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疑似患有非病理性失语症和轻度失忆】??这什么意思?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一时间,秦感觉整只狐狸都不好了。
他盯着手机,反反复复浏览着这封信息量巨大的邮件:“一对一什么的……这么严重的问题,感觉不像是我区区一只狐狸能干预和处理得了的哎?这不得去找专业的机构辅助矫正和治疗吗?”
“厚间,”他转头看向桌对面的一对一私人辅导老师,“你对【非病理性失语症和轻度失忆】有什么了解吗?”
厚间想了想:“非病理性致病因素,一般可以理解为心理障碍,又叫PTSD,一般常见于一线刑警和军人身上。明明是这么小的孩子,却罹患这种心理疾病……总感觉对方身上,似乎还藏着什么秘密啊。”
耳尖微微支棱起来,秦沉吟不语。
看出秦眼底的为难与踌躇,厚间思考了一下,主动提议:“要不然……我登录公民信息库,帮您查查那孩子过往的经历?”
“这……”
摸了摸自己活蹦乱跳的良心,秦迟疑了。
“这种事情……真的没有关系吗?幼崽的情况看上去好像很严重,并且给我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在这种情况下不经本人允许、私自调查对方的个人隐私,我总觉得不太好哎……”
闻言,厚间顿时愣了一下,望向秦的目光微微有些怪异。
“……?”
柔软Q弹的耳尖微微转动,秦有些疑惑地望着厚间:“怎么了吗?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是这样的,秦大人,”厚间简单组织了一下措辞,“——您觉得,我们是什么人呢?”
“呃……公安警察?”
“不,”竖起一根食指,厚间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迷之微笑,“我们是——法外狂徒。”
秦:“……”
“秘密搜查公民个人信息,这对于公安来说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大事。”
厚间语气沉稳又可靠,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虽然我们隶属于异闻课,但同样也是公安的一员,这种事对我们来说完全是职责之内,您并不需要为此感到不安或者内疚。”
“——所以,调查的事就交给我吧,秦大人。”厚间站起身,简单做了个总结,“您先去学校观察一下那孩子的具体情况,我这边有消息后,会立刻通过终端联系您的。”
秦思忖了一下,感觉对方说的有道理。
他于是将桌面上的学习资料通通塞进自己的尾巴里:“行,那我先过去看看情况。保持联络。”
第36章 欢迎你的到来
诸伏景光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沉默。
呆板。
麻木。
透过对方那双死寂的眸子,秦仿佛看见了一个灰雾蒙蒙、濒临碎裂的荒诞世界。
身材相比于同龄人显得格外单薄的男孩子,就那样静静坐在空荡教室的第一排,分明教室内光线充足,但他整个人却仿佛融入了阴影一样,没有一点活物该有的存在感,看上去就像一具精致的人偶。
的确是个很麻烦的幼崽啊……
秦想。
迎着秦满含端量神色的目光,那个名叫“诸伏景光”的孩子面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他的瞳孔中分明倒映着秦的身影,但他的眼底,却仿佛只剩下了一片空虚与荒芜。
他的心底破了一个大洞,除了呼呼漏进的、能够将人的一切欢笑与幸福完全冻结雪风,再盛不下其他任何事物。
“……”
“……”
两相对视,各自无言。
秦是一只很有礼貌的狐狸。他知道对于人类来说,长久的注视是一件很冒犯的事。
所以他就只是简单打量了一下诸伏景光,确认过身份之后,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坐在诸伏景光对面,那个捧着一叠文件、同样正用满含探究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中年女人。
“需要我做些什么?”
秦收回视线,平静开口。
长谷川老师指了一下自己身边的空位:“作为我们谈话的见证人。顺便,这件事你也是关系人,你有必要全程参与。”
行吧。
秦无可无不可地耸了一下肩,翘起被界隐藏起的尾巴,端端正正地落座到了长谷川老师的旁边。
“——你叫做诸伏景光,对吗?”
褐发蓝眼的男孩子依旧面无表情,那双漂亮的蓝灰色猫眼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
长谷川老师翻动手里的资料:“在接收你的学籍之前,我需要先向你确认你的基本情况,没问题吧?”
诸伏景光面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秦一时有些摸不清楚,对方是否听见了长谷川老师的问话。
一片静默中,空教室内的气氛变得稍微有些尴尬。
握着文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长谷川老师简单组织了一下语言,轻声问:“我看了一下,资料上说,你是从长野的学校转学过来的——方便简单介绍一下你转学的原因吗?”
“……”
“……”
长谷川老师有些沉不住气了。完全无视了坐在一旁、欲言又止的秦,她环视了教室一圈,沉声问:“你的家长呢?你的病情如此特殊,再加上又是转学这么大的事,学校事先绝对有通知过你的家属才对——他们为什么没有陪你一起来交接材料?”
“……”
无论她说什么、问什么,诸伏景光的反应就只有两个字——
沉默。
四目相对,短暂沉凝了一阵后,长谷川老师很快从挎包里翻出一只手机,抬手递给诸伏景光。
她用尽可能委婉的语气对诸伏景光道:“给你的家长打个电话吧,让他们来一趟学校。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有部分免责协议需要他们过来签署。”
“……”
依旧是沉默。
长谷川老师握着手机的手,就这样无比尴尬地僵硬在了半空之中。她低头看着诸伏景光,向来严肃冷静的脸上,逐渐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痕。
“诸伏景光,”她的语气稍微加重了些,“——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把你的家长叫来这里,学校有一些重要文件需要他们知悉并签字!”
“……”
“诸伏景光?”
“……”
“听见了就点点头,诸伏景光!”
眼见气氛逐渐开始变得有些凝固,秦抬头看了眼依旧坐在原地无动于衷、仿佛一只失去灵魂的小人偶一样的诸伏景光,又看了看眼底神色逐渐有些不耐烦的长谷川老师,思考片刻后,忽然抬起手。
在长谷川老师始料未及的表情注视下,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根——
猫条。
是的……
一根猫条。
望着手里这根出现的略显不合时宜的猫条,秦愣了一下后,连忙将其重新塞回了衣兜里。
“——不、不好意思啊……这个是我喂楼下的猫咪吃的!”
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又翻找了一阵,秦摸出一小袋苏打饼干,很快推给诸伏景光。
“吃不吃?抹茶味的,最后一包了。”
诸伏景光没什么反应。
秦于是自顾自地撕开了饼干外面、那层并不如何精致的包装袋,先给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然后把包装袋里的另一块递到了诸伏景光的唇边。
“唔……算算时间,也该吃午饭了。”
一边鼓着腮帮子嚼嚼嚼,秦顶着长谷川老师的死亡视线,一边又把饼干往诸伏景光的唇边凑了凑:“先吃点饼干随便垫垫吧?等会儿这边的事情结束之后,我送你回家。”
他的饼干都快直接怼进幼崽嘴里了,这下子,诸伏景光就算再不想给反应,也没办法了。
默默抬手接过饼干,诸伏景光小口咬了一块。
下一秒,他那双灰蒙蒙的猫眼陡然微微睁大。
“——怎么样,好吃吗?”
舔掉指尖上黏着的饼干碎屑,白发金眼的俊美男人笑眯眯地讯问幼崽。
“……”
诸伏景光说不出话。
就在饼干被他咬碎、食物的味道遍布他口腔内全部味蕾的一瞬间,诸伏景光恍惚间,几乎以为自己坠入了无间地狱。
平静死寂的面具被打碎,诸伏景光的小脸微微皱起,一手捂住嘴、整个人瞬间从座位上弹起,飞快冲向了摆放在教室后方的垃圾桶方向。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喘咳声、混杂着呕吐的声音,一起在这间教室里响起。
收回目光,长谷川老师连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微妙。她看向秦:“……你给那孩子吃了什么?”
“小饼干啊,抹茶味的。”秦看了一眼简陋包装袋里仅剩的最后一块,捏着包装袋,很是大方地往长谷川老师的面前递了递,“你要尝尝吗?”
“……”
用眼角的余光悄咪咪觑了一眼吐的昏天黑地的诸伏景光,长谷川老师搬着自己坐着的小板凳、默默往旁边挪了挪:“还是不用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你这饼干是在哪买的?该不会过期了吧?就这样给那孩子吃掉……该不会出事吧?”
秦摆摆手。
“安啦安啦,这是自己做的小饼干,绝对没有任何防腐剂添加剂哦?嗯……它就只是单纯的有点难吃而已啦,放心,不会吃出问题来的!”
——毕竟是自家崽崽在自己的严格监督下制作出来的小饼干,饼干里面到底有些什么原料,秦当然是一清二楚的。
嗯……
应该是清楚的……吧?
舌尖顶了顶上颚,秦的眼神中隐隐有些生无可恋——关于降谷零明明全程严格按照菜谱取材、搅拌、调和,最后放入烤箱烘焙的,但最终烤出来的抹茶小饼干,却为什么居然会充斥着一种[人生]的味道这件事,他也的确困惑了很久很久了……
人生的味道……
嗯,简单来说,就是酸甜苦辣五味杂陈的味道。
长谷川老师“……”了一阵,脸上表情稍微有些复杂。她看着秦递到自己面前的小饼干,犹豫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结果。
“谢谢……我正在减脂期,不适合吃饼干。”
秦“哦”了一声,盯着包装袋里剩下的那枚饼干,思考了一阵之后,毫无停顿地将其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嚼嚼嚼——
“?!”
“……!!”
一时间,坐在原地长谷川老师,还有刚刚呕吐完、正满脸苍白地走回自己座位的诸伏景光,瞳孔瞬间地震。
“你……”
“昂?”头顶的狐耳微微塌下,秦喉结滚动,将嘴里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的饼干渣咽了下去,“怎么,长谷川老师想吃?抹茶味的话已经没有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这里还有奶油味的。”
“不不不、!!”长谷川老师顿时花容失色,面上一贯的沉稳严肃都绷不住了,拼命摆手,“我就是很好奇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觉得难吃?”
“……”
秦舔了舔指尖:“是很难吃啦,不过不管怎么说都是对方的心意,而且……”吃的多了,早晚会习惯的。
蓝灰色的猫眼微微顿住,诸伏景光抬起头,默默地看了秦一眼。
然后,这个自从秦进入教室之后、一直没有给他们任何额外反应的孩子,忽然执起了桌面上留给他签字的原子笔,在自己的手心,飞快写下了一行娟秀的字迹。
秦看了半天,勉强认出其中几个字,于是他将期待的目光转向一旁依旧处在震惊之中、久久无法自拔的长谷川老师。
“‘他们不会来的’……”慢慢回过神来的长谷川老师,一字一顿地念着,“‘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不要麻烦他们’……”
性格古板又严厉的女教师抬起眼,刚想说些什么,下一秒,却接收到了自家同事暗戳戳递过来的眼色。
“……?”长谷川老师一愣。
面不改色地将手机收回衣兜里,秦低头看向面前这个命途多舛、看上去沉默又内敛的人类幼崽,心头微微有些复杂。
是吃了很多苦的小幼崽啊……
秦想。
回想起刚才赤田发送过来的那封邮件上的内容,秦金蜜色的眼眸轻轻眯起,眼底飞快闪过了一丝不忍与怜爱。
所以……
还是不要再在幼崽心间的伤口上撒盐了吧。
和秦交换了一个眼神,长谷川老师很快领会了同事的用意,再也不提先前的事,转而翻动着自己带来的那一叠文件,指着需要签字确认的地方一一和诸伏景光解释,整个人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原本的缄默与冷寂被一块充满[人生]滋味的抹茶小饼干打破,诸伏景光很快也从之前那种令人担心的呆滞状态走出,对于长谷川老师的话语,逐渐有了一些反应。
一大一小凑在一起,一份份文件迅速被签署完毕,工作的氛围和谐又融洽,让秦恍惚幻视自己还在异闻课时的日常。
既然这里暂时没有要用到自己的事,秦呆坐在一边,不知从哪又摸出来一袋奶油味的小饼干,有一搭没一搭地啃了起来。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窸窸窣窣的咀嚼声里,诸伏景光的入学手续很快就办理完了大半,顺利进入了尾声。
听着耳边女教师的叮嘱,诸伏景光微微抬头,蓝灰色的眸子准确望进了的秦的眼底。
那个外貌条件优越到极致的男人,依旧在认认真真啃着手里的小饼干,似乎完全不觉得那种逆反人类味觉的口感有任何不妥。
对方的眉眼间蕴藏着一抹懒散,整个轻轻倚靠在深厚的课桌上,仿佛只要自己一眼没看住,对方就会直接滑下座椅、在地面上团成一个圆润的球体,舒舒服服地眯眼打起盹来。
诸伏景光迟疑了片刻,站起身,默默走到了男人的面前。
“……”
“……”
四目相对,男人停下嘴里咀嚼的动作,犹豫了一下,举起饼干递到诸伏景光的面前:“……来一块?奶油味的,有点辣。”
诸伏景光:“……”
咱就是说……
——好好的奶油味,到底怎么和辣扯上关系的?
虽然不理解男人为什么对这种口感奇葩的饼干情有独钟,但诸伏景光也不在意。
换句话说,经历了那样的惨剧之后,这个世界上,能让他在意的东西……早已经十不存一了。
偶尔午夜时分、被噩梦惊醒时,带着一身冷汗,诸伏景光总会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问自己——为什么那个时候死掉的,不是自己呢?
为什么父亲和母亲,要保护那样一个软弱、无能、令人厌恶的自己呢?
为什么……
不让自己也追随他们一同离开这个开满罪恶之花的、没有丝毫美好和幸福可言的腐烂世界呢?
诸伏景光抬头仰望着秦。
分明身处光线明亮的教室里,恍惚之间,他却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当初那个狭窄逼仄的衣橱里……又回到了,那个充满不幸的,闷热又潮湿的黑暗狭间里。
鼻尖隐隐约约泛起一丝血腥味,诸伏景光那对漂亮的蓝灰色的眼眸有些神经质地颤动起来。
【我对你来说,是个麻烦,对吗?】
一字一顿地,他用笔在自己的手心里,写下这样一段话。
经过一年的努力,秦现在能够认识的人类文字已经比一年前多了不少。他眯起眼,略显吃力地分辨着幼崽掌心里的话。
还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褐发幼崽停顿了一阵后,继续写。
【如果感到为难的话,你可以拒绝我的……没有关系。】
虽然写下了“没有关系”这样温柔的字眼,但在秦的目光注视之下,诸伏景光那双仿佛名贵品种的猫咪一般漂亮又深邃的蓝灰色猫眼,却仿佛随着字迹的浮现,而一寸寸崩裂、破碎。
在那双布满裂痕的瞳孔里,秦看见了一个满脸苍白的自己,正满脸惊慌地冲某人伸出了手。
那些他原本以为早已经被封印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仿若洪流般决堤。
——恍惚之间,秦看见了满地血腥。
他看见无边无际的狰狞面孔,正怪笑着朝自己涌来。
他看见怀中幼崽胸腹间的起伏无限趋近于零,幼小、柔软的身躯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僵硬。
他看见一只浑身皮毛黝黑发亮的的狐狸挡在自己的面前,无边无际的黑火从对方身上腾起,然后迅速向夜色最深处蔓延,将最深沉的夜色渲染成无底黑渊。
那漆黑无光的狐火,将秦和怀里的幼崽们与战场遥遥隔开。
但……
那一条由狐火铸就而成的防线,在那一刻,却横亘成了一道生与死之间的天堑。
黑火的尽头是生,而黑火的源头……
眼前仿佛再一次地,浮现出一双燃烧着黑火的、濒临破碎的蓝灰色狐瞳。
一片漆黑之中,有冰冷的杀意在沸腾,但很快又被黑火彻底焚尽。
那双蓝灰色狐瞳的主人似乎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对自己说。
但……就在下个瞬间。
黑狐伤痕累累的身躯,就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撕成了碎片,铺天盖地的漆黑色狐火,也在刹那间尽数熄灭。
天地之间在那一刻,下了一场骤雨。秦的心间,也仿佛被雨淋湿,湿漉漉地泛着冷、打着颤。
……黑狐消失了。
但对方濒死时啼血的悲鸣,却仿佛一直一直在自己耳畔萦绕不休,从过去、到现在,没有片刻止。
「阿秦,大家就拜托你照顾了……」
「阿秦,你要活下去……」
「阿秦……对不起。」
恍惚之中,秦依稀能看见——二十年前那个脸色苍白、浑身上下被雨淋湿的自己,甚至来不及回头看黑狐的残躯最后一眼,就抱紧了怀里奄奄一息的狐崽们,头也不回地朝着夜色最深处飞奔而去。
“……”
“……秦老师?秦老师?”
在一声声的呼唤声中,眼前的幻象迅速崩散。
秦怔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血液的温热与雨水的冰冷交替落下的诡异触觉,令他记忆犹新,恍如昨日。
褐发的幼崽依旧仰头望着他,神情安静,眸光破碎。
僵硬抬手,秦望着幼崽那双似曾相识的蓝灰色瞳孔,有些迟缓地轻轻摸了摸幼崽的头毛。
“不会的……”
绵软柔和的嗓音微微有些沙哑,秦不知道是在安抚幼崽、还是仅仅只是说给自己听。
“你不是什么麻烦,诸伏景光……”
“我是秦,欢迎你的到来。”
第37章 请多指教
既然答应了会好好照顾诸伏景光,秦自然是要守信的。
和长谷川老师这个十项全能的班主任对比起来,秦负责的音乐课和体育课说多不多,但要说少,一周还是有那么十来节的。
又到了下午的体育课。
换好运动服后,秦带领班级里的幼崽们在操场上排列整齐,吹着口哨,一起做着热身运动。
作为班级里公认的、最受秦老师青睐和偏爱的孩子,降谷零照例是站在队伍的第一排,距离秦最近的位置。
这本来没什么,大家也都习惯了。
但今天……事情似乎出现了一些并不那么令人愉快的变化。
“——降谷站在第一排也就算了,为什么那个刚来的小哑巴也能站在秦老师的身边??这不公平!”
队伍之中,隐隐传出一阵阵暗含不满的低语声。
“就是就是!每天露出那副半死不活的表情还真是晦气、最讨厌这种装可怜的家伙了……简直是看一眼就恨不得把那张脸按进洗手池里的程度啊!”
“那个臭哑巴到底哪里好了?明明我们才是和秦老师相处最久的孩子!秦老师到底喜欢那个混蛋哪一点啊?!”
“诸伏景光?啧,就连名字都散发着一股装模装样的恶心味道。喂——我说、前田,一会儿下课以后,我们去教教那小子浅草学校的规矩吧?”
“我赞成!”
“我也去我也去!”
“可是秦老师那边……”
“啰嗦!只要这次我们别把动静闹太大,就算是秦老师也绝对不可能再抓到我们的把柄……”
听着身后不断传来的窃窃私语,降谷零眼眸微眯,眼角的不动声色地在身边一扫而过。
新来的转学生么……
还真是倒霉啊,被那群家伙给盯上。
撩起眼眸,他的视线,在前方正认认真真带领孩子们做拉伸的秦知也身上一扫而过。
——就当是为那个人减少麻烦好了。
降谷零想。
——每天既要上课、又要关照自己已经很辛苦了,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不要再让对方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事费神比较好。
于是,等到秦宣布解散、让孩子们自由活动的时候,望着诸伏景光默默走向树下阴凉处的背影,降谷零只犹豫了一秒不到,就很快追了上去。
“喂——”
呆呆地端坐在樱花树下,诸伏景光像是已经神游天外,听凭随风飘零的樱花花瓣落在自己发顶、肩膀上、大腿上。
喊了两声没得到回应,降谷零也没生气,一溜小跑来到了诸伏景光的面前,双手一撑,坐到了对方的身边。
微微侧头,他望着身侧少年略显忧郁的侧脸,想了想,试探性的开口:“你好?我是降谷零。”
“……”
“我看过秦老师的点名册,你叫做诸伏景光……对吗?”
“……”
好冷淡……
降谷零自尊心稍微有点受挫。
但,仅仅只是消沉了一小会儿,他还是很快振作了精神,面上重新挂起一个热忱的笑。
目光从对方那双如琉璃般清透美丽的蓝灰色猫眼之上一扫而过,降谷零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艳,称赞之词不由自主从嘴边溜出。
“——你的眼睛可真好看啊。”
“……”
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仿佛如梦初醒一般,诸伏景光缓缓抬眸,如死水般毫无波澜的眸子静静落在了降谷零的脸上。
“……”
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降谷零愣了一下:“……摇头是什么意思?我的话……冒犯到你了吗?”
诸伏景光再次摇头。
见降谷零依旧满脸迷茫,他想了想,拉过降谷零的手,用指腹在对方手心一笔一划地书写。
【谢谢你,你的头发颜色也很好看。】
眨巴了一下眼睛,降谷零歪着头:“你这是……嗓子出什么问题了吗?”
诸伏景光沉默。
“还真是可惜,”降谷零说着,看见对方微微黯淡的眸子,微微一怔后,连忙摆手,“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我是想说、那个……我之前认识一位医术非常厉害的医生!如果你来的更早一些的话,那、那我应该可以带你去找医生帮你治疗的!”
“……”
短暂沉默片刻后,诸伏景光在降谷零的手心轻轻写下几个字。
【谢谢你,不过不必了。】
“为什么?”小小的降谷零眉心紧紧皱在一起,“你也像其他人那样害怕医生吗?不用担心,宫野医生非常温柔、她人很好的!”
蓝灰色的眼底微微缓和了些,诸伏景光拉着降谷零的手,继续写。
【没有用的。】
“……”
眉心紧蹙、降谷零很是费解地盯着诸伏景光。他性格向来执拗,原本还想继续劝说对方,下一秒,却感觉自己头顶落下了一片修长的阴影。
“——哟,零、诸伏,看来你们相处得还不赖嘛!”
闻声,两小只一起抬头。
下一秒,两只幼崽脑瓜顶上就各自落上了一只大手。
毫不客气地狠狠rua了两把幼崽毛茸茸的脑袋瓜,过足手瘾后,秦收回手,一撑膝盖落座到两小只旁边:“嘿咻、呐呐,我说你们两个——为什么不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去玩呢?”
“……”
“……”
撑着下巴,秦一脸奇怪:“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你们不是还聊的挺好的嘛?”
降谷零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辩解,可看了一眼身边眉眼淡漠的诸伏景光之后,又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手忙脚乱地将碎发重新理顺,降谷零小小声道:“……太幼稚了。”
“哈?”
“他们的游戏,太幼稚了。”
秦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还在为了“捉迷藏”游戏谁当鬼而争吵不休的人类幼崽们,顿时一阵无言。
好像……
是有点幼稚哈?
他沉默了一下,移开目光。
“那么……去玩球怎么样?”
“没意见。我都可以。”
降谷零还是很给秦老师面子的。
——事实上,经过一年前的那次约定之后,不管秦要求他做什么,只要不过分,他大概都不会拒绝。
秦扭头看向诸伏景光:“诸伏同学呢?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诸伏同学犹豫了一下,刚想摇头,下一秒,手里就被某人鬼鬼祟祟地塞了一袋相当眼熟的东西。
诸伏景光:“……?”
他低下头,和手心里那袋令人只是看着就心生恐惧的奶油小饼干面面相觑。
“……”
“……”
“不吃吗?”秦很自然地给自己也撕开一袋,表情虽然有些僵硬,但还是很认真地将饼干送进嘴里,“我看你今天中午也没吃多少东西,就这样去运动的话,小心低血糖哦。”
降谷零看着对方手里那袋眼熟无比的小饼干,眉眼微微弯起:“上次的饼干,秦老师居然还没有吃完吗?昨天家政课我又学会了一种巧克力曲奇,下一次,我多做一些带给秦老师吧?”
“?!”
“不、咳咳咳……等等!我不、咳咳咳咳……!”猝不及防之下突闻噩耗,秦当即喉头一哽,嘴里还没咽下的饼干渣一时不慎滑入气管,顿时剧烈咳喘了起来,整张清俊的面容瞬间就涨红了起来。
望着某人狼狈的模样,诸伏景光沉默了一阵,眼神微微有些复杂。
【你给我的那些饼干,原来都是降谷同学做的吗……?】
手心微痒,秦一边咳得眼泪直流,一边痛苦面具点着头:“对、咳咳咳咳……”
“……”
目光在满眼担忧、帮着秦拍背顺气的降谷零,以及拼命对自己使着眼色的秦知也的脸上来回横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那袋口感堪比生化炸弹的奶油饼干,诸伏景光沉默了一阵,心头忽然翻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情绪。
明明是口感那样古怪的饼干,却得到了对方的珍视……
——是因为非常在意赠送者的心情、所以哪怕再怎样难以下咽,也会认认真真把饼干全部吃光吗?还真是奇怪的羁绊啊……
眸光微垂,诸伏景光默默的想。
稍微、稍微有一点……
“……呐、诸伏同学,你说这个提议怎么样?”
“诸伏同学、诸伏同学?你有在听吗?”
诸伏景光怔怔抬头:“?”
“你果然又在走神!”毫无身为长者自觉的秦老师一把揪起褐发幼崽的脸颊,一边毫不客气地搓圆捏扁,一边满脸不悦、拖长了尾音埋怨,“——这不是完全没有在听我讲话吗?!”
“……”
【抱歉……您刚才说什么?】
“哼,原谅你了。”
得到幼崽的道歉,超级好哄的秦老师抬起下巴,松开了小崽软乎乎的脸蛋:“我刚才说——零、还有诸伏同学,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公园打篮球呢?”
篮、篮球吗……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五短身材,接着又对比了一下秦老师那一米九还多的修长身量,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
顺着幼崽们的目光看向自己,秦愣了一下,尾巴尖尖有些无措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呃、那换一个……乒乓球怎么样?那个球很轻,球台也不算很高!”
降谷零没什么意见,随口问了一句:“我没问题。不过我之前没接触过这种球类运动,到时候可能要拜托秦老师教导了。”
“……”
“秦老师?”
秦移开目光。
“嗯……突然觉得,网球或许也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呢……哈哈哈。”
降谷零半月眼:“突然这么说……该不会您也对乒乓球毫无经验吧?”
“怎、怎么会呢!”秦顿时提高了声音,大声反驳,“我只是觉得、就……你们这个年纪的幼崽,比起傻傻地站在球台两边,果然还是像网球这样需要奔跑的运动更加合适吧!”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一巴掌按上降谷零金灿灿的头毛,秦大手一挥,“哟西!那么——周末米花公园网球一日行、就这样决定了!”
“……”降谷零戳了戳旁边似乎又呆住了的诸伏景光,小声问,“要来吗?如果实在不想加入的话,我去和秦老师说一声。”
诸伏景光摇了摇头。
正当降谷零心头隐隐失落之时,诸伏景光拉过他的手,轻轻在对方掌心留下一行字。
【我没有不想加入。】
【请多指教了,降谷同学。】
还有……
微微转头,诸伏景光很郑重地冲着秦微微弯腰、行了一礼。
【请多指教,秦老师。】
降谷零愣了一下,望着对方眼底阴霾稍退、隐隐透露出一丝期待的认真神情,沉默片刻后,弯了弯眉眼,露出一抹欢悦的微笑。
“那……我们就说好了哦?”
【好。】
降谷零拉起诸伏景光的手,不等对方拒绝,相当大方地就往新朋友的手心里塞了两袋自己亲手烘焙、亲自包装的小饼干。
紫灰色的下垂眼轻轻弯起,降谷零笑了一下,看向诸伏景光的眼神清澈而温和:“——我叫做降谷零,你可以和秦老师一样,叫我零就好。”
这样说着,他拉起诸伏景光的手心,在对方手心里画了一个圆圈,接着,又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在旁边写下了一行英文字母。
“呐呐、就是这个——‘零’,就是没有的意思哦!你可以叫我零,也可以叫我zero!那么,诸伏同学,作为交换,我可以叫你景吗?”
诸伏景光轻轻点头。
融融的春光透过树影洒落,正正好落入诸伏景光蓝灰色的眸子里。
他那双被痛苦和不幸浸染的、灰暗已久的眼眸,仿佛因此,被春光稍微点亮了一瞬间。
【我的名字,叫做诸伏景光。】
【称呼我什么都可以的,今后,还请两位多指教了。】
第38章 郊游
或许是诸伏景光天生就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对方原本还是出自好意,也或许是这一大一小眼巴巴看向自己的眼神实在太过可怜……
总之,顶着秦和降谷零两人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诸伏景光几乎没有迟疑太久,很快就点了头。
【好的。】
金蜜色的狐眼瞬间眯起,秦很高兴地揉了一把诸伏景光的脑袋瓜,不由分说地又往对方手里塞了一袋人生味的奶油小饼干。
“——那么,这周六早上九点,我们在米花公园东门入口见?”
诸伏景光点了点头。
低头看向自家崽,秦友善提醒:“到时候我去接你。记得把时间空出来,早点起床、别睡懒觉哦?”
降谷零一愣,露出一对半月眼,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已经和您提议过很多次了,秦老师你真的没必要这样啊——从家里到公园这么近的路,我自己就能过去的,您没必要跑这一趟。”
想了想,他又补充:“如果您实在不放心的话,菜菜子也可以陪我一起过去的,不用担心。”
“——意见驳回。”
面不改色地忽略了对方口中念诵的那个令狐狸颈毛直竖的尴尬名字,秦心说我倒是能陪你,但问题是你的菜菜子和秦老师就只能出现一个——真要是这样,等到正式开始之后,那他到底是要作为秦知也来教导幼崽怎么打网球,还是作为小狗去帮幼崽捡球?
那不得分分钟穿帮。
“我就接,怎样?”秦挑眉,嘴角闲闲勾起,露出一抹看上去就很屑的坏笑,“而且——我不喜欢狗,我对狗毛过敏。所以你到时候课别把你家小狗带着一起哦?不然我分分钟昏迷给你看!”
过敏啊……
反应居然这么严重吗?
不过这么一来就解释得通了——怪不得当初秦警官离开的时候,明明还有血亲常住东京,最后却选择把菜菜子托付给仅仅只有数面之缘的自己了。
他乖乖点头:“好吧,我知道了。”
“哟西——”
秦猛地一下站起身,撑着膝盖,笑眯眯地将自己的帅脸猛的凑到两只幼崽跟前:“那么、现在就跟我一起去加入其他小朋友们的游戏里吧!”
“?”
“……”
两只幼崽二脸懵逼。
秦抬起下巴,用眼神示意对方看向分散着操场各个角落里、正在玩着捉迷藏的人类幼崽们:“喏。”
降谷零顿了一下:“……太幼稚了,我不要。”
诸伏景光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却是很明显地也在传达着这层含义。
“那不行!”
秦大手一挥,一手一个将两只崽崽从樱花树下提起,然后拔腿就跑,“——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亚子!你们两个现在立刻马上和我一起去加入捉迷藏游戏!输了的人今天下午没有小面包吃!”
“等、我不——”
“……”
抗议无效,两只幼崽无力挣扎,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相似的生无可恋。
很快,在一群小朋友惊喜交加的表情注视之下,他们帅气又可亲的秦老师拎着自己的左右护法,笑眯眯地加入了他们的游戏行列。
——————
一周的课程很快结束。
周六,早上8:00。
今天的降谷零起的很早。不需要小狗的晨间叫醒服务,他相当自觉地准点睁开眼睛,飞快洗漱完毕后,就将自己的小背包放到了床上,高高兴兴地开始收拾起了自己的随身物品。
“水杯?这个必须带着——话说hiro有杯子吗?要不还是带个大一点的水杯,把hiro的那一份也一起带上吧……”
“毛巾……唔、这个也带着吧,擦汗什么的应该也是需要的。”
“巧克力……”
降谷零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趴趴在云朵小窝里、正在百无聊赖舔着尾巴尖尖那撮水红色毛毛的小狗:“这个好像没必要带,但是放家里的话——小狗好像不能吃巧克力?稍微有点担心菜菜子误食呢……”
舔理尾巴毛毛的舌尖微微一顿,秦抬眸瞥了一眼自家年纪轻轻就操着一把子心的幼崽,装作没听见,抖了抖耳朵,把头扭开了去。
——只有笨蛋小狗才会拆家偷吃东西。
聪明的狐狸才不会做出这种事。
见小狗没有搭理自己,降谷零也不着恼,继续一边碎碎念、一边把各种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股脑往自己的背包里塞。
20分钟后……
悄悄回头喵了一眼某只幼崽越来越鼓、越来越沉的背包,秦眯起眼,金蜜色的眼底渐渐浮现出一抹无奈。
果然还是只未成年的小崽啊……
他想。
只是一次外出活动就这么兴奋……这只幼崽以前,是没有与同龄的崽子有过类似的郊游经历吗?
就在降谷零试图把便携小药箱也一起塞进自己的小背包里时,冷不丁地,一抹温暖柔软的触觉、忽然缠上了他的手腕。
降谷零:“……?”
微微低头,入目之处,降谷零看见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不知何时搭在了自己的手腕之上。
“菜菜子……?怎么啦?”
秦抖了一下耳尖,很是灵巧地用自己粉粉嫩嫩的尾巴尖尖勾住小药箱提手、把它从幼崽的小包包里拎了出来。
“呜。”
「这个不用带。放心,不会让你们受伤的。」
降谷零没听懂自家小狗的意思,但他读懂了小狗的肢体语言。
他没有反抗。
老老实实坐在小床床边,金发深肤的幼崽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家冷酷的小狗老师将自己原本塞进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又给重新叼了出来。
——一直到最后。
看着体积重量迅速缩水的背包,秦满意地点了点头,用尾巴尖尖卷着包、往崽崽面前推了推。
「呜。」
「收拾好了,背好准备出门吧。」
话音落地,不等幼崽接过包,秦就“刺溜”一下窜上阳台,愉快地冲幼崽摇了摇尾巴。简单道别后,下一秒,毛色雪白的小狐狸就化作一团白影,消失在了窗外院墙之上。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等到降谷零反应过来之后,自家小狗就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
有些无奈的,降谷零叹了口气:“真是的,菜菜子跑得也太快了吧?这样一来不就完全来不及叮嘱任何东西了吗……”
不过他转念一想。
“感觉菜菜子比其他小狗都要靠谱呢,是超级聪明的乖孩子……所以就算不提醒也不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吧——应该是这样吧?”
他原本还想收拾一下自己……至少在镜子面前稍微打理一下自己偏长的碎发、不要让它显得太过邋遢。
可,还不等降谷零打开浴室房门,下一秒,他就听到玄关方向传来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
笃笃笃——
降谷零一边把包甩到背上,一边提高嗓门应声:“请稍等、马上就来!”
门外敲门声停顿了一瞬,但很快又响了起来。降谷零莫名感觉这阵敲门声有些耳熟,可还不等他深思,下一秒,玄关大门就被降谷奶奶轻轻打开了。
窗外融融的春光斜映入门。
逆着光,男人本就挺拔的身姿被暖阳模糊,在阳光下被映照得更加修长、厚重。
降谷奶奶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很快,她微带着笑意的慈祥嗓音,就在玄关处轻轻响了起来。
“——哎呀,是零君的老师吗?寒舍简陋,还请您见谅……冒昧一问,您和之前那位老师之间,是兄弟关系吗?感觉两位长相颇有几分相似呢~”
“对。”
熟悉的声音传入室内,带着轻快的笑意:“我是秦知也,您之前见过的那位,应该是我的哥哥。”
“原来如此。”
站在门外,秦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是礼貌地弯下腰、尽可能与降谷奶奶平时:“贸然造访、多有打扰——请问零有告知过您今日的安排吗?”
降谷奶奶笑着点头:“零君有向我提起过这件事,他现在应该正在收拾东西。今天零君就拜托秦老师照顾了。”
“您客气了,职责所在。”
短暂的交谈结束之后,降谷奶奶提高声音,喊了一声降谷零:“零君?老师过来接你了哦~”
房间里,正趴在房门上偷听的降谷零顿时直起身,顾不上整理衣服,抓着书包就冲出了卧室房间。
“来啦——!”
人类幼崽冲的太快,秦有些担心对方绊倒,在幼崽靠近到身边之后,立刻眼疾手快地抬起手、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腕:“慢一点。”
降谷零蛮不在乎地晃了一下脑袋,额前浅金色的碎发在春光下荡起一丝细微的弧度。
“秦老师来的好早——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
降谷零很骄傲地转过身,高高兴兴地冲对方展示了一下自己那只可可爱爱的小狗背包:“随身物品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秦点了一下头。
一大一小转过身,分明没有什么眼神交流,却还是不约而同地冲着并手站在门边、静静微笑的降谷奶奶躬了躬身。
“——那么、我们这就告辞了!”
“奶奶再见,我下午会记得早点回家的!”
“零君、秦君再见,这是给你们准备的便当,玩得开心~”
提上降谷奶奶热情相赠的爱心便当,秦牵着幼崽的小爪子,一大一小并肩穿过马路,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街头转角处。
……
等到秦带着降谷零来到约定好的地点时,时间还不到上午9:00。
大概因为是周末的关系,米花公园门口人来人往的、看上去好不热闹。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之间,秦几乎没费什么力气,目光就在公园大门口的某株樱花树下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啊……找到了,”金蜜色的眸子轻轻眯起,秦笑了起来,“诸伏同学似乎很喜欢樱花呢~”
循着秦的目光望去,降谷零很快也看见了樱花树下的那道身影。松开秦的手,他挥着手、兴冲冲地跑向对方:“hiro!这里这里!等很久了吗?”
诸伏景光又在出神。微微一愣之后,他很快抬起头,唇角不自觉轻轻翘起,也冲着降谷零和秦的方向招了招手。
【没有等很久。】
似乎是为了方便和新朋友交流,这一次,诸伏景光随身携带了一个巴掌大的记事簿,用笔飞快在上面写着。
【我也刚到不久。】
视线在褐发幼崽头顶、肩上积了薄薄一层的樱花花瓣上一掠而过,秦笑着揉了揉幼崽二号的脑瓜:“进去吧,找个长椅稍微休整一下——零的奶奶给我们准备了爱心早餐哦?”
第39章 诅咒之种都该死
随意找了个能晒到春日晨光的樱花树下,秦打开便当袋,把降谷奶奶硬塞给他们的梅子饭团取了出来,分给两只幼崽。
“——诸伏同学会打网球吗?”
捧着饭团,诸伏景光思考了一下后,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
【看兄长打过,对规则稍微有一点了解。】
仰头看着秦那双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的狭长狐眼,诸伏景光继续在小本子上飞快地写:【秦老师呢?】
“唔、……问我吗?”
腮帮一鼓一鼓的,秦有些费劲地吧饭团咽下去:“我也只会一点点啦,同事以前教过我一段时间。”
“哎哎哎?所以秦老师居然还专门学过打网球啊!”降谷零很是惊讶地睁大眼睛,“可……为什么要说「只会一点点」呢?秦老师之后没有再继续学下去了吗?”
“没有了。”
“那你为什么……唔、!”
不等降谷零把话说完,一旁的诸伏景光忽然抬手、轻轻拉了一下降谷零的衣角,微不可察地冲对方摇了摇头。
降谷零一愣,但很快会意,乖乖地闭上了嘴。
坐在两只幼崽身边的秦,却是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很好奇吗?关于这件事。”
“……”
“……”
两只幼崽面面相觑,秦却没有丝毫要等两人答话的意思,自顾自地继续道:“因为之后遇到了一桩棘手的案、咳——意外,对,遇到了意外……总之,之后那位曾经教导过我的同事,就在那次意外里,不幸去世了。因为对方已经没有其他在世的直系亲属的关系,最终是由我和其他几位同事帮忙操持的葬礼。”
两只幼崽同时愣了一下,嘴巴微张,露出一副像是做错事的小狗一样无措又内疚的表情。
两人欲言又止。
秦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把保温盒里剩下的饭团给两只崽分了分,最后把盒子里剩下的、属于自己的那份拈起,一口气全部塞进了自己嘴里。
一边努力咀嚼,他一边含含糊糊地继续道。
“——在那场黑漆漆的葬礼结束之后,我就不再打网球了。唔……不过、如果仅仅只是教导你们两个小崽的话,我想,以我的水平应该勉强够用才对。”
两只幼崽彼此对视,眸光踌躇,一时之间竟是谁也没有先开口。
沉默地吃完早餐,秦收拾好餐盒,不甚在意地一人搓了一把头毛:“干嘛露出这种表情?生死聚散才是生命的真相,等你们长大之后,总有一天也要经历这些的。”
降谷零抿了抿唇:“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秦戳了一下幼崽软软的脸颊,然后理直气壮冲幼崽摊开手,“——真觉得不好意思的话,那就把你没吃完的这个饭团送我!我不嫌弃你。”
降谷零:“……”
“……才不要!”
悲伤的情绪瞬间消散,金发幼崽气鼓鼓地学着某人的动作、一口气把团子全部塞进了自己嘴里。
然后……
他就被噎住了。
垂眸望着眼前一个拼命灌自己水、一个努力帮忙拍背顺气的崽崽,秦金蜜色的眸子轻轻弯起,眼底闪过一抹柔和与怀恋。
“不会,让你们经历那种事情的……”
低低的絮语飘散在风里,被来往赏樱的旅客们兴奋的欢呼声掩盖。
正满脸担忧地帮忙递水递毛巾的诸伏景光似有所感,微微回头,看见的,就只有一个比春樱还要温柔的浅笑。
——————
不知道是不是秦的滤镜叠得厚的有些过分,总之,在经历了短短一个小时的简单教学之后,两只天赋异禀的幼崽很快就能追着那枚小小的黄球,一来一回、打的有模有样了。
两人之中,又要属降谷零水准更佳。
目光紧紧追随着小黄球,在捕捉到球落地的瞬间,秦立刻竖起了靠近降谷零那一侧的手指,笑眯眯地大声宣布。
“——40:30,零酱再赢一局!”
摸出手机,他看了一眼时间:“休息一会儿吧?又打了半个小时了,小心肌肉拉伤哦~”
轻轻抹了一把额角沁出的汗水,降谷零依言收了拍子,乖巧坐到了秦的身边,捧起水杯打算补充一点水分。
“……”
“……?”
金发幼崽有些疑惑地翻转过水杯,杯口朝下,轻轻抖了抖:“哎……居然已经没有了吗?”
【是因为刚才被饭团噎到的时候,zero喝掉了一大部分的关系吧。】
举着手里的小记事本,诸伏景光的眼底噙着清凌凌的笑纹,那双漂亮的蓝灰色眼眸里阴霾散去小半,终于透露出原本澄明的色泽。
望着那双眼睛,秦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他还是很快调整好了自己。
“——诸伏渴不渴?要不要也喝点水?”
诸伏景光摇了摇头。
【我没关系的。】
“那就是想喝,”秦笑了一下,揉了揉幼崽二号的脑袋瓜,“在体贴别人的同时,也要学会多关照一下自己哦?”
他站起身:“那么——我现在去给你们买水,你们两个要乖乖呆在这里等我回来哦?”
“好——”
【谢谢^^】
看着记事本末尾那个小小的笑脸,秦没忍住,又摸了一下诸伏崽崽毛茸茸的脑袋瓜。
“乖孩子。那边好像有卖冰淇淋的,想吃什么口味的?等下我一起带回来~”
再次叮嘱了崽崽不许和不认识的人离开、也不许去垃圾堆里翻奇怪的东西吃(?)之后,秦终于放心离开了。
——其实也不是那么放心,毕竟上次他在这里和降谷零分开之后、这座公园里就因为诅咒之种的被动天赋,引发了一场恶性事件。
不过……
回想起自己留在崽崽额间的狐纹之后,秦多多少少松了口气。
只要幼崽还处在自己的感知范围之内、只要狐纹里的狐火尚未熄灭,那么不管遇到什么危险,秦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这才是他现在敢于暂时离开幼崽身边的底气。
拎着纯净水,秦又向推着推车的冰淇淋摊摊主要了一支香草冰淇淋和一只柠檬冰淇淋,结完账后,很是愉快地举着两只甜筒蹿回网球场边。
“崽崽——”
他开开心心地呼唤自家的被监护人:“我买回来啦,快过来抓紧吃、马上要化啦!”
“……”
“……”
站在原地怔愣片刻,白发金眼的男人皱起眉,目光微沉,在网球场四周快速环视了一圈。
“……崽?”
“……”
“……”
秦的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好看了。
初春的天气刚刚放暖,但显然已经超过了冰淇淋的最佳储存温度。仅仅只是从摊位走回网球场的这么一小段路,秦手里那两支冰淇淋就已经微微开始融化了,香甜黏腻的液体淌了秦一手。
“……”
垂眸扫了一眼不再圆润饱满的冰淇淋球,秦想了想,调动体内妖力、唇瓣微启。
咻——
一支巴掌大小的金色箭矢、忽然自秦纤薄的唇畔之间电射而出,拖曳出一条长长的漆黑色裂隙,将秦面前三尺不到的方形空间彻底从现世之中割裂开。
那片空间仿佛彻底独立于世界之外,仿佛遭到了神隐一样,完完全全从因果层面消失。
一片漆黑之中,时间似乎彻底失去了意义,凝滞于此、再不流动。
开辟这样一个空间对秦来说似乎早已驾轻就熟。抬起手,他将两支已经开始有些融化的冰淇淋举起,轻轻放入了那片凝固了的空间之中。
做完这一切之后,秦眼眸微阖。
普通人类看不见的狐火,在一片静默之中,缓缓升腾而起,很快凝聚成了一只同体淡金色的mini版三尾小狐狸。
“公园气味信息太复杂了,要找到幼崽的信息素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去,替我搜寻那簇被我分离出去的狐火的出没轨迹。”
冲着本体摇晃了一下尾巴,mini狐狸竖起耳朵,鼻尖贴地、飞快耸动鼻子嗅闻了几下,然后朝着某个方向飞奔而去。
秦迅速跟上。
沿途的妖气越来越浓烈。
分明是阳春三月,但站在阳光底下,秦却隐隐能感觉到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凉意。
空气之中,似乎有着一抹不详的黑雾正在缓慢浮动、飘荡。
追随在狐火狐狸的身后,秦很快就来到了公园的一处废弃神龛跟前。
“神龛么……”
微微低头,秦垂眸,漠然打量着面前这座破败到就连蛛网都层层叠叠堆了很厚的半坍塌木质建筑。
狐尾探出,在小小的神龛木门上“笃笃”轻敲了两声。
——无人回应。
“看来这里供奉的土地神不在神龛里面啊。”或者已经消散了?秦对此不是太感兴趣。
毕竟他可不是奴良组那些泛爱又温柔的家伙。除了幼崽,他对别的任何事都不感兴趣。
望向蹲坐在神龛跟前,抻着脖子不断盯着空无一物的空气看个不停的狐火狐狸,秦的眸光微微有些阴沉。
“狐火的气息,最终消失在这里吗。”
上前两步,秦的目光顺着狐火狐狸的视线缓缓上移:“什么都没有……”
“——期待我做出这样的判断,对吗?”
不带丝毫感情的冷笑声响起,伴随着的,是一团又一团宛如鬼魅般悄然浮现的赤金色狐火。
“区区神隐,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哼,可笑。”
“……”
无人回应。
一切就好像是秦的独角戏——在附近这一阵就连虫鸣鸟叫都消失无踪的异样死寂之中,就连沉默,都仿佛可以入境一场荒诞滑稽的黑色默剧。
凝视着那片什么东西都没有的虚空,秦的语气尽量保持着平静。
“——给你十秒时间,解除神隐、把我的幼崽完完整整归还给我,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
秦开始倒数。
“10。”
“9。”
“8。”
“……”
“……”
“2。”
“1。”
“很遗憾。”
倒计时归零,狂躁暴烈的狐火瞬间席卷了那片神隐空间。
在火焰“噼啪”作响的剧烈烧灼声中,猝不及防地,秦听见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所有诅咒之种都该死——!!!”
“——秦大人,您难道要背叛大家、选择保护那个该死的诅咒之种,保护区区一个人类吗?!”
第40章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加入公安?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秦上一秒还冷漠平静的瞳孔,在一瞬之间,猛地剧烈震颤了起来。
“你……”
虚空微微扭曲。
光影变幻之间,一个上半身维持着美人皮囊、下半身却赫然盘踞着一条粗壮蛇尾的曼妙身影,陡然浮现在了秦的面前。
黑发狂舞,美人那张巴掌大小的美艳面容此刻早已扭曲,那双属于蛇类的青黑色竖瞳里,写满了怨毒与憎恨。而,在她的蛇尾盘绕而出的圆圈正中心,正紧紧缠绕着两个面色苍白、生死不知的人类幼崽。
“……!!”
在看清两只幼崽身影的瞬间,秦的眸光,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微微仰头,金蜜色的眸子直勾勾凝视着盘踞在半空之中的半蛇女妖,秦沉默片刻,轻轻开口。
“贞姬……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秦大人。”
蛇身女妖缓缓自半空中降落,粗壮狰狞的尾巴将她的上半身微微撑起:“没想到妾身还有机会、能在有生之年再见到您。”
秦看着贞姬,面色微微有些复杂。
“当年,你……”
“——当年妾身奉祁大人的命令,外出替他处理一桩恶魔伤人的案子。也正是因此,这才侥幸避开了当年那场残酷的大战。”
语气微顿,她勉强控制住眼底的毒火,在看向秦时,眸光微微一怔,蛇瞳之中飞快划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眷恋。
略微沉吟,她轻声道。
“既然您还活着,那么……十五年前那场大快人心的复仇行动,想必就是您的手笔了吧?”
眼眸微眯,秦没有否认:“这是我应该为大家做的。”
没有理会贞姬欲言又止的表情,秦语气淡淡的:“好了,贞姬,旧日之事不可追,就不要再去想了——现在马上把这两只幼崽交还给我,我还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美艳的脸上勾出一抹微笑,贞姬就像没听见秦的话似的,双手指尖交叉、用宽大的衣袖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微微俯身,对秦行了一个妖怪之间最崇高的顶礼。
“——感谢您为族人、为祁大人的付出,秦大人,您的伟业与恩泽,贞姬万死难报。”
眸光微微深邃,秦沉默片刻。
原本轻柔的语气逐渐带上了一丝强硬,他注视着贞姬,一字一顿地说:“把幼崽还给我,贞姬——不要让我重复第三遍。”
唇角微翘,贞姬笑着再行一礼。
“妾身愿意为您做任何事,秦大人,但唯独这件……您知道的,这是不可能的。”
“我不会把他们还给你。”
慢吞吞地垂下脸,贞姬眼珠一点一点转动,冰冷诡异的蛇瞳最终缓缓落在了降谷零略显苍白的脸上。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秦大人……这个人类的孩子,是诅咒之种吧?”
秦没说话。
但贞姬就像是得到了他的确认一般,声线猛然拔高,美艳的面容瞬间扭曲,原本还算动听的嗓音立刻变得尖锐了起来。
“——所有诅咒之种都是不详的预兆!所有诅咒之种都该死!!”
“诅咒之种……呵,诅咒之种……”
她状若疯癫地自言自语。
“真是一个充满罪孽的恶心名字啊……杀了他们……对……妾身必须杀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诅咒之种……杀光它们!”
蛇瞳闪过一丝凶光,贞姬的美艳的面容宛如恶鬼般扭曲可怖,眼底却满是痛苦:“妾身答应过祁大人的,妾身答应过他的……这是妾身在祁大人的福位面前立下的妖誓……妾身一定会做到的!”
“……”
秦的沉默似乎触怒了贞姬,她看向秦,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疯狂阴鸷的蛇瞳里飞快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猩红。
“——您难道已经毫不在意当年灭族的血仇了吗?!”
“——您难道忘记您的兄长究竟是因何而死的了吗?!!”
“……”
女性的娇躯开始剧烈颤抖,贞姬的语气里带着疯狂与怨毒。
“哈、区区一只卑贱的诅咒之种……那些该死的背叛者!他们仅仅只用了一具被吸空内脏与血液的诅咒之种的尸体、就那样草率地污蔑祁大人、逼死了祁大人……!”
“……”秦眸光闪烁。
“——他们是那样的言之凿凿!只通过「看见两条尾巴的影子」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目击证人的证词,就污蔑祁大人「通过残忍的手段虐杀同族、积蓄力量,妄图以此掀起战争,打破人类与异常之间脆弱的和平」!”
贞姬看着秦,唇角微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苍凉浅笑:“看啊、你看啊,秦,这就是你的兄长所付出了一切、无论如何都想要守护的世界……多么荒诞、多么可笑……是不是?”
“……”
“你怎么不说话呢,秦?”猩红的蛇瞳直勾勾地盯着秦的眼睛,贞姬神情诡异,柔声问,“——你为什么不说话啊,秦?还是说,你也觉得当年你和阿岚遇袭的那件事,是你的兄长祁大人所造成的呢?”
秦沉默地看着贞姬,没有说话。
他原本只是在沉思,但这样的态度落在贞姬的眼底,却仿佛默认一般。
贞姬原本就不甚平稳的情绪,在这样的沉默之中,再次爆发、变得有些歇斯底里起来。
“秦——!!”贞姬尖叫,“祁大人是你的兄长!他是什么样的妖怪你难道不清楚吗?!你难道也不相信他吗?!!!”
秦依旧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望着贞姬,轻声问:“所以……”
“兄长,做过那些事吗?”
“——当然没有!无论是谁背叛了大家,祁大人都绝对不可能会那样做的!”
“可是他承认了。”
“……”
秦没有理会女妖撕心裂肺的尖嚎,眸光幽深。或许是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话有些残酷,也或许是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这已经可以算作是板上钉钉的真相……总之,短暂沉默之后,秦原本就绵软的声线,在此刻更是轻地几乎让人听不清。
“就在阵前,在所有异常和族人的面前,兄长当众承认了那些罪名,而后……自裁谢罪。”
“那都是假的!!假的!!!!!”
贞姬白皙美艳的脸上猛然爆出一块块青黑色的鳞片她面色狰狞、青筋毕露。
正当秦以为对方会扑上来、狠狠撕咬自己时,猝不及防地,他却看见贞姬被猩红占满的眼眶之中,蓦地淌下了两行鲜红的血泪。
贞姬的情绪再次崩溃,话到末尾时,却哽咽的不像样子。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
她双眼通红、死死盯着秦,就像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
“——妾身是能闻到死亡味道的妖怪,可是、可是那个诅咒之种死掉的时候……祁大人明明就和妾身呆在一起啊!”
金蜜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秦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抡了一下似的,头晕眼花之余,眼前的一切都似乎变得不那么真实了起来。
血泪流淌,贞姬哽咽着:“祁大人怎么可能会吃掉那个鬼族的诅咒之种、还有那些人类的内脏呢?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的我们,分明正伪装成人类、开开心心地一起在商场挑选将会在成年礼上送给您的成年礼物啊……”
……
……
耳尖微微向后撇去,秦凝望着贞姬在狐火照耀之下浸满绝望的瞳孔,脸上表情近乎凝固。
身后,断尾留下的伤疤再次隐隐作痛,体内潜藏数十年的暗伤在此刻再一次被勾动。
秦喉结滚动,恍惚之间,忽然幻觉自己的口腔中、猛的泛起了一股浓郁且黏稠的腥锈血气。
兄长……
贞姬还在流泪。
晶莹的泪珠混着血液一起从眼眶涌出,将她那张苍白而美艳的面孔弄得狼狈不堪。
她本就是爱与恨交织而形成的妖怪。而,这一刻的她,就像是要把一生的爱恨全部融入血泪、然后彻彻底底地释放开来一样。
“……祁大人从来就没有背叛过您,也从没有背叛过大家。”
贞姬的眼底透着一丝绝望和疯狂。她分明看着秦,但眼神却仿佛透过秦在看着另一个人。
“祁大人没有做过那些肮脏而残忍的事情,更没有想要挑起过异常与人类之间战争……”
她哽咽着,纤细的身躯微微颤抖。
“一直到自裁谢罪、被那些混蛋分尸的前一刻,祁大人都还在竭尽全力地想要去保护被那些家伙抓获的阿岚小姐和其他小狐狸啊……”
“他明明……他明明就一直在尽自己所能保护着大家……”
……
片刻寂静。
紧接着。
轰——!!
狂躁爆裂的狐火瞬间失控,整个神隐空间瞬间化为了一片火海。
呼呼、呼呼呼——!!!
火焰沉闷的烧灼声,不断在空气之中回响。
光影交错之间,三尾大妖金蜜色的眸子显得晦暗难明,眼底的情绪更是幽深,就像一片暗流汹涌的远海,透露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感。
贞姬望着近在咫尺的秦,望着对方那张与自己心心念念的祁大人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的陌生面容,仔细端详,却发现自己完全读不懂对方心中所想。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
但……
她却又切切实实地,想在秦的身上,获取某种能让她的灵魂得以安定下来的力量。
“——我曾无比憎恨着这个世界,从诞生起就是这样。”
血泪爬满她的面容,贞姬轻声道:“是祁大人教会了我什么是爱……是他教导我怜爱弱小、悲悯蝼蚁……可结果呢?”
“不过是区区一具卑贱的诅咒之种的尸体、不过是区区几条不值钱的人命……就是这样无足轻重的东西,在那些家伙的运作之下,居然成了夺走祁大人性命的、这个世间最烈最可怕的毒药……”
血泪滚落,美人望着秦,忽地惨笑一声:“——何其滑稽?何其可笑?”
“……”
“……”
沉默半晌,她像是终于做出了某种再也无法回头的决定,蛇尾抬起,露出被自己卷起的、两只正处于昏迷状态的幼崽,眸光沉沉地看向秦。
“——杀了他们,秦大人。”
她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好像在某个瞬间,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向妾身证明您的心,从始至终、一直一直都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然后妾身会与您订立妖誓,妾身将发誓生生世世、永永远远追随于您,为您铲除一切挡在我们面前的敌人。”
“妾身会不惜一切代价为您狩猎仇敌,无论是人类、妖鬼亦或是诅咒,都会毫不犹豫地毒杀;妾身将追随在您的身后,替在当年那场血案之中惨死的祁大人、首领、还有那么多的同胞报仇雪恨。”
一条漆黑粗壮的蛇尾探到了秦的面前。
蛇尾伴随着贞姬的话语和情绪的激进,正不受控制地开始一摇一晃。
两只被蛇尾卷住了腰部的幼崽悬停在半空,就像是被挂在树梢之上的风筝,飘飘摇摇,仿佛随时会坠入深渊。
“……”
“……”
“您还在犹豫什么呢?”
贞姬看向他,忽然凉凉地勾了一下唇:“打算独善其身,当一个人类眼中的好老师、好警官吗?”
“如果那些愚蠢的公安知道,15年前血洗了关东和关西整个异常界的神秘清道夫就是您的话,您觉得,这个公安……您还当得下去吗?”
“……”
秦沉默着,像是在思考,亦或是权衡,那双金蜜色的眸子幽深得仿佛一湾黑渊,叫人哪怕仅仅只是看上一眼,都忍不住心神不稳、惊魂胆颤。
见秦不说话了,贞姬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规劝有效,于是放软语气,再接再厉。
“——妾身无比憎恨着妖鬼、恶魔、诅咒,甚至于人类。”
“妾身再也无法忍受,那种与朝夕相处的同伴生离死别的痛苦了。”
“如果是您的话,秦大人,您一定可以杀光这些恶心的、背信弃义的家伙,然后建立独属于我们的秩序……对吧?”
“到那个时候……”
蛇瞳一点一点亮起,贞姬的眼底满含着某种近乎病态的期待。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再也不需要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四处躲藏,陷入当年的惨痛梦魇之中、夜夜辗转难眠了,对不对?”
凝望着贞姬那双充满渴盼的蛇瞳,秦薄唇紧抿,却是没有说话。
半晌之后,他抬起手。
身后汹涌的狐火无风自动。
“——贞姬。”
他说。
“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加入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