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天杀的!!!
一顿并不如何健康的晚餐结束之后,诸伏景光小坐了一阵,很快提出了告辞。
“——下个月就要去警校了,还有些东西需要收拾。”
这个理由实在合理,秦想了想,便也没有再挽留。他原本打算送送景光崽,但刚站起身,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推了一下似的,身型一个趔趄,险些把身边的降谷零撞倒。
紫灰色的眸子微微眯起,降谷零不容置疑地按住了自家老师的肩膀:“老师稍坐一下,我去送。”
“……”
秦没吱声。
柔软温煦的暖光灯照射之下,那属于狐妖的、精致俊美到几乎没有一点瑕疵的脸上,似乎飞快闪过了一抹黯淡。
“……好。”
沉默地靠坐在沙发上,秦以为自己只是发呆了一小会儿,可当他回过神时,身边,已经多了一道熟悉的气息。
眼皮微动,秦揽着抱枕,有些别扭地往旁边蛄蛹了两下,给对方留出了足够大的空间坐下。
“老师。”
“嗯。”
“……”
“……”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幼崽一贯是聪明的。
他想。
应该注意到了吧?自己的异常。现在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在幼崽眼里,这也许是一个很不错的询问时机。
狐妖大多擅长魅惑之术,骗人的路数早已在一代代言传身教之下练得炉火纯青。秦虽然不擅长魅惑之术,但在把控人心、取信于人这方面,还是多少有些自己的心得的。
心念电转。
几乎就在这短短的两秒钟时间里,秦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十好几种托辞。
但……
“——看电视吗?”
秦:“……”
秦:“……”
“今晚最新上映的那部肥皂剧就要大结局了,看预告片感觉还不错,正好可以一口气追完……等等,狐狸喜欢看人类的爱情故事吗?”
好问题。
秦沉思好久,回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带着某个小家伙去人类世界采购谷物制品的时候,曾经路过一间居酒屋。
那时居酒屋里正在放映人类的经典电影《泰坦尼克号》,并且正好播到了船头拥吻的浪漫桥段。
根本来不及捂住小家伙的眼睛,下一秒,秦就看到某只小红团子一个猪突猛进,咕噜噜就窜上了居酒屋的榻榻米,叼着大尾巴,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屏幕里两个人类的温情贴贴。
“——看嘛?”
“……”
“看。”
虽然无法理解,但妖怪,应该也是会喜欢去看、去感受人类那浓烈炽热的爱恨情仇的吧?
……
……
……好吧,事实证明,妖怪的确喜欢看人类肥皂剧。
3个小时后。
第不知道多少次帮炸毛的狐狸捋顺尾巴毛后,降谷零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又给自家老师开了一袋小面包:“老师,别生气了,吃个面包消消气……”
“不是、我就是想不通,她为什么就一定要和这个死渣男在一起啊??”
看个狗血爱情剧把自己气得半死的狐狸气愤极了,咬了一口面包之后,拧着眉毛,相当有代入感地替女主打抱不平。
“——这个男的对女主根本就不好啊,她为什么还不跑?总是冤枉她、还要逼她捐肾捐眼角膜什么……这是违法的啊?这种电视剧是怎么通过审核播出来的啊?网安部的人都死了吗??”
“那只是艺术加工而已啦……”
“什么是艺术加工?”
“呃……可以理解为虚构的、由人们凭借喜好想象出来的情节?”
秦瞳孔地震:“所以说——你们人类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挖掉同类的肾脏和眼角膜吗??听上去感觉比妖怪还野蛮啊!”
“倒、倒也不是啦……”
降谷零一时有些词穷,努力组织语言。
“——这种器官交易在现实中是绝对禁止的!肯定不可能会有人这么做才对,大家就是因为知道不可能会发生,所以才会更积极地去发挥想象啦!”
“这倒是不一定。”回想起某个红发身影,秦抿了抿唇,没吱声。
“呃……主要是,现在大家都喜欢看这种替身情人、虐恋情深、逆袭打脸的桥段,受众如此,编剧也只是为了迎合大众口味,多赚点钱而已啦……”
秦:“……”
细品了一下幼崽的话,他略微沉吟,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所以,带球跑也是大众口味吗?”
“啊这……”
秦一脸“你们人类真会玩”的表情,无法理解地道:“既然不喜欢那个男的了,为什么还要留着肚子里的孩子、甚至自己一个人那么辛苦地生育并抚养孩子长大呢?在我们族里,如果有狐狸和野狐狸好、怀上之后又遇到这种事的话,族长不仅会把野狐狸处死,连野狐狸的种也要一并清理干净的。”
“……”
降谷零思考了好一阵,这才不太确定地说:“人类和妖还是不一样的,人类更在意血脉传承,所以对孩子也会更加看重一些……应该是这样。”
“可是我也很在意你啊?”
撇了幼崽一眼,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秦想了想,把手里已经被啃过的半个面包掰开,将剩下那一半干净的部分分给幼崽。
“你看,你不仅不是我的血脉,甚至连狐狸都不是,可是我依然很爱你,为了保护你,我可以做任何事。这不能说明妖怪对幼崽的重视吗?”
“……”
好像……
的确是这样啊。
降谷零哑然。
不合时宜地,他的思绪再一次回到先前同自家幼驯染讨论的话题上。
直接问么……
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降谷零装似不经意地问:“说起来,老师之前和我说过,你说公安总是会受伤……老师受过伤吗?严重吗?能和我说说吗?”
不断鼓动的腮帮微微一滞。
片刻后,属于狐狸的绵软声音再次响起,含着笑:“没有啊,我都是听同事说的。”
“……”降谷零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对方的眼睛,语气很轻,但那眼神却仿佛重若千钧,“……真的吗?”
“真的啊~”
笑嘻嘻地扑棱了一下崽崽的头毛,秦说:“我可是三尾啊——你知道什么是三尾吗?三尾在妖怪里面可是很厉害的,是不可战胜的传说哦!”
三尾?
好奇的目光落在对方身后,降谷零眨了眨眼:“三尾的意思是,有三条尾巴吗?”
“对。”
“我可以看看吗?”
“……”
“……”
望着对方眉目微怔、紧接着整个人的气息都落寞了下去的模样,降谷零愣了一下,险些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整个人看上去懵逼又无措。
“那个……”他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秦的表情,“我、我刚才的要求,是不是很过分……”
秦摇了摇头,没说话。
一集电视剧终于播完,这大结局的伤感深情BGM里,历经无数坎坷的男女主终于解开了误会,修成正果,幸福地拥抱在了一起。
……啧。
俗。
站起身,秦打了个呵欠,和幼崽随意道了句“晚安”之后,便拖着脚步,一步三摇、慢吞吞地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留在原地的降谷零一顿,眸光落在对方身后。
望着那条随着对方步伐而不断摇晃的大尾巴,他想——只有一条尾巴,那是不是说明,剩下的两条不方便给人看,所以刻意藏起来了呢?
——————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原本一个月左右的毕业假,就快要来到尾声了。
原本按照承诺,秦是应该带崽儿回趟家,介绍崽崽给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亲友们认识一下的,但……
计划赶不上变化。
以他现在这样平地都容易站不稳的状态,真要是长途跋涉回家,到时候指不定得多狼狈呢。
秦本来是不太在意的——狐狸嘛,谁不是从小摔摔打打过来的?小时后追逐打闹的时候,阿裴下嘴没轻没重的,还差点把他的耳朵给咬豁口儿呢!这点小问题在秦,眼里根本就不算事。
可降谷零却不这么想。
“——反正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一起度过啊,这件事又不急,等我以后再去也是一样的嘛!”
降谷零的眼睛亮亮的。
“也是啊……”秦沉吟片刻,点头同意了,“那等以后有空吧,到时候带着景光一起回去——唔、!”
话音未落。
下一秒。
沙发上团成一团的雪糯米糍猛地感觉自己身下一空,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看见一张眼角眉梢全部洋溢着笑容的小黑脸,忽然凑到了自己面前。
“——老师,我国考过了,马上就要去警校培训啦!”
人类幼崽满脸兴奋地向监护狐通报着这个好消息:“我通过了国考I类考试!等我从警校结业之后,我就有资格进入公安帮你了!这可是你之前就答应好的,不许反悔哦?”
四肢腾空,保持着被崽崽举在半空中姿势的秦,缓缓眨巴了一下眼睛。
国考I类啊……
的确是个值得令人为之振奋的好消息。
“我答应过你的事,什么时候反悔过?不过先说好,你想要来公安,首先得通过人事课那边的考察——这种程度的考察,我可是不会帮忙的哦?”
降谷零很是自信:“不用老师帮忙我也会通过的!说起来……老师,你在公安几课就职呀?”
秦舔了一下崽崽的额头,将尾巴搭在对方的头顶蹭了蹭:“你知道的,我不是人类,所以并不在常规部门内,而是划分在了警备局独立部门-公安异闻课五系里。这个部门你就别想了,只有异常能进,像你这样身上没有任何异常力量的纯种人类,大概率会被划分到公安常规部门里。”
“这样啊……”
把自己埋进监护狐温暖柔软的皮毛之间,降谷零用力蹭了蹭,语气难掩失望:“还以为能和老师共事呢……”
“这么黏人啊?”
尾巴尖尖帮忙撩开崽崽差点扎进眼睛里的碎发须须,秦笑话他:“常规部门和异闻课隔得又不远,以后只要我不出外勤的话,没事就可以去你们办公室找你吃食堂和喝下午茶。”
“唔……”
“爱撒娇的小崽子。”
降谷零抬起头,有些不满地抗议:“我已经22岁了!早就不是爱撒娇的小崽了!”
“那你刚才在干嘛?”耳尖微微抖动,小白狐狸半眯起眼睛,眸光促狭,“刚才是谁在肚子上蹭了一脸毛毛?又是谁举着我到现在还不撒手啊?”
降谷零:“……!”
他强作淡定:“以前你披着菜菜子的马甲的时候,我蹭习惯了……怎么?现在不让蹭了?”
“让让让,”秦笑了起来,头顶软软糯糯的耳尖一下又一下轻轻颤抖着,“一转眼,当年那个拽着我的衣角哭鼻子的小崽就长这么大啦~”
成年狐狸和蔼宽容地任由崽崽把自己上的毛毛蹭的乱七八糟,等对方稍微安静下来之后,用大尾巴轻轻拍了拍崽崽的后背,半开玩笑地调侃。
“——你长大了,成年礼也过了,大学也毕业了,看来我的陪读生涯也该到此为止了。”
“……”
降谷零愣住了。
他似乎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有些不知所措地从狐狸肚子上抬起脸,怔怔地问:“你……不和我一起了吗?”
“?”
秦瞳孔地震,下一秒,便瞬间四爪并用、把崽崽的脸推的远远的。
“嗖”地一下从崽崽手里挣脱开来,秦挑了个柜顶窜了上去,满脸警惕,语带指责地大声道:“我是狐狸、不是牛马啊!”
“——我已经007加班陪读15年了,现在还在休伤病假……你难道还想让病号再继续加班陪读的吗?!你有没有心啊!!”
降谷零一僵,连忙摆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坏崽崽!”
某只占据了道德高地的狐狸还想继续谴责,然而,下一秒,他就听见虚空之中传来一阵清脆的“嘀嗒”声。
那是……
当着崽崽的面,秦一张嘴,吐出一枚小金箭,将自己面前的虚空轻轻割开了一个口子。
从里面叼出一只崭新的怀表形终端,秦低头操作了一阵后,用虹膜信息登入了自己的账号。
【你的病假到今天为止就正式结束了,秦君,记得回来销假。综合考虑到你的身体和心理状况,经过讨论,我和其他课的管理官一致决定,将一个非常轻松的工作交给你。以下是工作内容和相关信息,请查收。——北村】
“??”
假期刚结束就整这死出??
一点休息时间都不给的吗???
秦气的咬牙,勉强压抑着怒火,视线下移,点开了简讯后方的附件。
【警察大学校术科教官-秦知也身份资料】
秦:“?”
秦:“……”
秦:“——!!!”
天杀的!狐狸就没人权了是吧?!!!
平等痛恨每一个压榨狐狸的无良公安!!!!!!
第102章 牛马竟是我自己
“——天杀的公安!”
毛色雪白的小狐狸气的炸毛,在柜子顶上愤怒的来来回回踱着步,蓬松柔软的毛毛奓张开来,远远看上去,像一颗白色的蒲公英球。
“我就知道他们公安没一个好东西!”
“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撇着一对飞机耳,小白狐狸气急败坏。
“——当年明明说好的不加班不内卷,包吃包住,福利保障齐全,逢节假日还有额外的津贴呢??把狐狸骗进来杀是吧?!到现在为止我都已经连续007加班十几年了,这跟传销诈骗有什么区别?!!”
“可恶、可恶、可恶!!!”
降谷零:“……?”
他有些迷茫地仰着脑袋,望着柜顶那个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突然就气成河豚的小白团子,有心问一句发生了什么,但对方的怒骂又实在太过密集,弄得他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只能呆呆看着狐狸用贫瘠到几乎有些可怜的脏话词汇,翻来覆去地用车轱辘话骂人。
有点可、咳,不是,是有点惨……
看了一阵之后,成功被绕晕的降谷零顶着一双蚊香眼,晕晕乎乎地喊了一句“老师”。
“混蛋公安,这次我是绝对不会——昂?崽你叫我?”
忍着眩晕感,降谷零飞快点了点头:“怎么了吗,老师?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这么生气?”
秦:“……”
降谷零疑惑:“……老师?”
“……”
蹲坐在柜子顶上、身后毛茸茸的大尾巴前盘在身前,小白狐狸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沉默片刻之后,忽然问:
“——你想听个故事吗?”
故事……?
略微迟疑,降谷零轻轻点头。
秦于是就从柜子顶上一跃而下,在地上一连打了好几个趔趄之后,这才勉强维持住平衡。
他蹲坐在崽崽的书桌上,表情沉静,语气平稳:“在很久很久以前,森林里有一只小妖怪。他从小就独自一个妖生活,没有亲友,没有同伴,孤零零地像一道迷失在夜色里的影子。”
降谷零全神贯注地听着。
“有一天,小妖怪正趴在洞穴里面发呆时,忽然看见,自己的洞穴前方,有一棵树,树上,小鸟的爸爸妈妈正在努力地捕捉虫子、挨个喂养自己嗷嗷待哺的雏鸟们,然后振翅高飞,一头扎进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啊,是亲情向的故事吗?还挺感人的。
“小妖怪忽然就感觉到了孤独。他想:我的爸爸妈妈去了哪里?在这个世界上,我,又是谁、会去往哪里呢?”
哦,还带了点哲学元素。
“于是,小妖怪逢人便问:你知道我是谁吗?可遇见的妖怪们都很忙碌,他们甚至不等小妖怪把话说完,就飞快的离开了。”
好可怜……这只小妖怪应该不是年轻时候的老师吧……?
“于是,在又一个雨天,小妖怪沮丧地趴在自己的洞穴里,看着地上的小水洼发着呆。他看见水洼里,有一个长脸有角、长相怪异的小动物,也看着自己发呆。”
青春伤痛文学吗……?
“小妖怪抬头,它就抬头,小妖怪吐舌头,它也吐舌头。望着水里的倒影沉思了许久,猛然间,小妖怪突然就意识到了一件事,它于是开始大叫——”
“……”
“……”
眼见某只无良监护狐开始卖关子,降谷零有些按捺不住地追问:“他意识到了什么?老师你快说呀!”
秦:“想知道?”
降谷零用力点头:“想的!”
“今晚我要吃三明治,全家福豪华版的那种!”
“好好好!”
秦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然而,下一秒……
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就变得无比狰狞了起来!
“只听小妖怪大叫道……”
“——我是牛马!原来我就是牛马啊!!牛马竟是我自己!!!!!”
降谷零:“……”
降谷零:“……”
“老师,你……”
他欲言又止。
在这一刻,他忽然开始担忧起了自家监护狐的精神状态。
话说回来,人类精神状态出现问题可以去看心疗科,那狐妖精神状态出现问题的话……能去看什么科啊?
……兽医吗?
一只零崽忽然陷入了沉思。
——————
降谷零不是傻子,更不喜欢自欺欺人。
对于回归之后秦身上出现的各种异常,他心里其实早有了自己的推测。
——不再像以前那样丰腴蓬松的尾巴,走路一瘸一拐、偶尔还会摔倒的姿态,还有总是昏昏欲睡的精神状态……
他知道对方身上或许曾经发生过一些不太好的事。
他想要向秦求证,想要把推测验证成为现实。
但那些曾经发生着秦身上的灾厄,或许被那位可靠的狐妖大人认定为不适合被幼崽知道的部分。因此,不管降谷零怎么试探、怎么追问,最后得到的,都只有回避与沉默。
秦是不会撒谎骗降谷零的。但,与此同时,秦却也同时拥有着选择沉默的权力。
秦不想说。
降谷零却不得不问。
就像是一座浮在海面上的冰山,降谷零总是觉得,自己能看到的,对方对自己的付出,似乎仅仅就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在他未曾企及的角落、在那片幽邃黑暗的深海里,沉淀着狐妖偏执的、扭曲的、为了幼崽可以不顾一切的,近乎于病态的爱。
但……
那种爱并不会让降谷零退缩或者畏惧。
沐浴在那样浓烈的爱里、被狐妖一手养大的人类幼崽,不会畏惧冰山的寒冷,不会因为深海的危险而就此退缩——他就只会更加迫切地想要了解对方,靠近对方,如果可以,最好能和对方站在一起,用自己早已不在青涩稚嫩的脊背,一起抵挡命运洪流的冲刷。
秦从来不是个寡言的人。
他会和幼崽聊很多事。
他会教幼崽学着去爱,去悲悯,去争抢,去告别。
他会将自己两百年来积攒的全部经验,一点点掰碎了教给幼崽。
他会耐心传授给对方在这座钢铁森林里的生存法则。
同时,他也会在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满眼困倦地,向幼崽描绘着麦浪起伏、稻香遍野的美妙场景。
秦总是很乐意与幼崽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
但,在与幼崽生命安全息息相关的事情上,秦却又往往总是做的多、说的少,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心意是否能被幼崽准确接受到,就像曾经初见时那条裹着药水和绷带从天而降的毛巾,默默的、默默的在幼崽注意不到的角落里,悄悄守护着幼崽。
那些无声无息付出的一切,秦可以不在意,但降谷零不能。
3年的等待、12年的陪伴、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相依为命,他们之间的羁绊,早已不再局限于没有血缘关系的师生。
降谷零不知道对方怎么想,但他却知道——自己绝对无法忍受秦的心意被任何人忽略或者践踏。
就算那个人是自己,也一样。
——对方消失的那三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无法抑制地,就算是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降谷零依旧执着地想要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问了秦,得到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他尝试联系与秦还算熟悉的赤田警官和厚间警官,却一直没能打通对方的电话,发出的消息也都通通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之后又去了一趟警察厅,想要亲自见一见赤田和厚间两位警官,却被门卫告知两位警官最近一直在出外勤,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警察厅了……
假期一点一点进入了倒计时,但他的调查却始终陷在僵局之中。
降谷零思考了很久很久,终于,在将要去警校报道的前一天,脑海之后飞快闪现出曾经出现在自己家里的、自称是秦委托过来保护自己的那两个奇怪的保镖的身影。
——那两位疑似在搞行为艺术的保镖先生,似乎和自家老师存在着某种程度上的私交……
是朋友吧?
应该只有朋友,才会在自己短暂离开的时候、放心将孩子托付给对方照料和保护吧?
心头落下决定,降谷零便展开了行动。
一连蹲守了好几天,终于,他在那两个保镖之一的白毛男常去的甜品店门口,蹲到了白毛男——
的同学。
大约是降谷零打量的目光实在太过光明正大,接过店员递过来的包装袋,圆鼻圆眼圆脑壳、穿着跟两位保镖先生相似的黑色制服的蘑菇头少年,冷不丁转身,很有礼貌地冲降谷零点了一下头。
“——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降谷零眸光微顿。
望着快步来到自己面前的蘑菇头少年,他拉开椅子,邀请对方坐下:“打扰一下……请问您认识秦知也吗?”
少年一愣,有些歉意地挠了挠脑袋:“秦知也?不好意思啊,我对这个名字似乎没有什么印象呢。”
降谷零想了想,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
“那……狐妖呢?他是一只三尾狐妖。”
“三尾狐妖?”少年继续挠头,却在下一秒,像是忽然回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倏地睁圆了眼睛,满脸惊喜,“哦哦哦——‘秦知也’就是秦先生的全名吗?我认识的,怎么了,你找秦先生有事吗?”
“有一件事想要请教你。”
蘑菇头少年点了点头,刚想答应下来,眼神却是忽然一顿,警觉道:“……你是秦先生的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认识他的?”
心头思绪电转,降谷零微微一顿过后,面不改色地说:“是这样的,我是秦知也的朋友,以前听他提起过你们,他还说他和你们这边一个叫做‘五条悟’的白头发男人认识。因为之前恰好听说过五条君喜欢这一家的甜品,刚好你们的制服又长得很像,所以才想着,或许你会知道一些情况……”
他想了一下,补充:“如果我的话有冒犯到你的话,我很抱歉。”
蘑菇头少年绷紧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没事没事!”他笑着冲降谷零摆摆手,“我叫做灰原雄,是你口中所说的五条学长的后辈!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请尽管开口!”
降谷零脸上表情有些迟疑,似乎是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不太合适,但半晌之后,还是低声开口。
“最近我发现,秦知也他走路的时候,似乎有点不太稳当,经常会摔倒,所以稍微有些担心。但问他他又不说,也不去医院检查,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所以才会……”
“只有走路不稳吗?”灰原雄一副很诧异的样子,追问了一句,“没有其他不良表现吗?”
紫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降谷零轻轻摇头。
“目前暂时没有发现。”
“哦,那就不需要担心了。”灰原雄长松了口气,“吃了那种禁药,断了一条尾巴、还受了那么重的伤,秦先生还能醒过来就已经是个小小的奇迹了。如果只是走路不稳的话,这已经是再小不过的后遗症啦!”
“……”
“……”
令人窒息的沉默。
有那么一瞬间,降谷零几乎要以为自己如今正深陷在什么可怖的梦魇之中了。
分明是阳春三月,他却隐隐感觉到一股寒意,如同小蛇一般,在自己的背脊之间游窜,所过之处,带来一片冰凉。
禁药……
断尾……
重伤……
每一个字分开后他都听得懂,但当那些字组合到一起之后,降谷零却蓦地感受到了一种头晕目眩的荒诞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着自己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的心跳,降谷零勉强控制住面上的表情。
“后遗症……?”
他轻声问。
“对啊!”
灰原雄似乎很健谈,就算是才认识没多久,也能很自然地和降谷零唠到一块儿去。
“——你不知道吗?尾巴是狐狸用来保持平衡的重要工具的,现在冷不丁断了一条,秦先生大概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自己现在的身体。”
降谷零:“……”
“不过,其实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啦!毕竟秦先生在此之前也有过断尾的经历,应该已经有经验了!”
似乎是看出降谷零眉眼之间的担忧,灰原雄想了想,安慰道:“三尾去其二的确有些麻烦,但在两年前苏醒之后,秦先生就已经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高强度训练,从一开始站都站不起来、到现在你所说的只是走路不稳,最多再有两三个月,秦先生应该就能适应了。”
“这样啊……”竭尽全力稳住了心神,降谷零轻咳一声,压住自己隐隐有些发干的声线,轻声问,“那个,我能问一下秦知也为什么会受伤、又为什么会断尾吗?我之前都没听他提起过……”
灰原雄一愣:“你不知道?秦先生没告诉你吗?”
目光沿着降谷零的面容细细端详了一阵,灰原雄皱起了眉:“不应该啊……秦先生对幼崽的疼爱,可是连我们这些不太熟悉的学生都知道的!你既然是他的朋友,没道理不知道这件事啊?”
“……”降谷零表情有些发愣,“他受伤,是因为他的幼崽……?”
“对啊!”
像是生怕降谷零不信,灰原雄重重点头,“——如果不是为了在诅咒之种的成熟夜保住那孩子的性命,以秦先生的实力,就算不敌,也绝不可能让自己沦落到血肉之躯尽碎、只剩一颗心脏还在跳动的程度的!要不是家入硝子学姐及时赶到,秦先生说不定就要在三年前的那场灾厄里含恨陨落了!”
这样说着,他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秦先生真的很喜欢孩子啊!虽然看上去凶凶的、懒懒的,但其实性格是超级温柔体贴的,在高专里养伤的这两年,对大家都很照顾呢!”
“——我有时候觉得,如果秦先生结婚了的话,应该是那种会把爱人和孩子都照顾得很好的好好先生哦?”
降谷零:“……”
“说起来,这几年也多亏了秦先生的帮助啊!”灰原雄心生感慨,“——最近不知道因为什么,诅咒忽然大规模诞生,就算夏油学长和五条学长每天加班加点地出任务、黑眼圈都熬出来了,也依旧处理不过来呢……”
“不过,还好秦先生在,帮忙处理了很大一部分咒灵!不然的话,还不知道咒灵界会发生怎样可怕的事情呢!”
他正打算继续说下去,下一秒,却被身后一个低沉的男声打断。
“——走了,该去交任务了。”
挺拔健壮的剪影投落到桌面上。
降谷零下意识抬头,却见一个佩戴着银灰色护目镜、一头金发梳成背头款式的高大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靠近到了他们的身边。
见到来人,灰原雄并不惊讶,飞快抬手、同对方打了个招呼:“娜娜明,稍等一下!我和这位先生道个别!”
金发男人似乎“瞥”了降谷零一眼,微微点头:“快一点,要超过任务提交时限了。”
“好哦!”
目光重新落到对面那个金发深肤的青年身上,灰原雄翻了翻口袋,从里面摸出一沓用信封包好的纸币,递给了降谷零。
“既然你是秦先生的朋友,那这个就拜托你带给秦先生了——这是他之前拜托夏油学长帮忙买礼物的钱!”
降谷零一怔:“礼物……?”
灰原雄点点头,解释道:“对,好像是他买给一个叫做诸伏景光的学生的成年礼吧?详细的我就不太清楚了,那会儿我和娜娜明正在外面出任务。”
“这钱夏油学长原本是不打算要的,但秦先生走的突然,直接翘了教室的墙砖、把它丢在了空隙里,直到很久之后,才被炸掉教室的五条学长找到……今天正好遇见你,这钱就拜托你交还给秦先生啦!”
“——该走了。”
低头看了眼腕表,金发男人再次提醒。
与此同时,降谷零能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正满含警觉与探究地落在自己身上,一瞬不瞬的。
交代出去了一桩心事,灰原雄心情很好地站起身,冲着降谷零挥挥手,道了声“再见”之后,拎起甜品袋,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金发男人。
“等等我啦娜娜明!你不要走那么快、蛋糕上的奶油会被摇散掉的!”
“你买太多了。”
“又不是我一个人吃!这里面还有我给夏油学长和五条学长带的伴手礼啊!”
“还有20分钟超时。需要我提醒你吗?任务提交超时之后,所得报酬会被扣掉百分之30。”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说啊!!”
“我说过了,是你自己……”
第103章 献祭之尾
降谷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三尾去其二……
血肉之躯尽碎……
如果文字也有重量的话,降谷零想……
——那自己现在,应该已经被这一字一句都浸满了血腥味的话语,给砸的粉身碎骨了吧?
在结束今天这番谈话之前,从秦踉跄歪斜的步伐里,降谷零大概也猜到了,对方或许在消失的那三年里、曾经受了什么无可挽回的严重伤势。
但他没想过,或者说根本就不敢想,那可能存在的伤势……
居然会严重到这种程度。
如果老师当时受的伤再重哪怕一点点的话……
如果对方口中的“家入硝子”来晚一步的话……
——那个鲜活的、促狭的,虽然平日里总是一副惫懒模样,但在关键时刻又会给人无与伦比的安全感的男人,是不是就再也回不来了?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出现的bad ending,降谷零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锐器钻破了一个大洞一样,雪风裹挟着冰刀子,毫不留情地在最脆弱的心间刮擦出一道又一道狰狞的血痕。
痛吗?
很痛。
但这样的痛,难道比得上粉身碎骨之痛的万分之一吗?
像是一道苍白虚弱的游魂,降谷零恍恍惚惚地扭开大门,回到家的时候,外面天色还没擦黑。
玄关门边,摆放着一只提前收拾好的行李箱。
降谷零脑海之中正出着神,一下没注意,脚尖一踢,就被那只贴着幼稚无比的小狗贴纸的行李箱绊了个趔趄,小腿重重磕在了矮柜上。
茫然撑起身子,降谷零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明天,就要去警校报道了啊……
“……”
还好老师不用跟着去。
不……
这倒也称不上什么“还好”。
毕竟按照秦先前讲故事时候的精神状态来看,对方虽然不用陪读了,但很可能是要被抓回公安销假继续上班的。
——真缺德啊,公安。
降谷零想。
——以后如果能有机会爬到足够高的位置的话,是不是可以在规则范围之内、稍微徇一点点私,给老师多批两天的假呢?
芜草一般的思绪在心间肆意疯长,降谷零忍耐着小腿处传来的隐隐的钝痛,一瘸一拐地关好门,走进了客厅。
家里静悄悄的。
目光在四下转了一圈,终于,在沙发的一处角落里,降谷零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水红。
现在是下午五点。
没记错的话,老师中午吃完午餐就开始打盹了……
——这是一直睡到现在都还没醒吗?
进门那一下绊得有点狠,脚尖每次落地,降谷零都感觉有一阵钻心的疼痛正不断侵袭着他的中枢神经。
没由来的,他忽然就想到了美人鱼。
——童话故事里,失去尾巴、登上陆地之后的小美人鱼,每往前挪动一寸脚步,都要忍受着仿佛腿部宛如刀割一般的剧痛……
既然如此,那么,对于痛失去两条尾巴、就连站起来都显得格外费劲的三尾来说,现在的秦,每走一步,是否也要忍受着这种常人未可知的巨大痛苦呢?
是否正是因为那些从未表露出来的剧痛,那只曾经行动间总是轻巧敏捷、像一朵谁也抓不住的云一般的小狐狸,才会一直复健了两年多,走起路来时,却还是控制不住脚步的歪斜踉跄呢?
尽可能地放轻脚步,降谷零悄悄来到了沙发跟前。
把自己窝在靠枕与沙发之间缝隙里的小白狐狸,这会儿睡得很沉,就连降谷零进门时折腾出来的巨大撞击声也没能把他吵醒。
对于听觉敏锐的犬科妖怪来说,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但……
对于一只曾经受过那么重那么重伤势的狐狸来说,这似乎又是情有可原的。
疼痛在睡梦之中似乎能得到某种程度的缓解。
视线顺着狐狸随着呼吸而微微颤动的耳尖一路往下,降谷零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那条不复曾经丰腴肥美的大尾巴上。
像是受到了什么蛊惑似的,他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不受控制地,轻轻靠了上去。
“……”
“……”
狐狸难得睡颜安稳至此,未受丝毫惊动。
望着对方平稳起伏的身躯,降谷零沉默了好一阵后,到底是没敢将手指落下,只是虚虚地在半空之中描摹着尾巴的形状。
——还是不要打扰老师难得的清梦了吧。
他想。
于是,视线便代替了手指,轻轻落在了狐狸修长美丽的大尾巴上。
记不清是在哪个电视节目里看到过,狐狸的尾巴是狐狸最重要的器官之一,行动时用来保持平衡、闲暇时用来驱赶蚊蝇,甚至就连发情期来临时,狐狸们也会更加青睐尾巴更大更漂亮的同族。
毫无疑问,曾经的秦,就拥有着三条会被无数同族追捧、喜爱的美丽尾巴。
但……
一切美好,都在那个所谓的“诅咒之种成熟夜”,被揉成了一地碎屑。
——秦受伤了,受了很重很重的伤。
而那曾经灵巧的、蓬松的、像一团误入凡尘的云岚一般缥缈美丽的尾巴,也三去其二。
降谷零记得很清楚,很久很久以前,在“菜菜子”刚刚来到他家的时候,他曾经还感慨过“秦警官”将小狗养的很好,尾巴毛毛柔顺又漂亮,像一团晒饱了太阳的新棉花,看上去比身体还要蓬松一圈。
他那会儿还不知道“菜菜子”是三尾狐妖,所以也就从没有意识到,那条比“菜菜子”身体还大的大尾巴,或许是两条尾巴并拢、纠缠在一起所形成的表象。
而现在……
尾巴缩水了。
虽然缩水后的尾巴并不枯槁、更不丑陋,但降谷零心头的沉闷与窒痛,却仿佛潮汐一般,无法止歇,永恒徘徊。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一时想着:如果是妖怪的话,尾巴说不定还能伴随着修行而长出来呢?就像传说中九尾猫妖报恩修行一样。
一时又在想:按照老师以前的表现来看,对方似乎真的非常非常爱惜自己的尾巴,以至于每晚睡觉之前都要好好舔理一遍毛发。在这种情况之下,自己究竟是何德何能,才能让这样一只强大而随性的妖怪,为了保护自己,毅然决然地再断一尾呢……
自己仅仅只是磕伤小腿,疼痛就已经剧烈到会让人行走困难的程度,降谷零几乎无法想象——断掉一条对三尾狐妖来说无比珍贵的尾巴,那样的疼痛,又该如何疗愈平复呢?
眼帘垂落,掩盖住了其下那双颤抖不休的紫灰色瞳孔。
降谷零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中,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庞大而复杂的情绪一窝蜂地涌入,就像胃里凭空生出了一群振翅欲飞的蝴蝶,那种酸涩的、麻痒的、饱胀的错觉,让降谷零几乎以为,自己只要一张口,就会有无数蝴蝶从口中飞出,扑向那足以将自己、将蝴蝶一起焚做灰烬的心火。
恍惚之间,降谷零感觉有什么东西碎了,但同一时刻,又仿佛有什么看不清的东西,正悄无声息地缠绕着他的心脏,拼了命似的疯狂滋长。
在一声又一声重若擂鼓的心跳声之中,降谷零逐渐分不清自己心头涌动着的,是后怕,还是因为悲伤,亦或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将手搭在狐狸的尾巴上,生怕对方因为自己的动作而再度遭受某种程度的痛苦。
他也不想打扰对方难得的安眠。
但那种直叫人透不过气的窒痛实在太过强烈,如果不寻找一个发泄口的话,降谷零就感觉自己的心脏会在下一秒就爆裂开来。
——就像是曾经被伤到体无完肤的秦一样。
“……还疼吗?”
克制不住一般,他轻声问,恍若气音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嘶哑。
“……”
理所应当的,降谷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但这本就是他想要的,最好的结果。
狐狸的睡相很好,浑身蓬松柔软的毛毛一点没乱,看得出来,自从开始打盹到现在,对方都没有换过姿势。
对方就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地蜷缩在沙发缝里,就像曾经某人一直一直安安静静地跟随在自己身后、默默保护着自己那样。
“对不起……”
“……”
降谷零的嗓音放的更轻了,像是生怕惊走一只停靠在眼前的蝴蝶。
他不知道灰原雄所说的诅咒之种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所谓的成熟夜发生了什么,但他在这一刻无比的确认一件事。
——如果可以的话,从今往后,自己一定,不会再让对方受这么重的伤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生来就亏欠谁的。
同理,也没有谁,是生来就活该要倾尽一切去保护谁的。
感情是相互的,爱是相互的,那么守护当然也该如此。
“……以后,换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
太阳逐渐落山,最后一抹暖融融的夕阳,也逐渐在夜色的吞噬之下消失于无形。
潮湿而又微凉的夜风袭来,顺着客厅大开的窗户卷入屋内,带来一片沁人心脾的寒意。
大约是受了寒,小白狐狸水红色的尾尖忽然不受控制地弹跳了一下,紧接着,原本就团成一团的身躯,便不由自主地蜷缩地更紧了些。
“……”
眉眼微松,降谷零沉默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将窗户合上,只留了一小条透气的缝隙。
做完这一切后,望着沙发上那只依旧沉浸在深度梦境之中的狐狸,降谷零忽然就想起了一件事。
「以秦先生的实力,就算不敌,也绝不可能让自己沦落到血肉之躯尽碎、只剩一颗心脏还在跳动的程度的」……
——这是灰原雄下午时分与降谷零所说的原话。
看了一眼沙发上团着的那只全须全尾,除了尾巴少了一条之外、其余全无大碍的小白狐狸,降谷零忽然有些疑惑。
如果说血肉之躯碎掉之后,还能恢复到现在这样的话,那么,那条遗憾断裂的尾巴……
是不是也可以修复如初呢?
回想起先前开玩笑时、对方提到的那个名字,降谷零轻手轻脚地推开秦的房间门,在乱糟糟的被子球里翻找了一阵,摸出了一只手机。
手机是时下最新款,拥有自主设定屏幕锁的功能。
降谷零按着键盘试了好几次,最终,输入了自己生日的那一串数字,成功解开了屏幕锁。
“……”
就连屏幕锁都和自己有关……
降谷零抿了抿唇,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了灰原雄所说的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秦真的很在意自己的幼崽」。
压下心中不断翻卷的酸涩情绪,降谷零很快打开联系人页面,没翻两下,就找到了那个对方先前提到过的“AAA燕窝批发”联系人。
短暂犹豫了一下,他没有按下拨号键,而是很快点开了与对方的简讯聊天页面。
秦大概并没有删除历史聊天记录的习惯,此刻,随着降谷零的无意之下的翻动,很快,两人之间的聊天记录就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在吗?(狐狐探头jpg)——秦]
[不在,死了。——鸩]
[镇痛药,再给点,球球了(狐狐双爪合十jpg)(狐狐蛋花眼jpg)——秦]
[你上次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以后药鸩堂的药,不会再提供给不遵医嘱的混蛋狐狸哪怕一瓶!!拉黑了,你的燕窝以后也别往我这边送了,在下消受不起!!!——鸩]
[对不起嘛,之前那次是意外……(狐狐宽面条泪jpg)你知道的,我本来就因为断了一条尾巴的关系,身体一直亏空,入不敷出,那天晚上的形势又太过凶险,我不是故意不遵医嘱的,只是实在没办法了qwq——秦]
[……——鸩]
[而且我现在这不是没事吗?活蹦乱跳的!只要你再给点镇痛药,我再活几年不成问题!没事的别担心啦~(狐狐跳跳jpg)——秦]
[……还是先前那个地址?——鸩]
[别别别!我现在回家啦,你寄这个地址:米花町二丁目十三番地降谷宅·秦知也收。谢谢你鸩酱,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小鸟!(狐狐飞吻jpg)——秦]
[……
(肥啾无语jpg)(肥啾白眼jpg)(肥啾叨人jpg)——鸩]
降谷零:“……”
降谷零:“……”
信息量太大,一时间,他感觉自己的CPU有些短路了。
沉默了好一阵,降谷零这才一字一句谨慎敲下。
[在吗?我想问一下,尾巴……还能长出来吗?]
那头估计正在忙,等了好一会儿,降谷零才收到简讯回复。
[?身体不好,连带着脑子也出问题了?泼出去的水你还能给收回来吗?你别太离谱了——鸩]
降谷零一愣,飞快打字。
[……什么意思?]
对方先是很无语地发来一串省略号,片刻之后,勉强解释了一句。
[你已经把尾巴献祭掉了,高天原上的某位大御也已经与你达成契约、将力量下赐予你,此番献祭至此已成定局,那条尾巴的全部因果,从此也就跟你就再无任何瓜葛了。
你刚才的问题很荒谬,因为你不仅仅是这辈子再也长不出尾巴,如果有机会再入轮回、转生为妖的话,下一世的你,还会缺少一条尾巴,这就是神赐祭礼的霸道之处,谁也无法更改。——鸩]
“……”
“……”
大概是看降谷零这边已读迟迟未回,AAA燕窝批发那边很快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问这么蠢的问题?吃错药了?我给你寄的镇痛药一天只能吃三粒,吃多了你就等死吧!!就算是大将的要求我也不会再出手救你了!你给我好自为之!!!!(肥啾叨人jpg)——鸩]
降谷零沉默了一阵,刚想打字,下一秒,却听见客厅那边传来一道睡意朦胧的温软嗓音。
“……崽?回来了怎么也不开灯啊。”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对方含混模糊的声音里,逐渐带上了一丝清明。
“采购还顺利吗?[时光]家的面包买到了吗?”
指尖微微一颤,降谷零飞快删除了简讯记录,将手机恢复原样摆回床头之后,应声走向客厅。
“黑麦吐司是吗?买好了,就在袋子里,还额外买了今日限量特供的红豆司康。”
“!!好哎!”狐耳一下子就竖了起来,秦甩甩尾巴,很高兴地说,“崽崽辛苦了!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去报道呢!”
“……嗯。”
望着那个愉快抖动着耳朵和尾巴,从购物袋里翻出面包、啃的津津有味的白发男人,降谷零沉默许久之后,轻声说:
“……辛苦了。”
“昂?”
因为愉快而不断抖动的耳尖微微一顿,秦歪头看向幼崽,有些不确定地指了一下自己:“——我,辛苦?”
他眼底带着相当明显的狐疑。
“我可是睡了一整个下午哎……真要说辛苦的话,还是外出采买的你要辛苦一些吧?”
降谷零摇了摇头,没解释什么,只是眉眼间的黯然与郁色,不知不觉间消散了泰半。
简单叮嘱了一句“别多吃,一会儿还要吃晚饭”后,他随手拿起餐桌上的围裙,转身走进了厨房。
某只馋嘴的狐狸,根本就舍不得放下叼在嘴里的面包。
亦步亦趋地跟着崽钻进厨房,秦动作间虽然依旧有些站立不稳,但比起刚回家时三步一个踉跄的的状态来说,已经好上许多了。
盯着崽崽动作的眼神亮闪闪的,他努力咽下口中的面包渣,声音有些含糊地问。
“——我们今晚吃什么啊?”
“三明治,或者咖喱饭怎么样?”
“都可以都可以!嗯……如果吃咖喱饭的话,请给我少来一点浇汁、多放米饭!拜托了!”
“没问题。”
没问题。
你的一切要求,都没问题。
第104章 小狗小偷
第二天清晨,降谷零起了个大早。
飞快收拾好了自己之后,他端着早餐,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秦知也的房门。
笃笃——
“老师?”
“……”
房间内一片安静,降谷零却并没有十分意外。
他又敲了敲门:“老师,我把早餐放到微波炉里了,你起来之后记得热一下再吃哦。”
“……”
房间里,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模糊的呓语。
降谷零叹了口气:“那你继续睡吧,我去警校报道了,之后有时间的话……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一片静默之中,对方似乎还说了句什么,但隔着一扇房门,降谷零没太听清。
端着还冒着雾白蒸汽的早餐,他在门边静静地站了一阵,一直到手机闹铃再次响起时,这才手忙脚乱端着早餐回到了厨房。
将餐盘搁进微波炉里之后,降谷零拎着行李箱,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家门。
……
……
警察学校的入学流程不是很复杂。
第一天,新生们需要携带证件办理入学手续,办理完毕之后可以自由活动、熟悉周边环境,顺便采买生活用品。第二天早上,警校会将所有新生聚集到礼堂,举办入学典礼。
等到典礼结束之后,就算是彻底走完了流程,警察学校的新生们至此,就可以开启为期十个月的培训生涯了。
早早收拾好了房间,降谷零将领取到的制服挂进衣柜之后,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简讯。
[一起吃个饭吗?——0]
不一会儿,手机滋滋响了一阵,降谷零低头,便看见自己的未读信息里多了三条。
[好,我来宿舍找你。——hiro]
[出校门左拐150米,烤肉店。——松田]
[记得把小诸伏一起带上哦,小降谷~(猫猫wink)——萩原]
烤肉店……?
看来松田他们已经定好了啊。
这样想着,降谷零打开宿舍门,等了两分钟后,便看见自家幼驯染顶着一脸汗水跑了过来。
“zero!”诸伏景光双手撑着膝盖,不断喘着粗气,“zero……呼、等很久了吗?”
降谷零摇头,扶起幼驯染,有些关切地问:“怎么跑这么急?发生什么事了吗?”
有些艰难地稳住气息,诸伏景光用手背抹了把汗。
“没事、呼……刚才我给兄长打了个电话,稍微耽误了一些时间……我们现在就走吧!”
两人并肩,降谷零有些疑惑:“怎么突然想起给高明哥打电话?”
“其实也不算突然。原本兄长就建议我在大学毕业之后的假期里、带朋友们去长野进行一次毕业旅行的,虽然最终没去,但不管怎么说,都要给兄长打个电话说明一下情况吧?”
“也是啊……”
降谷零想了想,提议:“长野距离东京不算太远,等到之后每个月例行放月假的时候,我们可以叫上萩原和松田他们一起去长野玩!毕竟人多才有意思嘛。”
“哎?没关系吗?大家不会更想要好好休息一下吗?”
“反正都是放假,去哪里休息都一样吧。”
本就上挑的猫眼眯成了一个愉快的弧度,诸伏景光点了点头,略微思忖一阵,忽然道:“秦老师呢?如果秦老师没什么事的话,要不要叫上秦老师一起去?长野那边空气很好,应该很适合秦老师过去散散心。”
降谷零:“……”
一些不合时宜的牛马故事,忽然涌上了心头……
大概他脸上的异色实在太过于明显,诸伏景光扭头看他,目光中带着很明显的征询意味:“zero,怎么了吗?表情怪怪的。”
惆怅地抬手抹了一把脸,降谷零沉痛道:“老师他……被公安抓回去上班了……”
“加班?”诸伏景光一怔,猫眼倏地睁大,难以置信道,“在那种糟糕的身体状况下、秦老师还要回去加班?!”
“……嗯,他说这就是牛马的命运。”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
听、听上去有点惨……
这就是他们未来,一眼就望得到头的公安职业生涯吗?
忽然就对自己想要进入公安的选择,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动摇呢……
心头情绪实在太过复杂,诸伏景光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先谴责公安不做人,还是先关切秦老师的伤势现在恢复得如何了。
一直纠结着,等到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的时候,诸伏景光已经被幼驯染拉着,落座在了校门口某家烤肉店内的椅子上。
“——小降谷,小诸伏,你们看看吃点什么?这家的黑椒牛肋条听说味道还不错哦~”
降谷零挑眉,似笑非笑。
“你不也是才过来吗?怎么连附近那家店的招牌是什么都给摸清楚了?”
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萩原研二笑吟吟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小降谷,平日里认真对待‘社交’这份工作的话,很多情报,其实根本就不需要自己亲自出马,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获取了哦?”
“那你这是……?”
双手叉腰,萩原研二得意扬扬地一抬下巴:“刚才我和小阵平帮助一位教官搬运东西,这是她告诉我们的!”
“她?”
萩原研二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漂移,但还是点头,眨了眨左眼,冲小伙伴抛出一个魅力值爆表的wink:“嗯嗯,没错!研二酱就是这么有魅力的啦~”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拐了他一肘子。
“是鬼冢教官。我和hagi帮他搬运了一些术科训练需要用到的假人和护具——不出意外的话,那个叫做鬼冢的男人未来会是我们班的主管教官之一。”
诸伏景光冲两人竖起了大拇指:“消息很灵通啊,不愧是你们!”
一旁的降谷零满脸疑惑:“松田,你刚才说之一……难道我们的教官不止一位吗?”
松田阵平正要搭话,下一秒,身后却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这都不知道?果然是金毛的鬼佬,对于日本政界的相关规定一点都不上心啊。”
“啧啧,像你这样的货色也能被选为新生代表发言?我看还是趁早滚回欧洲放牧去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三池,你讲话还真委婉啊!像他这种黑皮小鬼,应该流放去非洲的荒岛种土豆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说的对!”
“像他这样的异类凭什么通过国考录取?上面的那些大人物都没有对他进行政审的吗?啧,恶心!”
“……”
“……”
不约而同地,在场众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就阴沉了下来。
诸伏景光轻轻按下幼驯染攥紧的拳头,微不可察地冲降谷零摇了摇头。
短暂沉默了一阵,降谷零竭力压抑着心头的怒火,缓缓松开拳头,面无表情地叫来服务生。
“——这几位先生影响我们用餐了,麻烦将他们请离这里。”
服务生闻言,有些为难地看向前来挑衅的那几个人:“先生,抱歉……小店还有两件包房,您看给您安排一个包间就餐可以吗?”
那几个年轻男人彼此对视了一眼。
片刻后,领头的寸头男歪了歪嘴角,大拇指朝下,冲着降谷零比了一个极具羞辱意味的手势之后,这才大摇大摆地跟着服务生离开。
“……”
“……”
喧嚣过后,场面陷入一片难言的死寂。
降谷零微微低着头,顶灯投射下的光线穿过额发,在降谷零的眉眼间投下大片意味不明的阴影。
他分明应该愤怒,但此却沉默着。
这种令人受之无措的不安最折磨人。萩原研二拼命冲诸伏景光打着眼色,示意对方快说点什么哄哄自家幼驯染,诸伏景光则是思绪光速转动,一时间感觉自己的CPU都隐隐有些开始发热了。
短暂的沉默。
不等萩原研二和诸伏景光想出热场的办法,猝不及防的,一道不紧不慢的悠哉嗓音,忽然就在这片角落之中想起。
“——喂,降谷,今晚你几点睡觉?”
诸伏景光/萩原研二:“?”
“十点。”
“不觉得太早了吗?”
降谷零一顿,慢慢抬起眼看他。
“你说几点。”
松田阵平勾起了嘴角:“两点,敢不敢?”
“可以。今晚两点,宿舍楼后小树林见。”
“找个帽子,把你那头金毛遮住。”
降谷零不屑一笑:“这种事还不用你提醒我。”
“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眼瞅着两人光速达成共识,各自端着自己点的肉片开始铺烤起来,诸伏景光和萩原研二对视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如出一辙的迷茫和不解。
……刚才发生了什么?诸伏景光眸光茫然。
不知道啊……好像是要半夜翻墙出宿舍哎……?萩原研二眼含迟疑。
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诸伏景光眉心微蹙。
不用预感了,已经确定他们俩要出去搞事了:)萩原研二撑着额头,用眼神示意小伙伴去看隔壁。
诸伏景光一愣,猛然回神,就听见某两个人已经鬼鬼祟祟地在商量去哪买麻袋的事情了。
诸伏景光:“……”
萩原研二:“……”
幼驯染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省心的生物,没有之一……
“——喂,hagi,今晚我和降谷要去干票大的,你去不去?”
和诸伏景光对视片刻,萩原研二果断收回眼神,用力点头:“我去!我知道去哪里买麻袋!”
啪——!
松田阵平和自家幼驯染击了个掌。
随后,三道炯炯有神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诸伏景光的脸上。
“hiro/诸伏/小诸伏?”
良心剧烈跳动了两下,随后被主人不动声色的掐死在原地。
诸伏景光面不改色点头:“我之前查看过巡逻排班表。晚上的时候,每隔半个小时,宿舍楼附近会有两位教官搭班巡视一次,具体路线我回去画给你们,到时候注意一下翻窗时机。”
“好好好!”
松田阵平简直大喜过望。
——他们这支小团体,现在已经齐聚了震山的自己,敏捷的hagi,远见的诸伏,和善战的降谷!有此配置,今夜套麻袋行动必能凯旋而归!
于是……
是夜,4点。
穿着一身黑、鬼鬼祟祟顺着围墙翻进办公楼的松田阵平抹了把唇角的血渍,语音含糊,语气却是相当不屑地轻“嗤”了一声。
“还以为是什么棘手的家伙……切,一群窝囊废。”
萩原研二有些无奈地拉了一把幼驯染:“舌头疼就不要再说话了啊,小阵平……也不知道你怎么搞的,打个架居然还会咬到舌头。”
“我也不想的啊……”或许是舌尖受伤真的很严重,松田阵平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把声音含在喉咙口在说话,“领头的那个混蛋耍赖,都认输了还用头槌偷袭我!嘶、好痛……!”
“小阵平,你现在还是少说点话吧……我记得医务室应该有消炎止痛喷雾才对,喷一下就好了。”
“唔……”
捂着腮帮,松田阵平冲幼驯染比了个OK的手势。
“……所以你为什么要跟着来?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拿到医疗箱的,小阵平。”
松田阵平咂了咂嘴,吸溜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感觉舌尖的刺痛在冷空气的镇压下稍微缓解了点。
“喷完就走……唔、免得再跑一次……”
萩原研二于是叹了口气,探头看了一眼外面:“哎哎哎、教官走远了!快小阵平!医务室就在转角!”
“知道了知道了。”
随口答应一声,松田阵平三两下撬开医务室的大门,目光往里面随意一瞥,忽然就凝固住了。
“……”
“……”
四目相对,两双眼睛的主人一时面面相觑。
“——小阵平?”
蹲在外面放哨的萩原研二忍不住小声催促:“快一点呀,我看到教官他们转弯了,看起来是要往我们这边拐了!”
医务室内。
一格一格转动脑袋,松田阵平指着一整个僵硬在办公桌上、嘴里还叼着一只医疗箱的小白团子,语气飘忽地好像在梦游。
“hagi……”
“嗯嗯嗯?”
“我们……好像抓到了一只小狗小偷啊……”
第105章 请不要对教官动手动脚
——小偷!?
还小狗小偷???
因为睡过头差点错过警校入职时间,匆匆赶到警校办理完手续之后却发现自己没带鸩给的药,大半夜的尾巴幻肢痛到睡不着觉,不得不悄悄潜入医务室偷人类止痛片的秦快把自己给气死了。
倒反天罡!
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人类的尊师重道都被你给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松田阵平?!有你这么跟老师说话的吗??你最好祈祷以后术科对练别落到我手里!
寒叶飘零遍洒人间,吾崽叛逆伤透我心!!!!
秦这边还暴躁着呢,偏一旁的某人还欠欠儿的冲自己吹起了口哨。
“嘬嘬嘬,小狗小偷——你是怎么偷溜进警校的啊?未经允许私自闯入涉密建筑可是会被判处……哎、hagi,你看,它刚才是不是瞪我了?”
在门边帮忙望风的萩原研二:“……小阵平,别逗狗了,先干正事。”
“知道了知道了。”
松田阵平于是半蹲下来,伸手去拿医疗箱。
把医疗箱从小狗嘴里拎走之后,他明明可以转身就走,却偏还要促狭一句:“听好了,小狗小偷——非法占有公共财产罪最高量刑标准可是写在刑法里的,念在你归还财务的份上,你偷溜进警校的事我就不向学校告发了,你抓紧时间离开犯罪现、啊——!”
吭哧!
恶狠狠地给了编外崽一口,秦尤觉不解气,于是照着对方那张帅的不像好人的脸又补了一爪子。
猝不及防遭到袭击,松田阵平一下没反应过来,一直到那只小白狗叼着什么东西转头要跑,这才下意识一把揪住对方的后颈皮、拎着狗提到了自己的面前。
“——不是、你这狗怎么还咬人呢?!你该不会是得了狂犬病吧?”
秦:“???”
大胆!!
放肆!!
臭崽你在干什么?!
门外的萩原研二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看着被松田阵平刚才那一声惊叫吸引过来的巡逻教官,一时间顾不上解释,拖着自家幼驯染光速翻出了窗外。
窸窸窣窣的异响,很快就引起了巡逻教官的警惕。
“什么人?站住别跑!”
“在那边!”
“快快快!他们往小树林那边跑了!追!”
入学第一天就套同学麻袋、夜闯医务室被教官发现……萩原研二都不敢想,如果他们被教官当场抓获、扭送到自己的班级负责人鬼冢教官面前的时候,那场面该有多社死。
为了避免打出如此可怕的GG结局,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算是发挥出了身体的最强机动,朝着黑黢黢的树林夺路狂奔,身形矫健又灵活,活像是刚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吗喽。
窜进树林之后,在复杂的地形和幢幢树影的双重阻拦之下,紧跟在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身后的教官们很快就追丢了目标,拎着手电,不甘地在树林里粗略搜索了一圈之后,低咒一声,骂骂咧咧地走了。
趴在草丛里,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谁都没有动。
一直等到二十分钟后,两位疑似已经离开的教官再次带着雪亮的手电灯光从自己头顶晃过、随后很不甘心地走开之后,两人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呼……”x3
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
陌生的第三道呼气声,瞬间就让两人再次警觉了起来。
眸光一厉,两人不约而同地偏过眼,迅速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下一秒。
“——你怎么把小狗也给拎出来了啊,小阵平?”
“……”
松田阵平移开目光,面色镇定,“刚才跑的太急,忘了。”
一直被他拎着后颈皮的小狗显然有些不太舒服。它瞪了松田阵平一眼,用力蹬了蹬腿,示意对方撒开自己。
松田阵平有些心虚,连忙松开手。
两人蹲在宿舍楼下的草丛里,盯着正在愤愤舔毛的小狗,四目相对,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呃,不好意思啊。”
抬起手,松田阵平有些不太熟练地帮对方顺了顺毛:“刚才揪痛你了?我不是故意的,明天买火腿肠给你吃。”
秦白了他一眼,不过对于对方伸手顺毛的动作,倒是没有怎么抗拒。
……啧。
他是成年狐狸,成年狐狸不跟幼崽一般见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俩笨蛋编外崽是一点也没认出来自己就是[秦知也],甚至都没能认出来自己就是降谷零总是挂在嘴边、心心念念的那只[菜菜子],完完全全就把自己当做是不认识的陌生小狗了。
——看来零崽和景光有好好帮自己遮掩身份呢。
乖孩子。
这样想着,终于把自己的尾巴毛理顺的秦站起身,矜持地冲两只大崽抖了抖耳朵,权当做是在告别之后,转身就想走。
幻肢痛一点都没缓解……
算了,睡着就感觉不到痛了。
至于睡醒以后……等白天的时候跟警校的同事打个招呼,再回趟家去取药好了。
心里小算盘打的噼啪响,秦习惯性地摆动尾巴保持平衡,却在下一个瞬间,身型猛的一个踉跄。
——尊贵的三尾大妖,险些就在两只编外崽的注视之下摔个狗吃屎。
忘记现在只剩最后一条尾巴了……
秦心底微微有些尴尬,耳尖都塌下去了一瞬,面上强行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狐淡如菊的平静模样,拔腿就想开溜。
“等一下。”
……被拦住了。
秦充耳不闻。
但,下一秒,他开溜的动作就仿佛被人预判了似的,整只狐狸猛地四爪腾空、被人给抱了起来。
仔仔细细摸索了一阵小狗的腿骨关节,在付出被狠狠咬了好几口的惨痛代价之后,萩原研二拧着眉,有些疑惑地说:“没骨折啊……奇怪,那怎么会走路一瘸一拐的呢。”
——因为我本来就没骨折啊!
还有,不许对未来教官动手动脚啊!!!
秦试图挣扎,未果。
唯恐用力过猛伤到愚蠢的编外崽,但不用力就挣不开对方的铁臂……秦努力了老半天,最终只能忍辱负重地待在对方怀里,假装自己是一只什么都听不懂的普通小狗。
……碎的不能再碎的大妖尊严,在这一刻化为了飞灰。
松田阵平很快也凑了上来,粗糙的指腹在小狗的腰背处摸索了一阵。
“脊椎好像也没变形。”
这样说着,他指尖忽然微微一顿,眼神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微妙变化。
萩原研二一愣,连忙问:“怎么了?”
“好像……有很多瘢痕?横七竖八的凸起,摸上去有点硌手。”
这一下子,两个人看向这只来路不明的小狗小偷的眼神里,就充满了同情和怜悯了。
“是流浪狗吧?所以才有那么多伤,好可怜……”
“有可能,毕竟这家伙看上去也不太聪明的样子,没准就是在外面找不到食物,所以悄悄溜进警校,想翻点吃的填饱肚子。”
“那——”
略微沉吟,萩原研二转头对幼驯染说:“外面光线太暗了,没办法检查小狗的情况。虽然不知道它是哪来的,但就这样放着不管也不太好……小阵平,我们把小狗带回宿舍仔细检查一下吧?”
“我没意见。”
松田阵平点头。
于是,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一人提着医疗箱,一人抱着狗,沿着来时路、再一次鬼鬼祟祟地翻进了宿舍楼里。
夜里警校宿舍照理是要断电的,但这一点难不倒松田阵平。
——他掏出了一盏充电式的小台灯。
四肢瘫平被按倒在松田阵平的宿舍床上,秦一脸懵逼地看着头顶那两个编外崽表情阴暗地打开了医疗箱,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