离开时封太岁问的那一句话。

那个姓封的男人先是观赏了一下他情绪失控的狼狈模样,然后戏谑着送上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问,

“我很好奇,十分厌恶人类的你,作为怪物的你,究竟是会选择人类的伴侣呢?还是同为怪物的后代?”

封太岁层层叠叠的声音让人厌恶,话中更是容恕最不想听到内容。

毫不犹豫地,容恕夺门而出。

失控的触手几乎将整片工厂拆成砖块,乌鸦在其中仓皇躲避,吱哇乱叫,黑色的羽毛飘了一地,它引以为傲的尾羽也秃了一半。

“容恕!你疯了吗?!”

乌鸦尖叫着扑到容恕脑壳上,容恕没理会它,只是一味地向城市靠近。

它认得那个方向,是谢央楼公寓的方向。乌鸦嘀咕了两句什么,忽然间就明白了容恕的意图。

“不同意!我不同意!”

乌鸦张开成人手臂长短的翅膀,开始疯狂拍击容恕的脑袋,“我就知道你会发疯!我看了你爹资料里的那些东西,你早就知道寄生了对不对?你不告诉我!你想瞒着我是不是?”

它越说越觉得自己气愤到了极点,就开始用嘴啄。

乌鸦的嘴锋利无比,很快就容恕额角上豁开一道伤口,血液顺着脸颊流下,给触手怪苍白的脸颊上添了抹血色。

容恕对此浑然不觉,他目光空洞,半垂着眼眸,对乌鸦的话充耳不闻。

于是乌鸦开口大骂,“你就是个混蛋,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上岸的目的?你忘了那些人类是怎么对你的吗?你忘记我是怎么诞生的了吗?你是不是想放弃孵化?!”

建筑倒塌的轰隆声一道接一道传来,乌鸦尖叫着,试图唤醒这个被人类迷惑的触手怪。

“我诞生自你的孤独,你的恐惧,你对这个世界的失望。只要我还存在一刻,就证明你心底对人类的厌恶依旧存在!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乌鸦又急又躁,忽然它尖叫的声音一顿,血红色的眼球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而后它收回四处乱拍的翅膀,异常沉稳地蹲坐在容恕脑壳上,

“人类的族群不欢迎你,你作为高贵的天灾难道还要舔着脸留在这里!?你来这岸上只是为了卵,除此之外你不应该和人类有任何别的牵扯,更不该对他们心软!”

它的语气忽然沉稳下来,冰冷无比且不容置喙。

“卵是你的血脉,是你的子嗣,人类终究薄情寡义。容恕,你别无可选,我不会允许你犯错——”

冰冷沉重的声音从乌鸦的喉咙里传出来,容恕黯淡无光的眼神忽然一狠,掐着乌鸦的脖子将它砸进地面里。

“闭、嘴——!”

容恕眼底闪烁着诡异的红光,触手盘踞在肩头,浑身压抑着暴戾冰冷的气息,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

地面因为容恕的怒火被砸出一个大坑,乌鸦瘫在坑里,它的脖子和翅膀都被砸断了,要是换做平常,早被疼得吱哇乱叫。

但它没有,反而扭过脑袋,用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容恕,

“好笑,我也是天灾的一部分,你凭什么独断?拥有人类躯体的你愚蠢又可笑,我不可能放任你做出令我们都后悔的决定。”

“……与你无关。”容恕松开了掐着乌鸦脖子的手,“从乌鸦身上滚出去!”

乌鸦阴狠地盯着容恕,它一只鸟惨兮兮的,血红色的眼睛却骇人的很,仿佛里面藏了一只恐怖的怪物。

“我和这只蠢鸟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你又想掩耳盗铃?”

容恕脸色阴沉得吓人,“……我没有。”

里世界的怪物一动不动,“容恕,你还有一次机会,放弃现在的选择,重新做出正确的选择。我会退回深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容恕沉默片刻,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封太岁说的都是真的?”

乌鸦:“……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

容恕再次沉默,他当然不是封太岁说什么就信什么,但与那怪物的一小部分躯体融合后,他的脑海中就隐约有了点朦胧的概念。

繁衍的天性蒙蔽了他们,催促着新生命的诞生,诱使他们上当。

直到今天封太岁冷酷无情地戳穿,将他一直在担忧的事情和真相摊到明面上。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

容恕抬头看了眼四周,建筑倒塌掀起的沙尘正在散去,露出满目疮痍。

他忽然明白了封太岁的意思。

他是天灾,会带来灾祸。

容恕站起身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乌鸦瞪大血红色的眼睛,怒而质问:“你要去哪儿!?”

“做出选择。”

乌鸦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神忽然变得阴狠,“你还是想选择那个人类?你居然真的想要放弃唯一的同类?”

容恕停下脚步,声音沙哑,“谢央楼是特殊的,我不会让他死。”

“那你就选择放弃孵化?!容恕!人类薄情寡义贪生拍死,那个人类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你不妨去问问他!问问他怕不怕死?他一定会露出真面目,你这个爱情上头的蠢货!”

“骂够了就闭嘴!”

容恕甩出一根触手砸过去,等乌鸦消音了,才垂下眼皮遮住自己眼底狼狈的挣扎,“……我不会去。”

“你害怕了?”

“只是没有意义。”他清楚谢央楼的性子,那个小笨蛋大概会为了自己选择卵。容恕不愿意这样,他或许是灾祸,但他不愿意成为谢央楼的灾祸。

容恕垂下眼,再抬眼时已经没刚才的挣扎,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甩出触手,几下就消失在夜幕里。

“……容恕!”

里世界的怪物显然没想到他离开得这么干脆,难以置信的同时,怒火中烧。

“你敢——!”

“我绝不允许!”

愤怒的声音夹杂着难以名状的杂音冲击着容恕耳膜,更是直接触发了千米之外调查局总部的探测器。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深海,一个庞然大物睁开了双眼,它的苏醒带着怒火,搅动了海水,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海面中,将附近几千米的生命全部吞噬。

海底剧烈震动,在海面掀起巨浪,狂风暴雨席卷海面,侥幸从漩涡中脱身的诡物尖叫着四散而逃,不约而同地涌向海岸。

水下的怪物睁着那双血红色的双眼,透过乌鸦同样的眼睛望向槐城上空。

绝望的黑暗已经吞噬了还未褪去血色的天空,槐城上空似乎有什么正在降临。

在不祥的黑暗中,乌鸦断裂的骨骼咯嘣作响,它僵硬地从地面上爬起来,挥舞着断裂的双翼一头扎进黑暗。

*

“哗啦——”

乌鸦以极快的速度砸碎公寓书房的玻璃,谢央楼从书桌上抬起头,只见乌鸦被巨力砸进地板,躺在破碎的玻璃碎片里,羽毛掉了一地。

谢央楼一惊,扭头朝窗户看去。

容恕攀在窗框上,丢乌鸦的那只手还没收回去,一身杀气将散未散,冷漠的眼神在看见谢央楼时忽然变拘谨。

“抱歉,弄坏了书房的窗。”

阴冷潮湿的风从破碎的窗户涌进来,带着一股极不寻常的压抑感,吹散了谢央楼半拢的长发。

谢央楼皱了皱眉,快步上前。容恕从窗台上跃下来,扶住快步走来的谢央楼,一点眼神都没分给地上重伤的乌鸦。

谢央楼感到疑惑,他正想询问,就发现容恕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后——

那份被他补充翻译完全的资料上。

谢央楼隐隐猜到了什么。

他望向容恕,容恕也望向他。

触手怪的眼睛漆黑又冰冷,就像是一颗完美的黑曜石,由造物主亲手雕刻。谢央楼很少在纯粹的黑里看到其他东西,但这一次不同。他看见了憔悴不已的红血丝,挣扎后的狼狈和迷茫过后的疲惫。

非人的触手怪很少表现出这么复杂又炽烈的情感,他一直是冷静又理智的,但现在对方却将这些脆弱的感情全部展示在自己面前。

谢央楼抬手想要触碰容恕的眼睛,就被对方错开目光,

“……你都看见了?”

容恕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似乎被什么堵着,闷得慌,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也是今上午刚看到,没想瞒着你,只是我自己……”不愿接受。

谢央楼快步上前捧起他的脸,抵住他的额头。

容恕不得不低头对上人类的双眼,人类的双眼里没有受伤,没有愤怒,更没有谴责,只有关切和担忧。

“我知道,我都知道。”人类安抚地亲了亲容恕的脸颊,“会有办法的,你不要着急。”

人类柔和的声音和温热的亲吻奇迹般地让触手怪冷静下来,他抱紧热乎的人类,像小孩子拥抱玩具熊一样。

“好,你说的对。”他抱了抱谢央楼,才闷闷地说:“外面出了点小麻烦,我要去处理。”

谢央楼闻言朝窗外看去,外面漆黑一片,不见一丝光亮,就连那轮受里世界影响的血月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里充斥着一种会下意识忽视的背景噪音,滋啦声混合着其他未知的杂音,不停循环在耳旁,让人逐渐惊恐。

忽然,一道腥咸的潮湿冷气从谢央楼脸庞抚过,那若有若无的冰冷触感让谢央楼浑身一颤。下一秒,他看见远方的天幕上出现了一个庞大的朦胧身影。

它占据了目光所至的半块天幕,让人不自觉地仰望。看到它的第一眼,谢央楼就忍不住屏住呼吸。它庞大、伟岸、让人惊恐,让人敬仰,而且似乎在自己的梦里出现过。

谢央楼直勾勾盯着它,理智告诉他这东西很危险,本能却催促着他靠近一点,去膜拜,去叩首。

谢央楼着迷地看着它,隐隐约约他感觉到对方离自己近了一点,或者说是离槐城近了一点。

……忽然,谢央楼意识到什么,它想到槐城来——!

谢央楼骤然惊醒,然而还没等他作何反应,一双血色的眼睛就于天幕上出现,狠狠刺痛了谢央楼的双眼。

“别看。”

容恕低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冰冷的手掌轻轻覆盖到眼皮上挡住窗外的景象,谢央楼便从容地闭上眼。

“我得去解决它,可能要花不少时间,你……”

容恕有些迟疑,谢央楼轻轻推开他的手,“现在就走吗?”

容恕点头,“它发疯了,刻不容缓。”

“我跟你一起去?”

容恕带有歉意地看他一眼,“不行。”

谢央楼若有所思地点头,他大概是早有预料,所以没有失望难过,而是从容地将人送到窗前,“那你走吧,我会等你回来。”

“……好。”容恕抚摸着人类顺滑的头发,眼神暗了暗,有些晦涩难懂。他轻轻亲吻了人类的额头,又捧着人类的脸颊把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不舍地抽手。

容恕用触手卷起地上的乌鸦,咬破指尖将血摁在它的脑袋上。

瞬间,无数细小的触手从乌鸦的伤口处涌出,开始缝补。等缝补完毕,容恕就把它递给了谢央楼。

“如果调查局为难你,就把它推出去,它会保护你。”

感受着乌鸦跟窗外怪物同样的气息,谢央楼沉默地点点头。

空气中的潮湿气息又浓重了些,公寓外隐隐传来诡物的嘶吼和人类的尖叫,槐城的异变显然已经引起了诡物的躁动,接下来将是对人类和城市直接的破坏。里世界怪物的怒火显然已经到达了巅峰,不能再拖下去了。

容恕最后看了谢央楼一眼,转身跃上窗台。

“等等,”谢央楼突然喊住他,“书上说,抛妻弃子的是渣男,你是吗?”

“……”

“书上还说,是渣男就该果断分手,然后找第二春。”

“……”容恕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咬牙切齿,“绝对不是,你等我回来。”

“好。”谢央楼捋捋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容恕下意识想拒绝,只是他张了张嘴,最终成了“我会的。”

他会赢过那个怪物。

容恕纵身跃入黑暗,“噗通”一声,他坠入海水。

上一秒还在槐城,下一秒他就来到了风暴席卷的深海。

容恕飘荡海面上,人类躯体的他相比大海实在是太过渺小。暴风夹杂着雨水和巨浪狠狠将他砸入海里,湍急的水流疯狂冲击着容恕,将他卷向不远处的漩涡。

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一眼过去望不到边界。容恕被暴虐的水流夹杂着冲向漆黑的漩涡中央,眨眼间便消失在海面之下。

庞大的怪物于漩涡之下睁开双眼,注视着飘荡在水中渺小如蝼蚁的容恕,发出肉眼难以捕捉的嗡鸣。

[你终于,要直面我的存在了吗?]

容恕猛地睁开眼,漆黑的两根触手划开海水扎了过去,“我会赢。”

*

槐城城郊的废弃工厂。

“真是美妙又强大的力量。”封太岁欣赏着漆黑的天空,连留声机什么时候中断播放都不在乎。

但天幕的黑暗和不可名状的杂音只维持了几分钟就开始衰退,仿佛是它幕后的主人突然被什么绊住了脚步。

陆壬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他看向依旧兴致勃勃的封太岁,眼里闪过丝不解,不明白为什么异象消散了这家伙还这么开心。

他跟在封太岁身边也有半月了,陆壬自诩心思玲珑,但到目前为止没有一次摸准封太岁的心思,甚至连他的目的是什么都很难猜出来。

手中的通讯器振了振,陆壬收回思绪,开始汇报失常会传来的消息,

“会长,诡物躁动已经被调查局压下去了。他们出动得很快,似乎一早就布置在城里了。”

封太岁挥挥手,“大概是容恕给我们带来的小礼物,不用在意。”

“调查局的人应该会查到这里。会长,我们走吗?”

“不急,”封太岁换了个姿势靠在红木椅上,“再看一会儿。”

陆壬瞥了眼天空中的异象,又瞥了眼兴致勃勃的封太岁,垂眸思索片刻,默默退到一边。

这时一个咯吱咯吱的声音从地下传来,陆壬心中一惊,还未有反应,腿上就传来一阵刺痛。

“咯咯,你的血好甜。”

一个画着鬼脸的大眼小人偶扒在陆壬腿上,陆壬认得它,它是当初和自己一起执行白尘任务的S级诡物人偶。这种东西是实验室产物,同样的东西躺在培育仓有无数个,是实验室总负责人祝教授的实验品。

这位祝教授是个实至名归的疯狂科学家,从她手下诞生了无数人造诡物,几乎失常会的所有实验项目都会经过她的手,各种丧心病狂的事里都有她插手的痕迹。

陆壬进入失常会不久,暂且还没见过那位女士。

封太岁伸出手,小人偶就手脚并用爬上封太岁的手臂,“会长大人,妈妈说,最终降临仪式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半个月内就能布置完成,仪式目标什么时候才能够归位呢?”

“很快,”封太岁摸摸小人偶的脑袋,再次望向天空,试图寻找刚才那抹怪物虚影的痕迹,“我们很快就见见证天灾的诞生。他会回来找我的,一定。”

人偶懵懂地点头,“妈妈问,人面老头已经死了,现在该由谁去将主持仪式的大巫带回来呢?”

封太岁侧过头,空白面具下的目光落在陆壬身上,他上下审视着陆壬,动作缓慢,目光冰冷,像是在看一个物件。

陆壬呼吸一滞,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封太岁的目光意味深长,似乎已经看穿了自己。

陆壬努力克制自己的紧张的情绪,低眉顺眼任由封太岁打量。片刻,封太岁收回目光,

“他就不错,既然他是人面亲自提拔的人,就由他来继续完成人面的任务。”

陆壬眨眨干涩的眼睛,低头应下,“是,陆壬定不负会长所托。”

封太岁显然不爱听拍马屁的话,他挥挥手,正准备继续欣赏槐城这个兵荒马乱的夜晚,趴在他膝盖上的小人偶就仰起头嗅了嗅。

“有什么人来了?”封太岁摸摸人偶的秃脑袋,“不用担——”

他声音忽然一顿,抬头朝另一个方向看去。

只见东南角千米外,封阎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里冲刺,身后还传来程宸飞不明所以的呐喊,

“你干什么去?!老子现在没空管你!给老子回来的!”

封阎置若罔闻,他的视线在废墟中搜寻,迅速锁定了那个藏在废墟的中央的工厂,而后一挥红色萨满袍的长袖,化作一束流动的红色丝状液体消失在了废墟里。

千米之外,趴在封太岁腿上的小人偶似乎是察觉到点什么,对封太岁说:“那位看上去很生气的样子。”

封太岁“啧”了一声,难得露出点不耐烦的情绪。

“麻烦,走。”

说着他起身,撕开表里世界的交界就迈了进去。陆壬留在后面扛着娇贵的留声机,进交界缝隙的时候他回头瞧了一眼。

只见远处一个穿萨满袍的男人正朝这里冲过来。

看到熟悉的身影,陆壬心中隐隐闪过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他有些意外,但脚下没有停留,紧跟着封太岁进了裂隙。

裂隙关闭的那一瞬间,穿萨满袍的男人正巧抵达了现场,他扑了个空,偌大的工厂里只有一个红木椅孤零零摆着。

“啪——”

封阎愤怒地甩袖击破可怜的红木椅。

然而他依旧不解气,于是忿忿地朝封太岁离去的地方竖了个中指。

说出了此生最粗暴的话,“你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