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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秦动用再多的人脉和关系、为降谷奶奶找了再好的医生和专家,最终还是没能留住这个慈祥的老人。

降谷奶奶走的时候,东京刚下完那一年的第一场冬雪。

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像是要将这个世界一起埋葬,风一吹,便将不知道哪一从倒霉的花木彻底掩埋。

生命在这个冬天、在这场铺天盖地的冬雪里,显得格外脆弱和渺小。

伫立在窗前,秦沉默着,望着趴在病床边失声痛哭的降谷零、以及在一旁红着眼圈与一声交谈的诸伏景光,唇瓣几度开合,最终,却也没能憋出哪怕一句安慰之词。

一切的言语都显得那样空洞。

悲伤无声,却又震耳欲聋。

置身在这一场仿佛默片一般诡谲又滑稽的沉默之中,秦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类的生命,是与妖怪们截然不同的短暂。

他突然就想到——原来自己不仅仅亲自送走了母亲、兄长、阿裴和其他的族人,在不久的未来,还有可能会再一次目送这两只自己亲手养大的幼崽步入永恒的死亡。

——宿命在这一刻,仿佛终于完成了闭环。

而,被命运无情遗弃的狐狸能做到,仅仅就只有停留在原地,望着身边亲友渐行渐远的身影,有心去追,却连对方的影子都踩不到。

“……就像个职业送葬人一样。”

几不可闻的低语,倏忽间被雪风吹散,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彻底掩埋在了窗外这场纷纷扬扬的初冬深雪里。

病床边。

握着降谷奶奶枯瘦干瘪的手,已经长成少年模样的降谷零趴在病床前,无法克制地哽咽着,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他说,“奶奶,我有好好照顾自己,有好好吃饭睡觉,我现在已经长得和记忆里的爸爸一样高了……”

他说,“我的成绩很好,秦老师总夸奖我,我这几年拿了很多很多的奖杯,满分的试卷用一个文件袋甚至都装不下了……”

他说,“您说想看,我就拍了很多很多的照片,从小学毕业、到国中毕业、再到高中毕业都有,我现在已经被东大录取了,马上可以给您拍一张入学典礼的照片了……”

他说……

“——奶奶,您再看我一眼……”

房间里,监护仪报警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

医生和护士们一言不发、默默退至病房的门口,只留下一两个人协助病人家属处理后事,其余人则是推着小车、拿着腰间的传呼机,再一次全力以赴、奔向另一间仪器发出警报声的病房。

房间里的响动不算小,但降谷零却像是对这一切都浑然不觉。

他握着降谷奶奶一点一点变得冰凉僵硬的手,看着对方被拔掉那些堪堪维持生命体征的管子后、变得千疮百孔的身躯,红着眼,缓缓地、缓缓地低头。

——他将额头贴在了奶奶冰冷的掌心里。

“奶奶……”

已经过了变声期的嗓音在这一刻听上去沙哑至极,降谷零颤抖着尾音,低声说:“愿您早日成佛……晚安。”

门边,诸伏景光的眼圈,“倏”一下就红了。

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哀伤,他来到窗边,看了一眼垂着眼眸、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秦,揉了揉眼眶,轻声问:

“——秦老师,医生刚才问、需不需要帮忙联系寺庙或者葬仪社……”

秦抬眼看他:“你想怎么办?费用方面不需要担心,我会负责的……就当是我为老夫人尽一份心意了。”

“……”

诸伏景光又开始揉眼睛,嗓音有些低哑:“我,不知道……”

按住面前这个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崽肩膀,秦揉了一把对方的脑袋瓜,没说什么,转身出门打了个电话。

片刻之后,他重新回到房间。

“通夜、告别式、火化、安葬……我问过了,接下来的流程大概是这样。”秦垂眸看了眼依旧跪在床前、一言不发的降谷零,想了想,转头低声问,“——降谷家,还有其他亲友吗?”

虽然这样问,但秦的心里却已经大概有了答案了。

距离当年那场空难至今已有十年,这么多年过去,如果降谷家真的还有亲友的话,那些所谓的亲友,怎么可能一次都没来探望过降谷奶奶和当年尚且年有的降谷零呢?

诸伏景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望着幼驯染佝偻成一小团的背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那就去掉告别式,通夜之后直接火化吧。不必担心,之后我会联系寺庙那边纳骨的。”

诸伏景光有些茫然,一时不知道该在这时候说些什么。当年家里出事时他年岁尚小,再加上又受了不小的刺激、之后一直住在医院接受治疗,因此父母的后事都交由兄长与亲戚操持,几乎全程都没有让他参与。

他踌躇了半晌,最终只是低低应了句好。

秦低眸,望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到如今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小崽,眸光微微柔和。

就像曾经小时候那样,他抬起手,很不客气地扑乱了幼崽的头毛。

“去安慰一下零吧,其余事宜交给我,我来处理。”

“麻烦您了……”

秦笑了一下,金蜜色的眸子微微弯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跟我谢什么呢?”

“是你们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你们永远,都不会是我的麻烦。”

……

……

当天夜里,降谷零一夜未曾合眼。

寿衣早已在葬仪社工作人员的帮助下穿好,降谷奶奶在病床上蹉跎这么多年,如今一朝离世、再不受人间疾苦,也算得上是一桩喜事了。

葬仪社的工作人员如此宽慰着,降谷零一语未发,只是默默听着,但究竟是否听进去心坎里去了,谁也不知道。

他晚饭吃的很少。这么大个人了,秦特意买回来的一人份素餐,他却仅仅只动了两筷子,然后就再也吃不下。

他不吃,秦也没有出言去劝,只是在将残羹冷炙收走之后,悄悄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罐热牛奶塞给对方。

守夜时按照惯例,死者家属应该要围在一起,共同缅怀死者生前经历与成就的。如今降谷家只剩降谷零一人,他也不要人陪,自己一个人默默坐在灵棺旁边,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诸伏景光原本打算和降谷零一起守夜,但白天时他不忍心让秦一个人忙里忙外,于是跟着搭了把手,忙碌一天下来,整个人在吃完饭的时候就已经有些精神恍惚了,饭后直接被秦压去隔壁房间睡觉了。

此时此刻,偌大的一间灵堂里,就只剩了跪坐在棺木旁边的降谷零、以及斜倚门框的秦。

万籁俱寂,夜雪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

一片沉默之中,秦忽然听见了一道沙哑的声音低声呼唤自己的名字。

“秦老师……”

秦抬眼:“在,我一直都在。”

降谷零微低着头,室内明亮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却仿佛无论如何都照不亮他眼底的阴霾。

“秦老师,你说……人死之后,会有灵魂存在吗?”

秦想了想:“如果你说灵魂,是指鬼的话,我想应该是有的。”

“……”

步履微动,秦来到降谷零的身侧,屈膝落座:“你思考了一晚上,就只有这一件事想要问我吗?”

“……”

秦浴室叹了口气,呼噜了一把幼崽此刻莫名有些黯淡的金毛:“真拿你没办法……有什么想问的,就直说吧。”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当然是……”

“——「当然是因为秦警官的拜托」……你想这样回答我,是不是?”

秦怔了怔。

降谷零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此刻,借着室内亮如白昼的光线,他一眨不眨地认真端详着身侧男人的脸。

片刻之后,他忽然说。

“我与秦老师认识至今,应该也有十年了吧?”

秦掐指一算,点头:“差不多。”

降谷零看了他一阵:“十年过去,秦老师的面容看上去,却还和十年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就连皱纹都没有呢。”

下意识抬手按住侧脸,秦一顿之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是吗?那看来我保养的还不错,这么些年的面膜没有白敷啊。”

“是吗?”

降谷零静静地望向秦。

除了那句轻飘飘的、听不出是反问还是疑问的低语之后,降谷零便没有再开口。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间降至冰点。

“……”

“……”

降谷零不说话,秦一时间却反而感觉自己更不自在了。

十年的陪伴,十年的相处……

不仅仅是秦能精准同步降谷零的每一个念头,降谷零对于自己这位老师,也早已熟悉入骨、了如指掌。

秦当然可以撒谎,他当然也知道,不管自己给出怎样离谱的答案,降谷零都在沉默之后,悉数接纳。

——降谷零一向如此。

在不认识诸伏景光之前,他就是个懂事且体贴的孩子。在认识诸伏景光之后,他在乖巧之余,又多了一丝润物细无声的温柔。

降谷零独有的温柔,让他绝不会去反驳面前这个陪伴在自己身侧、与自己一同度过大半个人生的男人哪怕一句。

他是心甘情愿被骗的。

但……

——身为监护人,秦难道就真的就能仗着幼崽的信任与宽容,而肆无忌惮去挥霍去伤害幼崽小心翼翼奉上的、那一颗伤痕累累却又柔软干净的心吗?

无法克制地,秦扪心自问。

身后尾巴有些焦躁地来回甩动,秦沉默了再沉默、挣扎了又挣扎,最终,一切波澜尽数沉淀入那双深渊一般叫人难以捉摸的金蜜色狐瞳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玩笑般地扬起眉。

“——想知道些什么?趁我现在心情好,赶紧问,不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降谷零望着他,眸光依旧平静。

“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呢。”

他把之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但这一次,秦却不打算再敷衍了事了。

异闻课的存在需要向普通民众保密,但降谷零是诅咒之种,他天生就与异常相伴。甚至于,在不久之后的成年夜里,对方可能还要面临已经成熟的诅咒之种被剥离所带来的麻烦与痛苦。

他不该瞒着他,也没办法瞒着他。

“——你的体质很特别。”

秦最终说。

降谷零先是微微一怔,眉眼间很快浮现出一抹了然:“啊……是指我比其他人更加倒霉、靠近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吗?”

秦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头。

“这不是你的错。”

“……”降谷零沉默了一阵,唇瓣微微有些发白,“那,奶奶的事……”

不等他说完,秦很快就打断了他。

“——与你无关。”

“……”

紫灰色的眸子里神情复杂。

一时之间,降谷零竟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奶奶的离世与自己无关,还是应该悲伤降谷奶奶这仿佛无法被任何外力所改变的命运。

四目相对,各自无言。

在一片仿佛能听清心脏一下重过一下的跳动声的静默之中,他慢吞吞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眼。

“……你要一直跟着我吗。”

“直到你成年。”

“那之后呢。”

“……”

这一次,沉默的人换成了秦。

降谷零有些狼狈地抹了一把脸,错开目光盯着秦身后的墙壁,闷声问:“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就只是因为我的体质和其他人不一样吗?”

就……

没有其他原因了吗?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那是不是换任何一个同样体质的孩子,你都会像是曾经陪伴我、鼓励我那样,像个能撑起一整个世界的英雄那样,从天而降、去到对方的身边呢?

在你眼里,我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呢?

我到底要怎么做……

——才能让你不要像奶奶一样,丢下我、离开我,从此消失在我的生命之外呢?

这一刻的降谷零,就像是一只害怕被主人丢出家门的小狗。

他是那样焦躁又不安地紧紧贴在主人的身边,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永远不会被抛弃”的承诺。

但,很显然……

他的希冀,很快就要落空了。

哪怕在人类社会生活了这么多年,秦有的时候,却还是会听不懂人类没说完的话语之中、暗藏的弦外之意。

因此,在听清降谷零的问话之后,他不假思索,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地就点了头。

“……”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破碎。

旧日一切美好都仿佛在这句话里化作泡影。

曾经的温暖,曾经彼此相伴着度过的每一岁春秋,都在这一刻,被打做了可悲可笑的谎言。

对于未来的一切想象化为尖刀,将那些曾经无比真实、无比惹人眷恋的快乐撕成粉碎。雪风倒灌,一片冰冷之余,降谷零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这个雪夜结冰、然后发出无机质的“咔咔”声。

他长久地凝望着秦。

望着对方眼底倒映出的那个小小的自己,降谷零忽然就觉得,自己这个乖宝宝的剧本已经演够了。

至少在现在……

他不想再装了。

睁着一双布满血丝、微微肿胀的眼,降谷零看着秦,脸上的表情忽然就变得有些奇怪。

像是执拗地想要寻求一个答案,又仿佛仅仅只是不甘于自己在对方心中无关轻重的地位……

他那双惯来清澈的眼底,忽然浮起了密密麻麻的阴翳与血丝。

在这个寻常又不太寻常的雪夜里,披着一身的惶惑与不安,降谷零唇瓣微动,说出了曾经的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对面前这位长辈说出口的话。

“——秦知也。”

他目光如炬,紧盯着面前这个亲手将自己早已破碎的生活一点点拾捡、拼贴到一起,陪伴并支撑着自己走过了整个少年时期的,名为“老师”,实则却承担起了监护人应该承担的全部职责的男人。

“秦知也,我对你来说……到底算是什么呢?”

第67章 偏爱

——秦知也,我对你来说……到底算是什么呢?

仿佛一枚稻种子悄无声息地在心脏最深处生根发芽,血肉被根须缠绕、吮吸、钻破所带来的复杂感受,惹得狐狸焦躁地不断甩动着身后的尾巴。

试图逃离。

试图挣脱。

但……

一切都仿佛徒劳。

垂眸凝视着满眼通红、眼神倔强的降谷零,秦默然片刻,忍耐着不知为何从心底里蔓延开的酸涩,语气平静:

“——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谈论这种事吗?”

“……”

降谷零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用那种仿佛被逼入绝境的小兽一样的眼神,凄凉又绝望地望着他。

他就像一面均匀遍布着裂痕的镜子,下一秒,就会在人眼睁睁的注视之下彻底碎裂,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而。

在这面即将被摔碎的镜子之上、在每一枚碎片勉强拼合而出的画面之中,恍惚之间,秦看见了一个遍体鳞伤、眼神空洞的孩子,挣扎着,颤抖着,怀揣着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小心翼翼向自己伸出一只沾满污泥的手。

“……”

“……”

四目相对,秦无声轻叹。

抬手抹过面前幼崽的眼角,狐狸老师的声音软绵绵、轻飘飘的,像一寸无从捕捉的春风。

“你总是知道怎么让我心软……零。”

望着幼崽再次微微泛红的眼圈,秦停顿了两秒,指尖有些无奈地轻轻掐了掐幼崽早已摆脱婴儿肥时期、却依旧显出几分幼态的娃娃脸。

“「对我来说你算什么」——在我给出你这个问题的答案的之前,我想你应该先问问你自己。”

脸颊被人捏着,降谷零愣愣地吐出一句含混的疑问:“我……自己?”

“对啊。”

秦一脸理所当然,但这种表情很快又变成了恨铁不成钢。

他忽然抬手,很不客气地重重给了面前这只已经长大的幼崽一记脑瓜崩。

“——降谷零,你该不会以为,我对每个幼崽都这么好吧?”

下意识捂住额头,降谷零没说话,只是默默错开了眼、不去看秦。

——很显然,在他心底的确存在着这样的想法。

秦看懂了幼崽的意思,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提溜住对方的脸颊肉、用力晃了晃。

他看上去有点很是不满,颌骨一下又一下鼓动,咬牙切齿地凶道:“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

降谷零没吱声。

半晌之后,他垂着眼,小小声开口。

“因为、秦老师是很好很好的人……”

因为你是很好很好的人,所以我才会控制不住地想,你对我的照顾与偏爱,会不会其实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平均地分给了其他的人呢?

因为在意,所以不安,所以想要一遍又一遍去确认、寻求一个能让飘荡在空中的灵魂安然落地的答案。

微不可闻的一句话落入耳中,秦心头刚腾起没两分钟的怒火,十分诡异地,瞬间就被安抚了下来。

抖了抖耳尖,他轻哼了一声,表情看上去依旧不太高兴。

“——你一点都不关注我!”白发金眼的帅气男人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居高临下地谴责幼崽,“如果你下次再随随便便给我扣帽子的话,我就把你抓去替我写教案和工作周报!我说到做到。”

降谷零抿了抿唇:“对不起,我……”

“我才不会随随便便跟在一个幼崽的身边这么长时间,不会随随便便把[时光]限时特供的小面包分享给别的幼崽,更不会随随便便就跟别的幼崽拉勾许诺、说会永远爱他呢!”

降谷零:“可是……”

“跟着你只是因为我想跟着你。我明明有其他绝对不会被你发现的办法,可以近距离观察你、保护你,我甚至可以完全拒绝这个会占用我大量私人时间、让我被迫007加班加到死的垃圾工作,但我还是来了。”

秦顿了顿,像是在酝酿接下来的措辞。

“我之所以会选择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完全是因为你是降谷零、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降谷零,仅此而已。”

“……”

“……”

“还记得吗?我曾经说过,说我会永远爱着降谷零、永远保护降谷零,”捏着幼崽的下巴,秦不容拒绝地强迫对方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无需担心、也不要恐惧,零,因为无论过去多久,无论我们是否会分别,我都会永远遵守自己的诺言,永远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无条件爱着你的。”

“你永远可以独享我只此一份的偏爱,你在我这里永远是最优选——这一点,即使是死亡也不能令我改变。”

降谷零:“……”

他没有尝试去挣脱下巴上那只温柔滚烫的大手,只是看着对方,轻声问:“……一定要离开吗?”

“我不知道。”

秦的表情很诚恳,金蜜色的眼眸像流淌的阳光,澄净而不含一丝杂质。

“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我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被命运的洪流推向哪里。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是想要永远陪着你的——虽然你前天烤的饼干真的很难吃。”

降谷零:“……”

降谷零:“……”

悲伤沉凝的气氛,顿时就被这一句不合时宜的吐槽打破。

几乎是有些恼羞成怒地,他愤愤然一巴掌拍开了某人按在自己下巴上的爪子,用红肿的紫灰色眼睛很恨地瞪着对方,大声反驳:

“——这次我绝对是按照hiro给的配方调的原料!绝对没差!!”

“哦。”

秦一脸冷漠。

“所以说,之前你都是在景光给的配方的基础上,脑袋一热、自己搞了创新,是吗?”

降谷零:“……”

秦半月眼,一时感觉自己的胃部正在隐隐幻痛:“你往面糊里加孜然、辣椒、甚至味增粉我都能理解,但你为什么要加芥末和章鱼爪?你加的甚至还是致死量的芥末和生的章鱼爪!”

降谷零:“我不……”

秦一脸的痛心疾首:“——你知不知道,我和景光那段时间闹肚子闹到就连话都没力气说了!”

“……”

略感心虚地移开目光,降谷零试图强行为自己辩解:“怪味饼干讲究一个风味嘛!既然都可以做椒盐味的,那做芥末章鱼味应该也很合理吧?”

秦死亡微笑:“是吗?那你自己怎么不吃?”

“我、我这不是……”

“——以后你烤的饼干,你必须第一个试毒!看你吃了没问题,我和景光才会下口!”

不容置疑地,秦如此宣布道。

而被制裁的降谷零自知理亏,虚着眼,小小声答应了。

……

……

气氛再次陷入了一阵沉默,但这一次,却并不让人感到局促不安了。

灵堂里的烛火微微跳动,噼啪的微响使得空气都似乎散发出了一种静谧恬适的味道。

跪坐在灵棺边,望着降谷奶奶布满褶皱的、苍白却又满是安详的面容,秦忽然就想起了曾经在对方还没有缠绵病榻的时候,曾经亲手为“菜菜子”编织的小毛衣和小围巾。

那些小件物品穿上之后很温暖,恍惚间,给了他一种阔别三十余年的、曾经自己也拥有过的“家”的感觉。

降谷零也怔怔地望着棺木的方向。

片刻之后,他忽然问:“秦老师,如果人死之后真的会变成你说的‘鬼’的话……你觉得,奶奶今晚会回来吗?”

秦摇头。

从他接到医院通知、匆匆忙忙带着降谷零赶到病房起,除了某些奇形怪状的咒灵在周围浑浑噩噩地游走外,他并没有见过哪怕任何一只鬼魂。

思索片刻,秦轻声道。

“——只有心怀遗憾、执念无法释怀的人死去之后,才会转变为鬼魂……奶奶走的时候,应该没有什么牵挂。”

“……”

降谷零明白秦的意思了。

但他却依旧不死心。

“就没有别的可能了吗?或者就像是影视剧里所说的那样,已死之人会在葬礼的当天、变成蝴蝶飞回灵堂什么的……”

秦看着他,没说话。

降谷零:“……”

他浑身僵硬了一下,沐浴着对方沉默的,深邃的,仿若重若千钧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

“——也有的。”

豁然抬头,降谷零的眼底骤然迸发出异样的光亮。

心下微叹,秦搓了一把幼崽那头凌乱黯淡的金毛:“世间有这样一种说法: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可是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上,除了人鬼之外,还有许多其他品类的危险异常在蠢蠢欲动。”

“比如……?”

“比如妖怪,比如诅咒。”

秦沉吟片刻,像是在思忖应该怎么将这个世界的真相告知幼崽。

“——一般来说,人死的时候心怀巨大的怨恨、或者置身于阴气鼎盛的地方,就有可能在心脏停止跳动的瞬间,化身为妖怪。”

“至于诅咒……”他想了想,对这类异常稍微有些陌生,“诅咒应该也与妖怪同理,是人死时负面情绪达到某种程度之后、就会有概率成为某种类别的诅咒,从此散播不幸,徘徊世间。”

降谷零思考片刻,仰头看着秦:“妖怪和诅咒,都是坏的吗?”

“嗯。”

毫不犹豫地,秦点了头。

细腻滚烫的指腹一下又一下揉捻着幼崽眉心的契约狐纹,秦笑着,似真似假地冲幼崽眨了一下左眼。

金蜜色的眸子里荡漾开一圈圈深沉的涟漪,他轻轻一笑。

“——它们都是坏东西,所以,如果以后零酱遇到了类似的家伙的话,一定要记得在第一时间跑的远远的哦?”

像是在哄着什么不懂事的小孩,他的语气轻慢含笑,但眼神之中又没有一丝敷衍。

望着对方唇角的笑意,降谷零心头的压抑散了些,一时也有心情开玩笑了。

“这么危险啊……那我跑不过怎么办?”

“跑不过啊——”

头顶看不见的狐耳微微耸动,秦软绵绵地轻笑了一声:“那就没办法了呢~实在跑不过的话,在下辛辛苦苦养育多年的小崽,就只能遗憾地被怪物吃掉了哦?”

“喂!”

“开玩笑的。”

修长的指尖在狐纹左侧的三尾图腾之上一掠而过,带来一阵叫人难以忍耐的瘙痒,秦低头看着降谷零,语气轻描淡写。

“——如果实在跑不过的话,就试着在心里呼唤【秦】这个名字吧~”

“……”

降谷零愣了一下:“为什么……?叫你的话,你能听见吗?”

“说不定呢?年轻的幼崽总是应该尝试更多没尝试过的事嘛~”

降谷零无奈:“这句话放在这个语境里面,并不是很合适啊秦老师——这么多年你一直当不了国文老师,果然是有原因的。”

“……”

秦虚着眼,不怎么高兴地戳了一下臭崽的额头:“啰嗦!——灵牌前的烛火开始闪烁了,你闲着没事干就去把烛芯剪一下!”

降谷零没有躲,乖乖挨了这一下后,起身去堂前剪烛了。

“降谷零。”

没有回头,降谷零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如果感到寂寞的话以后,就让我来当你的家人吧。”

第68章 孽障

通夜,火化,安葬……

降谷奶奶葬礼的全部的流程,都在秦的亲自跟进之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狐狸原本对于这些人类特有的仪式知之甚少,但架不住秦的身后,还站着一整个[异闻5系薪水小偷企划交流群]的冤种同事们。

“——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花江点了一下头,将手里的流程手续递给秦:“之后还要将降谷夫人的遗骨请入寺庙,经过僧人的超度仪式之后才能正式纳骨。”

“好……知道了。”

总是懒散拖长的尾音忽然就变得短促,大妖的眉宇间透着一丝疲倦,从葬仪社工作人员的手里接过骨灰盒:“……我一会儿就去。”

看了一眼上司头顶仿佛一夜之间失去光泽的狐狸耳朵,花江略微迟疑后,小声道:“您……如果不方便去寺庙的话,我可以为您代劳的。”

秦垂眼。

“我亲自去。”

就当是……送那位慈祥和善的人类最后一程吧。

好意遭到拒绝,花江便也没有再继续劝说,翻了翻随身的记事本后,撕下一张纸,唰唰唰写下一串地址递给秦。

“不少寺庙对于我们异闻课的态度较为排斥,认为我们与异常亲近乃是倒反天罡之举。”花江简单解释了两句,“这间寺院算是东京辖区内对我们态度最为友善的,寺内主持还算好说话,曾经也与我们有过一二交集。如果您打算亲临的话,就去这里吧。”

秦收下小纸条,没有多说什么,挨个安抚地拍了拍两只小崽的脑袋,随后便与几人道别离开。

目送秦的背影消失在大门之外,诸伏景光微微叹了口气。

“zero,”偏头看向身边的幼驯染,诸伏景光有些心疼地拂过对方眼下的青黑,柔声道,“——昨晚一夜没睡,现在有感觉困吗?要不要去隔壁的休息室补一觉?”

呆在原地愣神了好半天,降谷零这才有些迟钝地轻轻摇头。

“……不用。”

他的嗓音沙哑的厉害,眼睛肿的像两妹桃核,看上去有些滑稽,却又莫名让人心头发酸。

诸伏景光倒也不强求:“那等秦老师回来之后,就拜托老师帮我们续个假吧,你也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休息、调整一下状态,学校竞赛的事情不急。”

“……”

顶光灯在降谷零的眉眼间投下一片阴影。他沉默了一阵,慢吞吞地转过身:“……我去睡一会儿。”

——————

另一边。

搭乘冤种部下的车来到纸条上的地址,秦捧起被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骨灰盒,在与门僧见礼之后,很快就被对方引入寺内,来到法堂门前。

同法堂门外的僧人通传一声过后,不一会儿,法堂里就走出一个慈眉善目、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僧侣。

“施主与贵人来得巧。”

僧侣双手合十,笑着对秦行了一礼,“今日正值每月一度的讲经日,高僧现下正在法堂讲经说法,施主可愿请贵人入内、一并听经?”

眉眼微松,秦点头:“可以。”

然而,就在他捧着骨灰盒正要跨入门内时,下一秒,他的肩膀却被这位胖僧侣轻轻抵住、整个人被迫停在了法堂大门外。

望着秦微沉的面色,僧侣诵了一句佛号,垂眉缓言道:“施主此身血煞之气太重、不宜入内,恐扰佛堂清净,还请见谅。”

“……”金蜜色的狐瞳缓缓眯起,秦眸色微凉,轻声道,“若我一定要亲自作陪呢?”

僧侣依旧垂目:“若不介意,施主可将此物交付于在下,待到礼成之后,在下一定将其完好无损交换于您。”

“……”

“施主,请。”双臂向前平托,僧侣似乎并未将秦的冒犯之词放在心上,面上依旧笑盈盈的。

攥在掌心的小纸条被揉成一团,秦感受着那微微有些硌人的形状,眸光在四下朝着自己警惕围来的武僧身上一扫而过。

某种叫人几欲窒息的气氛,在沉默之间迅速滋长。

半晌后。

喉结微滚,秦嗓音沙哑。

“……可以。”

胖僧侣依旧在笑,接过那只造型古朴厚重的骨灰盒后,给秦指了个方向:“敝寺西面有一处庭院,所侍弄的花草尚可入眼。等候期间,这位施主可于此处自行赏雪观景。”

秦没说话。

等目送胖僧侣进门、法堂朱色大门缓缓关闭之后,秦这才慢吞吞地收回目光。

沐浴着其余僧人警觉中夹杂审视的目光,秦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提步朝着庭院方向缓缓踱去。

……

……

庭院里。

不知是不是洒扫僧人今日偷闲躲懒,院里青石小径之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脚步落地时,秦耳中能清晰听见“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庭院本身不大,种植的林木花草多是一些长青不败的品种,因此即使是在初雪天里,庭院依旧显出一种绿意盎然的生机来。

步履不停,很快,秦就转入了庭院深处,在一处僻静角落里,寻到一方石桌,桌上还有一局残棋。

“——施主雅兴。”

微微回头,秦的目光装上一张布满褶皱的沧桑面孔。

来人冲秦一笑,双手合十一礼后,径自坐入石凳之上:“不知施主可通棋艺?是否愿与愚僧手谈一局?”

秦站在原地没动:“不懂。”

“只一局,可否?”老僧笑了起来,浑浊的眼珠看上去深邃如海,饱藏智慧,“施主应该就是花江施主口中的‘秦警官’吧?一局之后,愚僧可应秦施主一个条件,权当做见面礼了。”

见面礼……

距离讲经结束大概有半个多小时的样子,秦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很快落座到了老僧对面。

“愚僧执白,秦施主先请。”

老僧将一钵漆黑的温润棋子推到秦那一侧。秦没有拒绝,随手捏了一枚黑棋,轻敲在棋盘之上。

哒……

哒……

清脆的落子声,仿佛成了这处僻静庭院里唯一的声响。

十分钟后。

“——施主承让。”垂手将最后一子落下,端详了一阵石桌上奇臭无比的对局,老僧眉眼依旧带笑,“秦施主可有什么想要求解的?事业、姻缘、财运……虽不敢自称诸法皆通,但若只是漏出几句粗浅之言,愚僧应当也是会的。”

秦把手里那枚已经捂热的黑子掷下:“问吉凶,行不行?”

“可。施主想问什么?”

“我的断尾,能找回来吗?”

老僧闭目,片刻之后,轻声道:“大凶。”

“能换一个问题吗?”耳尖神经质地弹动了一下,秦眉心微蹙,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立刻道,“那我换一个——我想调查兄长当年碎尸而死的真相。”

“大凶。”

“……我的命运?”

“大凶。”

“亲缘?”

“大凶。”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的命运?”

“大凶。”

“……”

秦都要无语了,望向面前这个老登的眼神里逐渐就带了些不善:“臭老头,你是不是只会算大凶?”

“非也,非也,”老僧双手合十,眼眸微阖,叫人极难分辨他现在是睡还是醒,“秦施主杀孽太重,此生凶多吉少已属不易,今后若能修身养性、积攒功德,或可得一善终。”

杀孽太重……

回想起东京曾经被血腥和恐惧统治的那五年,秦沉默片刻,唇角竟然微微翘起。

“我向最来听姐姐的话,此生至此,只杀过该杀的罪人。”

“何罪至此?”

“灭门之案。”

老僧叹了口气,低眉垂目:“施主不妨放下往日仇怨,如此,也算是放过了如今的自己。”

“放下?”

听着对方这荒诞至极的言论,秦一时间差点笑出了声。

“禅师,我放不下。”

狐耳绷得笔直,狐妖那双宛若落日熔金般灿烂的眸子里,不知何时浮上了一抹不详的猩红之色。

“——当年血仇虽然得报,但那些惨烈的记忆却不会就此消失,我的亲友也再不会回来……如禅师所说,我这半生所造杀孽太重。我放不下那些仇恨,更没办法放过自己。”

老僧垂眉合掌,长诵了一句佛号。

秦看了一眼时间,从石凳上站起身,准备告辞了:“此番多有叨扰,还请禅师勿怪。”

“不妨。”

老僧忽然抬眼,藏在耷拉的眼皮之下的眼睛直直看向秦:“秦施主,若愚僧说,施主当年并未除尽罪人、如今尚有仇家在世,而施主今下亦有立地止戈、释然皈依我佛的机会,秦施主可愿……”

“不愿意。”

“秦施主且莫……”

“老头,我说——我不愿意。”

话音落地,无边杀机与业障一起汹涌而出,转瞬间席卷了这处小小的僻静角落。

枝头细雪被杀意惊动、纷纷扬扬洒下,人间好似又迎来了一场象征丰收的瑞雪。

凝视着老僧几乎要将眼睛遮住的花白色长眉,秦仿佛一只刚杀出血海的修罗恶鬼,用狐狸特有的绵软嗓音,一字一顿道。

“——如果仇家还苟活于世,我必屠尽目之所及一切活口,不叫其九族之内留一只余孽。”

“……”老僧沉默一阵,“若秦施主找寻不到真正的仇家呢?”

“那就都杀了,”口中说着狰狞残酷的话语,白发金眼的狐妖面上却是笑意盈盈,“十个、百个、千个……只要我足够强、能杀尽全天下所有异常,我终究能得偿所愿。”

“若实力不逮、杀不了仇家呢?”

“那便与故人黄泉之下再会。”

“……”

“……”

指节轻叩桌面,秦笑吟吟地望向面容怔然的苍老僧人:“禅师,我能不能再换一个问题?”

禅师双手合十:“若秦施主想问的是在世仇家的去向……抱歉,愚僧不知,也算不出来。”

“是真算不出来,还是不愿意给我算?”

老僧长叹一声,口称佛号,不再言语。

眼见此景,秦嗤笑一声,也不再问,拂袖起身,远远抛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后,便扬长而去。

“——究竟是与公安亲近、还是与公安中的某些人亲近,老禅师可得想好再做决定。”

第69章 暗流

此间事了,秦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后,便招呼赤田开车返回葬仪社。

此时正值午后,窗外车流如织,片刻未歇。

“秦大人似乎有烦心事?和浅草寺有关吗?”

闭目仰靠在后座,秦语气一如既往的散漫温软:“很好奇?你刚才不是一直呆在车里吗,赤田?”

听出这话里潜藏的深意,红发男人挠了一下头。等顺利将车子发动之后,他有些憨憨地笑了起来:“来之前秦大人虽然情绪也不太高,但脸色还不至于黑沉到现在这个程度,所以稍微有点在意。”

“我脸色很差劲?”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没有吧?应该只是熬夜熬的。”

“呃……”从后视镜里小心窥视了一下秦的表情,赤田迟疑片刻,最终附和道,“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嗯。好好开车吧。”

赤田应了一声,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前方的路况之上。

然而……

当他第三次紧急避险、猛打方向盘避让开一个不要命的飞车党之后,后座被颠簸的车身摇的七荤八素大妖终于还是睁开了眼。

“——警视厅交通课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长眉紧蹙,秦确信自己的脸色这一下的确如赤田所说那样阴沉了下来。

他冷笑一声。

“对方既然不怕死,那你也不用让,赤田,撞死了也是那人活该的——不用担心交通部的臭老头找麻烦,我会保你。”

“……倒也不是怕被找麻烦。”

意识到自家金大腿这么多年过去、似乎依然没能很好的融入人类社会,赤田揣摩了一下用词,谨慎道:“法不容情,更何况我们还是公职人员,所以更要以身作则、捍卫法律的权威性了。”

“法不容情?以身作则?”

短促有力的词汇被人反复含在唇齿间碾磨。半晌之后,白发金眼的狐妖似笑非笑:“呐呐、我说,赤田——公职人员渎职怎么判啊?”

赤田被这话问的愣了一下,思考片刻后,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最高三年有期徒刑。”

“才三年?这么轻啊……”

“已经不轻了。”红灯亮起,赤田眼疾手快,猛踩了一下刹车,“渎职也分轻重的,如果是我们这样的司法程序内人员执行了违法逮捕或拘禁的情况的话,刑期上线就会提高到10年。”

“10年也少。”

“……”挠了挠头,赤田犹豫半晌,觑了一眼后视镜里某人喜怒难辨的脸色,到底是没敢再吱声了。

一阵沉默过后,还是秦坏先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赤田,你说我们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会背叛同伴呢?”

赤田又是一愣:“我们这样的人……是指公安吗?”

秦没说是,却也没有反驳,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道意味不明的轻哼。

这个问题稍显尖锐敏感,赤田迟疑了好一阵,这才有些不确定地说:“人各有志……如果志向不在这份工作上的话,那像是前田君那样辞职离开、应该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是吗。”

盯着后视镜里那双如幽潭般深不可测的金蜜色眼眸,赤田嘴唇开开合合老半天,最终,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

“可你明明就知道,我问的既不是志向,显然也对前田离职的事并不感兴趣。”

“……”

“……”

“别紧张,我就只是随口一说——话说回来,今天为什么是你来送我?你今天这么闲吗?”

或许是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车里气氛不对劲,大妖抖了抖耳尖,冲着后视镜笑了一下,随即率先转移话题。

正好此刻红灯转绿,赤田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脚下使劲,油门瞬间踩满。

刹那间,车厢传来的巨大的推背感,差点把秦直接甩飞到前挡风玻璃上,乱七八糟地糊成一团倒霉狐饼。

秦:“……驾照不想要了,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就比如他。

赤田讪笑:“对不起对不起,刚才一下没注意用力过头了……!”

顿了顿,他像是这才想起秦的问话,很快道:“厚间出任务受了点伤,现在还在警察医院接受治疗,花江回去处理没弄完的文书了,我正好休假、课里闲人又正好只有我一个,所以我来了。”

注视着后视镜里对方清明干净的深黑色眼珠,秦沉默了一阵,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赤田留意着前方路况,在车辆即将驶入下一个岔道时,随口问了一句,“秦大人,我们现在是回学校还是葬仪社?或者我直接送您回降谷宅?”

出乎意料的,他得到了一个未曾设想过的答案。

“回公安。”

赤田一怔。

秦抬起手,冲赤田晃了晃。通过后视镜,赤田清楚看见了对方手里捏着的那袋浅草寺特供祈福福袋。

“果然就像是花江说的那样,这间寺庙的主持是个很好的人——这是我向他求的平安手串和无事牌,刚好最近买的猫罐头和外驱药也到了,一会儿你送我回公安,我给aki和小阿花他们送过去。”

早川君啊……

眉眼间悄然续上一抹如释重负笑,赤田松了口气,笑着调侃:“您还真是走到哪,都不忘给照拂过的孩子们带礼物啊。”

秦哼了一下,水红色的狐耳耳尖高高立起,眉眼间似乎有些骄傲:“当然,毕竟我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监护狐……没有之一的那种!”

“嗯嗯嗯。”

“你好像对这个头衔有不一样的见解?你觉得我不配?”

“不不不、属下不敢——不!属下的意思是,您果然是世界上最体贴最温柔最宠爱孩子的监护人!”

“这还差不多……”

……

车窗外,半夜已经停下的雪,不知何时又再度从天穹之上铺落下来,深灰色的天空像是被污染后试图调匀的白颜料。

白色最易脏。

异色入盘,无论花多少时间、兑入多少干净的白颜料企图遮盖,都掩盖不住调色盘上那抹脏污又刺眼的晦色。

——————

公安上下都知道,当年早川一家发生变故时,是秦力排众议,收留了当时无家可归、情绪濒临崩溃的早川秋。

所有人都知道一人一狐之间情谊深厚。

因此,当听说大妖带着小礼物回家探望曾经亲手抚养过的早川秋时,没有人对此感到意外,至多不过调侃一句“早川君都这么大了,秦大人怎么还把他当孩子一样哄着?”

“——在我这里,他永远是我的孩子。”

面对同事的戏言,秦满眼认真地说:“我今年已经快两百岁了,无论是从监护关系、还是从年龄上看,aki在我这里都是个孩子。”

“……”

大概是感觉到无味,八卦的人群彼此面面相觑,过了一阵之后,各自重拾起手上未完成的工作,尴尬一笑,纷纷散去。

早川秋把秦迎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不需要秦出声讨要,就自觉将提前准备好的小面包从柜子里取出、推给了对方。

“——您要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拆包装的手微微一顿,秦没有抬眼,语气平静地问:“是哪家的人?去医院干什么?”

“我以为您早该想到了,”早川秋将窗帘拉上,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全部关好、不会漏出任何风声之后,这才道,“就像您想的那样——那些人就是冲着降谷老夫人去的。”

“……”

“我听说降谷老妇人六年前在被救护车送去医院的时候,人就已经快不不行了,之后勉强下了手术台、在ICU里却更是一度濒危,医院当天连下了好几份免责治疗声明。”

“……”

“——她最终回光返照,与您有关。”

盖棺定论一般,不由得秦反驳,早川秋就语气满含笃定地说:“您一定对她做了什么……用妖怪的手段。”

“……”

秦沉默。

过了一阵后。

“……那些人是冲我来的?”后知后觉地揣摩出了早川秋话里隐藏的深意,秦的眉心很就拧了起来。

他像是有些难以理解。

“就因为降谷奶奶情况突然转好,那些人就因此盯上我了?”

“这种可能性最大。”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在内脏全部突然衰竭的情况下,还能苟延残喘活上六七年的。

早川秋在心里想。

“……”

秦沉默着,头顶耳尖也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弹跳着,速度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只看耳朵的动作,就不难猜出耳朵主人内心里的焦躁程度了。

过来一会儿,他问:“那她的死,也是那些家伙动的手吗?”

“一半。”

微垂着眼,早川秋年轻俊秀的面容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那个组织的家伙这几年一直不太安分。降谷老夫人身上发生的医疗奇迹对他们很有吸引力,这六年来,他们蠢蠢欲动,不断尝试想要把降谷老夫人从医院劫走,不过都被我联系的警备部同僚拦下了。”

“最后这次……是个意外,留守医院的人员有人失手了。我昨天晚上连夜查了,失手的普通公安背景干净,目前看来,和那些人无关。”

得到肯定、但却并不是自己想要听到的答复,狐狸的耳尖瞬间就垮了下去,软塌塌地,紧紧贴在头顶两侧。

“……是我的错。”

早川秋没有安慰自家监护人。事实上,他也确实不太懂应该怎么安慰人。

短暂静默过后,秦提起了另一件事:“那个红头发黑风衣的人,你查到身份了吗?那人也是那个组织的成员之一吗?”

早川秋摇头。

“这件事不在对魔特异课的职权范围内。上述关于降谷老夫人情况还属于公安保护公民生命安全的正常范畴之内,但这件事属于那些普通公安管辖处理……我无权插手。”

——意思就是没结果了。

秦对此也不算太过意外。在他心里,对事情的定论,早已有了一个大概的模糊轮廓。

随手将福袋递给早川秋,秦勉强弯了一下眉眼。

“……什么?”

“给你和你家那两只小崽求的。”

这样说着,他指了指袋子里的木质的手串和牌子:“不知道有没有效,不过胜在长得足够精巧可爱,愿意戴的话就拿去玩儿吧。”

早川秋“嗯”了一声。

片刻之后,像是担心自己的反应太过冷淡,他斟酌一阵,挑了一条檀木手串套进自己手腕,然后补充了一句:“我拿回去分给他们。”

秦笑着道了句好,留下一句叮嘱后,站起身。

“我还要去看看楼下的小阿花,就不多占用你的时间了——工作之外也要多注意休息哦,aki酱~”

“……知道了。”

“嗯嗯,拜拜拜拜。”

第70章 秦老师你说话呀秦老师

在东京的这一场初雪稍微止歇之时,降谷奶奶的纳骨仪式,便在一片沉默之中悄然结束。

完成了葬礼的全部流程,降谷零没有听幼驯染的劝阻,顶着一张苍白疲惫的脸找到秦,要求销假。

他好像一夜之间成熟了很多,眉眼间不复原本的青涩与活泼,却是多了些成年人特有的内敛。

“决定好了?”

降谷零点了一下头:“刚入学没多久,请假时间太长的话担心功课跟不上。况且之后还有竞赛,我不想缺席。”

小崽把一切都考虑得很明白,秦见状也就不再多劝。

他将盖了自己印章的假条递回给小崽:“别把自己逼得太紧,零酱,学习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之后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知道。”

目送着对方沉默转身离去,秦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幼崽已经在自己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长这么高了啊……

——这样看起来,距离幼崽的成年夜,似乎也不远了。

诅咒之种即将成熟,在这种关键时刻,自己最好还是不要长时间离开幼崽比较好。

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计划,秦短暂思忖了一瞬之后,面上忽然又带上了一抹迟疑。

通灵夜的那段对白里,自己……

应该算是自爆马甲了吧?

原本很黏“菜菜子”的降谷零最近几天都没有提到小狗……这是不是说明,降谷零已经猜到自己就是菜菜子的真相了?

耳尖微微转动,秦沉吟片刻,竟感觉这个可能性非常之大。

既然如此……

“——帮个忙呗~全世界最可爱最善良的降谷零小朋友?”

此时的降谷零已经走到了墓园大门口。忽然听见身后的呼唤,他下意识回头:“什么事?”

秦快跑两步赶上小崽:“我之前租住的单身公寓,距离你们大学太远了,上下班通勤超级不方便的。”

降谷零闻言,心头顿时浮起了一丝愧疚与感动。

“其实您真的没必要为我们做到这个程度的……”

“什么没必要?你根本就不懂为师的理想和抱负——!!”

一手勾着小崽的肩膀,秦把自己的一半重量移交到了小崽身上,懒洋洋地勾唇:“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你们两个才去考东大教学资质的吧?才不是!我这是在通过考试、不断完善和提高自己的专业技能,从而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大升华!”

降谷零:“……”

眉眼微松,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所以呢?您原本打算说什么?有什么是我能帮的上您的?您直说吧。”

秦拖着尾音“哦——”了一声,歪过脑袋,讨好似的蹭了蹭小崽的脸颊。

“——收留我一段时间呗?”

“……啊?”

“哎呀哎呀,一定要我说的那么清楚吗?就是借住、借住了啦——”

秦又蹭了一下小崽的脸颊。

两人并肩走出墓园大门,待看见冒雪站在外面等候己两人的诸伏景光后,他招了招手,很快就高高兴兴地转移阵地,像是没骨头一样趴到了身量更高、挂着更舒服的诸伏景光的身上。

“收留我一下好不好?刚好房租也到期了,房东这段时间一直催着我找地方搬出去住呢……”

他冲着降谷零眨巴着眼睛,缩着肩膀,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幼小可怜又无助一点。

但这显然没什么效果。

头顶上扛着一只大狐依人的秦知也,诸伏景光很顺手地塞给对方一块手作饼干,然后又给自家幼驯染塞了一块:“聊什么呢?”

“正在请求零酱大发慈悲,收留我这个即将无家可归的倒霉蛋一段时间呢。”

——大妖到底还是要脸的,偶像包袱也很重,自觉身份被幼崽识破之后,也不好意思继续顶着小狗马甲在幼崽们面前晃,只好想个折中的办法继续贴身看顾自家崽子。

眸光微闪,诸伏景光若有所思:“这么突然啊……”

“是——啊——”

微微弯腰、把下巴磕在自家二崽头顶,秦委委屈屈的叹气:“学校说教龄不满三年不给分配宿舍,我现在没地方去了,所以……”

暂住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提出这个请求的是秦。

降谷零没有思考太久,很快就点头:“当然可以,我家里刚好有件空置的客房。”

“好哎!那就这样说定了哦!”

“好。”

三人并肩一起走进电车站点,降谷零思考了一下,转头问:“秦老师什么时候搬过来?需要我和hiro帮忙搬运行李吗?”

“不用不用!”

秦哪里有什么行李,唯一随身携带的各种小饼干小面包都收在尾巴里了:“我没什么东西,简单收拾一下就行。至于时间……方便的话我今晚就可以搬过去,房租我会按照市场价给你的~”

“不用付钱的。”

“要付的,”秦笑了一下,电车进站,带起的雪风将他那与雪无差的雪白发丝轻轻撩动,“——就当是我用来买零酱其中一份兼职的时间的钱好了。出于长辈的私心,我还是希望零酱不要生活得那么累的。”

“……”

“电车来了,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学校。”

一路将两只崽崽送回学校里,秦拐回学校分给自己的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宿舍分配申请表》,将其撕碎之后,丢进了垃圾桶里。

正巧此时,隔壁办公桌的老师也回来了。

一眼瞧见端坐在自己工位上的秦,那位老师的眼底迅速爆发出了一阵狂喜之色:“秦老师!你终于回来了!”

“昂?”

秦微微一愣,看了一眼就差整个人跨越办公桌的阻碍、囫囵个儿飞扑到自己身上的新同事:“……怎么了?找我有什么急事吗?”

“有!很急!非常急!”

翻了翻自己的办公桌,秦没找到茶叶和水杯,想了想,从桌下摸出一罐给两只崽崽准备核桃奶递给对方。

大约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离奇的茶点,那人握着拉罐,有些地不知所措地道了句谢。

等到对方启开拉环、浅酌了一口后,秦这才问:“什么急事?说说吧,能帮得上忙的话我一定尽力。”

同事顿时露出一副如蒙大赦的表情,哭丧着脸,飞快道:“能拜托秦老师帮我代一段时间的课吗?”

代课?

秦想了想,没有马上拒绝:“你是教什么的啊?”

“机械力学!”

“……”

——这题超纲了啊喂!!我自己都还没学到这儿呢!!!

白发青年顿时战术后仰,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我代不了,我自己都不太了解这方面的知识呢!”

同事连忙放下核桃奶,眨巴这一双眯眯眼、可怜巴巴地恳求:“接下来没有新课的,我给学生们布置了小组作业,秦老师接下来只需要在课堂上维持纪律,然后观看我的学生们展示小组作业并打分就好了!”

“小组作业么……”脑海中不断徘徊着自家上级叮嘱的、让自己千万搞好同事关系的话语,秦迟疑了,“这样的话也不是不行,但打分什么的……”

看出秦的动摇,同事连忙补充:“不打分也没关系!等我回来之后会观看小组作业展示的录频然后酌情给分的,这一点秦老师不用担心!”

“呃……”

“帮帮我吧秦老师——”同事抹了把眼泪,“我已经大半年没和女朋友见面了,这次又正好赶上情人节,我要是再不过去的话,我担心接下来可能就会失去我的亲亲宝贝了呜呜呜呜!”

亲亲宝贝什么的,是对女朋友的昵称吗……?

牙酸似的倒抽了一口冷气,秦忽然就感觉自己这个监护人当得不够称职,对幼崽的昵称,居然还没有别的人类称呼伴侣那么亲密。

倒是可以借鉴一下……

“秦老师?”

“秦老师你说话呀秦老师,秦老师帮帮我——!”

飞快回过神,秦有些头疼地看着面前这个哭天抹泪的八尺壮汉。

为防对方把眼泪鼻涕糊到自己办公桌上,赶在同事下一次擤鼻涕之前,他连忙出声:“好的没问题!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这边没什么问题,你直接去提交代课申请就好,我会签字的!”

“秦老师——!!!”

惊天动地的一声悲鸣,下一秒,秦就感觉一团不详的阴影朝着自己的面门直扑过来,吓的他尾巴炸毛,飞快从自己的椅子上跳了起来。

躲开同事热情的熊抱,秦犬科蹲在窗台上,心有余悸地抖抖耳尖:“说话就好好说话啊、不要动手动脚的!”

“呜……秦老师你真是个大好人!我订的今晚的飞机!明天的课就拜托秦老师了!!!”

心情复杂地收下这张好人卡,秦叹了口气:“你带的几班啊?明天几点的课?”

“机械三班,明早八点!教室是C601!这是点名册和分组打分表!”

秦接过这沓文件,随手翻了翻后,指着上面某两个被打了红圈的名字,问:“这是什么意思?这两个学生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

同事探头过来看了一眼点名册,脸上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觑了一眼秦警觉的神情,他沉吟片刻,沉稳道:“噢、是这样,这两个学生没什么问题,恰恰相反,他们两个成绩非常好,是班里的优秀生!”

“优秀生?”秦狐疑,“优秀生干什么在名单上打圈啊?”

“呃、这个……啊对,是这样的!我最近正好有一个研究项目缺人手,在他们两个的名字上打圈,主要是为了提醒自己在收他们两个的作业的时候特别关注一下,如果各方面符合条件的话就招进项目组里!”

“是吗?”

“是的!就是这样没有错!”他的语气坚定无比,顺利说服了原本还在犹豫的秦老师。

同事感觉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转得这么快过。

这一刻,迎着秦老师将信将疑的眼神,他感觉自己的良心隐隐作痛。

但……

在下半辈子的幸福面前,他只能在心里对秦老师说一声对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