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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恋不舍 蛋挞鲨 20873 字 7个月前

褚春晓路过,和姜珞打了个招呼,听她们在说酆理,提起陈糯,“我看邱老师也很忙呢,明天晚上还有节目录制,也不知道她这样公司会怎么样。”

姜珞走了。

金娉松了一口气,褚春晓给她递了一杯酒,余光扫过女朋友和小车手交谈的背影,像是随口问了金娉一句:“你还是这么怕姜珞,为什么?”

姜珞年纪不小,长得太嫩,也不喜欢别人喊她姐,所以这群人要么连名带姓喊她,要么喊她英文名。

金娉:“我看上去很怕她?”

瘦高的模特点头又摇头:“现在比之前好多了,我第一次看你和她一起吃饭,感觉你也不是很想和她坐在一起。”

她们关系倒是不错,褚春晓想起之前,“我还问酆理呢,你不是和姜珞是一个大学的吗?还以为她欺负过你。”

褚春晓不算深入酆理的工作,在做合伙人之前,她更像个有钱的车迷,是酆理的粉丝,但欣赏占比99%,剩下的百分之一纯粹是欣赏带来的好奇。

金娉:“不算欺负。”

她也不知道怎么说,撩了撩垂落的金发,抿了抿唇:“说来话长。”

褚春晓噢了一声:“那以后再说吧,你要是没急事就别去打扰酆理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褚春晓才是酆理的秘书,金娉问:“为什么?”

褚春晓耸肩:“直播状态都亲得难分难舍,你觉得呢?”

这和金娉暗示得差不多,她问:“你和她联系上了?”

褚春晓点头:“她开的是我的车,我让她从老家回来帮我女朋友取个东西,她说好的。”

“没了。”

宴会的主题还是秋季,也能看到一些外国人的身影,金娉特地带回来的理疗师不用工作,正在和人大聊特聊。

大家似乎并不惊讶老板的缺席,刚才还有人复播了酆理在看台被人亲吻的画面,引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投资这种赛事或者接触这类项目的人并不觉得诧异,之前就有开完环岛赛现场求婚的。

金娉点头,几分钟给酆理发:姜珞想明天去扬草,被我拒绝了。

从苍城开车回扬草也要一天,之前都没通火车和动车,现在也没高铁,依然有种去一趟宛如西天取经的感觉。

中午闭幕式结束酆理就开走了褚春晓的车.

陈糯说要去给老李烧纸,明显业务纯熟,在微信上在线点单。

酆理才知道现在的纸扎店还可以定制,陈糯还给酆理看了她的历史订单,居然还给老李烧过不少貌美的纸扎人。

酆理沉默良久,觉得陈糯死后要是碰见江梅花,绝对会被对方破口大骂的。

她又觉得好笑,心想活着的时候也不是没骂过,不差这点了。

一路上她们没怎么说话,陈糯熬大夜又要和酆理周旋,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高速路漫漫,到扬草所在的市那一片山洞特别多,很容易给人一种去地底旅游的错觉。

车载音乐连的是陈糯的蓝牙。

她的歌单很杂,小语种、地方方言、英文中文混合在一起,似乎也有崔蔓的歌,曲调诡异,开车越开越清凉,但副驾驶座的人睡得沉沉,完全看不出在看台上对酆理牙尖嘴利。

陈糯换了个身份长大,依然像干瘪的豌豆荚,同类打开是饱满的。她的果实也扁扁,仿佛不够塞牙缝。

如果连外壳一起煮了,也是苦的。

酆理尝过这种苦,没想到多年后这种苦也能回甘。

她进入一个个山洞,从光亮到黑暗到光亮,看向陈糯越睡越蜷缩的姿势,笑出了声。

前方提示扬草的路标右转,陈糯在夜晚的鸟鸣声中醒来,迷糊地问:“笑什么?”

正好酆理的手机亮起,是金娉的消息。

酆理似乎没什么隐私可言,不像陈糯设置只显示通知,亮起屏幕陈糯就看到了金娉的这句话。

姜珞。

陈糯眯着眼,背包仍在后座,手机在前面放着,开着谁也别想烦我的免打扰,微信状态都设置成了已私奔,目前被崔蔓截图发到了微博,更证明了她这铁树开花的状态。

陈糯点开酆理的消息,声音带着还没完全睡醒的困顿,问:“密码多少。”

她一点也不在意自己是要看酆理的消息,理所当然得像是减去七年空窗期的昨天。

酆理:“你猜。”

陈糯输入自己作为陈糯的生日,错误。

她不尴尬,输入邱蜜的,也不是。

这些都是酆理之前的密码和支付密码,她的人生坦坦荡荡,似乎只有陈糯和邱蜜身体里的灵魂。

酆理提醒她:“别给我锁了。”

陈糯的头发乱糟糟的,帽子掉在腿上,她抿了抿干涸的嘴唇:“锁了你就杀了我。”

酆理嗤笑一声。

陈糯不去试酆理的生日,她选择输入她们分开的那年那月那日。

正好六位数,密码正确。

车载音乐正好循环到陈糯自己歌单的《从前和以后》,车也下了高速进入扬草境内,天彻底黑了,星星爬上去,月亮仍然高不可攀。

陈糯笑了一声,“我就说我不会打不开你的。”

她志得意满,酆理没看她。

当年她们离开扬草的时候坐的是大巴车,大包小包的过去和抱着孩子的后妈。多年后她和陈糯身份变了又变,跑车开上绕城环岛路线,前方提示距离城区还有多少千米。

扬草无论怎么发展都有股挥之不去的土味。

可柏油路是新的,边上也有高楼,小区的外观和苍城的小区也没什么区别。

酆理:“你又不是没打开过。”

不等陈糯接话,她问:“半夜给老李上坟?你自己去,我不去。”

陈糯正在看酆理和金娉的聊天记录,这位秘书的外形就过分凹凸有致,陈糯很少羡慕别人的皮囊和身材,她少年时的干瘪也就是酆理堂而皇之地嘲笑她。

可嘲笑她的人也爱她,亲吻她微妙的下垂眼和脸上的雀斑,吻过并不好摸的胸前,流连腹部,再往下就不让了。

塑造她的人也试图打碎她,陈糯翻看记录发现金娉没什么好在意的,姜珞反而更可疑。

陈糯问:“姜珞真的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吗?”

酆理之前来过扬草,选过场地,住的是扬草的酒店。

哪怕她只是远程监工,并没有逗留,却也因为工期很长,包了半年的套房,现在导航也是去那边的。

“那不然呢,”酆理敲了敲自己的手机背面,“顺便给金娉发个定位,说我到了。”

陈糯:“方便金娉告诉姜珞?”

她依然记得姜珞那天在训练场的态度,酆理在她生命里缺失的七年虽然也有她自己选择的程度,陈糯在意的却是她有没有更委屈。

她清楚自己的卑劣,也不希望酆理被其他女人欺压,或者别的。

酆理似乎不惊讶陈糯提起姜珞的反常,问:“那天她和你说了什么?”

车已经开到了酒店停车场,酆理下车,一直到打开酒店房门,陈糯也没有把手机还给她。

她描述了自己和姜珞的对话,问酆理:“你和她也不算很好吧?”

酆理脱下外套,换鞋,嗯了一声。

这里是扬草,但不是当年破烂的摩托车店,也不是二层,没有踩上去嘎吱作响的木板。

可酆理在这里,陈糯都懒得换鞋,从背后抱住酆理:“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酆理手撑在镜子上,陈糯还要把全身的重量压下来,发到肩下的女人不得不坐在换鞋凳上,这更方便陈糯坐在她身上,手摁在酆理的肩膀,盯着酆理的眼睛,“你别想骗我。”

酆理:“想什么呢,她爸是我亲爸,你以为是我和你的关系?”

换鞋凳太低,酆理这个身高坐上去大腿到膝盖都有坡度,还要承受陈糯的重量,只会让身上的人更往她身上贴。

顶上的筒灯只有一束吝啬的暖光,照得酆理的皮肤蒙上一层蜜糖般的颜色,陈糯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问完她觉得不能再让酆理定义了,她直接吻上了对方的唇,手直接从酆理脱掉外套的T恤往里钻。

重逢那天的夜晚她本该得逞,却被酆理打住,这一次无人打扰,她还把酆理的手机关机了。

陈糯咬开酆理的嘴唇,用从酆理身上学的技巧品尝七年后的苦果。

长大一点也不好,陈糯想,无关紧要的琐事占满生活,要真正两个人相处都难如登天。

之前南斗高中下午放学广播室总有人点离开地球表面。

陈糯喜欢这个调子,不爱这种情情爱爱,哪能想到多年后她被情爱缠满,抗拒都成了渴望。

这是报应,也是偿还,还是当年那个人她都要点香敬神明了。

酆理不动,任由陈糯恣意,像是在感受当年缺失的部分。

陈糯气喘吁吁地睁开眼,对视的人眉眼带着调笑,偏麦色的肌肤染上红居然像是狂野的野红莓。

酆理:“你会吗?”

她用手背擦了擦陈糯留下的痕迹,三个字外加这个动作嘲讽太足。

陈糯刚想骂她,酆理起身,轻而易举地抱起她,亲吻是狂风,劲草也会被折断,陈糯全靠意志挂在酆理身上,却摸到了她比从前更有力的肩背。

这是我的。

陈糯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涂上酆理的唇角和下巴。她们本就鲜血淋漓,不差这一刻铁锈味缠身。

什么歌手不歌手,开摩托车不开摩托车。

陈糯想做十七岁的陈糯,和十九岁的酆理苟合。

她察觉到酆理的停顿,抱得更用力:“你还问我会不会,酆理,你不敢吗?”

扬草的高层酒店也是后面建的,本地人压根不会住,夜景也乏善可陈,不远处还是正在施工的博物馆。

陈糯后背贴在冰凉的玻璃,还托着她的女人垂眼,低声问:“我不敢什么?”

“你以前要是不问,我们早就做了。”

陈糯抱着酆理,风尘仆仆追来的人在高速上睡得昏沉,酆理不知道这是陈糯最舒服的一觉。

哪怕酆理身上劣质的桂花洗衣液味道散去,她率先走远,也没关系。

酆理的名字很容易打成锋利,陈糯也是今年才知道有人喊她凤梨和菠萝,都是酸甜的水果,似乎和这个人并不相配。

奶包就更不像酆理了,那是酆理亲妈取的小名,柔软得陈糯只有吵架的时候才故意这么喊。

她们的相处不算剑拔弩张,更谈不上含情脉脉,试探是第一要义。

可人生苦短,已经有人先走一步了。

陈糯望进酆理初见就过分明亮的双眼,哪怕里面多了离散的疲倦,她依然如此迷人。

但陈糯从不说,现在她也只是移开眼,声音像是被吻开了,是蜜蜜的那种甜,“你是假畜生,而我是真想要。”

“野狗……”

她的喉咙溢出一声轻笑,目光落在酆理唇角血迹,“野狗不知道。”

她抓住酆理的手往下,当年她推开是害怕失去,现在她抓住另一个人的手是为了得到。

“酆理。”

陈糯嘴唇贴近,哑声说:“我早就滥了。”

“泛滥的滥。”

第27章 第二十七颗星星

酆理知道陈糯骨子里有疯狂的一面, 却没想到在这个方面印证了。

现在抓着她摁在某个地方的陈糯和昔年总爱拒绝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明明气氛如此暧昧,好像酆理就应该如她的意,完成从前没完成的彻底抚摸。

她却抽出手迅速搂住陈糯, 怀抱颠簸, 陈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和酆理一起砸在酒店的大床上。

窗外是彻彻底底的黑夜, 扬草十月的夜晚比苍城冷,室内隔绝晚风,也因为高层隔绝虫鸣, 陈糯在这个瞬间却好像听到了不存在的摩托车经过声音。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修车店二层, 她关上木窗也隔绝不掉酆理开车回来和人门口的说话声。

世界好安静。

谁的呼吸此起彼伏?

彼此喉间似乎还有亲吻带来的癫狂腥味,酆理埋在陈糯颈窝, 对方的味道从未变过。

陈糯却厌烦她的离开视线,退开酆理起身而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

她的目光执拗无比, 哪怕没有开大灯也够酆理感觉到危险,像是酆理再没有动作, 陈糯会在她的脸上落下一个狰狞的咬痕。

这不是粉丝眼里沉静文艺的歌手, 也不是崔蔓眼里的定时炸弹。

这是最初的陈糯。

酆理注意到她,就是因为她在放学人潮中的特别, 厌世又困在尘世里。

青春期的长风吹过, 只有她孑然一身, 不知道自己的朋友早就和自己「暗恋」暧昧不清, 似乎只差在一起了。

一般人会觉得可怜,酆理对这一切了然于心,却觉得这个人有种与众不同的好玩。

酆理想看看这个活着却像死了的人点燃的瞬间, 却玩过了头。

虚假的情敌,要告白的失误和碎裂的非机动车残骸。

还有她人生中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还没开始就结束的荒谬。

当时酆理想,如果小菟还活着,估计又要笑我了。

她失去妹妹,失去暗恋未果的人,没想到会失而复得,更没想过这才是她人生的开端。

陈糯不知道酆理在想什么,哪有人在床上,在这种时候眼神飘忽。

陈糯撩开酆理的头发,直面对方额头的伤疤,俯身亲吻对方的额头和比寻常女人英气锐利的眉眼。

“酆理,你在想什么?”

亲吻和说话的呼吸喷在脸上,酆理反手钳制住陈糯,把对方摁进了自己的怀里。

“陈糯。”

怀里的人嗯了一声,酆理又说:“陈糯。”

这一次陈糯听懂了,哦了一声:“我在这里。”

酆理的手却要移开,陈糯好不容易恢复的淡然又散了,急忙攥住她的手:“你不许在这个时候走!”

抱着她的人笑了:“我能走去哪里?”

陈糯不信:“你今天没地方可以逃了。”

她勾着酆理的手指,网上有很多陈糯的舞台特写,她和崔蔓半熟不熟,也有作品的深入合作。

有些人频道不合,认识再久关系也就那样,酆理不一样,陈糯抓住酆理的放在自己身上,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她提问不忘邀请,身上的衬衫早就因为刚才的动作开得只剩下一颗欲盖弥彰的纽扣,卡在胸前。

陈糯做陈糯的时候个子还高一点。

她不认为自己干瘪,奈何邱蜜从小营养跟不上,好不容易不面黄肌瘦了,有些地方和江梅花很像。

亲妈是会贷款去隆胸的傻子,陈糯不认江梅花是她妈,当然也不会干这种蠢事。

反正酆理挺大的,陈糯从前不说,但很喜欢靠在酆理身上。

她抓着酆理的手指去扯那颗纽扣,身下的人笑了一声,如她所愿。

衬衫堆在腰间,酆理的叹气几不可闻,陈糯却不高兴:“不满意你也跑不了了。”

酆理之前也不是没给她扣过扣子,没想到陈糯穿衬衫还敢穿前扣的,不过她的乳量穿不穿没什么区别,酆理问:“有必要穿吗?”

陈糯又扯了扯她的领口挂着的吊坠,“回答我的问题。”

酆理看了她一眼,凌乱的发让她看上去和闭幕式致辞那个人模狗样的老板完全不一样,陈糯想到从前酆理趴在自己胸前的动作,又往前靠了靠。

酆理微微坐了坐,瞥见陈糯刚才就掉了一半的裤裙,笑着摇头,“拒绝回答。”

陈糯刚要说话,酆理的手一收拢,她的话都被闷哼覆盖,身下的人问:“我以前是这么摸的吗?”

明明都是一个人,她非要把七年切割成从前和以后。

雪白因为粗鲁的对待染成桃色,陈糯摇头,以为时间把她的羞耻磋磨成了扭曲的欲望,却不知道对象如果是酆理,她依然会回到原点。

“摸?”

陈糯嗤笑一声,就这么赤着上身窝在酆理怀里,“你不是还舔过吗?”

她们总差最后一步,总是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要顾忌江梅花,要卡着上班和上学的时间。

陈糯回忆里有很多角度的酆理,酆理回忆里就会有相对角度的陈糯。

一个坐在飘窗居高临下,一个微微靠近,明明个子很高还要低头。

衣服卷起,有人脖子后仰,最后制止。

酆理噢了一声,她笑起来的呼吸撒在另一个人颤抖的肌肤上,陈糯以为酆理忘了,刚想说我帮你回忆。

然后……

这个角度似曾相识,酆理嘴唇像是涂了亮色唇膏,说出的话和之前如出一辙:“什么感觉?”

陈糯的回答也一如从前:“没感觉。”

但酆理不像以前那样还闹着继续,她翻身下床,去拿了一瓶冰箱里的矿泉水,陈糯气急败坏地喊她,一个也就领子扯开了,一个几乎没穿。

酆理倚着桌子欣赏床上的人,窗外月光冷冷,室内的暖灯微暗,陈糯眼里像含着水光,这是从前没有的片段。

“蜜蜜啊,”酆理反坐在椅子上,下巴靠在椅背,“我开了那么久的车,很累,很渴。”

陈糯冷笑一声:“你现在这么虚了?”

酆理没有回答,仰头喝了半瓶矿泉水,看着陈糯问:“所以你想要什么?”

她回来找答案,陈糯没有给她答案,剩下的半瓶水晃晃悠悠,酆理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更低了。

“你要和我谈恋爱,还是……”

陈糯打断她的话,“我要你和我每天睡在一起。”

恋爱很难谈,这点崔蔓早就和陈糯说过了。

她们几个人表面看的话,最崔蔓正常,但正常的人要求最高,要遗世独立,作品里的爱情。

酆理想要的是回应,陈糯不善言辞,和对方总是很容易吵架。

她又很清楚酆理在让着她,这么多个日夜反复折磨陈糯的一直是刚才那个问题:为什么喜欢我。

陈糯也问过旁观的崔蔓为什么。

崔蔓是个奇葩,总爱买不同的葫芦,就算装咖啡也要拿葫芦自提。

深夜彩排结束后,崔蔓喝葫芦咖啡喝出了酒味,思考半天说:“人总是缺什么,想要什么。”

她从不点破陈糯的身份,说的却都是陈糯还是陈糯的特质。

陈糯没明白,她手指敲着桌面,不知道自己的眉头紧锁,在没开大灯的休息室像个隐在暗处的孤魂。

崔蔓瞥了她一眼,实在没忍住:“我的意思是她缺的就是你。”

陈糯:“我什么都没有,能给她什么?”

她知道自己性格的缺陷,拧巴又清高,人要是认识自己的缺点还能改那早就成仙了,陈糯也不想改。

道士头的音乐人拍了一下手边的铜锣,哐当一声,陈糯看了过来,崔蔓又去擦二胡的琴弦了,背对着陈糯说:“你记得李菟吗?”

陈糯想起的是李菟的遗照,就算南斗高中是初高中一体,她也不会注意一个初中生。

“你别告诉我因为我像她妹妹。”

崔蔓啧了一声,忽然体会了酆理的辛苦。

“哪里像了,你没有人家小菟本分可爱。”

陈糯声音又冷了几分:“你别弯弯绕绕的。”

崔蔓无所顾忌,抚摸她那盘得油光发亮的二胡长叹一口气说:“我不说了,酆理走了也挺好的,哪有你这样的。”

陈糯还是没问出答案,她索性放弃了。

这时候她盯着自己从胸口开出的大簇蒲公英文身,终于正视了自己对酆理蓬勃的欲望。

蒲公英被吹散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杆,陈糯和酆理对视:“我就是想要你,别的我不知道。”

如果这句话不带着哽咽,没有似有若无的哭腔,或许完全看不出一走了之的是酆理。

断线的风筝身上挂着被吹散的蒲公英,陈糯没听懂崔蔓的话,却给了一个完美的答案。

酆理只是想要被需要而已。

她需要有人对她索取,无论哪方面,那是她存在的一种方式。

亲人和爱人的索取也不一样,陈糯以为姐妹关系能最大程度地延长她和酆理关系的保质期,却忘了常伴枕边的从不是她认为的亲人。

爱人被亲人包含在里面,所有人都说最后也会变成亲人。

那为什么总说人渴望爱不渴望亲。

分明是关系颠倒。

酆理把剩下的半瓶水放在桌上,朝陈糯走来:“我们怎么可能每天睡在一起。”

她抱起满脸泪水的陈糯,带她走进浴室。陈糯第一次那么想念从前窄小到一个人洗澡都挤得慌的浴室,这里太大了。

花洒喷出雨水,陈糯的脸颊贴上酆理温热的肩窝,她眯起眼,像淋着暴雨的小猫。

“你不想,当然不可以,反正我做得到。”

湿漉漉的衬衫和裤裙丢在外面,吸满泪水和雨水,酆理说:“你不工作了?”

陈糯:“真的有人想工作吗?”

她终于被时间逼得学会了坦诚,“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最幸福。”

酆理又问:“那你现在希望我怎么做?”

她身上的伤口好多,多得陈糯手指都抚不过来,陈糯想起酆理从前的索取,终于不再紧闭。

酆理也不用为了开蚌软磨硬泡,在她离开后才发现爱她的人脸颊通红,分明记得酆理的羞耻爱好,努力半天,终于支支吾吾地说——

“我需要你爱我。”

第28章 第二十八颗星星

陈糯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自己手机免打扰,杜绝了一切人找她的可能,自然也忘了闹钟, 更不知道酆理是什么时候走的。

酒店窗帘拉了一层, 遮住了外面的太阳。

这样的光线都没能晒醒陈糯, 可见她昨夜情绪大起大落的影响到底有多可怕。

酆理把陈糯的手机放在床头,这个人七年后如何光鲜亮丽都改不了那丑得要死的字,扬草抬头的便笺好几张。

【大明星, 我签约去了。】

【不知道你睡到几点, 十点半前有早饭,你可以让前台送。】

【衣服有新的, 你那破烂别要了。】

没有署名,酆理从前也这样,只是偶尔会加个缩写。

陈糯眯着眼, 被子把人缠成一个茧,她把这几张纸揉成一团, 又摊开, 皱巴巴的纹理像极了她此刻皱巴巴的心。

她骂了一句你才破烂。

地上的狼藉足以证明昨天她们差点打起来的可怕,后来陈糯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酆理那张依然冷静的脸在她心里挥之不去, 梦里酆理依旧离开了, 不是从扬草的晨雾中远去, 是在重启的新生里走远。

陈糯梦中追不上, 醒来后闭眼回忆良久,却没那么急不可耐了。

她点开手机,上面的消息密密麻麻, 公司的占了大多数,剩下的是一些熟人的消息。

崔蔓明显是看热闹, 只有一句:玩这么大啊。

现在的软件比她们上学的时候好玩多了,就算大数据强行塞东西,讯息依然发达很大,在扬草的邓弦也看到了直播比赛上标题:某歌手强吻摩托车俱乐部老板。

当然还有更夸张的,崔蔓光明正大在她和陈糯都在的音乐群分享。

邓弦:你和酆理和好了?

继承了死去女朋友文身店的邓弦没从前那么跋扈,只是关心从前的朋友:我看网上有人说你们要回扬草录节目,是真的吗?

陈糯给对方打了个电话。

这个点天光云影刚开门,邓老板的生活很规律,十点半营业,处理预约的单子。

这两天有新学徒上班,她闲了不少,上网的频率也比以前高。

陈糯还刷到过她的直播账号,戴着口罩,直播文身。

邓弦刚给家里庆敏戈的遗照放完青菜瘦肉粥,随意地喂了一声:“不忙啊?”

陈糯:“我在扬草。”

邓弦的鸡毛掸子在边上挥着,几秒后她才哦了一声:“一个人还是和酆理?”

陈糯之前找过邓弦询问酆理的下落,那是邓弦第一次看到这么憔悴的陈糯。

陈糯和电视上的明星完全不同,明明事业蒸蒸日上,状态却每况愈下,比死了女朋友的邓弦还要糟糕。

当时邓弦隐瞒了酆理的下落,现在这两个人重逢,她也松了口气。

当年扬草一块玩的人脾气最硬的就是她和陈糯,两块石头都被砸碎过,现在相处居然还算温和。

陈糯:“和酆理,我和她昨晚到的,住的酒店。”

邓弦哦了一声:“我听说你们以前那房子卖出去了,是你买的吗?”

如果是其他人买的,压根不会一直空着。

扬草就那么点大,邓弦偶尔开车会路过那条街,也没有招租广告,就那么放着,边上也有人问什么情况,说是卖了。

卖给谁也不知道。

哪来的冤大头,也就这位了。

陈糯嗯了一声,又拉开被子看自己身上的痕迹。

酆理之前总被人说长得太糙,实际上她五官反而是更精致的那一个,只是肤色影响第一印象。

哪怕陈糯再不想承认,酆理对她很好,好到近乎呵护,那种时候也一样。

她还是不满意,她想要看到百分之百的酆理。

邓弦:“那怎么不住那……”

她又顿了顿,“里面是不是腾空了?”

老李死后,陈糯和酆理要去外地上大学,江梅花跟着走,没带走很多东西,后来也被租出去改成别的店铺。

陈糯:“里面是空的,我想等酆理回来一起改。”

现在老破小改造多的是,邓弦自己住的都是庆敏戈留给她的文身店和后面的院子,小城生活没什么波澜,她三十岁就可以准备养老了。

“邓弦,”陈糯也实在没地方可以问,她迟疑了几秒,问:“你和庆姐……”

邓弦:“我和她怎么?”

她把手机放在供桌上,庆敏戈的照片也不是遗照,是她特地让人画的油画,很难看出这人已经不在了。

邓弦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她性格倒是不拧巴,就算和陈糯关系缓和也烦她这种磨磨唧唧:“你想问什么就问,应该不是借钱吧?”

陈糯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她深吸一口气,迅速问了一句话:“你和庆姐是怎么好的?”

那边的人扫灰尘的鸡毛掸子掸过死人的画像,上面的女人看上去斯斯文文,却开重型机车,当年邓弦黏酆理,也不过是想引起庆敏戈的注意。

她和庆敏戈的关系难以厘清,对方心里也有死人,宛如套娃。

邓弦从不深挖对方的从前,她要抓住的从来都是未来。

哪怕有人说她图病鬼的遗产也无所谓,她只是想要和庆敏戈在一起。

邓弦听到了陈糯那边翻身的声音,也明白她问的不是恋爱。

她笑了一声,留着长发的文身店老板吐出一口气,“我要求的。”

画像上的庆敏戈一双笑眼,画油画的人没画过遗像油画,问要不要把气色画得好一点。邓弦说不用,她第一次见到庆敏戈,对方就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陈糯其实有几分庆敏戈的神韵,但阅历差得太多。加上后半段人生都有酆理的保护,在邓弦眼里这个后妈带来的拖油瓶命好得很,唯一吃过的苦可能就是酆理的离去。

但酆理怎么有庆敏戈狠心,她和邓弦某种意义上都被庆敏戈操控。

一个在赛道上疾驰,一个看着爱人在海外咽气,骨灰远渡重洋,依然什么都没了。

“你和酆理不是早就在一起了?”邓弦不知道她们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清楚江梅花的问题占比很大,但她远比陈糯认识酆理的时间长,“别告诉我你和酆理之前没睡过啊。”

陈糯:“刚睡过。”

她不能完全确定,也要这么说。

邓弦笑得很开心,靠坐在厅堂的老凳子,“不是吧?那你们谈个屁啊。”

她说话就是这样,陈糯也不介意了,“没睡过就不算谈吗?”

邓弦啧了两声,“那也不是。”

“但我和庆敏戈一起我就想要和她睡啊,摸一会都好。”

那时候她也不大,青春期的性取向扭到了同性,依然会有炽热的欲望,“我们家庆姐病歪歪的,酆理又不一样,她那身材好得很,你们学校不是好多人喜欢她吗?”

邓弦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你唐僧啊?酆理也太可怜了。”

饶是陈糯知道自己问出这个问题会被耻笑,这会依然气不过:“重点不是这个吧?”

邓弦:“那还能是什么,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啊。”

她本来也没什么心眼,只知道凭本能行动,庆敏戈把她捡走,那她一辈子都要跟着庆敏戈,死了也无所谓。

“你就承认吧,你之前没那么喜欢酆理。”

“也要庆幸你遇到的是酆理。”

今天扬草天气晴朗,邓弦看着一炷香烧完,打开供给庆敏戈的青菜瘦肉粥,把早饭当午饭吃。

她在院子里养了两只鸟,没事侍弄花草,仿佛活成了那个死人的余生。

陈糯:“我喜欢的,我只是……”

邓弦反问:“这句话你和酆理说过吗?”

那边一阵沉默,一般人旁观都会觉得这样的感情太不干脆,不如换个人。

但邓弦知道没这么容易,酆理骨子里的固执不比陈糯少,特别是把性命拿去比赛的人,没点执拗也不可能坚持。

亡命之徒的感情,一旦得到过,就不可能选择细水长流的寡淡。

邓弦太清楚这种吸引力了,只是陈糯这人感情上愚钝,似乎把所有的敏感点在了音乐上,因为朝夕相处,忘了要如何珍惜。

陈糯:“你会说吗?”

邓弦:“以前没说,现在说了也没人听了。”

喜欢一个人吃点苦也无可厚非,但也比人生苦大于乐好得多,邓弦叹了口气:“我没机会了,你自己把握。”

“非要问我取经,我只能劝你及时行乐。”

“酆理身体也好,多睡睡怎么了,不像我家那位……”

她语调轻快,似乎走出了爱人逝去的痛苦,陈糯知道没这么简单,她的失去酆理要和邓弦失去庆敏戈也不一样。

她哦了一声:“所以我打算先和她睡。”

邓弦没懂:“只睡觉?那不是炮友吗?”

陈糯声音低低:“也好过再无交集。”

邓弦嘴角抽搐,没见过这种展开,从姐妹到地下恋人再到……炮友?

这和大牌降级到路边摊有什么区别?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庆敏戈说酆理就是没吃过苦了,喜欢的何止是一根木头,这分明是铁杵吧?

邓弦呃了半天,问:“酆理干什么去了?”

陈糯:“去签约了,她要在这边办赛车比赛。”

邓弦:“那你呢?你俩工作能有什么重合?以后打算一直做炮友啊。”

她说出这个词都觉得荒谬,有种追了十几集电视剧发现后半段神展开的无语凝噎。

酆理知道邱蜜在想什么吗?

不是……这人是真的不会谈恋爱啊,邱蜜不会谈恋爱酆理能不会吗?

邓弦想到酆理环岛CC赛那可怕的现场,还有重伤复健的状态,心里哦了一声:这位也是重量级,能活着都不错了。

如果说酆理之前的心理状态算健康,现在完全是两个不正常的人凑在了一起。

结合陈糯说之前没睡过,搞不好之后会像禁止早恋后突然膨胀。

陈糯:“我就是想和酆理一起,没想过别人。”

她补充了一句:“她也不准有除了我以外的人。”

邓弦心想今天的青菜肉丝粥怎么酸成这样,知道这俩人估计难分难舍,换了个问题:“那睡得怎么样?”

那边的人发来一张照片,邓弦一看,手背都是牙印,一句这么激烈还没说,陈糯就说:“我咬的。”

邓弦:“你有病吧。”

陈糯:“所以我问你了。”

邓弦表示拒绝:“你们这尺度和玩法我没经验。”

第29章 第二十九颗星星

苍城到扬草开车要很久, 酆理一夜没怎么睡,凌晨三点多给金娉发消息让她明天别来了。

约的时间是早上十点半,金娉定的闹钟是早上五点出发的, 酆理知道宴会结束就不早了, 还发了一句关心的话。

金娉给酆理回了个电话, 老板的安排她基本遵从,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和姜珞有说清楚吗?”

深夜的扬草安静得很可怕,床上的陈糯睡得沉沉, 酆理毫无困意, 还点了一根电子烟。

她撑着脸看着窗外,想起陈糯的质问, 笑着问:“你和邱蜜提过吗?”

金娉:“什么?”

“我和邱小姐就见过一面,提这个做什么。”

酆理哦了一声,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 这个点也不是国外的时差,金娉担心她的身体, “你早点休息吧, 都到地方了不用赶时间。”

“如果不放心明天可以开个视频。”

这只是当面签一份文件而已,之前也走过流程了, 场地的事板上钉钉, 就是有个电视台的邀约, 酆理要本人到场。

酆理:“没事, 你没在我这些事我也能做。”

金娉不是很想参与她的私事,但她对姜珞之前干的事印象深刻,都问出口了, 也没有办法装不知道,问:“你不觉得姜珞太管着你了吗?”

酆理:“我知道。”

酆理整条胳膊都是陈糯咬出来的印子, 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消掉。

她声音带着深夜的混沌,在金娉听来颇有些自己找出路的闲散:“我和她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她再管我,也管不了我回头谈恋爱。”

提到谈恋爱三个字酆理又笑开了,“现在不谈了。”

金娉:“你不是和邱小姐回老家了吗?”

刚失恋的秘书也没拥有过如此轰轰烈烈的直播亲吻,如果不是熟人,她还挺乐见其成的。

“不算旧情复燃吗?你们肯定住在一起吧。”

说完金娉愣了:“这个点……”

酆理:“她已经睡了。”

金娉哦了一声,“那你们什么状态,不谈恋爱,又是能睡觉的姐姐和妹妹。”

酆理也觉得好笑,金娉反而听出了她现在的轻松,想到之前在疗养院酆理的状态,忍不住说:“果然老家更适合你。”

酆理:“也不是。”

金娉问:“你不是早就想起从前了吗?现在呢?”

理疗师之前也和她们待在一块,聊过酆理脑子开瓢的后遗症。

置身事外也不算奇闻,一般就是去过去的环境,接触过去的人,自然而然就归位了。

她们都和酆理的过去无关,自然帮不了她。回国之前金娉刷到酆理在音乐节现场的照片就知道酆理找到人了。

只是现在酆理也失去了十几岁的冲动所以显得不太一样。

酆理:“还差一点吧。”

金娉好奇地问:“差的什么?不是都回到过去了吗?”

酆理的微信还有崔蔓推过来的名片,写着天光云影-邓弦。

她微信新加的人也不少,褚春晓还推给她一个厨子,附带定位,让酆理回来顺路捎点当地土特产,说她女朋友要吃。

酆理的声音在寂夜里显得悠长,“我要的不是回到过去,是未来。”

金娉还是听出了几分和从前不一样的质感,她不喜欢弯弯绕绕,说了句好吧,那你有事再联系我。

深夜酆理毫无困意,她坐在酒店餐桌前,一点点地看扬草的日出。

这样的光也吵不醒陈糯,床上的女人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酆理拉了床边的窗帘,看了看时间,也躺了进去。

陈糯睡得昏沉,像是做了噩梦,酆理刚躺进去就被缠住了。

她还以为陈糯醒着,没想到对方只是无意识地喊她,梦里的嘟囔也像是咒骂,又因为混着呜咽,显得可怜。

酆理想:还不够。

哪怕她也摸不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程度,依然没有满足。

*

越野赛的现场早就规划好了,场馆的建设也进行中,当地的施工队还是老李之前在扬草的朋友。

反而是电视台这边因为合作节目谈得有些……

酆理看着坐在长桌对面的女人,心想她应该让陈糯和自己一起来的。

窗外天蓝日头大,扬草的十月白天只用穿一件单衣。

酆理不尴尬,尴尬的是钱果然。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因为和酆理是一个高中的,就被推出来做这档节目的主持人。

领导还以为她们关系不错,给她们安排了单独的会议室。

酆理高中什么身形现在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只是气质更成熟了。

或许是前一场工作签约的缘故,穿得也算正式,比钱果然印象里永远的混不吝感相去甚远。

简单的黑白灰配合微微扎起的发,耳钉比过去还张扬,眼神依然让钱果然不敢对视,她总觉得酆理不像人,像一头野兽。

至少她没见过同性里有如此特别的类型了。

“酆理……”

“你好,我是这次节目录制的主持人,负责你和其他嘉宾的采访。”

钱果然和从前比长开了不少。

酆理以为自己失忆了一阵,应该不记得这种犄角旮旯的旧同学,但这个人和陈糯有关联,很容易连带出来。

她也觉得烫嘴,一句话说得很慢,“本来这次不应该我来,但是……”

酆理:“你等会,我打个电话。”

这都十一点多了,钱果然刚才就想着推到下午,结果领导还让她和老同学吃顿饭。

当年在南斗上学的时候酆理和她在食堂发生过什么,钱果然还记得很清楚,更不想和这人有过多接触。

没想到对方都离开扬草了,还能如此高调地回来,这两天之前的同学群全是酆理和她那个歌手妹妹的八卦。

大家似乎都忘了酆理当年还追过男人,只记得酆理在和这个后妈带来的妹妹之前,有过一段。

钱果然不知道酆理是否还记得当年的陈糯,她们的年龄每年增长,有人却留在过去。

她依然觉得酆理是罪魁祸首,哪怕酆理当年的指责也不算错误。

如果酆理不约陈糯,陈糯就不会死。

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酆理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当年钱果然懂得不多,如今站在过去的角度看,那个岁数的行为又算什么大错呢。

陈糯接到酆理电话的时候,刚吃了两口酒店最后送上来的早餐。

就是速冻包子蒸了蒸,陈糯没有胃口但心情好得很。

她编辑微博好半天,又在套房绕了好几圈,为的就是找个角度拍自己的牙印。

最后手机相册好多自拍,她自己都觉得好做作。

但就是高兴。

她的高兴酆理也听出来了,“吃早饭了吗?”

都十一点多了,陈糯想着酆理已经完事了,“没有,你要和我一起吃午饭吗?我们去吃以前那家酸……”

“不是。”酆理站在会议室外,路过的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也要多看她两眼。

小地方哪有什么大人物,扬草县城算不上穷乡僻壤,但也实在没什么成名种子,足以见土壤的贫瘠,能出两个小有名气的歌手都算冒青烟了。

哪能想到还有体育赛道的。

酆理:“我给你发个地址,你打车过来。”

陈糯看见了:“电视台?为什么他们是直接联……哦你没经纪人。”

酆理:“我让金娉别来了,我亲自谈。”

陈糯抓重点永远不一样,“你什么时候和金娉说的?”

酆理没说话,陈糯嗤了一声:“干完我就和秘书打电话?这算什么?”

她说话一如既往难听,酆理也笑:“我干完了吗?有些人又湿又滑,我都没必要怎么样,就晕了。”

这话陈糯没办法接,几秒后她骂了句混账:“你在哪里这么说?”

酆理:“光天化日,别人单位。”

她声音似乎含着环境的嘈杂,“反正你不要脸,我也不要了。”

陈糯脸都烧红了,挂了电话就下楼打车。

酆理把手机塞进兜里,推开门进去,对一脸紧绷的钱果然说:“走吧,一起吃顿饭。”

钱果然觉得自己没必要这么没底气,当年她放酆理的车气门芯也坦荡荡,不知道多年后反而有些愧疚了。

酆理:“邱蜜也是这个项目的嘉宾吧,一起吃个饭有问题吗?”

她知道还有崔蔓,补了一句:“剩下那道士还在村里吃席,没空来,你可以单独和她沟通。”

这些都是出品人该干的事,台里非得让钱果然搞成同学聚会,工作多年的钱果然面子也挂不去,端出表面的客气,不提当年。

扬草的电视台没有食堂,陈糯打车到外面,酆理打电话给她:“对,你转身,看见那英文没有,里面小包厢。”

陈糯的衣服都是新的,酆理早晨出发前还有闲心亲自去洗衣房洗了等烘干。

从前她们买衣服还要看季节和清仓,如果两个不缺钱都能在县城找高价跑腿。

陈糯刚才坐车就觉得这条街眼熟,现在才发现这是当年江梅花把穿成邱蜜的她带回来,第一次见老李的餐馆。

只是多年过去,老餐馆倒闭了,县城兴起小资生活,现在这家成了西餐店。

包厢还是二楼,当年破烂的转角楼梯改成了法式风格,似乎哪里都重新装修过,唯独格局没改。

酆理说的包厢门口还挂着一个时光的牌子,字体也花里胡哨,风铃声响起,陈糯抬眼看到依然是酆理。

外面有点热,里面气温偏低。

酆理的衣服都是褚春晓搞的俱乐部潮牌,无袖衬衫自带咖色领带,完全是她以前最讨厌的有领子的衣服,但现在成了俱乐部老板的商务穿搭。

别人穿或许夸张,她反正长得夸张,身形也夸张,反而压得住衣服,轻狂变成了沉稳,这一眼却依然和当年重合了。

只是时间不同,当年是晚饭,现在是午餐。

当年酆理和老李坐在一起,陈糯跟着江梅花,夏天开着空调,室内还有餐厅特有的味道。

潮湿闷热,和酆理不咸不淡的眼神。

现在是十月的微凉,酆理冲她招手,一声蜜蜜还带着上扬的尾音,“坐着。”

陈糯完全没注意到边上的女人,她满脑子恍如隔世,酆理看她落座,指了指对面的女人:“校友,认识吗?”

陈糯这才抬眼,有点眼熟。

酆理凑到她耳边:“你朋友。”

不知道的还以为失忆的陈糯。

酆理声音压得低低,却串起陈糯脑子关于昨夜酆理的低笑和搓捻,她退开酆理凑太近的呼吸,桌下的手掐了掐对方的虎口,看向钱果然冷淡地打了个招呼:“你好。”

酆理还要明知故问,声音更低,不知道的还以为失忆的陈糯。

“她不是你初恋的女朋友吗?”

陈糯觉得她烦得回到了过去,把桌上的西餐刀戳进餐前面包,递给酆理:“我的初恋是你。”

第30章 第三十颗星星

陈糯没有像酆理那样轻声说, 这句话钱果然也听到了,她惊讶地看着对面和酆理坐在一起的人。

扬草实在没什么名人,本地的新闻经常没素材发, 连什么剧组到本地什么乡镇取景都要写一条推送。

高中后半段钱果然听过酆理的家世, 同学之间提起, 并没有对方和这个后妈带来的女儿的关系。

她们是怎么在一起的无人知晓,前几天同学群还有人深夜聊起,说这不是相依为命是什么。

但主角之一是酆理, 似乎也很正常, 她从前就只吸引女孩。

一句初恋堵住了酆理的嘴,陈糯看向钱果然, 没半分尴尬,说:“是我提议把酆理并到这个项目里的。”

酆理主办的比赛时间和综艺录制时间差不多。

这种和当地电视台联动的节目节奏很慢,不存在什么流量, 更没有什么粉丝围观。

陈糯更喜欢这样的方式,也方便她和酆理毫无瓜葛的工作捆绑。

她也不知道要怎么留住酆理, 至少这也是个方法。

综艺录制一周, 酆理的项目场地搭建比赛只有三天,节目不可能全程拍摄酆理投资的项目, 还要再规划前后的时间。

今年就剩下两个月, 陈糯毫不留情地延缓了自己原定的演唱会。

还好场地还没有正式下证, 经纪人也可以和公司周旋, 只剩下要做的几首歌。

酆理咬了一口餐前面包,没有插话。

她撑着脸看这两个人,回忆里最初的陈糯长什么样本来是模糊的, 现在钱果然在,酆理视线范围的人仿佛自动更换了。

钱果然并不意外, “我就是录提问的采访人,问题会先给你们审一遍。”

她知道这个工作自己也推不了,来之前也做了充分的准备,尽量少说话,给酆理看的也是纸质版的流程书。

这也是一种宣传渠道,酆理不会不同意。

她当年就是从扬草去外面比赛的,老李是她的赛道启蒙,庆敏戈是她从未变过的导师。

现在她算彻底功成名就,也想把种子再从扬草发扬出去。

哪怕亲妈和养父死了,她和陈糯在这里早就没家可言。

酆理点头,陈糯说:“都发给我就好了。”

她嫌酒店的早饭不好吃,这里的菜也一般,几乎不动餐具。

酆理想起在蒲希玉店里对方也是这样,一边把肉给她一边说:“为什么,不都是发给你经纪人吗?”

陈糯:“那我就是你的经纪人。”

她俩说话实在太旁若无人,钱果然不了解来龙去脉,更认不出眼前人就是死去多年的朋友。她忍不住说:“酆理不是有秘书吗?之前……”

陈糯转头,微长的眼睛低垂,她连舞台都不化淡妆,素得像是很容易被掠过的柳絮。

“之前是之前。”

她的衣服都是酆理放在酒店里的,之前褚春晓送了一大堆过来,陈糯气质比五官能打,衣服色系又差不多,坐在一起明显就是一对。

陈糯这样的态度在别人听来不像是合作的,酆理笑了一声:“小心我把你这样发出去说你耍大牌啊。”

钱果然:在我面前这么说真的好吗?

她又忍不住多看了陈糯两眼。

最开始的邱蜜面黄肌瘦,后面跟着江梅花住进修车店老板家里,营养跟上之后没以前那么干瘪。

等到大学驻唱时期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现在气质和职业挂钩,早就没最开始邱蜜的影子了。

钱果然又看向酆理,想起当年酆理对陈糯的喜欢,心想她喜欢的都是一类人?

还是因为喜欢陈糯,把自己的妹妹改成那样?

为什么邱蜜也会喜欢音乐,她有这样的天赋吗?

人死还魂这种事大部分人不相信,就算有人明说也不愿意确定,陈糯早就放下过去了。

哪怕她依然会签错签名,也将错就错,也知道自己现在是邱蜜。

能和她两辈子交缠的也只有酆理。

她瞥了酆理一眼,一句你拍啊还带着嘲讽。

袖子过长的T恤堪堪遮住她的手背,微微一个动作就露出了上面明晃晃的牙印,看得钱果然眉头皱起,怪异地看了酆理一眼。

酆理耸肩,注意到钱果然的眼神,也看了眼陈糯的手背,她不背锅,耸肩咧嘴笑:“狗咬的。”

钱果然没见过这么骂自己的,也不好接话,把话题转到工作。

实际上都是陈糯干涉,酆理几乎不插话,她只是看看窗外,听听内容,瞥几眼这种状态下的陈糯。

钱果然现在也和以前不同,都说女大十八变,比起陈糯的死人大变活人,钱果然看上去也有几分脱胎换骨,性格似乎稳重了许多。

酆理注意到钱果然的戒指,像是随口问:“你和周枫想结婚了?”

这句话有些突兀,陈糯的刀叉碰在一起在陡然安静的室内声音清脆。

问话的女人手撑着脸,酆理肤色深一些,却总爱戴亮色的配饰,装饰的戒指也是这样。

看气氛不好,酆理也没有愧疚,自然地叉走了一块水果,说:“随口问的,毕竟很多年没回来了。”

钱果然正好看到她衬衫领口侧边还有抓痕,坐在酆理身边的邱蜜全程冷脸,似乎天生就不热络,也像极了她记忆里的陈糯。

“没有。”

钱果然摇头,“他前年结婚,女朋友是外地的。”

陈糯不明白失去记忆又想起来的酆理为什么要多问这么一句。

她蓦地想起当年,她知道酆理的喜欢也是因为钱果然和酆理的吵架。

酆理还不知道后妈带来的妹妹是陈糯,在那么多人面前坦荡承认自己喜欢一个死人。

回过头看,当年好幼稚,谁都幼稚,却又觉得自己很成熟。

陈糯看向酆理:“那我们呢?”

以为她会问点别的酆理没明白:“什么?”

陈糯的刘海过长,挑染是她淡然气质的一抹重色,衬得这句话仿佛有万钧之力。

她也不是之前吃饭无所谓吃口红的黄毛丫头,嘴唇开合,没因为吃饭掉半分颜色,问道:“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这下换酆理刀叉哀鸣了,“什么?”

她差点忘了现在陈糯状态今非昔比,看了眼恨不得钻到桌底的钱果然:“不是谈工作吗?”

钱果然也无话可说,她撩头发也局促,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总感觉自己在这里特别怪异,憋出一句:“我先回单位了。”

酆理欸了一声:“别走啊,合同呢,不是要签……”

她明显也想逃,走的校友走得更快。

钱果然认为今年清明给陈糯烧纸没烧好,不然怎么刚才怎么有片刻觉得陈糯长大应该是邱蜜这样的呢?

不过是都喜欢音乐而已,不过是都和酆理有瓜葛而已。

十几岁的时候她还觉得酆理是个间接害人的杀人犯,多年过去,对方境遇远超常人,能混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

比起希望别人不好过,反而希望苦过的人能幸福。

钱果然关上门,起身的酆理被陈糯拽住衣摆,一夜过后,她们的关系又有些微妙地改变。

陈糯觉得是过去的进化版,但凡酆理忘记,她们可能真的分道扬镳。

陈糯看向酆理,眼神带着几分警告:“去哪里?”

酆理又坐下了,“吃饭。”

钱果然也没怎么吃,还先把账结了。

酆理指了指陈糯没动的餐盘:“不爱吃这口?”

陈糯狠狠戳进一块切开的黄番茄,力度大得像是要把人也榨出汁,语气和行为相反,“没胃口。”

酆理移开眼,哦了一声:“那换一家,你想吃什么?”

陈糯没说话,看着她。

她今天一扫昨天的疲倦,反而是没怎么睡好的酆理靠外部辅助武装气色。

出门之前陈糯看过酆理没合上的化妆包,还挤了一粒粉底液在自己手背,肤色差好大,她坐上出租车还在笑。

酆理被她盯得发毛,靠着椅背说:“是我想得那样吗?”

陈糯点头:“是啊,我没吃到你。”

酆理的碎发被窗外的风吹得摇晃,眯着眼问:“不是完事了吗?”

陈糯摇头:“不是这样的。”

有些人就算五年七年十年都还是一个样,陈糯试图让自己看上去经验丰富,实际上一碰就软。

酆理觉得这家店不好吃,点开手机找其他餐厅,看来看去还是什么路边小炒比较符合她和陈糯的口味,一边把手机推过来让陈糯选,一边说:“那……”

陈糯:“你反应不好。”

酆理更没有在这种场合讨论这种事的经验,又不知道为什么想笑,听得陈糯特别不爽,刚伸手就被酆理放回去了:“还要动手?”

陈糯从没这么泄气过,她撑着脸盯着酆理,酆理指了指手机:“快选。”

“钱果然真的经常在这里吃吗?味道……”

陈糯问:“你在国外都吃什么?”

不等酆理回答,陈糯又问:“你记得这里吗?”

酆理看她不选自己选了一家小炒店,“这里?”

电视台都是新建的,酆理印象最早的电视台单位在南斗中学那条街。

这边更接近农贸市场,总是一股菜味,没想到现在反而成了高级餐饮一条街。

陈糯目光有几分期待,酆理其实已经想起来了,却摇头说不记得。

总认为自己不红的歌手头发窝在颈窝,沾水的时候像是湿漉漉的水草,和皮肤上的蒲公英缠绕在一起,海底的和陆地的也偏要纠缠。

当年的小包厢是个圆桌,多年后改的餐厅是个私人方桌,窗外也不是县城夏天的繁星月夜。

楼下似乎有电动车经过,什么车的车斗拉了什么货,哐哐当当地听起来格外嘈杂。

这个瞬间陈糯的失落毫不掩饰,她的睫毛不安地颤抖,习惯性地抿唇。

或许已经在心里骂酆理不知道好歹,或许又会被愧疚淹没,餐盘上的迷迭香都要被她盯出一层恼怒。

外面的金属声像是晃进了酆理经过剧烈创伤的身体,她的目光扫过陈糯手背上倔强的咬痕。

昨夜有人提出这个荒谬的要求,酆理觉得她疯了,她也对撕咬没兴趣。

陈糯当着她的面咬,鲜血淋漓,眼神挑衅。

今天还要拍照发到网上,嫁祸给另一个人。

酆理已经刷到了,也有俱乐部的同事在群里艾特她。

她带过的那群小车手更是爱起哄,也有单纯的小孩以为酆理和陈糯真的打架。

从前喜欢独来独往的人学会了用别的轰轰烈烈证明她和酆理的关系。

酆理从不问陈糯需不需要她,但这一刻她的确感受到了陈糯非她不可。

“算了。”

陈糯吐出一口气,“我指望你这个脑子摔坏的人什么呢。”

她当然不打算放弃,正要和酆理梳理从前,身边的人却忽然凑过来,阴影落下,带着酆理身上的新香水味。

陈糯下意识闭上眼,酆理却叹了口气:“算了。”

她手上的叉子被人拿走,陈糯攥起酆理衬衫的领口,“什么算了?”

她依然草木皆兵,生怕这段关系连邓弦无言的炮友都没得做。

酆理也不吃了,抓住陈糯的手:“你以为是什么,我是说刚吃过饭不好亲你。”

“走吧。”

酆理的语调上扬,“蜜蜜啊,这家餐厅还没以前开的小炒店好吃呢。”

“我们换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