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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烛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她这是疯了吗?”

“没有,”楚月一瘸一拐站起来,“学者研究到最后都这样,从某种意义上她已经是站在人类科学的顶峰了。我去看看我爸爸。”

“啊?还能这样?”张九烛觉得自己的三观需要重塑了。

那边祝微挣扎了会儿,似乎恢复了神志,她扭头看向容恕,“你要找X0001的实验资料?”

容恕低头看向她。

祝微笑了一声,饱含恶意,“我偏不给你。他的资料我早就销毁了,这是独属于我的成果,我不可能让它落到别人手里,呵呵。”

她又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

容恕眼神倏地暗下来,他抬起手正要直接入侵对方的精神,就隐隐嗅到一股刺激性的味道。

是……炸药?

“虽然没见到X0001很遗憾,但时间已经到了!我们都会是会长伟大事业的薪柴!哈哈哈……”

她的身体突然炸开,巨大的火舌从她身后的门外窜进来。

倒霉的张九烛被一段炸断的墙体击飞,狠狠砸进试验器械里。

此时实验室已经失去了照明,浓烟滚滚,火焰四处燃烧着并在不断扩大,墙体也因为爆炸摇摇欲坠。

张九烛被撞得晕头转向,但还勉强能爬起来。楚月见他没事,直接冲进观察室找楚道。

观察室还没被波及,楚月很快就找到了人。

咬住楚道的傀儡已经死了,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楚月草草给他捂了下,架着他就要往外跑。

楚道这时候还有点力气,他伸手把楚月推开,“去看看孩子们,先救他们!”

“……”

楚月没动。

楚道又推了他一把,“去啊!先救孩子!”

楚月闭了闭眼,最终他咬紧牙关转身冲去了隔壁。

然而他一冲进去就发现了不对,那些小孩静静躺在地上,躯体僵硬,早已经死去多日了。

但他之前隔着玻璃窗看到的明明不是这样的,那个女人居然用了障眼法!

这时隔壁传来天花板坍塌的声音,楚月一惊,扭头就往外跑。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天花板重重砸落,将楚道掩盖在了里面。

“爸!”楚月扑过去,试图推开天花板,但断裂的天花板太沉了,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推不开。

外面的爆炸声还在接二连三响起,实验室化学物质燃烧的毒烟四处蔓延,烧的人嗓子发疼。

张九烛带着防毒面具冲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楚月头顶上断裂的天花板摇摇欲坠,而楚月还在拼命用钢筋撬动垮塌的墙体。

他冲上去把楚月拉住,几乎是半抱半拖把人拉出去。

楚月死死掰着张九烛的胳膊,然而他一个柔弱的知识分子怎么拗得过张九烛,只能眼睁睁看着整间实验室陷入火海。

张九烛拖着人好不容易逃到楼外,他紧紧抓着楚月的胳膊,没敢松手,生怕自己一个没看住人又窜到火海里去。

好在楚月这次没再折腾,他无力地瘫坐地上,没忍住哭了出来。

张九烛没哄过哭的人,更没哄过哭的男人,他站在楚月边上,望着大火,心里也觉得闷闷的。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张九烛闻声看过去,就见容恕的触手卷着什么东西。

好像是个人。

难道?!

张九烛急忙蹲下去推楚月,“别哭了,医生,人还没死呢。”

楚月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扭过头,就见浑身灰扑扑的楚道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但还活着。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跑过去,途中还喊了张九烛一声。

他嗓子实在是沙哑得难以听清,但张九烛这时候也能猜出来对方在要急救包,抱着东西就冲过去。

容恕站在一边看着他俩忙活,楚道看似昏迷不醒,实际上伤的没那重,或许是祝微的诡化改造起了作用,让楚道比普通人抗造一点。

有楚月这个医生在,醒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他现在郁闷地是另一件事。

祝微死了,实验室炸了,他要找的资料也没了。

容恕颇为不爽,他果然就不该学着人类先礼后兵,他就应该直接入侵祝微的精神。

这下他得重新想别的办法了。

容恕正思索着,就察觉到楚月走到了自己身后。

楚月嗓子哑了,说不清楚话,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火海中的实验室。

容恕眉头一挑,“你知道?”

楚月重重点了点头,谢白塔曾经跟他提过谢央楼的实验体档案在失常会,他这次来也是想着顺路,就去试着偷了一下,没想到失常会没人防守,还真给他找到了。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硬盘,递给了容恕。

容恕接过,往主脑里一丢,稍微感应了下,里面确实是谢队长的档案。

楚月见他收下,朝他弯腰鞠了个躬,这才回去继续照顾昏迷的楚道。

容恕则翻看起了主脑里的档案。

他读取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他就看完了所有内容。

内容和他想的,大差不离。

容恕沉默了会儿,甩出触手朝封太岁所在的祭祀坑飞过去,并同时连接了他放在谢央楼身上的副脑。

“谢队长,我知道你生理上的母亲是谁了。”

第109章 谢母之死 是你杀了我妈妈!

谢央楼在脑海里听到容恕的话时,他正躲在圆塔外。

大概十多分钟前,他在一处花坛找到了躲藏的谢白塔,而后两人一起进了谢安仁所在独栋圆楼。

楼里没有其他人,只有谢仁安一个守着棺材,兄妹俩合计了下,怕有诈,就让谢央楼先躲起来,谢白塔一个人进去。

矮圆塔的屋顶是玻璃幕墙,里面则是一处花房。

谢仁安坐在圆塔中央,靠着白色的棺材,正用园艺剪修剪一朵百合,

“这里好看吗?”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谢仁安开口道:“你妈妈从前最爱养花,所以我们家有个花房,里面栽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可惜后来那些花枯了,就算我请再好的园丁都救不活。”

他将修剪好的百合,轻轻插在谢母的耳旁。

谢白塔这才发现妈妈的棺材里摆满了鲜花,它们色彩绚丽,品种各异,每朵都被精心挑选,绽放在最好的时候。

就连棺中的女人也在这些花的簇拥下变得鲜活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谢白塔的错觉,她总觉得母亲的脸色红润,像……活过来一样。

谢白塔攥紧袖子里藏着匕首,面上表情不显,回答:

“是挺好看的。”

“是吧,你也觉得好看,”谢仁安深情地望着棺材里的女人,又拿起一朵修剪好的红玫瑰,小心翼翼地插在女人的鬓边,

“阿荷你听,我们的女儿也觉得好看。你什么时候睁眼看看呢?”

他温柔地擦拭谢母的脸庞,低声轻语。

这副模样像极了谢白塔记忆里的父亲,那时候他们家一切都很平常,父母恩爱,家中富裕,没什么实验和诡物,温馨又幸福。

她把目光移动到谢母的脸上,一时间眼眶有些发红,她扭过头擦了下眼睛,道:

“妈妈不会再醒过来了,你也……不要帮失常会做事了,她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谢仁安没回答,他又从旁边的筐里取了一束雏菊,见谢白塔站着,又示意她坐下,

“那边有椅子,坐下吧。别紧张,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现在的谢仁安太正常了,没有偏执和冷漠,儒雅又温和。

谢白塔沉默片刻,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有一壶茶,冒着热气,闻上去是母亲爱喝的那种花茶。

“尝一尝,”谢仁安放下手里的花,划着轮椅来到桌旁,拿起茶壶给谢白塔倒了杯热茶,

“你妈妈从来不把花茶的配方告诉我,这是我自己试出来,尝尝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谢白塔接过花茶,没有喝,但谢仁安那温和的眼神和幼年时她见到的太像了,甚至他连眼里那些期盼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这里也是,和妈妈的花房太像了。

穹顶的玻璃窗、花房的布置、甚至就连气味,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谢白塔深深吸了口气,最终还是抿了一口花茶,“味道……很像。”

“那就好。”

谢仁安眯起眼,露出个温和的笑,他也端起花茶喝一口,

“真想把过去永远留下来,你说对吧?”

谢仁安似乎陷入回忆里,热腾腾的雾气蒙上眼睛,朦朦胧胧的,就和这个旧日的花房一样。

谢白塔抱着热乎乎的茶杯,一时间也有些恍惚。

她怀念这一切,怀念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温暖时光,可没什么是永恒的,就算重新建一个花房又有什么用,妈妈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她盯着茶杯里花茶逐渐冷静下来,就在这时谢仁安突然问了句,

“你哥呢?他没来吗?”

听到“哥”这个字,谢白塔瞬间警惕起来,“他有事,你问他做什么?”

“你不是从小就喜欢这个哥哥吗?你妈妈也喜欢他,我们是一家人。现在你妈妈快醒了,我当然希望他来也见见你妈妈。”

谢央楼站在门外,他原本听着谢家父女的对话有些伤感,听到这句话眉头瞬间拧起来了。

“你醒醒吧!”

谢白塔猛地撑着桌子站起来,掀翻了手边的茶杯,花茶沿着桌面流下,撒了一地。

谢仁安看着流到地上的茶,脸色突然阴沉下来。

“我妈她已经死了!”谢白塔红着眼眶,怒吼:“你别再拿失常会那些恶心的实验折磨她了!”

“折磨?”谢仁安冷笑一声,“你懂什么?!只有那些才能让她活过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妈妈活过来。”

“把我送给那个该死怪物做生育机器也是?!”

她死死盯着谢仁安,等着他的回答。谢仁安却只是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又划着轮椅回到棺材边。

“回答我!”

谢白塔冲上去,摁住轮椅,身体忍不住地颤抖:“回答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做是你的女儿!?”

谢仁安没回答,他沉默了会儿。就在谢白塔情绪逐渐冷静下来,慢慢松开抓住轮椅的手时,他突然抬起头,说: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活阿荷,所以牺牲什么都无所谓。”

他冷漠地盯着谢白塔,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念道:

“你,谢央楼,谢家,这个世界,什么都不重要。”

“你这个疯子!”谢白塔一巴掌甩到他脸上,“真恶心,你以为你的爱多么感天动地吗?”

“我告诉你,你的爱狗屁不值,你根本不爱我妈,你只是在为你的私欲找借口!你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我的妈!”

“放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谢仁安突然暴怒,他像是被人戳到了痛点,脸扭曲到了极致,

“杀了!给我杀了她!”

随着他一声令下,地面开始震动,花架上的花盆一个接一个掉落,那些谢仁安号称细心栽培的花全都砸在地上。

一条巨大的黑狗掀开地砖钻了出来。

对上黑狗那双眼,谢白塔惊愕:“你是……管家?”

黑狗嘶吼一声,一爪子朝谢白塔拍过来。

谢白塔甩出谢央楼给的匕首挡了一下,拔腿就往门口跑,“哥!救命!”

容恕联系谢央楼时,听到的就是这兵荒马乱的背景音。

谢央楼甚至没空回答他。

容恕只好停下脚步,站在屋顶上拉出一个鱼缸观察谢央楼那边的情况。

谢仁安的那条狗,看着唬人其实没什么战斗力,以前兴许还能跟谢央楼碰一碰,但现在的谢央楼是血丝觉醒的谢央楼,没被暴打就不错了。

事情也果然和他想的一样,谢央楼几下撂倒巨犬,提着八卦伞指向了谢仁安。

“——你还敢来见我?!”

谢仁安双目通红,一见到谢央楼就开始咆哮,“要不是你,阿荷怎么会死?!我们家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都是你!都是你!”

他骂了会儿,忽然抬起头,把脖子露出来,冷笑着抵在谢央楼的伞尖上,“来,杀了我,跟你害死阿荷一样,杀了我啊——!”

他冷笑着,把脖颈往前送,面目可憎到让人觉得陌生。

谢央楼踉跄后撤了两步,胳膊卸了力,他把八卦伞被收了回来,垂在一旁。

谢仁安见状笑得更加猖狂了,

“你就是个灾星,从阿荷捡到你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会毁了我们家!没有哪个小孩不怕痛,不会哭,整日阴沉沉的……但阿荷她非要留下你,我不愿意她就跟我吵,我只能顺着她,表现的我很喜欢你,这样阿荷才会开心,实际上我恨不得你去死!”

“你,就该去死!”

谢央楼攥紧了伞柄,他闭了闭眼,转身想离开。

这时,谢白塔突然插话,

“所以你就想杀了我哥是吗?”

“我哥小时候经常遭遇各种的意外,比如高处的花盆突然砸下来,电器漏电。其他人都说我哥是灾星,但实际上我曾经见到过——”

谢白塔的目光落在谢仁安身上,说话的声音有些不稳:“你出现在花盆掉落的那层窗户边,你在维修工走后又进了漏电的那个屋子……所以,这不是巧合,对吗?”

谢白塔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她最后带了颤音,也没人听出来。

谢央楼离开的脚步僵在原地,他先是迷茫,而后才难以置信地看向谢仁安。

他听懂了谢白塔话里的意思,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些事情是在母亲去世之前发生,那时候谢仁安对他的态度,明明不是……

“是啊,”谢仁安大大方方承认了,“阿荷想要收养你,我既然不能明着赶你走,就只好弄出点意外了。”

“你简直……无可救药了。”深深地无力涌了上来,谢白塔靠在茶桌边,无声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从没想过自己的爸爸会是这样的人,明明小时候他在自己心目中的身影那么高大。

谢央楼沉默地站着,大概是早就隐隐查觉,最茫然的那会儿过了之后,他居然就这么平淡地接受了。

谢央楼转过身离开,没走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冲到轮椅前,

“当初那场车祸有人引来了诡物,如果不是我的话,是你?你想杀我,所以你——”

“不是我!”

谢仁安脸色突然变得铁青,他愤怒地嘶吼:

“不是我,我明明只是想你死!我没想她跟上来的!都是你!都是你!没有你的话,阿荷不会死!”

“闭嘴吧!你个杀人犯!”谢白塔吼了一声,她剧烈喘息着,再也忍不住了,哭了出来,“是你杀了妈妈。”

谢仁安死不承认:“我、没、有!”

“你有,”蹲在花架上的乌鸦突然出声,

“因为在那场车祸里真正死的是你,你招来的诡,怎么可能先去攻击别人?”

“你胡说!”谢仁安的神情忽然变得慌张,他试图从轮椅上坐起来,但没有成功。

“还没想起来吗?”乌鸦的声音低沉下来,它用猩红的眼睛平静地注视谢仁安,虚无又空洞,

“你的妻子将自己的寿命换给了你。”

“而你,早就死了。”

“——不可能!”

谢仁安猛地睁大眼,“不!不!不是这样的!”

他在空中胡乱抓着,身体一歪从轮椅上翻滚下来,“不是这样的!阿荷,你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对不对?阿荷,你在哪儿?”

他在地上爬着,眼神茫然,神情恍惚,又哭又喊,显然是精神崩溃了。

谢央楼在原地了站了会儿,忽然觉得花房里闷得慌,转身出了门。

外面失常会的实验楼还在燃烧着,难闻的气息随着风飘到这里,有些呛,但谢央楼没有理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靠在墙上沉默不语。

忽然,耳侧吹过一缕微风,吹散了难闻的烟气。

谢央楼微微侧头,就听容恕的声音从脑海里传来:

【开心点?】

他说着,一朵迷你的玫瑰就出现在了谢央楼面前。

谢央楼低头去看,发现这小玫瑰居然是戒指上那个小触手怪伸出来的。小家伙朝他眨了个媚眼,又扭扭捏捏把玫瑰往他面前送了送,甚至脸上还有团奇怪的红晕。

带入容恕那张脸,谢央楼失声笑了出来。

“嗯,开心了。”

【呼!妈妈、宝宝、也、在】

听到谢央楼回答,一直在偷听的宝宝也忍不住出声了。

它其实听不懂外面的人在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妈妈心情不好。它在谢央楼肚子里翻来滚去,急的团团转,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但父亲大人很厉害,父亲一说话,妈妈就开心了!父亲大人超厉害!

宝宝的小奶音让谢央楼心中一暖,但他还没学会怎么通过脑电波和宝宝的交流,只好用手轻轻摸了摸小腹。

宝宝很热情地隔着肚皮蹭了蹭他的手。

谢央楼唇角勾起抹浅浅的笑,但想起容恕不久前说的话,唇角的笑又淡了下来。

“你之前说拿到我的档案了?”

【嗯】

谢央楼抿抿唇,垂眸不语。

容恕猜出了他的心思,问:

【不想知道你母亲是谁?】

“……嗯,不重要。”

他眼神稍稍落寞,轻声道:“我有你们就够了。”

【真不想知道?】

“嗯。”

【那我就把这件事忘记喽。我忘记的话,可就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谢央楼欲言又止。

【那我开始遗忘了?】

“……等等!我只是现在不想知道。”

容恕轻笑出声:

【好,等你想知道了我再告诉你。】

他说完,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祭祀坑,目光正巧和站在祭祀坑前的封太岁隔空对上。

容恕目光一沉,身形渐渐虚化,下一秒出现在了祭祀坑前,屏蔽了谢央楼,低声道:

“现在,就让我先帮你会会。”

第110章 编号X0000 我算舅舅呢?还是大伯……

实验楼的爆炸声还在继续,炸弹一个接一个引爆,逐渐从实验楼蔓延到整个失常会。

容恕来的时候,封太岁就这样坐在熊熊燃烧的背景里,听他不知名的小曲。

“家都炸了,还有闲情雅致在这里听歌。”

容恕收回支撑他飘着空中的触手,缓缓落下。

他的脚踏在地面上的一刹那,灰雾泛起,封太岁手边的录音机就像抽搐了一样发出难听的滋啦声,下一秒就报废了。

“哎,果然凡物没有见到天灾的命,就这么坏了。”

封太岁感叹着,乳白色的菌丝就从地上升起,爬上桌腿,连带矮桌和收音机一起腐蚀掉。

接着他朝容恕伸出手,“欢迎到来,请坐。”

空地上摆了两把红木椅,一把封太岁自己坐着,另一把就在容恕前方不远处。

容恕坐下,和封太岁面对面。他们俩旁边还有一个钟表,指针一格格走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见他的目光落在时钟上,封太岁也看过来,“你到的很及时,还差五分钟,仪式就会开始了。”

容恕看了眼时间,“你选在早上六点?”

“是啊,一天的开始,太阳初升的时刻,来当做新世界的诞生之时不好吗?”

“与我无关,不予评价。”容恕撑在红木椅上,百无聊赖。

时钟上分针缓慢走动着,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封太岁身后的两人身上。

他们两个披着白斗篷,低着头,从刚才就一言不发,像个摆件。

容恕的目光扫过他们俩的脸,都是熟人。

高的那个是陆壬,矮的是程宸飞拜托他们找的白尘。

陆壬察觉到他的目光,快速抬眼扫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容恕眉头一挑。

这两人背后就是祭祀坑,露天,有一足球场那么大,深不见底。中央留了一个原形的平台,高出地面很多,延伸出一条台阶,连接祭祀坑的边缘,平台上两口鼎正摆在那里。

乳白色的菌丝爬满了两个鼎鼎身上凹下去的纹路,蠕动游走着,远远看上去像是在闪烁荧光。容恕的目光在那两个鼎上停留了片刻就挪开了,上面布满了封太岁的气息,也看不出什么别的。

祭祀坑坑底,堆满了人类的尸体,它们围着圆台堆叠,垒成一座小山。容恕注意到,它们身上穿着失常会的会服,不少尸体露出的皮肤上还能看到漩涡的纹身。

“怪不得这一路上都没人拦我,原来都被做成了人牲。”

容恕把目光收回来,望着封太岁似笑非笑。

“自从加入失常会那一刻起,他们就把生命献给了新世界。为了带着他们抵达理想,我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

封太岁正说着,这时报时的钟声响起了,时钟“铛铛铛”敲了六下。封太岁站起身,对容恕发出邀请:

“想要亲眼看看新世界的降临吗?”

容恕没同意也没拒绝,他侧过头听耳麦,听到程宸飞说九州杀阵还没成,让他再拖一会儿的时候,才站起来。

封太岁深深地看了眼他的耳麦,也没说什么,转身就带着人一起往祭祀坑走。

容恕跟在他身后,眼尖地发现他后背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暗红色傩面。

似乎是封阎的。

容恕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封太岁,封太岁似乎对自己后背上的东西毫无察觉。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容恕收回目光。

两人在祭祀坑旁站定,披着白斗篷的白尘表情空洞地朝封太岁点了点头,捧着一个西瓜大的黑木碗,踏上了通向祭祀坑中央圆台的台阶。

“这条路通往新世界,我特地为它取了个名字,通天梯。”

容恕对这个台阶叫什么名字没有任何兴趣,他的注意力全落在白尘捧着的那个碗上。

那里面的东西有股腐臭恶心的味道,很难描述,大概又是封太岁炼的什么逆天玩意。

容恕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就见白尘踏上通天梯后,封太岁又朝陆壬抬了下下巴,“你也去吧,为旧世界的燃烧添上一把柴。”

“是,作为新世界诞生的薪柴。”陆壬低声念着,从容恕身边路过,也踏上了台阶。

和白尘不同,陆壬大概率是去跳坑自杀的。

“一个手下也不留?”容恕瞥了眼封太岁那张覆盖着白色面具的脸,问:“我很好奇,你到底想做什么?”

“当然是肃清这个肮脏的世界,创造一个新的、美好的的世界。所以我要先把这个世界的蛀虫清理干净。”

容恕:“你是说人类?”

“是,”封太岁扭头,用那张光滑反光的面具对着容恕,“你没看到吗?现在外面的世界,恶心、血腥、混乱,其他的话不用我多说吧?”

他最后一句话带着浓浓的厌恶,容恕还是第一次在封太岁身上察觉到这么鲜明的情感。

“看到了,确实挺意外。”

“呵呵,”封太岁收敛起身上的情绪,又开始假笑,“很快我就会把这个肮脏的世界清洗干净,彼时一个崭新的世界将会诞生,怎么样?加入我吗?”

“我以为上次在废弃工厂已经拒绝过你了。”容恕面无表情,“我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真可惜,”封太岁索然无味地收回目光,“我原本想把创造新世界的权利交给你,毕竟我来自卑劣的人类,没有创造的权利。”

“这就是你试图召唤天灾的原因?”

容恕无语极了。

他这回是真的没法理解封太岁的脑回路了,有谁会因为自己手脏,想找个人代工,就费劲搞出个麻烦的家伙来跟自己抢地盘?

“嘘——”

封太岁没回答,而是示意他噤声,“仪式开始了。”

白尘此时已经抵达了台阶的尽头,他在两个鼎前站定,高高举起手中的碗,苍翠的藤蔓树枝从他脚下涌出,向上生长,试图抵达天际,与神相通。

两口鼎发出哀鸣,它们震动着,却被鼎身上的菌丝压制。没多久,天空降下一道光束落到原形平台上,将两口鼎笼罩。

白尘口中念着晦涩的咒文,手指动了动,向上托起,准备将木碗中的液体朝两口鼎泼过去。

也就是这时,容恕的耳麦里爆发出程宸飞急促的呼喊:

“我们知道封太岁的目的了,他想撕开表里世界的界限。阻止他!若是诡物彻底失去里世界规则的束缚,人类的城市就完了!”

容恕闻言扭头,封太岁也在看他。

“你想要阻止我吗?”他低声问。

“不……”容恕勾了勾唇角,目光越过封太岁看向他的背后,“因为用不上我。”

“咚——”

祭祀坑上方突然传来一道鼓声。

封太岁脸色骤变,他抬头看去,就见原本举着木碗的白尘被鼓声一震,身形化作点点火光散去,最后居然成了一个纸人!

那纸人被风一吹就倒下,木碗没了支撑就这么直愣愣摔在地上,内容物撒了一地。

而在高台上,原本应该跳进坑里献祭的陆壬,手里拿着一个手鼓,朝封太岁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会长,一起成为薪柴啊?”

“……陆、壬。”封太岁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在呢,会长。”陆壬扬起手鼓,又狠狠地敲了一下。

随着新的鼓声袭来,封太岁的脖子开始不受控地往前折,他的骨头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整个骨架都在扭曲变形。

又是一道鼓声砸过来,只见扑哧一下,一只手从封太岁的脊背上伸了出来。

“封太岁!”

封阎的语气阴森,像只恶鬼一样掀开封太岁的脊背,爬了出来。

“你敢,”他伸手掐住封太岁的脖子,把他的头往后掰,“吃我?”

封太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声音断断续续,“你还、不是联合外人来坏我的好事?”

他抓住封阎的手腕,试图把人从自己后背里拽出来。但封阎怎么可能顺着他,掐着他的后脖颈就往地上压,硬生生逼得封太岁把自己的脖子180度角扭过来。

两个共用一个下半身的人扭打着,封阎甚至还长在封太岁脊背上,一时间血和碎肉乱飞,险些溅到容恕身上。他后退了几步,没忍住扯了扯嘴角,果然灾厄和灾厄是不一样的,他头一次见这样打架的。

只能说不愧是诞生自人的灾厄吗?打架时皮、肉、内脏可以玩命地丢,反正能再生。

“我的好弟弟,”封太岁将自己的胳膊硬生生扭过来掐住封阎的脖子,“你就这么让外人看我们内斗?”

“我劝你别想你那个不切实际的新世界了。”封阎艰难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他抓住封太岁的手,狠狠一折,另一只手则趁机扯出一把血丝插向封太岁的脖颈。

封太岁侧头躲过,他身体一歪,两个人就这么摔到了地上。封阎见状就地一滚,抓住一束血丝朝他的脸用力刺下,却被封太岁抬手抓住。

“你就这么想死?”封太岁的声音里终于没了之前的笑意,“我们是双生子,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两个不能活一个?”封阎说着,大批血丝自他身后涌出,像一条条赤红色的蛇趴在主人肩头。

封太岁冷笑几声,白色的菌丝便在瞬间爬上他的面具,裂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试试?”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古怪的笑,大片菌丝便从地面钻了出来。

人祸的双生子,一红一白,一张无相面,一张鬼傩面,两者针锋相对,就这样在万人祭祀坑边对峙。

空气的流速似乎变慢了,温度骤降,整个里世界的环境都在因为两者的内斗发生变化。周遭不知何时起了白雾,雾中人影憧憧,它们忽闪忽灭,盲目游荡着,喃喃低语。

到处都是人,压抑的很,仿若地狱。

突然雾中低语的人影尖叫起来,封阎一拳砸向封太岁,身后的血丝也一拥而下,缠上菌丝,开始厮杀。

封太岁抬起胳膊试图反击,但到底是吃了人体结构的亏,根本挡不住来着后背的攻击,被硬生生砸了一拳,面具的下巴处出现了一丝裂缝。

“我早就受够你了。”封阎朝着封太岁那张脸又是一拳,“若非我还念着你是我哥哥,单就你敢骗我这件事,就够我杀你千百遍了。”

“哦?”封太岁挨了一拳,却听到了有趣的事情,

“骗你?原来你还在纠结这件事。是你当初问我那个孩子死了没有的事?你明知道人祸谎话连篇,你还信了。哈哈……”

“混账!”

封阎气得说不出话来,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低头朝封太岁又是一拳。

封太岁却像是找到了好玩的东西,继续说:“你这么在乎那个孩子?那你告诉他了没有啊?你是他的……”

“闭嘴!”

封阎握住一束血丝狠狠插下。

血丝正中封太岁的额头,刺进了他的颅骨。

“咔嚓——”

纯白的面具从中央裂开,碎成了两半,其中一半滑落,露出了半张藏在面具下的脸。

血从额头流下,滑过眼角,封太岁却丝毫不在意,他大笑了两声,低声道:

“你还真是不经逗,但有些事情我想我们的贵客,应该很感兴趣,对吧?”

他笑着扭过头,看向容恕,脸上的最后那半张面具“啪塔”落在了地上,露出一张——

和谢央楼七八分相似的脸。

“……”

容恕的心情有些一言难尽,虽然他早就预料到了,但亲眼看见还是让人觉得意外。

特别是当封太岁用和谢央楼差不多的脸,露出阴险狡诈的笑。

于是他干脆略过封太岁,看向封阎,

“你是X0000?”

封阎沉默了会儿,伸手摘下自己的面具,底下那张脸面无表情,看着比封太岁舒服多了,也和谢央楼相似得更多了。

他缓缓点了点头,“是。”

容恕眉头一挑,“所以,你是……谢队长的母亲?”

封阎张了张嘴,他似乎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

“还是我来说吧。”封太岁打断两人的对话,他分明满头是血地躺在地上,语气却愉悦得很,双眼都闪着戏谑的光。

“你知道我弟弟的编号,那应该看过实验记录了。我想创造一个天生的灾厄,来替我重塑世界。但创造灾厄谈何容易,创造一个干净的灾厄更是不易。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既然我造不出来灾厄,那我造一个能诞生出灾厄的母体不就好了吗?”

“所以,母体计划开始了。想要一个能诞下灾厄的母体,创造他的原材料就必须足够特别,所以我先考虑到了我自己。但很可惜,我掌控的那部分力量虽然能造出‘人’,但并不让我拥有孕育的能力。”

“不过幸好,我弟弟不一样,他能进行实际意义上的孕育。”

封太岁满脸兴奋,甚至兴奋得有些过头了,他压下眼底的疯狂,继续说:

“于是,我哄骗了他,把他囚禁起来,以他为原材料创造了一个胚胎,植入了他的身体。”

容恕听得眼皮直跳,他出声打断,问:“所以这算什么?只有封阎一个人?没有其他生物的基因吗?”

“当然没有,”封太岁奇怪地看他,“这个世界没有生物能和我们的基因结合,我们不是人,也没有性别之分,无性、双性随你理解;至于谢央楼的诞生,你可以理解为孤雌生殖?或者无性生殖?随便理解,反正人类中没用名词定义我们。”

“总之,谢央楼不是克隆体,也不是分身,我也没从他身上感受到明确的、同为‘人祸’的气息,他确实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诞生了。那时我很兴奋,我以为我的第一次试验就有结果了,可惜他有男性性征,让我误以为他不能作为母体。至于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当时是你告诉我那个孩子死了!”

封阎厉声道。

封太岁好笑地看着他,“没用的东西不就是死了吗?”

“你——!”封阎眼神一冷,身后的血丝“刷”的一下扎下来。

他一动,地面上的菌丝也猛地弹起,黏住鲜红的血丝。

封太岁嘴角挂着嘲讽的笑,问:“怎么这么生气呀?你当初不也是没去亲眼验证,就听了我的话离开了吗?你大概也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吧。”

封阎的眼神变得极其恐怖,他漆黑的眼珠充斥着血色,嘴角渐渐爬出血丝往脸颊延伸,眼看要变成非人相。

封太岁见状耸肩,“好吧,我不该谴责你,毕竟我们没有照顾子嗣这个概念,我这个做舅舅的,也没尽什么责任不是?”

“对了,我算舅舅还是大伯?”

“闭嘴!”封阎终于忍不住了,他双手爬上血丝,指甲变得尖锐细长,直接朝封太岁的嘴抓过去,

“我要撕烂你的嘴!”

“别急啊。”封太岁抬起布满菌丝的手抓住他的手腕,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我话还没说完呢。”

封阎心中警铃大作,他太熟悉自己这个兄弟了,每当他露出这个笑容,事情都会变得很糟糕,必须得赶快杀掉他!

于是血丝瞬间爬满封阎全脸,他的头从中央裂开成几瓣,猛地咬向封太岁的脑袋。

“……呵。”

封太岁抬手抵住他的头,下一秒匍匐在地上的菌丝突然涌起,噗呲一下将封阎的脑袋捅穿。

“不会真的以为就这样能干掉我吧,我亲爱的弟弟?”

他抓着封阎的头发,用一种扭曲的姿势从地上爬起来。

“铛、铛、铛——”

钟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在场所有人的动作。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台时钟上。

它杵在白雾里,没有受到外界丝毫的影响,齿轮缓慢转动着。

容恕意识到了不对,这钟居然又敲了六下,难道……他转头看向封太岁。

“猜到了?”封太岁的语气意味深长,他笑着,身后祭祀高台上的光芒直冲天际。

“咔嚓——”

容恕隐隐听到一道微弱的碎裂声,下一刻里世界阴暗的天幕开始崩溃,那轮血月像镜子一般碎裂开来。表里世界在这一刻开始重叠,诡物的嘶吼声和人类呼喊的声音一同回响在天际。

不需多时,这两个分离许久的世界将迎来融合。

“……怎么会这样?”陆壬不死心地往鼎前走了两步,被鼎的煞气逼退,才不得不后撤到祭祀坑边缘。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小动作,我不知道吗?”

封太岁嘲讽地笑了一声,他站在弥漫着煞气的祭祀坑前,身上挂着被菌被吞噬的封阎。

畸形的双生人祸歪了下头,大笑了几声,

“建木能通天,在你们选择把白尘送进来当卧底时,你们就已经输了!我不需要他做什么,只要他在这里,仪式就会照常进行!”

“以及——”

封太岁忽然看向容恕,笑容意味深长,

“你记得吗?我还有一口鼎。”

容恕脸色一僵,他瞬间明白了封太岁的意思,眼底蒙上漆黑。

“猜到了?”封太岁古怪地笑了两声,“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你的幼崽,才是我真正的目标。”

·

此时圆塔门口,谢央楼正和谢白塔一块试图把疯癫的谢仁安和母亲的遗体带走。

谢央楼抱着母亲的遗体,跟在谢白塔身后,他们正要出圆塔门口的时候就看见不远处的天边爆发出光柱,紧接着里世界的天空就开始碎裂。

他神情一凛,正想问下容恕那边情况,就听容恕借乌鸦的嘴突然朝他吼了一声,“危险!”

然而已经晚了,几乎是同一时间,谢仁安突然发疯,挣脱绳索撞向谢央楼。

谢央楼下意识躲开,怀里母亲的遗体却阴差阳错被谢仁安撞倒。

眼看母亲就要摔在地上,谢央楼本能上前一步接住。

也就是那一瞬间,他重新踩进了圆塔的门槛。

“嗡”的一声,刺眼的光芒亮起,有什么东西将他拉入了塔中,隐约间他在塔中央看见了一个鼎。

下一秒,他就落入了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