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双线
当第一只被污染的异常冲破外围防线、朝着下方降谷宅直扑而去的瞬间,半空之上,一团明亮刺眼的火光,瞬间便照亮了半壁夜空。
呼——!!
呼呼呼——!!!
在药力的催动与压榨下,本就狰狞炽烈的狐火像是被泼上了一锅热油,顷刻间,便将整个[界]内空间彻底引燃。
火光滔天。
那些半空之中尚未能落下的雨,被火舌一卷,几乎没有半分挣扎地,在下一秒,就瞬间汽化成了大片白雾。
嘶吼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了一片。
细雨娑婆之间,大片肆虐的狐火之中,一头神骏的白狐踏空而上,被赤金色尽数渲染的眼底一片漠然。
此刻,白狐眼眸正微微垂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尘埃之中,仿若蝼蚁般拼命涌动着的黑潮。
“——给你们三秒钟,退离我的领地。否则,死。”
无数被诅咒污染了理智的异常发出咆哮,一双双狰狞猩红的眼珠紧紧锁定住了白狐脚下、那幢不断散发出美味气息的独栋小屋。
紧接着。
完全无视了白狐的警告,穹顶之下,无数狰狞恐怖的邪祟集结成鬼潮,宛如烧开锅的热水,沸腾着、汹涌着,一波又一波悍不畏死地朝着小屋飞扑而去。
其中一部分实力不济的,被外围的狐火直接燃做了一蓬飞灰,雨水一浇,便混做了满地泥泞。
剩下那些实力强些的,浑身裹挟着邪佞阴气,嘶吼着闯过火墙,腥臭的口水从嘴角滴答滴答流下,像是什么浓稠的硫酸液体,淌到哪里,便在哪里带起“哧哧哧”一片腐蚀烧灼痕迹。
“不自量力。”
轻狂傲慢的冷笑声,飘散在夜空之中,很快被雨水打湿,洇做了一地乱红,为夜色平添了一丝杀机。
下一秒。
嗖——!!
嗖嗖嗖——!!!
一道白影如同鬼魅般游走在鬼群之中,所过之处,群鬼退避,哀嚎声顿时响彻了整片夜空。
等到停下时,白影身后,那两条宛如巨蟒一般的雪白色长尾上,便赫然串着好几只领头的大型异常的尸首。
咚……
白狐用力一甩尾巴,那些被洞穿了心脉,生机尽数流失殆尽的异常们,便一个个地从他的尾尖之上缓慢滑落、重重摔砸在地,溅起一地水花。
一时间,场面顿时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但……
很快。
伴随着空气之中诅咒气息愈发浓重,越来越多的狰狞身影朝着诅咒最中心的位置围拥过来,粗浊的喘息声仿佛闷雷炸响,连绵不绝。
圣洁的白狐依旧昂首而立,狐尾摇曳之间,将身后那幢小小的独栋房屋严严实实护在了自己的身后,隔绝在了遍地血腥之外。
一道道充满兴奋与残忍的贪婪目光朝着秦这个方向看来。
但……
从始至终,冲锋陷阵的都是那些被蛊惑得失去了理智的中大型异常。
那些巨型就那样沉默的伫立在雨幕之中,没有嘶吼,没有移动,像一尊石膏雕像,只有眸光默默追随着秦的身影不断移动。
——它们在蛰伏。
就像深海之中徘徊环绕的鲨群,它们耐心地等待着猎物受到创伤、露出破绽。等到受伤的猎物第一缕血腥味飘散在海水中的瞬间,它们便会在顷刻间蜂拥而上,将可怜的、受了重伤的猎物瞬间分食干净,只留一具森森白骨。
但他们却打错了算盘。
因为,此时此刻,被它们视作猎物的,根本不是什么任人宰割、无力反抗的柔弱羔羊,而是一头真正的喋血猛兽。
哒……
哒……
沉重的脚步声落地,身型本就巨大的白狐体型再次暴涨,但敏捷却丝毫不减,像一支离线的箭,瞬息之间便没入了鬼群之中,狰狞的血口每一次开合,都会将鬼群撕开一片巨大的空白。
撕扯。
咀嚼。
吞咽。
那原本一口咬下,仅仅只能把幼崽的脸颊或者手臂啃出一对小圆牙印、甚至于就连油皮都蹭不破的犬齿,在此刻,却化身这个世间最最锋利的锐刃,獠牙开合间,寒芒闪烁,轻而易举地将一切横亘在面前的障碍物尽数撕碎。
獠牙,利爪,狐尾……
一切可以用到的部位,都在这一刻化身血肉收割机。
圣洁的白狐四爪腾空,如一道雪白色的长虹,飞速奔袭在丧失理智的异常们群聚而成的鬼潮之中,去到哪里,就在哪里带起一片惊天动地哀嚎。
血雨腥风间,异常们濒死的惨叫声响彻天际。
伴随着越来越多的异常被白狐吞入腹中,白狐本就狂暴的气势再次疯涨,环绕着他身侧的狐火仿佛也被染上了一抹猩红。
就在这一批异常被吞得十不余一、即将被尽数全灭之际,那些巨型异常终于坐不住了。
窸窸窣窣……
幽蓝色的触手,悄无声息地爬遍整片大地。
当白狐又一次从自己身边飞踏而过时,数之不尽的触足“嗖——”地一下竖起,在半空之中交织成网,转瞬间就将体型庞大的白狐笼罩其中。
白狐赤金色的眼底飞快闪过一抹狡黠。
下一秒。
轰——!!!!
被压缩到极致的赤金色狐火凝聚成型,一片混乱的[界]内,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无数异常凶悍咆哮的声音之外,忽然就多了一道脚步声。
哒哒哒……
哒哒哒……
浑身赤金的狐火狐狸踏着遍野血腥,自半空之中飞窜而至。
哒哒哒——
四爪飞快交替,它没有理会被重重触手死死困在原地的本体,颈毛奓开、呲牙咧嘴,直勾勾的朝着潜藏在鬼群深处的触手恶魔撕咬而去。
被狠狠压缩过的狐火携带着常人难以想像的高温,甫一接触,就将獠牙触及到的触手恶魔的脑袋焚做了一蓬血色蒸汽。
“唳——!!!!!!”
第一只巨型异常临死前的悲鸣响彻整片战场,在一瞬之间,便彻底点燃了这场双方数量悬殊巨大的战斗。
雨越下越大。
原本如丝的细雨化作倾盆大雨,白茫茫的雨幕从天际倾泻而下,迅速将地面的残肢污血冲刷了个干净。
嘣——!!
暴雨之下,白狐浑身肌肉猛然绷紧,轻而易举地挣脱开了那些束缚住自己的幽蓝色触手。
身后狐尾迎风暴涨,他霍然回身,长尾精准卷住两头直奔小屋而去的大型妖魔,随即狠狠收紧。
噗叽!
噗叽!
两声仿佛什么东西被生生挤爆的闷响过后,那两头企图偷家的大型妖魔便瞬间被勒成了一团肉泥,被暴雨冲刷流淌进了大地之上。
狐火狐狸与本体配合相当默契,两相联手,迅速就将这一波来袭的异常清理了个干净。
“……”
“……”
低低的喘息声响起,方圆两公里内,还能站在地上喘气的,就只剩下那头圣洁而美丽的雪白色二尾狐狸。
暴雨将白狐的皮毛打湿,湿漉漉、黏糊糊地贴在身躯之上,勾勒出一条条结实又流畅的完美曲线。
“1:07分……”
绵软的嗓音微微有些干涩,秦垂眸,竭力平稳自己的呼吸,其中一条尾巴卷着自己那只千疮百孔的终端,接通了通讯。
“——北村,我这边清理完了。”
终端那头传来阵阵喊杀声。
过了一会儿,北村祥也还在喘着粗气的声音响起:“西北防线战况不利……秦君,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秦沉声问:“怎么回事?”
“它们的数量,太多了……”金铁交击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声近在咫尺的嘶吼过后,北村祥也咳喘一声,勉强道,“有大量异常朝西北方向涌过来,四系防线告急、呼……二系已经过去增援了,但……来袭的异常数量依旧在增加……秦君,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秦不断摆动的尾尖顿时一凝。
“刚清理掉一波,总计5只巨型异常,19只大型异常,其余低等级异常无数。”
北村祥也愣了一下:“这个数量和等级……是不是不太对?”
“嗯。”
脑海之中思绪电转,下一秒,白狐狭长的瞳孔瞬间紧缩。
“——它们的目标不仅仅只有诅咒之种!”
“什么?”北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怔怔的问。
“前段时间为了清理私自入境的外籍恶魔猎人,公安方面损失了不少人手,如今公安上下正是人手匮乏、力有不逮之际,你觉得,那些在黑暗之中躁动已久,无时无刻不想要脱离公安管控、肆虐一方的危险家伙们,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吗?”
它们会吗。
当然。
几乎就在秦的话音落地瞬间,北村祥也蛇瞳猛然圆睁:“你是说——”
“——那些家伙假装要在诅咒之种成熟的夜晚集群暴动、袭击并分食诅咒之种的寄宿体,但实际上却是趁着公安将大量人手调集到诅咒之种附近设防之后,暗度陈仓,偷袭后方防守最薄弱的部分,从而蚕食公安的守备力量。”
“……”
“这可不像是那些没脑子的乌合之众能制定出来的战术,”眼眸微眯,秦脑中思绪电转,水红色的耳尖绷得笔直,“鬼潮能严格执行双线作战的策略,并且精准袭击四系防守力量最薄弱处,显然说明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袭击,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袭击,而且策划者必定就在距离战局最近、最能指节感受到形势变化的地方——它一定就在你们那边!北村,要当心!”
话音未落。
下一秒……
狂放不羁的大笑声骤然响起,紧接着,便是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转瞬间,终端那头便是哀鸿遍野、悲鸣震天。
“——吾乃茨木童子,谁敢与我一战?!”
“瘟疫,将是这片大地最好的装扮~呵呵~”
“我闻到了……来自人心深处的诅咒气味……啊、多么甘甜温暖……”
白狐的尾巴瞬间绷紧,眼底神光也迅速阴沉了下来。
留下一句“四系遇到麻烦了,北村,去帮他们,别让他们的关口失守”后,秦迅速挂断通讯,紧接着,便迅速拨通了另一则通讯。
光屏被暴雨冲刷得斑斑驳驳、破碎不堪,但在莹白色的光芒闪烁间,隐约能看见三个鲜红的大字。
【黑田坊】
通讯申请很快被通过,光屏之上,迅速出现了一道清雅俊秀的身影。
“秦?怎么在这个时候联系我,你那边的鬼潮已经清理完毕了吗?”
秦“嗯”了一声:“黑田坊,你和首无现在在哪里?”
“往北看——我就在距离你这边不远的步行街街区设防,”白茫茫的雨幕之中,秦依稀看见一道浑身漆黑的身影举起禅杖,朝自己这边挥了挥,“——至于首无的话,他在隔壁米花公园帮忙拦截邪祟,和毛娼妓一起。”
“立刻撤防、前往西北11点钟方向6公里处增援,茨木童子带领鬼潮去袭击那边的防线了。”
黑田坊一顿,声音透出一丝疑惑:“茨木童子?那家伙不在京都蜗居,跑来东京干什么?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带队过去,首无和毛娼妓留在……”
“——都过去。”
秦的语气微沉:“茨木童子、瘟疫恶魔都不是什么工于心计的妖怪,西北防线能够告急,那边必定还有隐藏在暗处的狡猾异常在帮他出谋划策,我担心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谨慎斟酌了一阵,黑田坊最终还是被说服,答应了下来:“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叫首无。”
“要快。”
秦挂断了通讯。
弦月朦胧,雨雾缥缈。
抖落一身血水与雨水,满身狼藉的白狐抬起尖尖的唇吻,朝着苍穹之上那轮虚假之月,发出一声长长的啼鸣。
“呜——————!!”
空灵悠远的狐啼,在夜幕之下传出很远、很远,像是警告,又像是神明降下的谕旨。
“吼——!!!”
“嗷嗷嗷——!!!”
此起彼伏的兽吼连成一片。
很快。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身影从雨帘之下探出了头,朝着秦的身边簇拥过来。
它们或者曾受过秦的照拂,或者曾与秦达成过结盟契约,亦或者自愿追随在三尾尾后、成为对方的拥趸……
总之,在如今这个危机时刻,那些隐藏在城市阴影之下的异常们纷纷响应了秦的召唤,飞快朝着白狐所在方位奔袭而来。
魑魅魍魉齐聚一堂,很快,就将秦和秦身后的小屋围了个水泄不通。
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于小屋之外设下的守护结界没有出现任何问题,秦微微抬头,赤金色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在身周的各色异常们身上一扫而过。
大型,中型,小型……妖群之中,甚至偶尔还能看见几只被同伴挤的不成形状的微型异常。
眉眼稍微松活了些,白狐的语气柔润而又低沉。
“——今夜邀诸君协战,不胜感激。此战之后,无论胜败,在下都将会分出一部分三尾之血肉赠与诸位,聊作感激。”
妖群顿时一阵骚动。
很快,一道细细弱弱的女声在妖群之中响起:“为秦大人效劳,是吾等之荣幸。”
秦寻声看去,便见一个身披樱花十二单的清丽少女以袖掩唇,遥遥冲着自己盈盈一拜。
“多谢。”
短暂安静之后,妖群之中很快陆陆续续响起了应和之声。
秦知道它们都在想些什么,但他不在意。
因为……
“吼——!!!!!!”
伴随着这声疯狂的嘶吼,一瞬间,无数泛着幽绿的妖瞳顷刻间睁开了眼,纷纷扭头,朝着嘶吼声传来之处望去。
众妖簇拥的正中心,神骏的白狐抖了抖毛发,再次对月发出一声长啼。
“——大敌已至,诸君,尽情释放自己的野性吧。”
第92章 分一杯羹
“呜呜——————!!”
伴随着白狐一声悠长的啼鸣,下一瞬,雨帘之后,无数双满含贪婪食欲的浑浊血瞳豁然睁开。
夜色渐浓,淅淅沥沥的雨点越落越大,很快化作大片大片雪白色的匹练,从天际倾泻而下。
滂沱的雨势几乎彻底汽化,大滴大滴的雨水浇落在异常们的头顶、脊背、爪牙上,带来一阵阵满含不详的躁动。
秦微微垂眸,瞥了一眼身后那幢在暴风雨中依旧巍然不动的老旧小屋。
很好,很安全。
连个裂缝都没有。
——刚才那场短兵相接的战斗,似乎并没有对这幢于妖怪来说纸糊一样的小型人类建筑,造成任何伤害。
它依旧完好,依旧无恙,就那样安安静静的匍匐在雨夜之下,就像是它的主人一样,默不作声的背负着命运强加于己身的苛责。
沉默,却无可动摇。
诅咒之种的气息还在不断增强,空气之中浓稠的诅咒气息混杂着阴气,引得围攻而来的异常们愈发癫狂,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值迅速清空。
风雨呼啸,夜色哀鸣。
不知是谁率先亮出了利爪。
总之……
下一瞬。
躁动不已的妖群仰天咆哮,挟着一身仿佛从亘古流传下来的荒蛮戾气,下一秒,便追随在白狐身后,悍然迎向了风暴一般席卷而来的鬼潮。
战斗瞬间便进入了白热化。
“吼——!!!”
“唳——!!!”
血肉横飞,阴气狂涌。
豆大的雨滴挣脱天空的束缚,摔砸在大地之上时,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血花。
双方血腥而残酷的厮杀,转眼之间蔓延至整片战场。
被卷入战局之中的那些等级较高的异常,在这样仿佛血肉绞肉机一般的残酷战场之上,拥有无与伦比的杀伤力与破坏力。
他们足够强,强到可以轻而易举捏死身边那些飞蛾扑火一般的敌人。
于是……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妖群之中,就有数头羽族鸟妖被鬼爪撕碎。
鸟类濒死前悲凄的哀鸣声,迅速激起了周围其他妖怪的血性与暴虐。
短暂的一阵躁动之后,很快,数头狼妖首尾相衔,默契地补上空位,一个个悍不畏死地朝那头被诅咒刺激得陷入狂暴的乌鸦恶魔扑去。
下一秒。
噗嗤——!!
抽回趾爪,乌鸦恶魔将几具尚且还在抽搐的尸体丢在地上,自己则低下头,弯钩般的鸟喙一啄一抬,三两口便将几枚刚掏出的狼妖心脏给吞进了肚子里。
“……”
“……”
场面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死寂。不少妖怪不着痕迹地扭头,幽绿色妖瞳隔着雨幕望向秦的方向,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求助。
混乱的祝音,很快就在秦的脑海之中响了起来。
【秦大人一定会有办法的!】
【该死的乌鸦……秦大人!帮帮我们!】
【秦大人还没有动手!如果有秦大人出面制衡,接下来的局势应该会有所转变!】
【秦大人万岁!!!!】
【秦大人……】
【秦……】
伴随着祝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烈,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滚烫热潮,眨眼间便迅速蔓延至秦体内的每一寸血肉。
血脉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秦开始感觉到眩晕。
但这样的眩晕并不令他恐惧。恰恰相反,在感受到这股子眩晕的瞬间,秦那双微微涣散的赤金色狐瞳猛然间爆发出了巨大的兴奋。
——来了。
沙……
沙……
海潮翻涌一般的暴雨声中,细细密密的、像是什么植物悄然生长的声音,显得那样不起眼。
一开始只是淡淡的浅金。
但,很快,那奇异的金色立刻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大片饱满的麦穗就那样凭空从地面之上钻出,麦秆摇曳之间,迅速将地面上的残肢血水淹没在金色的麦浪之下,就连暴雨都无法阻拦。
起先,几乎无人在意那些渺小而又柔弱、仿佛一口吐息下去就会瞬间倒伏死去的麦穗。
但……
当第一头巨型异常浑身上下插满了那些金色的、仿佛锐利的箭矢一样的麦穗,血肉和灵魂迅速被麦穗抽干,到最后只剩一张轻飘飘的皮子之后,那些本已经丧失理智的傀儡异常们望向脚下那片金蜜色麦浪的眼神中,瞬间就漫上了一抹恐惧。
满脑子被食欲和杀念填满的恶鬼们,在短暂停顿之后,居然不约而同地开始往后撤退。
“吼……!”
“嗷嗷——!!”
雨打麦穗低。
柔弱无依的麦穗在暴雨的摧折之下东歪西倒,但等到风雨稍歇时,那些原本已经伏倒在地的麦穗,却又不声不响地再次站直,伴随着白狐狐尾摇动的韵律,缓缓摆动着自己的身躯。
入目之处,漆黑的大地几乎瞬间就被那美丽却危险的金色麦浪覆盖。
大片麦穗被疯狂后退的鬼群踩踏,但很快又直立起来,箭矢一般的穗子毫不犹豫地没入踩踏者的体内,疯狂吮吸对方体内的一切血肉阴气。
最后,伴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皮囊缓缓飘落在地,其上吸饱了养分的麦穗便纷纷落向地面,扎根于泥土之中,很快,便再次抽芽结穗。
沉默地穿行在麦浪之间,白狐的目光看向哪里,[界]内漫山遍野的麦穗就倒向哪里。
沙……
沙沙沙……
白狐柔软的爪垫轻巧落在麦浪之中,带起的窸窸窣窣声,就像是死神悄无声息举起的镰刀。
狐尾摇曳。
一茬又一茬的麦穗裹上无法被雨水浇灭的狐火,在这片被[界]隔离在人间之外的空间里,掀起一阵阵死亡的狂欢。
麦穗的袭击几乎不分敌我,平等袭击着身边的一切活物。
但……
当它们钻进那些应秦的召唤而来的异常们体内时,感受到对方身上沾染的熟悉的气息,麦穗微微一顿之后,其上附着的狐火自动熄灭,如箭矢般的麦穗也很快便化作一团浅淡的金光,没入对方体内,缓慢修复着对方体内的大小伤势。
霎时间,原本稍显疲乏的妖群再次振奋了精神,嘶吼声震天,猛然冲向了那群红着眼睛的疯狂邪祟。
……
……
有了麦浪的强援,不一会儿,这波袭击便被秦带领着妖群强行镇压了下来。
用力抖了抖被雨水尽头的皮毛,秦甩掉尾尖沾染的鲜血,卷着终端递到了自己的面前:“北村?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北村祥也喘着粗气,尾音嘶哑,像一条正在“嘶嘶”吐着芯子的大蛇:“来袭的巨型异常太多,我们五系还好,四系不太擅长正面战斗,所以伤亡最重,目前已经撤下去休养了,四系防线暂且由一系和奴良组协防……”
“还在打?”
“……还在打,”金铁交击声再一次响起,北村喘了口气,哑声道,“巨型异常来势汹汹,咒术界现在还没给回复、不清楚情况,但民间猎魔人和奴良组的增援到了,目前正在前线和茨木童子、鏖地藏等巨型异常缠斗,战况胶着。”
顿了顿后,北村祥也关切的问:“你那边怎么样了,秦君?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天亮,诅咒之种没出问题吧?”
“当然,我这边——唔、!”
微微回眸,秦瞥了一眼那幢在狂风骤雨下依旧安然的小屋,刚想说话,下一秒,却是感受到一股吹毛立断的森喊劲风直冲自己的面门而来。
“!!”
秦瞳孔骤然紧缩。
来不及闪躲,更来不及抵抗,秦下意识调动了能调动的全部妖力覆盖在尾巴上,双尾交缠着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嗤——!!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终端破碎的声音,浅金色的妖血骤然间飞溅而出,腥咸的血气瞬间压过了空气之中隐隐约约的麦香。
用身躯硬接一刀的秦倒飞出去好几米,伴随着筋骨断裂的“咯嘣”脆响,整只狐狸狠狠掼在了金色的麦浪之间,倒在地上颤抖了好一阵,这才勉强一瘸一拐地爬起身。
顾不得检查身体其他部位的伤势,秦下意识扭头看向身后,同时调动肌肉,小心翼翼的试着动了动两条尾巴。
“……”
“……”
……没有知觉。
方才挡在最外侧的尾巴一片麻木,像一条死蛇一般垂落在秦的身后,稍微一动,神经便传回一阵阵砭骨一般的剧痛,反倒是另一头,虽然同样滴答着鲜血,但还能勉强摇晃一下尾巴尖尖。
……可能只是脱臼了。
双眸赤红,秦在心底如此安慰着自己。
“——直面老夫这一刀,居然就只断了一条尾巴,如此不痛不痒的伤势……阁下果然就如情报里所说,是个足够让老夫全力一搏的劲敌啊。”
阴鸷低沉的话语从身前传来。
微微转动眼珠,尾部还在淌着血的神骏白狐微微垂头,目光死死锁定了面前的男人。
遍野麦穗在暴雨之下簌簌抖动,像一支支金色的箭矢,箭尖直指这个鬼魅般忽然出现的黑衣男人的心口。
“你,该死。”
狐狸的低语森然且冰冷。
黑衣男人看着白狐,片刻之后,忽然笑了起来。
他很是随意地甩了一下刀尖。
“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很多人都这么评价过老夫。不过,很遗憾,老夫至今仍然活的很好,甚至还还有余力,为……大人效劳。”
秦的目光一寸寸变得冰冷。
“你的眼神很清醒……你不是那些被诅咒蛊惑了神志的妖怪。报上你的名号。”
“老夫当年追随大人统治平安京的时候,你这样的小狐狸崽子还没出生。不过,告诉你也无妨。”
“鬼童丸,这就是老夫的名讳——记住这个名字,然后去地狱向晴明大人忏悔吧!”
话音落地。
万千宛如被风吹落的樱花死的刀锋,便瞬间朝着白狐的方向狂袭而去,奇快无比的速度,几乎在暴雨之中形成了一处真空区域。
秦冷笑一声,狐火暴起,无数裹挟着狐火的麦穗如风暴般席卷而去,在半空之中撞碎无数刀芒。
“——雕虫小、唔!”
枪出如龙,银芒爆射。
只一眨眼的功夫,无数撕破空气的爆鸣声便在秦的身前响起。
拖着伤尾腾身而起,秦敏捷地错开枪身,刚想要抬头反击,下一秒,却是感觉自己的左眼眼眶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
没有丝毫犹豫,白狐迅速张开嘴,一枚巴掌大的纯金色小箭瞬间飞射而出,眨眼间便将疯狂撕咬自己左眼的黑影洞穿,随即狠狠钉死在了地面之上。
那是……
一条幽青色的长蛇。
蓦然遭受重创的左眼被鲜血糊满,秦尝试着眨动眼睛、将血污排出,但却依旧感觉视野模糊。
下一秒。
无数麦穗腾空而起,将那些卷着森白色骷髅头的密密麻麻青色长蛇钉死在地,化为黑烟,消失在暴雨之中。
受伤的左眼无力闭合。
通红的狐瞳微微眯起,秦垂眸,望向身前那个偷袭不成、此刻正在寻机再次发动袭击的丑陋大妖。
感受到秦的视线,大妖咧开嘴,阴森的脸上满是癫狂的杀意。
“狂骨。”
“——你的眼珠,归我了。”
定定地盯着狂骨看了一阵,白狐忽然也裂开了嘴,浑身气势疯狂攀升:“好啊,想要就来拿啊。怕只怕,你没这个本事!”
这样说着,他歪过头,瞟了一眼不远处那片的不知何时倒伏在地的麦浪。
“还有客人啊……为什么躲着不肯出来见我呢?还是说,你和这两位恶客不一样,此番前来、是来帮助在下的呢?”
“……”
“……”
风雨未歇,麦穗摇曳。
空气之中,不知何时,竟缓缓漂浮起了一丝植物特有的清香味。与此同时,大团陌生而不受控制的怪火,忽然点燃了那一小片的麦浪。
右眼微微眯起,秦望向自那片火海缓慢走出的身影,语气笃定:“漏瑚,花御。”
“——你们咒灵界,也想来分一杯羹吗?”
第93章 院子不会再有了
漏瑚回望秦的目光不闪不避。
“——狐妖,交出诅咒之种。”
秦想都没想,一口回绝:“做梦!”
最后两个字落地,遍体鳞伤的白狐一甩尾巴,整只狐狸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嗡——!!
刀剑嗡鸣声响起。
下一瞬,鬼童丸的身影,缓缓浮现在了秦先前停留的位置上。
一刀落空,鬼童丸的脸上却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诧异的表情。
缓缓转身,他望着身后那两只鬼魅般悄然浮现的、无论是气息还是外貌都完全一模一样的狐火狐狸,手中太刀再次举起。
“——你们二位,也是为了诅咒之种而来的吗,鬼童丸、狂骨?”
本就布满裂痕的终端终于不堪重负,碎成一地零件,秦随手将其抛进雨幕里,眸光微深。
鬼童丸……
狂骨……
撩动舌尖,两只浑身裹挟着恐怖狐火的狐狸舔了舔唇吻,微眯起眼,望向对面两位大妖。
“我竟不知,东京这边,什么时候,居然出了如你们二位这样实力强横的大妖怪了。”
鬼童丸不答,面色冷漠,再一次抬起了手中佩刀。
狂骨“嘶嘶”地笑,捧在手里的骷髅头眼窝里忽然钻出一条青色长蛇,一妖一蛇一起,用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恻恻目光凝视着秦。
“感到害怕了吗?”
狂骨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摩擦光滑的玻璃发出的噪音,难听又诡异,“害怕的话,你的畏,就会被我吞……唔、这是什么?!”
一声惊呼,狂骨未尽的话语至此戛然而止。
在四名巨型异常瞪大眼睛、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两只身姿神骏、仪态优雅的白狐,忽然同步抬头,对月长啸。
“呜呜————!!”
“呜呜————!!”
月华清冷,从穹顶倾泻而下。
转瞬间,如水的月光便将两只浑身雪白的狐火狐狸笼罩在其下。
毛茸茸、白蒙蒙的月光环绕着狐狸,像是月神投下的眷顾目光,为白狐披上了一层温柔的面纱。
在所有异常眼睁睁的注视之下,白狐体表狰狞模糊的血口,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本就狂躁暴虐的气势,也再一次开始了攀升。
半空之中,这片被[界]隔离的空间开始隐隐动荡,就像是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力量洗礼、随时可能会破裂一般。
“……这是?!”
漏壶的瞳孔,瞬间收缩至针尖大小。
鬼童丸双眼微眯,语气阴沉:“狐狸拜月……而且是三尾拜月。啧,看来的确是小瞧这个手下败将了。”
身上的花枝有一瞬间的颤动,花御瞥了一眼那两只气息狂涨的狐狸,有些犹豫的戳了戳漏瑚。
“……现在怎么办?”
目光流转,漏瑚的眼神在那幢被狐狸的结界严严实实笼罩住的小屋上停顿了片刻,一咬牙:“诅咒之种是滋养诅咒与咒灵的最佳温床,今夜我们必须把它活着带回去!”
花御点了点头。
下一秒。
数之不尽的藤蔓枝桠忽然猛地从它身后蔓延而出,以一种极其迅猛的态势,眨眼间,就抢占了[界]内大半的领土,与剩下的麦穗所占据的半壁江山遥遥相对。
庞大的建木扎根在被麦穗反哺过的沃土之中,眨眼间,便猛蹿了数十米,伞盖一般的树荫几乎将天空之中那本就稀薄的月光彻底遮蔽了个干净!
——花御用物理手段,强行打断了“狐狸拜月”!
倾注到身上的月华骤然消失,白狐缓缓低头,睁开了那只就连眼白都被血液染得一片猩红的左眼。
下一瞬。
恐怖的妖力骤然间席卷而来。
无数麦穗在妖力狂潮之下舞蹈,眨眼间,便猛然脱离了麦秆,在妖力的加持下,如同一枚枚金色的箭矢,朝着那四位超巨型异常电射而去。
狂骨嘴角微勾,笑意轻蔑。
“故技重施。”
捧着头骨的右手猛然向外一推,在狂骨妖力的催生之下,无数密密麻麻的幽青色长蛇卷着一枚枚骷髅头,悄无声息地自半空之中浮现。
当那些密密麻麻的虚影终于在雨雾之中凝聚之后,无需狂骨吩咐,无数青色长蛇蛇尾一摆,瞬息间便迎着漫天金芒拦截而去。
狂骨张开双臂,在滂沱大雨之中,无法自抑地狂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小崽子,你的眼珠子我今晚便要定了!!”
两只白狐没有做声,只是半眯起眼。
紧接着,两道雪白色的身躯,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几人的视线之内。
几乎同一时刻,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猛然自鬼童丸心底攀升。
握刀的手微微一紧,鬼童丸皱眉环视四周:“不太对劲,狂骨,那只狐狸一向狡猾,现在……”
“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下一秒,就被狂骨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所打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刚才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妖血迸溅,狂骨捂着伤口惨叫连连。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鬼童丸的眼神瞬间凝固,猛然抽刀横栏在面前。
铮——!!
刀身剧震,刚猛的力道几乎差一点就将太刀从鬼童丸的手心里磕飞出去。
鬼童丸只感觉虎口一麻,定睛一看,便见一支灿金色的小箭方向偏移,擦着自己的鬓角飞掠而过、一头扎进了身后一只大型异常的身体里。
嗤——!!
嗤嗤嗤——!!!
不出三秒,在鬼童丸瞳孔紧缩的注视之下,那头实力距离巨型异常只差一步之遥的恶魔,便在金色箭矢净化之力的作用下,转瞬间化作一抹青烟,消散在了茫茫雨雾之中。
瞳孔骤然紧缩。
思绪电转。
下一秒,鬼童丸不假思索地快速转身,一刀擎出,猛然削断了狂骨中箭的左侧肩膀!
断臂拋飞而出,还没来得及落地,便在空中被箭矢上附着的净化之力腐蚀了个干干净净。
而,那支巴掌大的金色小箭,也因为载体消失、力量耗竭,缓缓消散在了半空之中。
“别叫了!”
鬼童丸冷声呵斥。
“——虚中有实、虚实相生,那些麦穗箭矢里藏着那只狐狸真正的杀招……呵,果然是狐狸,真够狡猾的。”
这样说着,他微微扭头看向身侧:“喂,我说,那边那两位——别再看热闹了。狐狸拜月虽然被打断,但那家伙现在的实力也增长到了一个很恐怖的程度,不联手的话,估计很难拿下他啊。”
漏壶硕大的独眼微微眯起:“你想合作?不是不可以,但我想,两位作为发起人,应该先拿出点诚意吧?”
鬼童丸语气淡淡的。
“既然你们是冲着诅咒之种来的,那么,此番事毕,诅咒之种可以交给你们带走,我只要这只狐狸,生死不论。”
漏壶面色一顿。
“——成交。”
下一秒,熔岩喷发,漫天花雨。
无数隐藏在麦穗风暴之中的金色箭矢被熔岩与花雨击落,消散在雨里,只余点点金光飘落向大地。
“知道麦子的特性是什么吗?”
狐狸绵软的声音里似乎含着些许阴沉的笑意,忽近忽远,下一瞬,猛然出现在了距离几人百米开外的树梢之上。
白狐的影子缓缓消失。
原地,只剩一个手持森白色大弓,弯弓搭箭、灿金色箭尖直指原地四位大型异常心窝的白发金眼男人,正半睁着眼,眸光冰冷地注视着它们。
“——冬麦收,春麦生。”
话音将落未落之际……
下一秒。
数不胜数的金色光点浮上半空。
这些由第一茬金色小箭击碎形成的光点很细,很碎,数量巨大,先前落入泥土、被雨幕遮掩时,尚不明显。
但此刻,当它们一个接着一个浮上半空,在秦的妖力催发之下迅速拉长变形、凝聚成一支支崭新的金色小箭时,那密密麻麻的数量,是足可以让任何一个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昏厥的程度。
雨雾弥漫的夜幕,都仿佛短暂地被这片金色照亮。
嗡……
嗡嗡……
森白色的弓弦不知是由什么材料制成,被拉满时,弦身逐渐绷紧,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嗡鸣声。
大弓悬抬,眼眸半阖,秦咽下喉间翻涌不休的腥甜,身子半侧、微微偏头,惯常懒散的眉眼之间,逐渐弥漫上了一抹森然冰冷的杀机。
在秦的身后,一道与他无二的狐火狐狸摆出了同样的姿势。
虚幻的身影与秦堪堪重叠,狐火狐狸胸膛大开,虚虚环绕着本体,模糊的面容之上满是冷然戾气。
“——春麦落。秋收,冬藏。”
话音落地,秦与虚影扣住弓弦的三根手指,于同一时刻,骤然松开!
咻——!
伴随一声刺耳的破空声,灿金色大箭瞬间撕裂空气,势若雷霆般朝着那四个异常电射而去,漫天金箭紧随其后。
噗嗤……
噗噗噗……
没有留给对方任何腾挪闪躲的空间,这一轮漫天箭矢,直接就将花御和狂骨射成了刺猬,浑身上下插满了灿金色的箭头。
还不等两个异常断肢剜肉以自救。
眨眼间,插入它们血肉之中的箭头猛然迸发出恐怖的净化之力,两只实力强悍、横行一方的巨型异常,就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下一秒,就化作了两簇青烟,被漫天潮湿的雨雾淹没无踪。
幸存下来的鬼童丸与漏壶,受创也自不轻。
虽然及时开启了罗城门与领域,但那仿佛无坚不摧的金色大箭却仿佛能够穿越无论任何时空的阻隔一样,仅仅只停顿了零点几秒,随后便毫无阻碍地狠狠穿透了结界与领域,贯穿两人心口,将两只巨型异常狠狠钉在了地上。
“噗、咳咳咳……”
射出这空前绝后的一箭,似乎对弓主也有着巨大的伤害。
森白色大弓脱手重重砸在地面之上,秦仿佛被那惊世一箭瞬间被抽干了血气与生机,气息骤然萎靡,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看起来,竟然不比那两个被长工钉住的异常好到哪里去。
摇摇晃晃地从地上捡起大弓,秦拄着弓,一步一个踉跄地走到那两个异常身边,抬起手,准备吩咐身后的狐火虚影直接做掉对方。
下一秒。
——他的手腕被一只手轻轻握住了。
伤痕累累的身躯之中,那被药力强行催化之后、本就所剩不多的生命力,忽然开始剧烈流逝。
眼眸微暗,秦撩起眸子,语气淡淡。
“天使?松开你的手——你现在应该和对魔特异课一起去支援异闻课,过来我这里做什么?”
头顶光环一上一下缓缓律动,面容清秀的少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浅粉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秦。
“……”
“……”
天使恶魔不主动松手,能力发动之下,秦的生命力就还在源源不断地被他抽离身体。
眉心逐渐皱起,秦的语气很快就冷了下来。
“玛奇玛让你来的?”
“……”
“如果你是来支援的,那就松开我的手腕。如果你是来捣乱的……我可不会看在你的主子的面子上,对你手下留情。”
“不行哦。”
天使恶魔终于开口,目光直勾勾地看着秦,一种晦涩难明的神情在他眼眶之中不断跳动:“这是命令,所以,我不能松开呢。”
秦的脸色并不好看,他尝试挣脱,但对方的手却像是一条无骨蛇一样,滑不留手的,不管他怎么挣扎,都依旧死死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之上。
“——我有时候会觉得,声名赫赫的三尾大妖秦先生,和那个被玛奇玛大人亲自招进公安的家伙,一样可怜呢。”
这样说着,天使恶魔抬起空闲的那只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看见了,看见了你和电次那相似又不同,但最终却是共同走向了那个无法收场的结局的命运。”
“真让人悲伤啊……”
“千年。”
口中这说着悲悯的话,天使恶魔忽然虚抬了一下左手。伴随着他的动作,半空之中,一杆巨大的长矛,缓缓凭空浮现,矛头直指那座在遍地狼藉之中依旧巍然伫立的陈旧小屋。
“——你在意的那个诅咒之种,就在那里面……对吗?”
赤金色的瞳孔瞬间缩小,秦霍然抬眼,身后狐尾猛然探出,朝着天使恶魔所在的方向狠狠卷去:“滚!离他远点!!”
“百年。”
一声轻斥,又一杆锋锐无匹的黑色长矛凭空浮现,随着天使恶魔手指的方向猛然一刺,直接将秦袭来的那条尾巴贯穿,死死钉在了地面之上。
敏感的尾部骤然吃痛,秦耳尖猛然一颤,望向天使恶魔的眼神再也不是那种看同伴的温情,其中的暴虐与杀意几乎无可掩饰。
也不需要掩饰。
“——我要把你撕碎、然后埋进幼崽家的院子里!”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眼神之中凶光大盛。
身后尚未消散的狐火虚影猛然暴起,转瞬之间就出现在了天使恶魔的身后。
狐火狐狸掌心紧握着一支金色小箭,锋利的箭头朝着天使恶魔的颈侧狠狠刺下。
然而……
嗡——!!
不知道对方都做了些什么,秦的意识忽然就有了一瞬间的模糊,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昏黑。
等他的视线再次清明起来之后,狐火虚影早已不知所踪。
天使恶魔微微歪头,收回手,冲着秦随意一笑。
“——院子不会再有了。当然,幼崽也是。”
话音落地,那杆名唤“千年”的长矛已然完成了漫长的蓄力。
下一秒……
在秦目眦欲裂的注视之下,长矛猛地暴射而出,闪着寒光的锋利矛头,转眼间便出现在了那幢位于战局最中心的小屋跟前。
“不!!!!!”
第94章 全世界最最爱你的秦老师
——没有足以用来反抗尖利的爪牙,更无坚硬鳞甲庇护人类,对于凶残成性的异常们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不堪一击的败犬?
鲜嫩可口的血食?
还是可以任凭自己喜好磋磨蹂躏,生杀予夺的小玩具?
秦回答不上来,也从没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
自从在兄长温暖宽厚的怀抱里睁开眼睛的刹那,秦就以为,自己会和族里这些同宗同族的狐狸们生活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也是因此,他从没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和一名人类……
——不,应该说,会和一只与自己毫无血缘纠葛的人类幼崽绑定在一起,朝夕相对,休戚相干。
会因为幼崽的眼泪而心生怜爱,会因为幼崽的笑容而感受到由衷的喜悦,更会因为幼崽遭受到各式各样来自外界的威胁而坐立难安,夜夜难眠……这一切的一切,对于曾经那个轻狂桀骜的“首领之白子”来说,都是堪比天方夜谭的事。
但事情不是这么算的啊……
在决定容忍降谷零踏足自己的领地里之前,秦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一向傲慢又怠惰的自己,也会为了保护幼崽而不惜一切代价。
就像现在这样。
——被长矛不偏不倚正面刺穿、钉死在了地面上的宝贝尾巴根部,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今夜大劫,本就只剩二尾的秦尾部再度遭到重创,这对于狐妖来说是痛苦,更是无法挽回的耻辱。
然而……
此刻。
这只一贯爱重自己尾巴的臭美白狐,却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似的,发了狂似的拼命挣扎。
巨力灌注,那条两度遭受重创的尾巴,顿时就被锋利的矛头豁出一个巨大的洞穿伤,越挣扎,伤口便被撕扯得越恐怖,透过缝隙,几乎能看见尾巴中间那条几乎要被一截两断的森白尾骨。
狭长的眼角因为用力而裂开数条血口。
淡金色的妖血如雨水一般洒落一地。
挣脱无果,秦转而尝试拔出长矛,却发现依旧只是徒劳。
——那以百年寿命制作而成的长矛,像是有一股奇异的魔力,哪怕只是手掌接触,都会源源不断地抽走接触者体内的生命力与血气。
狂怒……
耻辱……
怨恨……
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狼狈姿态,几乎被百年长矛抽干了体内所有力量的秦匍匐在泥泞之中,近乎恐慌地,目睹天使恶魔亲手制作出来的“千年”长矛撕裂空气,以无可匹敌的恐怖速度,快速接近那幢被狐狸结界保护妥当的小屋。
那幢……
——有降谷零存在的小屋。
战场上凄厉狂躁的嘶鸣声还在继续,但,此时此刻的秦,却是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疾风骤雨仿佛在这一刻悄然凝固。
一切都好像按下了慢放键。
一切,都好像距离秦越来越远。
——直到某一刻。
嗖……
嗖嗖嗖……
沉默伫立在庭院一角的樱花树,不知何时,悄悄挪到了小屋的正前方。
在这场阴气肆虐、诅咒横行的凶险战场上,那株瘦小羸弱的观赏花树显得那样渺小,毫不起眼,就连那无数从它身旁窜过的邪祟,也没有一只有兴趣对它来上一爪子。
但……
就是这样一株柔弱的樱花树,在三尾狐妖力竭受困、来援妖群纷纷陷入鏖战的危机时刻,毫不犹豫地拔出树根,连滚带爬地飞扑到小屋面前,拼了命地撑开自己层层叠叠的花冠,一瞬间,便将那幢小屋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樱花树茂密的树冠像一柄擎天巨伞,将一切风雨和不安定因素,统统阻拦在伞盖之外,在疾风骤雨之中,带给人浅薄到一戳就破的安心感。
“!!!”
秦倏地睁大了眼眸,喉结滚动,一口赤金色的妖血猛然呛咳而出。
“阿樱——!!”
风急雨骤。
樱花树层层叠叠的花冠之上,一个身着十二单的清丽少女没有回头,张开手臂,毫不犹豫地,用自己单薄的胸膛,直直迎上了千年长矛的锋芒。
……
很多很多年前,在秦刚入住这个家的时候,因为看向降谷零、降谷奶奶的眼神并不那么友善的关系,樱花妖便没少被大妖敲打警告。
在挨了好几顿胖揍、顺带着被薅秃了花枝之后,学乖了的樱花妖再也不敢用阴沉的目光望向降谷奶奶。
不仅如此,她甚至产生了PTSD,看见秦就有些心头犯怵,平日里只敢畏畏缩缩地蜷缩在庭院的角落里,枝干花叶都挤在一处,像一团乱七八糟的落叶堆,狗狗祟祟的,看上去偷感很重。
沉默。
安静。
毫无存在感。
这株几乎要被人遗忘的樱花树,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站的笔直,舒展开的繁茂枝叶,几乎能将整个小屋全部笼罩自己的树荫底下。
而秦,也从未曾注意到,曾经那株就连讨要几片花瓣都显得抠抠搜搜、委委屈屈的小樱花树,竟然在不知不觉之间,长到了眼下这般高大。
砰——!!!
枝干炸裂,碎屑四溅。
在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大震响过后,一树烂漫的樱花便散了满天,如雨翩跹,簌簌落下。
在这场浩大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的罪孽涤洗干净的暴雨中,纷飞的粉白色花瓣闲的那样温柔、缱绻,像是在与友人做最后的道别。
在一片恍惚之中,秦看见一道身着樱花十二单的俏丽虚影面向自己,以袖掩面,遥遥朝自己所在的方向一揖倒地。
然后……
烟雨氤氲,佳人远行。
水红色的狐耳直愣愣地立在头顶,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秦仿佛再一次听见一个银铃般清脆的声音笑着,俏皮地提醒自己:
【“——您吃剩下的部分,记得埋在院子里哦?就埋在我的树根边,这样,等到了来年,我的花一定会开的更好。”】
“……”
“……”
被暴雨接连不断冲刷了一整夜的三尾狐妖,在这一刻,忽然就感觉到一阵直刺骨髓的冰冷。
“咦,居然挡住了么。”
天使恶魔望向那株已经碎成无数残片的樱花树,眼底有讶然一闪而过。
但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复了平淡。
“真是的,我手里剩下的寿命也不多了啊……”面容如同天使般俊秀可爱的少年小声嘟囔着,手腕轻抬,在秦怨毒至极的眼神注视之下,再次招出一杆粗硕无比的巨大长矛,“——千年,把那个结界和房子一起轰成碎片。”
此言既出,秦那双赤金色的狐瞳瞬间血红一片。
惊天杀意从他那残破不堪的身躯之内,猛然爆发开来。
下一秒。
一股几乎将空间都微微扭曲的狰狞血煞之气,便猛的从那个被长矛钉死在地面之上的白发男人身上狂涌而出!
滔天的业障失去压制,悍然爆发。
秦俊美妖异的脸上,无数业障与血煞之气凝聚成一道又一道狰狞可怖的漆黑色纹路,将他整个人雕刻得面目全非。
那些纹路像图腾,更像什么早已失传的古老文字,仿佛罪人昭己书,每一个字句都昭示着这只三尾曾经犯下的、赦无可赦的累累孽债。
震耳欲聋的雨声混杂着远处的嘶吼喊杀声,在一片混乱中,猝不及防的,秦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
咚咚……
伴随着沉珂宛如古老的祭祀鼓点一般的心跳声里,有一个声音终于冲破了理智,一遍又一遍尖声讥笑着他。
【——你就是一个废物,秦!】
【时隔30年,你一点长进都没有!当时活下来的为什么不是祁,而是你这个废物?!】
【现在的你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今夜一劫,无数人类和异常因你而死,到了现在,你还是只能像一条卑微可笑的死狗,匍匐在泥泞之中,眼睁睁看着背叛者再一次在你的面前伤害你的幼崽和追随者!】
【说什么谋划,什么准备,什么保护……秦,你什么都不是,你什么都做不好!你对得起阿裴的牺牲吗?你对得起母亲和兄长交托到你手中的重任吗?!】
【你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秦!你是一个令全族蒙羞的罪人!!】
【你会给所有靠近你的人都带来不详!!】
【比起降谷零,你才更像是一个诅咒之种——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还不去死啊?只要你死了,所有人就都会获得幸福!!!你快去死啊!!!!!】
越来越凄厉、越来越刺耳的尖笑声,像一根扎进秦脑海深处的长针,稍微搅动,就带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痛楚。
头痛欲裂的眩晕感,混杂着体内一阵阵翻涌不息的空虚感,叫秦眼前一阵阵泛着黑,意识几乎有些混沌了。
浅金色的妖血顺着秦的嘴角淋漓淌下,秦微微闭眼。
再睁开时,他那双被血染透的狐瞳之中,猛然浮起了一抹孤注一掷的疯狂!
下一秒。
嘣——!
嘣嘣嘣——!!
骨骼寸寸断裂声,在这场仿佛能够涤洗天地的骤雨之中,显得模糊而又不起眼。
比挖心断肢更令狐狸难以忍受的剧痛,从秦本就残疾的尾部爆发开来。
浓重的血腥味在潮湿水汽之中氤氲……
恍惚之间,在这片幽深的[界]内,似乎响起了一道悲凄泣血的狐啼声。
悠长、辽远,经久不散。
终于获得了行动自由,没有一刻停顿,秦任凭断尾跌落在雨水里,头也没回。
拖着血流不止的残尾,他猛然暴起,像一道雪白色的长虹,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毫不犹豫地重重撞上了那杆“千年之矛”!
轰——!!
哐——!!
爆鸣。
气浪。
还有……
纷纷扬扬落下的血雨。
三尾血肉最是滋补,此刻,无数破碎骨血淋漓着洒向大地,就像一场无需邀请函的饕餮之宴,短暂唤回了那些被诅咒气息污染的异常们的理智。
残酷血腥的厮杀骤然终止。
一双又一双空洞的目光汇聚到一起,齐齐望向爆炸的正中间位置。
然后……
它们不约而同舍弃了对手,一哄而散,开始疯抢那些散了满地出、饱含着三尾力量的血肉与骨渣。
就像一群饿极了的清道夫,不消片刻,地面上属于秦的血肉,就被一众异常吞食了个干净。
只除了一个。
——只除了,那截尾身雪白、尾尖水红的断尾。
血气丰盈的断尾,源源不断地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一开始,那些饱餐了一顿狐妖血肉的异常们还有所顾忌,畏畏缩缩地彼此推搡着,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去窥视三尾遗留下来的断尾。
但,随着时光流逝,越来越多贪婪的目光定格在了那条断尾之上。[界]内原本勉强保持了平静的气氛,逐渐一点一点开始变得僵硬。
直到某个瞬间。
“吼——!!”
“吼吼吼——!!!”
数之不清的、还沾染着血污的爪牙猛然朝着地上那条断尾撕扯而去,一部分异常被三尾的断尾所吸引,拼了命的撕咬身边的同类,试图争夺到那条断尾的归属权,剩下的一部分异常,则注意到了那幢源源不断散发出诅咒气息的老旧小屋。
小屋外缘的狐狸结界,已经在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之中宣告破碎,此时此刻,甘甜浓郁的诅咒气息失去了最后的屏障,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异常们的面前,于无声无息间,吸引着它们前往吞食。
于是,鬼群之中,几头实力最强的大型异常甩开自己的对手,睁着一双猩红的眼睛,裹挟着不详的黑雾与血腥气,横冲直撞地朝着诅咒之种所在方向急扑而去。
——————
【阴邪的气息不断逼近。
额前与心口的狐火纹路隐隐散发着温热。
降谷宅的卧室之中,降谷零蜷缩在自己的小床上,眉心紧皱,额角大滴大滴的冷汗几乎要将枕巾完全浸透。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隐约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漆黑如浓墨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很长。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凭借直觉,降谷零知道,对方正在朝着自己微笑。
“可以给我一样东西吗?”
是……
影子在说话吗?
空灵悠远、声色难辨的低语从前方传来,降谷零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问:“你想要什么?”
影子没有回答,只是把先前的话又再次重复了一遍。
“——可以给我一样东西吗?”
明明是一个看不清面容和身材的影子,但莫名的,降谷零总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令人熟悉的安心感。
于是,这一次,他短暂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答应了下来:“你想要什么?不是什么过分的东西的话,都可以给你。”
话音落地的瞬间,降谷零忽然就感觉胸口处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痛。
那种痛很轻微,也很短暂,几乎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还不等他细品,就已经消失在了四肢百骸之中。
难言的轻快感从灵魂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背负了多年的枷锁终于被人解开了似的,降谷零深吸了一口气,一时间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你……”
他迟疑着开口。
然而,还不等他说出些什么,下一秒,他便看见那道漆黑的影子对自己挥了挥手,像是在道别。
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只犹豫了短短一秒不到的时间,降谷零便迅速提步朝着对方追去。
“等等——”
他冲着黑影喊。
黑影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再次冲着降谷零挥了挥手,随即转过身,在身后刺眼的夕阳余晖之下步履蹒跚,渐行渐远。
心头不安的悸动越发强烈。
降谷零不敢耽搁,脚下步伐更急更快。
像一只被人抛飞而起,升上高空之后又被剪断丝线的风筝,降谷零感觉自己浑身轻飘飘的。他感觉自己分明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奔跑,但与黑影之间的距离,却不减反增。
“不、请等一下……你到底是谁?!”
黑影不答。
一直到祂的身型即将被落日熔金所彻底吞没之际,恍惚间,降谷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软绵绵地笑着,对他轻声说:
“小崽,早安。”
脚步霍然顿住,在降谷零徒劳地睁大眼睛、试图看清黑影那被夕阳照亮的侧脸时,他听见那人轻声开口。
“献吾残躯,行恩泽被。神赐御诏,诸邪退辟——!”
呼……】
呼——!!
于窗外熊熊燃起的业火之中,降谷零猛然一个激灵,挣脱梦魇,“呼”地一下坐直了身体。
“……”
“……”
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拉开,温暖的晨光照耀脸上,暖融融的,像是一双轻抚自己脸颊的大手。
漫长的夜晚终于过去。
此刻,金阳铺开,万物复苏。
微微仰着头,沐浴在浅金色的晨光之下,降谷零怔然出神片刻,很快便翻身下床,来到了卧室的阳台边。
——床边,属于小狗的云朵小窝空空荡荡。
——窗外庭院之中,属于那株瘦瘦小小的樱花树的位置,也空空如也。
“……”
“……”
正在迷惘之际,降谷零忽然听见,自己搁置在窗边书桌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
缓步上前,他拿起手机看向屏幕。
[早上好,小崽,成年快乐~
昨晚雨下得很大,睡得怎么样,有被雨声惊醒吗?
我有点事需要出差,跟学校请了假,归期不定,之后应该会有别的老师过来代课,麻烦你去班级群跟其他同学说一声了哦~
哦对了,菜菜子我也带走了^^我决定趁这段时间和小狗好好培养一下感情,努力争取克服狗毛过敏的小毛病~祝我能一次成功吧^ ^——全世界最最帅气最最爱你的秦老师]
第95章 真实与谎言
怔怔地望着手机上两条新鲜出炉的简讯,降谷零愣神了好一阵,一直到宿醉过后的不适感袭上脑门,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又请假了?啧。”
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降谷零小声嘀咕。
“谁家老师像他这样子、一个学期请好几次假的啊……下次教评考察不合格的话,他该不会被学校清退吧?”
抹了把脸,勉强清醒了一些的降谷零叹气:“总觉得,萩原之前编撰的‘下海’传言,也不一定会一直只是一则传言呢……”
“……”
“算了。”
撑着胀痛不已的额头慢吞吞地坐下,降谷零闭了闭眼,等到脑海中眩晕感稍微褪去些许后,这才拿起手机,打开了通讯录。
他试着给简讯的发信人拨去电话,但得到的,却只有手机里冷冰冰的机械音。
“对不起,您呼叫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在‘哔’声后留言。哔——”
“……”
“……”
沉默片刻,降谷零认真组织了一下语言,轻声道:“简讯我收到了……那就麻烦秦老师照顾好菜菜子了。还有,昨天生日过得很开心,祝你这次出差工作顺利……早安。”
嘟嘟——
两声忙音过后,通话自动挂断。
降谷零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五点。
——今天,好像起得有些格外的早啊……
这样想着,他抱着被子呆坐在床上,努力酝酿了一阵、发现依旧没什么睡意之后,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随即起床洗漱。
家里冷不丁少了一大一小,本就不大的空间,忽然之间就显得格外空荡寂寞了起来。
视线在客厅里某人乱丢的西装外套、衬衣还有领带之上一扫而过,降谷零叹了口气,走上前,认命地动手将其通通收拾了起来。
“——西装要送去干洗,衬衣最好手洗、晾干之后还要熨平,领带……领带……领带收纳盒放哪了?到处都没找到啊……啧,一点收拾都没有的邋遢大人。”
趁着对方不在,降谷零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暗戳戳谴责了一顿某个生活习惯相当糟糕的监护人。
等到将作业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垃圾全部清理干净之后,降谷零抬头看了眼时间——七点过了。
这个点,他也该去学校准备早课了。
从书桌上翻出两本上课要用的专业书,降谷零跨出家门,临走时原本打算将房门反锁,但回想起某人来无影去无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神神秘秘地悄悄回家的性格,到底还是没有挂锁,只简单合上了宅院的大门。
路过庭院时,他眼角的余光,从地上多出的一个大坑上一掠而过。
“出差……还得带着樱花树一起吗?”
半蹲在坑前,降谷零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小声嘀咕:“那么大一颗树,到底是怎么在不发出噪音把我吵醒的情况下挖出来的啊……”
“等等。”
忽然意识到了某种可能,降谷零眯起眼:“如果说秦老师其实也是妖怪的话,那这株神秘失踪樱花树,是不是也可能是妖怪变的?”
所以说,现在的情况是……
——樱花树自己把树根拔起来,连夜跑路了??
脑海之中逐渐勾勒出一株樱花树卖力地轮着自己的树根、在凌晨的米花町大街上“pia哒pia哒”一路狂奔的画面,降谷零沉默一阵,被这鬼畜至极的画面给成功逗笑了。
他仔细端详了一阵坑底。
“走的还挺急,根都扯断了这么多……该不会是和秦老师吵架或者打架闹不愉快了,所以才气的连夜搬家的吧?”
脑海中浮现出许许多多奇怪的画面,半晌之后降谷零摇了摇头,将强行将思绪拉回眼下,拿出手帕擦了擦指尖沾染到的湿润泥土。
“等放学回来之后,先把这个坑给填——”
“?”
他愣了一下,低头仔细去看手帕。
“这泥……怎么是红色的?”
他低头,伸出食指又拨弄了一下另一块土坷垃。
“这块泥土也泥泞结块了。里面是……没有颜色?是雨水弄湿的吗?”捻了捻指尖,降谷零又端详了一阵,最后把湿泞的泥块掰碎了、摊开在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帕上。
手帕用了很多年,在不断的涤洗之下,原本彩色的面料都已经大片大片掉色,整体呈现出一种褪色的白。
在这张无限近似于纯白的手帕上,降谷零很轻易地就辨认出,那些将泥土弄湿结块的液体,呈现出一种浅浅的金色。
“是颜料吗……?”
他凑近鼻尖闻了闻,然而除了手帕本身自带的洗衣液的浅淡香气外,就再没别的异常气息了。
“唔……”
百思不得其解。
降谷零琢磨了半天,想着总不可能是有人半夜翻进自己家庭院,不偷不抢,只为了把洗过沾着颜料的笔的水,泼进自家院子里吧?
应该……
不会有人这么无聊吧?
降谷零这边正寻思着呢,院墙之外,忽然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声。
“zero,起来了吗?上课要迟到了哦——”
迅速回过神,降谷零将手指上的泥渍擦干净,站起身,拎着书包快跑两步,抢出了院门:“——起来了!hiro早安!”
诸伏景光笑着答应了一声。
望着幼驯染随手将门关上的动作,诸伏景光脸上表情一顿,转眸看了一眼门内:“秦老师不一起吗?今早是我们班的课哎。”
“秦老师请假了,不知道是趁夜还是今天起了个大早走的……总之我起床的时候就没见他人了。”
诸伏景光闻言有些意外:“这么急啊,秦老师没说因为什么事吗?”
“没。”
降谷零摇头,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幼驯染:“你看吧,这是我今天早上收到的简讯。”
诸伏景光接了过去。
看完之后,他将手机还给降谷零,两人一起并肩往学校走:“既然秦老师都这么说了,那应zero也就不必太过担心了。放心吧,秦老师心里有数的。”
降谷零半月眼,一时没忍住,吐槽:“有数归有数,但他不靠谱的时候还少吗?像是他那种新时代好好先生、不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都不会拒绝的性格,真的很难让人不去担心啊。”
“……”
这话诸伏景光可没法接。
他想了想,望着前方近在咫尺的教学楼,最后只能勉强安慰道:“秦老师大多数时候还是很可靠的。而且,秦老师也不是对所有人都不拒绝的,对外人和对我们的态度,其实还是有差别的。”
降谷零叹了口气:“希望吧。”
进入教室,降谷零简单和同班同学说明了一下秦老师请假的情况,等到上课铃响、新来的代课老师走上讲台之后,他便收敛了思绪,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到了教室前端的课件投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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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华易逝,夏末秋来。
秦知也这次请的假,似乎格外的长,一直到秋天的尾巴都快抓不住了,还依旧没有任何音讯。
降谷零没说什么,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情绪一天比一天低落,整个人也一天比一天沉默。
萩原研二几次想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到最后,也只能干巴巴地吐出一句“秦老师前几天不是给小诸伏寄了礼物回来吗?至少说明他现在状态很好,没有出现什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