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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地,他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公园。而原地,回应他的,是两个人类大崽在旗杆上疯狂蛄蛹、鬼哭狼嚎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混蛋狐狸你放我下来!!衣服要被勾破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呜呜呜秦老师我们知道错了!QAQ对不起我们下次不敢了求求你放我们下去好不好……上面风好大我好怕啊啊啊啊啊!”

哭诉无果。

最终,迎着一众晚间散步居民怪异的目光,两位被深秋寒风吹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警官先生,吸着鼻子,很是狼狈地灰溜溜顺着旗杆出溜了下来。

毫无意外的,第二天,机动队爆炸物处理班两位新人王,就不约而同地请了病假,据说是半夜发烧住进医院了。

医院里。

“阿嚏……阿嚏!”揉了揉通红的鼻尖,萩原研二无精打采地抽了张纸巾,“秦老师……好过分哦……”

“就是说啊!阿、阿嚏!阿嚏!!那个混蛋……早晚有一天我、阿嚏!我……要把他的狐狸毛通通烫成自来卷!”

松田阵平也同样好过不到哪里去。

他晃了晃晕晕沉沉的脑袋,一边猛猛打着喷嚏,一边有气无力地咒骂着坏狐狸:

“——我他妈的就说那只天天晚上来宿舍蹭吃蹭喝、白天连个影子都找不到的白皮小狗怎么这么聪明,原来是那个混球狐狸装的!阿嚏、他不是大妖吗?阿嚏……狐狸装狗,那家伙到底还要脸吗??”

“别提了……”

萩原研二捂脸:“我一想到我都对小白做了些什么,我、阿嚏……我就有一种想要以死谢罪……阿嚏!的冲动……”

“……你做了什么?”

萩原研二语气绝望。

“我……我给小白涂了指甲,我还、阿嚏!我还想用火龙果汁和菠菜汁给他染毛毛……阿嚏!小白那时候很用力在挣扎,我还抓着他,告诉他涂完之后,他一定是这附近最漂亮、最可爱、最受小狗小姐喜欢的帅气小狗……”

“哦,”松田阵平又拽了一张纸巾,“那你比我好点。”

“你干什么了?”

“我看网上说、阿嚏……说流浪狗最好去做个绝育。所以之前的一个周末,我想抓他去、阿嚏,做个绝育来着……我连医生都约好了,预约挂号费也交了。”

萩原研二:“……”

那你是挺过分的哈。

“秦老师咬你了吗?”

“咬了啊!”一提起这事松田阵平就生气,咬牙切齿,“他下嘴是真黑啊,给我手臂上咬的要出都是牙印!亏我那会儿还以为这是狗子对我爱的表现!”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啊,小阵平?”

“不是说小狗对喜欢的同伴的表达方式,就是轻轻地咬吗??”

“可是小阵平你不是说自己满手都是牙印吗?”

“是啊,但没出血啊!没出血那不就是轻轻咬的吗?”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他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同病相怜的一对幼驯染彼此对视一眼,吸了吸鼻子,心有戚戚焉,各自举着吊瓶爬回自己的病床上,老实了。

“……”

“……”

才怪。

闲着也是闲着,气不过的松田阵平开始选择骚扰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狐狸警官。

得益于被某人提着后衣领临走的时候,松田警官死皮赖脸抱着办公室大门、高声斥责对方拉黑自己的行为既不道德又人品卑劣,在经过一番唇(撒)枪(泼)舌(打)剑(滚)后,松田警官成功CPU了纯情狐狸,心满意足监督着对方将自己和萩原研二的手机号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手指灵活地在键盘上跳跃,不一会儿,松田阵平就编辑好了一段话。

[我住院了,你全责,赔钱。——松田·饲主·阵平]

另一边。

滋滋——

正端坐会议室主座,手机投影在身后的荧幕上,一脸寒霜、不近人情主持着部门会议的秦:“……”

下面的异闻课成员:“……”

秦的眼皮子的跳了跳。

“……会议继续。”

他翻了翻自己整理好的资料:“根据目前掌握到的信息来看,社会各界对形势的判断处于……”

滋滋——

[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我晚上要吃北街那家的特色辣味拉面,你过来的时候给我带。萩原说他想吃隔壁那家的烧汁盖浇饭。——松田·饲主·阵平]

秦:“……”

他的额角隐隐绷起几道青筋。

[歪?歪歪歪——你该不会又把我拉黑了吧?之前说要给你做绝育是我不对,可我也道歉了啊!你这么大只狐狸了,怎么还小气啊?(猫猫嫌弃jpg)——松田·饲主·阵平]

秦:“……”

底下的异闻课成员:“……噗、!”

于是,接下来,在短短的30分钟会议里,松田阵平的消息不停地弹出来,再次被拉黑之后换了萩原研二的手机继续夺命连环弹,消息内容五花八门,从抱怨医院的病床太硬、到谴责大妖装狗骗人等等等等……

不一而足。

秦脸上的表情,随着消息的不断弹出,从一开始的冷漠平静,逐渐变得有些狰狞了起来。

砰——!!!

一拳狠狠落在会议桌上,等到秦再抬手时,桌面上就多出了一摊七零八碎的手机残片。

面无表情的大妖裂开唇角,露出一个黑泥翻滚的假笑。

“——诸位,开会时注意力集中一些,好吗。”

“!!”

“好的好的!非常抱歉秦大人,您继续!”

“首领刚才的提议非常好!就按首领的意思、我们即刻去办!”

“针对目前的形势,我有以下几点提议……”

一波三折的部门会议,在大妖的铁血镇压之下,最终还算顺利地落下了帷幕。走出会议室后,秦低头,看着底下小妖怪屁颠屁颠送过来的、插了卡的新手机,默然片刻,缓缓接过。

小妖怪大喜,一脸狗腿地邀功:“首领!这是在下认真对比很多款新型手机之后跳出来的,据说人类里面的年轻人都喜欢这种机型!”

秦:“……”

他垂下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支手机。

一语未发。

片刻沉默之后,大妖抬手,拍了拍小妖怪棒槌样的脑壳:“做得好,去找三头犬领赏吧。”

小妖怪很高兴地用力点头。

但下一秒,它忽然愣了一下。

“首领……”小妖怪的尾音隐隐有些发抖,“三、三头犬大人,不是主管刑罚的吗……?”

小妖怪:“……”

小妖怪:“!!!”

眼瞅着大妖如夜色般阴郁冰冷的身影走过,它连忙抬起爪子,顿时连滚带爬地去薅对方的裤腿。

“嗷嗷嗷!首领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

“……”

声音渐远。

转出警察厅大楼,在某处监控盲区,秦拿出这支新型手机,研究了一阵之后,找到了开机键。

开机动画响起。

顺利开机过后,下一秒,一条全新的简讯便出现在了手机屏幕的正中间。

[我说——你这家伙倒是配合一点啊!有我和hagi在明面上替你和那两个家伙吸引火力,你只需要在暗处布置好一切,这样分工明确,你做事的时候不就会容易很多了吗?——松田阵平]

这次署名倒是正常了。

金蜜色的海洋之中光影变幻。

片刻之后,秦看着简讯最前端那个[已读]标识,眼底恢复了无机质的冷漠,没什么表情地熄灭了屏幕,随手将其丢进了尾……

啪嗒。

物体落地的声音响起。

秦微微一顿,一回头,发现刚才那支被自己丢进尾巴里的手机,竟然在下一秒就直直落在了地上。

大概新型号手机的选材都很不错,这支银灰色的手机在划出一道抛物线、完成一套相当完整的自由落体之后磕在地上,除了屏幕不知道撞到哪里、自动亮起之外,竟然完全没有其他损伤。

手机的质量似乎很好。

但……

对比之下,尾巴的质量,似乎就显得不那么好了。

秦沉默,回手捞起软塌塌垂在身后的修长狐尾,滚烫的手指在毛发之中穿插,等到再露出来时,指腹间已经染上了一抹浓墨重彩的猩红。

秦:“……”

秦:“……”

大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望着地上的手机,沉默着、沉默着……高大的身躯静静伫立在秋风里,好像凝固成了一尊好无生命气息的灰白石膏像。

手机落地的时候,是屏幕朝上的。

此时此刻,从尾巴里面渗出的星星点点的血渍蹭到了屏幕上,将荧亮的屏幕上两个黑色小字添上了一抹猩红的背景。

「明面」……

猩红……

漫长而无味的沉默,似乎将一切都染上一抹毫无生机的灰。

秋风飒沓,落叶飘零。

然而,在这片静默无声的小小天地里,就连穿过树梢的潇洒的风,仿佛也变成了沉默的囚徒。

囚徒是秋风,是狐狸……

但唯独不该是年轻而自由的灵魂。

于是,仿佛生锈的机械被人重新启动,在神性和人性厮杀的战场上,大妖踩着一地血腥和枯骨,眼底短暂浮起一丝清醒。

他一格一格弯下腰,脊梁像是正在承受什么不可承受之重似的,慢吞吞捡起手机,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影子。

“魅。”

影子蠕动了一下,像是在应答。

“你的任务取消。目前的任务变更为——跟着‘诱饵’。”

第157章 打秋风

妖怪的直觉总是很准的。

自从那天秦将异闻四系的管理官魅支去跟着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之后,短短一个星期不到的时间里,魅就传回了7份报告,内容全部是记录这一个星期里两位人类警官遭遇异常刺杀的。

异闻四系原本是一个精于刺杀的部门,四系的成员,通常会接受一些类似刺杀敌对异常势力首领、潜入敌营刺探情报之类的脏活。

这也就意味着……

——比起守护,异闻四系的成员们,显然更加擅长杀戮。

在感受到自己留给松田阵平的无事牌传来一阵异常扰动之后,秦就意识到,某些隐藏在暗处的家伙,大概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会议暂停。”

大妖站起身,目光垂落,在身前环视了一圈:“有事要去处理。接下来的招募按照计划进行,如果受到阻碍,就启动备用方案B。”

不太聪明的参事官先生挠着自己的光头:“可是,为什么小号的宣传经费是我们的,宣传的却是对魔特异课的那几个恶魔?难道不该宣传我们异闻课成员的精干勇猛吗?”

秦:“……”

“……你是完全不动脑子的吗?”

参事官先生一点被冒犯的感觉都没有,挠挠自己光溜溜的脑袋瓜子,表情诚恳:“我是食尸鬼,我没有脑子啊。”

秦:“……”

算了……

反正自己一开始看上的,也是对方这副小脑发育不完全、大脑完全不发育的憨批样子,不是吗?

蠢点也好。

“你照办就行了。”

“哦哦,好的,没问题,秦君你去忙吧,招募的事情交给我,我会按照你的计划书一步一步实行的!”

看吧——

虽然带不动,但好处也是有的,就比如对方芝麻大点的脑仁好歹不会阳奉阴违、阻碍自己的计划和行动。

会议终止,异闻课的几位管理官纷纷打算起身相送,但被秦拒绝了。

“我很快回来。”

几人一愣,面面相觑。

可还不等他们开口发问,下一秒,大妖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会议室的门外。

“……”

“……”

妖魔鬼怪们面面相觑。

“……我们现在应该去干点啥?”

“写个招募会策划案?”

“你会?”

“不会啊。你知道的,我是阴阳师,不是策划师。我只会画符,不会写方案。你呢?”

“刺杀,会。写字,不会。”

“我没时间,我老婆要生了,我得马上回去看看。”

“??你不是水母吗?水母无性繁殖,你哪来的老婆啊??!”

“不是、所以你们都看我干什么??我也不会啊!我是搞机械的,是工科生!!我可以写电磁炮的一百种设计理念,但你让我写方案,还不如让参事官把我脑仁挖开吃掉!”

“??为什么是参事官吃?”

“人类不是说吃啥补啥吗?让食尸鬼多吃点脑花,说不定能聪明一点呢?等等、老大你把外卖退掉……不是让你现在就下单猪脑花的意思啊!!!”

于是,秦还在时井然有序的会议室,在他暂离之后,瞬间化作了喧闹的海洋。

一群妖魔鬼怪开始吵吵。

“首领不在,感觉头有点痒——那个谁、你帮我把天灵盖掀开,你看看我是不是要长脑子了?”

“好饿,想吃同事……”

“首领什么时候回来啊qwq首领不在的第一分钟,想他……”

……

……

于是,等到二十分钟之后,揪着灰头土脸的两只臭崽翻窗跳进会议室的秦,迎面就撞上了无数双亮晶晶的妖瞳。

然后是惊天动地的大叫。

“——首领/秦君/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秦:“……”

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嗨?”

“嗨——!”

“你好你好,你就是首领的饲主吗?怎么称呼?”

“笨蛋!这是首领的饲主,我们当然要叫——太祖了!”

“所以为什么是太祖?”

“不觉得这个称呼很有逼格吗?”

秦:“……”

……悬着的心终于还是亖了:)

要不还是单干吧。

——总觉得,拖着这一群加一起都凑不出一个正常脑回路的妖魔鬼怪,还不等他成就大业,就已经被气成死狐狸了。

秦面色阴沉地想。

但,不等他继续思考单干成功的可能性,下一秒,他和手里提着的臭崽就已经被一群热情的妖魔鬼怪们围在了中间。

对于认可的首领带来的人类,大家都保持了绝对的友好和尊重。

具体体现在……

它们开始对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这两只人类摸摸掐掐,上下其手。

一开始,秦下意识想出手阻止的。

但……

当他看萩原研二相当丝滑地就融入到了妖怪群里,甚至三言两语就将几位女鬼小姐逗得巧笑嫣然之后,他沉默了。

……算了。

他转头看向异常群外,眼神看上去清澈且愚蠢的,他的同僚和上司们。

秦:“……”

他按了按眼皮,上前两步,伸手。

阴阳师:“?干嘛?”

“符箓。”

阴阳师“噢”了一声,伸手,从自己颇具古风的狩衣袖袍之中,掏出了一只相当具有现代商务气息的金利来男士手包。

他翻了翻包,在秦无言沉默的目光注视下,一张接一张开始往外掏符箓。

“这是招财符……这是桃花咒……这是真言咒……这是能让人精神百倍工作不用喝咖啡的醒神咒……这是贴上之后能让人阴暗爬行的光明咒……”

秦:“……”

秦:“……”

眼看对方越介绍越起劲,秦按着哐哐直跳的眼皮,终于,忍无可忍,打断了对方:

“——你就没有正经一点的吗?”

阴阳师眨眨眼,有点委屈。

“你要正经的?那不早说。”

他掏了掏袍袖,很快又翻出一只真皮提包:“这是抽卡、啊不,是契约式神的……这是引魂的……这是祛邪的……这是防护的……”

秦“啪”地一下,抽走了对方手里那一沓据说是“防护符”的符纸。

手上一空,阴阳师抬头看了看狐狸,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很遗憾地将其他未被选中的符咒,又一一重新塞回了自己的袖子里。

秦转头看一边的二系管理官。

“你们新研制的纳米液态盔甲呢?”

二系管理官顿时警觉,捂着自己随身携带的巨大手提箱:“一共就四套,手底下的人还在持续测评和调整中!”

秦眉眼沉下,晃晃手心。

“……”嘴里嘀嘀咕咕小声抱怨着,二系管理官在某人的积威之下,到底还是老老实实爆了装备,“一件液态盔甲的研发经费很贵的……这钱可得记你们五系账面上啊……”

掌心一沉,秦垂眸看了一眼,没有收回手。

二系管理官立刻炸毛:“??我警告你!你别以为你是三尾我就会怕你!你别太过分了!!!”

狐火浮起。

獠牙抵唇。

“……”

“……”

“……我的意思是,别以为您是三尾我就会怕您,我主要还是佩服秦君人品贵重,我对秦君的敬意天地可鉴!”二系管理官默默咽下到嘴边的话,笑容比哭还难看,“咱们异闻五系一家亲,分什么你我记什么账!来,秦君——这是两套液态盔甲,我做主,直接送你了!”

狐火消散。

森白锋利的獠牙悄无声息缩回口腔里,秦左手捏着一沓防护符,右手提着两件液态盔甲,转身想走。

三系那个独眼管理官看出了点门道,叫住秦。

“——用不用我找人暗中保护那两个人类警察?”

脚步微顿。

秦说:“嗯。”

“嗯。”

打劫了自家同僚、满载而归的狐狸,将两只和异常们打成一片的人类警官拎了出来,把战利品一股脑丢进二脸懵逼的警官先生的怀里。

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

“拿着。”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收了下来。

松田阵平甚至犹有闲心,痞痞一笑:“干什么?怕我们死了啊?放心放心,不会那么脆弱的。”

对于这番陈词,秦不置可否。

松田阵平哼了一声,很快,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伸出手。

——他染血的掌心上,躺着一枚碎得看不出原样的无事牌。

瞥了一眼木屑,松田阵平沉默一瞬,目光移向别处,挠了挠侧脸,若无其事道:“……坏了。我、嗯……我尽力了。”

“嗯。”

刚才还有些心虚愧疚的松田警官瞬间炸毛:“喂!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啊!”

比寻常人类体温更高些的炽热拂过他的掌心。

秦垂眸,扫了一眼碎成渣的无事牌,指节一弹,狐火卷上。

“碎了便碎了。”

赤金色的火焰一出,环绕在三人身边的异常们立刻光速后退。

松田阵平看着那些木屑化为碎屑,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看着秦那张在火光映照之下无波无澜的冷漠面孔时,沉默了。

他静静注视着翻腾的火,眸光明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萩原研二拉了一下幼驯染的衣袖,意在安抚。

片刻后,半长发的警官先生凑近到秦的身边,见那些狐火在将木屑彻底点燃、化为灰烬,又重新回到秦的体内,消失不见后,犹豫了一下,问:“秦老师,无事牌的事我也有责任,是我没保护好它……”

“我……”

他像是在酝酿更委婉的说辞,犹豫着,犹豫着,欲言又止。

可心思练达敏锐的狐狸,又怎么会不清楚他的意思?

秦原本白皙的面庞,在赤金色的火光衬托之下,莫名添了一丝病态的苍白。

他说:“做不出来了。”

“啊、好的,我们很抱歉……”

是做不出来了。

——抽了一缕人类精魂、与狐火火种制作的本命魂牌,哪有可能随手复刻第二枚呢?

更何况现在的火种……

第158章 招募会

自从那日,带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两人参与了异闻课内部会议之后,两人来时虚弱疲倦,回去时,却直接被爱操心的监护人给武装成了移动钢铁堡垒。

还是能贴脸硬扛千年大妖全力一击的那种。

薅自家同僚羊毛养崽,秦没有丝毫愧疚之情。

用他的话来讲——想要让孱弱的人类更好地履行身为诱饵的职责,当然得想方设法让诱饵活得更长久些。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肉疼自己痛失两件液态铠甲的二系管理官,顿时就感觉心气通畅了些,之后干活时免不了更加卖力了些,甚至在某次交接时,鬼鬼祟祟往更讨喜的萩原研二手里塞了一对最新款卫星信号阻断器。

“拿着拿着!”一把年纪的二系管理官笑得见牙不见眼,慈祥且慷慨地一挥大手,“这是我这个做叔叔的,给两位贤侄补上的见面礼!”

“……贤侄?”

二系管理官点点头:“你俩不是秦君的崽吗?之前听说你们还因为秦君离开、哭哭啼啼地到处找他呢!虽然不是从小养大的,但不管怎么说都算是一家人了——听说你俩是机动队的?这玩意你收着,以后排爆也许会用的上的!”

萩原研二:“……”

面色复杂地收下礼物,他踌躇一阵,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秦,还是乖乖低头,说了一句“谢谢叔叔”。

二系管理官老怀甚慰。

秦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依旧是不近人情的冷,无端端令萩原研二回想起,自己曾经在稻荷神社见过的,那尊坍塌了的天狐神像。

……

……

密不透风的刺杀持续了整整一月。

在清理完最后一批前来执行暗杀的探子之后,原本波谲云诡的东京,一下子忽然变得安静了起来。

没有随处可见的阴影。

没有黑暗之中蠢蠢欲动的眼睛。

凄清冷落的深秋,顿时,就像是一只被猎人掐住了咽喉的黄鹂鸟,挣扎着、挣扎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不详的血泊在脚下缓缓蔓延,口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久违的风平浪静。

一直到异闻课筹备依旧的招募活动正式开展,原本预想之中,来自橘井警视监、或者对魔特异课的阻挠,都一直未曾发生。

平静。

安和。

死寂。

无数提前感知到风声、因而提心吊胆异常们纷纷松了口气,在好奇心的趋势下,从藏身地探出了头,悄悄关注着这一场气氛微妙的招募会。

——当然,或许也不只是异常。

招募会现场。

“好、好可怕……”

一名身穿国中生制服的黑长发小姑娘拉了拉伙伴的手臂,躲到对方身后,指着大厅四处张贴的各种图绘,有些怯怯地颤声问:

“——是、是妖怪吗?一定就是妖怪的吧?这些海报上画的东西好诡异……新一,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有着一双睿智的湛蓝色眸子的少年抽了抽嘴角,看着自己被抓得隐隐发出布帛撕裂声的制服,眼底闪过了一抹无奈。

“真是的。”虽然被抓的很痛,但少年并没有挣开同伴的手,只是转动目光四下打量,“都说了不用勉强自己陪我一起进来的啊,小兰!是你非要跟我一起进来的,现在又怕成这个样子……”

被唤作小兰的少女攥紧了拳头,泪眼朦胧地锤了同伴一记:“我、我还不是担心你吗!大笨蛋新一!”

“所以说到底能有什么好担心的啊?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存在妖怪的!比起「异常招募大会」,不如就把这次经历当成一次普普通通的灵异展好了!”

嘶……

嘶嘶……

有什么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大厅的喧闹之中显得微小而不起眼。

伴随着吵嘴声,两人你追我赶地跑过一座座陈列台。

望着一张张撰写着“荣誉”、“奉献”、“牺牲”、“无畏”的奖杯与荣誉证书,毛利兰原本还有些慌张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奇怪……”

她一把薅住还想往前的幼驯染的衣领,不顾对方的挣扎,把人拉回一面展示墙下:“新一,你看,这个沾着血的徽章……”

顺着毛利兰所指的方向看去,工藤新一微微一愣:“这个看上去,有点像是公安的胸章啊!看细节……这好像是一个警部的胸章哎!”

“是吧是吧!”

毛利兰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又往旁边一一看去:“你看这个、新一!这个是不是和电视上看过的警视的肩章一样!”

“是的,一模一样。”

“可是,这么多的徽章,为什么会被展示在这里呢?”毛利兰踮着脚尖,仔细分辨着展示台最上方的命名名片,“‘英魂墙’……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好奇怪哦。”

“‘英魂’——是指已经殉职的警察吗?所以说,这些东西,难不成都是业已牺牲的警察的遗物?”

虽然口中是这么说着,工藤新一摸了摸下巴,面上仍然有些疑惑:“但是,遗物什么的,难道不是应该交还给牺牲者家属吗?为什么会被摆放在这,供人观赏点评呢?”

“——因为他们都没有家人了。”

一道陌生的声音,忽然从两个人类幼崽的身后传来,柔和棉软,像一团塞进喉咙里的棉花糖。

两个小家伙闻言,顿时一愣,下一秒猛然回头。

——熔金色的海洋波澜不兴,有什、宁静、宽广,像是能净化一切污浊与罪孽。

“你是……”

工藤新一仰着头,面露警惕,将青梅护在身后。

白发金眼的男人半蹲下来,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前——在那里,一枚有些陈旧、却依旧光洁干净的金属制警衔胸章。

深金色打底,樱花徽章左右各有一道竖着的暗金色竖杠……

“——你居然是警视正?!”

工藤新一顿时瞳孔一震,眼底警觉少了些许,但语气却像是在做梦一般喃喃自语:“这么年轻的警视正……你爸爸该不会是哪位内阁大臣吧?!”

秦:“……”

“不是。”

工藤新一明显不信,还想说什么,下一秒,就被幼驯染一把捂住了嘴,物理闭麦。

“非常抱歉、警官先生!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您看上去真的非常年轻……您一定拥有非常出众的才华!”

这只人类幼崽的小脸涨得通红,小鹿一般灵动的眼底闪烁着不安与紧张。

——她看上去似乎有些害怕,却在努力装出一副镇定自若地样子。

秦顿了顿,从风衣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两袋小饼干,连带着两枚很漂亮的金属制樱花徽章,一起递给了面前这只女性人类幼崽。

“谢谢夸奖。”

“哎……哎?!是给我们的吗?没关系吗……?”

“纪念品,进来的人类都有。”

小幼崽脸上露出一个可爱的微笑,高高兴兴地将其分给了身边的幼驯染。

剑拔弩张的气氛解除了。

指腹摸索着金属徽章的边角,工藤新一思考了一阵,问:“你刚才说,人类?”

“嗯。”

小少年露出一对半月眼:“你自己不也是人类吗?干嘛说这种奇怪的话。”

话音未落。

下一秒。

咻——

望着警官先生头顶那对软软弹弹、肉感很强的水红色狐耳,从来没想过会遇见这样展开的两只人类幼崽,瞬间就呆住了。

“这、这……”

“我是狐狸。”

工藤新一/毛利兰:“!!”

这么大的秘密,对方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下一步该不会就是杀人灭口了吧?!!

人类幼崽眼底犹如实质的惊恐,顺利取悦到了狐狸,秦眼底的冷色稍微软和了些:“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们的。事实上,你们今天见到的工作人员,很多都不是人类。”

“比如这一位——”

两只幼崽顺着狐狸妖怪的手指方向,低头望去,下一秒,几乎不约而同地尖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蛇、有蛇啊啊啊啊啊啊!新一救命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笨蛋、不要动!保持冷静,我现在就帮你把鞋子脱掉!!!!!”

轻而易举地,成年大妖制止了幼崽的行动。

“请不要伤害这位警官小姐,她只是对你们有些好奇。”

警官……

两只人类幼崽惊恐地睁大了眼,眼睁睁看着一条cos毛利兰鞋带的墨绿色的小蛇,蜿蜒着爬下毛利兰的鞋子,一摇一晃,顺着秦的指尖,慢吞吞缠上了对方的手腕。

“嘶……”

秦抬眸:“她说,她很喜欢你们,想给你们捉老鼠吃。”

工藤新一的脸都僵住了,护着小青梅疯狂后退,摆手:“不用不用、老鼠什么的真的不必了!呃……非常抱歉刚才冒犯到您了,警官小姐!感谢您的好意,我们、我们吃饼干就可以了!”

“嘶嘶……”

小蛇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相当人性化的失望。

……

接连受到惊吓,在秦的邀请下,两只人类幼崽来到隔壁的休息室,坐在沙发上,各自捧着一杯热可可安抚自己蹦哒不休的小心脏。

“……所以说,刚才那面‘英魂墙’上的徽章,的确是异闻课殉职警官留下的遗物吗?”

“嗯。”秦平静点头,“他们大多不是人类,如咒灵、鬼族之类的,又大多没有家人,去世之后遗物无从安放,如果没有亲友认领走的话,就由异闻课统一保管封存起来。”

小姑娘毛利兰的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抽噎着,问:“您刚才所说的那位赤田警官……”

“是我的朋友,他同样没有亲人。他的遗物,目前在我这里,由我保管。你们刚才看到的那枚沾着血的警部徽章,就属于他。”

“那,他是怎么……”

“三个月前,他为了掩护民众不受野生异常侵袭,重伤。之后在医院里躺了几天,不治身亡。”

工藤新一呆了呆,望着秦警官那张俊美到几乎妖异、却冰冷漠然的脸,一时间,只感觉手里的马克杯分外烫手:“啊、居然是这样吗……非常抱歉,刚才我的话多有失礼。”

“嗯。”

好冷淡啊……

工藤新一有些感慨。他仰头望着身侧的白发警官,想了想,问:“秦警官,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身边出现妖怪?公安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异常的存在、并教导大家对抗异常的方法呢?”

“正常。”

虽然顶着一张仿佛随时会暴起揍人的冷脸,但秦警官对于幼崽却出离奇地有耐心。

“异常的侵袭越不过我们的防线,所以普通民众们,不需要了解对抗异常的方法。”

“……”

“……”

——面前这位面冷心热的狐狸警官,用最平淡的语气,叙说着最最沉痛的守护与牺牲。

工藤新一愣住了,毛利兰眼眶里积蓄已久的泪水更是直接扑簌扑簌掉了下来。

秦教官的语气依旧很冷淡:“异常之中,妖怪也好,咒灵也好,恶魔也好,它们之中有十恶不赦的,但也总有一部分是好的。如果异常存在的消息被大众知晓,那么其中友好的、善良的、愿意帮助人类抵挡邪恶异常侵袭的一部分异常,也将遭受到无差别的排斥与厌恶。”

“可这是不公平的。”

公平……

工藤新一仔仔细细咀嚼着这个词。

掌心微凉。

秦垂眼,就见幼崽毛利兰拉开了书包拉链,此刻正手忙脚乱地往自己手里塞着东西。有零食,有自己捏的黏土小人玩偶,有路边采的野花,甚至还有一本没写完的作业本……

满脸通红地,小姑娘将作业本飞快收了回去。她仰头看着秦,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显而易见的钦佩与崇拜。

“您是英雄!”

小姑娘的语气里还带着哽咽,声音却很洪亮:“非常感谢您为我们付出的一切,秦警官!您辛苦了!以后新年和爸爸妈妈一起去神社祈福求平安的时候,我也会为您、为所有的警官一起祈福的!”

啊。

英雄么……

金蜜色的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幽光,秦微微弯起嘴角,不动声色地说:“谢谢你的称赞,好孩子——不过我的同事们如果知道,自己在民众的口中得到了‘英雄’这般的谬赞,一定会很惭愧的。”

“才不是谬赞!你们就是英雄,是整个东京、甚至整个日本的大英雄!”

小姑娘大声反驳,“英雄才不应该被淹没,秦警官,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之后会帮忙宣传有关异常和异闻课的事的!”

这么说着,毛利兰像是想起了什么,清澈明亮的眸子仰望着秦,犹豫着问:“可是,我可以宣传吗?您之前才刚刚说过,您说普通民众不需要知道这些事的……”

“可以。”

秦说,语气一如既往的绵软:“那是之前的事了。这次,我们之所以会选择公开招聘、遴选成员,就是因为异闻课伤亡损失太大、执行任务的时候人手严重不足,已经无法正常履行职权了。”

“原来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异闻课的警官们要面临的情况,已经这么恶劣了啊……”

“是的。”

假的。

秦面不改色:“这次招募会,除了对外招募新鲜血液之外,其实也是想宣传一下异常公安们。虽说大家为了掩护民众而流血负伤都是自愿的,但到底也是做出了牺牲。”

“比起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沉默受伤,沉默死亡,我总还是希望异闻课、哦,还有对魔特异课的大家所作出的牺牲,能被他们想要保护的民众记住的,如此,倒也不算白来人间一遭。”

“呜……”

毛利兰再一次红了眼圈,旁边的工藤新一也打消了心底最后一丝疑虑,望向秦警官的眼神充满了尊敬与信赖。

妖性狡诈,善蛊善辩。

此时此刻,不只是休息室里两只涉世未深的幼崽被狐狸忽悠地一愣一愣的,招募大厅里,异闻课其他能言善辩的成员们,也同样将异闻课坚韧不屈、勇敢无畏的战斗精神宣扬了出去。

单看在场的异常与人类们眼泪汪汪咬手帕的模样,这场招募会的效果甚好,已然超过了秦的心理预期。

就在一切渐入佳境、秦张罗着准备送享用完热可可和小饼干的两只幼崽离开招募会现场的时候——

咔……

咔咔咔……

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在秦的脑海之中响起。

下一秒。

猝不及防的,他装在衣兜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秦一顿,在工藤新一的提醒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松田阵平-来电]。

这个时候来电……

“——不接吗?”工藤新一善意提醒,“我们可以自己出去的。如果是有工作的话,秦警官不用顾忌我们,工作要紧。”

握着手指的指节一寸一寸收紧,秦沉默一阵,应了声好。

滴。

按下按钮,电话接通。

松田阵平故作平静、尾音却微微颤抖的声音,很快出现在了这件小小的休息室里。

“老师。”

“萩原……殉职了。”

第159章 「心海」

——“老师。”

——“萩原……殉职了。”

短短的两句话,包含了太多太多令人莫敢置信的信息量,以至于秦一时不知道应该先惊讶于对方居然好好称呼自己为“老师”,还是先悲痛于这则突如其来的不详的讣告。

老师……

不知道是本性桀骜,还是第一次见面时双方并不算太过于快的气氛使然,在过去的五年时光里,面对着秦这位很好说话的老师抑或教官时,松田阵平从来都是直呼其名,反而很少会用“秦老师”这类敬称好好称呼过对方。

真正算下来,这也许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将“老师”这个象征着认可与依赖的代词,宣之于口。

这原本应该是一件很值得庆祝的事。

但……

令人遗憾的是,在这一声嘶哑哽咽的“老师”之后,接踵而来的,是一则足以将电话两头的通话者,通通砸的头晕目眩的,可怕又残忍的消息。

有那么一瞬间,秦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眼前忽然一片灰白,他感觉自己似乎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举目四望,孤寂的空间里,却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急、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孤独。

死寂。

萩原……

殉职了。

断顿的一句话,仿佛一则世上最最恶毒的诅咒,袅袅绕绕盘旋在脑海最深处,叫人不愿听,却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世界好像在一瞬间被收紧。

然后……

——被一柄从天而降的巨锤砸了个稀巴烂。

天地倒转,列缺崩摧。

无数破碎的锋利碎片向四面八方迸射,深深扎进这一场默剧唯一一名旁观者的血肉深处,将仅剩的、被珍藏着心田最深处的柔软切割得面目全非。

淋漓的鲜血在破碎的世界碎片里凝聚成血泊。

于血泊之中,秦看见了一张猖狂大笑的脸。

那是……

他的脸。

脑海最深处,在那片被无数灿金色锁链封印起来的心海最深处,喋喋不休的讥笑声,在这一刻,蓦地变得无比清晰……

且声声入耳。

【看吧!看吧!看吧!谁是诅咒之种?究竟谁是诅咒之种?!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秦,从始至终,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诅咒就是你啊!!】

不是的……

【时隔三十年,再一次亲眼目睹幼崽去死,心情怎么样啊,秦?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你什么都做不到,你永远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厄。】

不是这样的……

【你为什么要允许他参与到你的计划里去?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你明明知道让一个脆弱的人类加入这场计划,会让他变成众矢之的!你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你明明知道他会死!你明明就知道一切!!可你又是怎么做的?!!眼睁睁看着他在刀尖上跳舞、然后做出现在这样虚伪的悲伤表情,掉几滴鳄鱼的眼泪吗??】

不……

【现在萩原研二死了,而你是刽子手、是罪魁祸首!秦,是你的决断害死了他!是你亲手杀了他!!凶手是你!你为什么不去死啊?你应该去死、用自己的命去向无辜惨死的萩原研二赔罪啊!!!】

……

【感到开心吗?一位无辜的人类警察死了,而你可以利用他的死,达成很多很多不可告人的目的。你的复仇之路将会踏着他的血,走得更加通畅!怎么样?是不是很激动、很兴奋?】

……

【承认吧,秦,承认你就是一只卑劣的、该死的、薄情寡义的混蛋狐狸!你之前可以面不改色命令部下去送死,现在当然也可以面不改色目睹幼崽去死!你明明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的不是吗?】

……

【你知道你是一只怪物吗?秦。你以为照顾幼崽、养育幼崽就能掩饰你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欲望吗?骗得了那些单纯的幼崽,你难道能骗的过自己的心吗?你就是一头面目可憎的怪物!】

……

【你背叛了我们,抛弃了本该承担的责任与使命,现在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报应。作为诅咒,你会一直一直重复着失去,你永远都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

【回来……回到我们身边来……好孩子,打开我、接纳我、成为我,然后你会发现,整个世界都将匍匐在你的脚下……】

……

脑海深处传来撕裂灵魂一般的剧痛。

剧烈的疼痛,使得秦惯常温软的声线在这一刻显得艰涩。

白发金眼的警官先生按着胸口,感受着心脏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失控的搏动,张了张嘴,却觉咽喉微热。

“咳咳……咳……”

他咳嗽着,用手背不甚在意地抹过唇角,带走一片温热。

“——秦警官!!”

已经结伴走到休息室门边的两个小朋友,在听见室内异响之后回头,紧接着忽然面色骤变。

一左一右飞奔到秦的身边,两只人类幼崽慌忙撑着对方摇摇欲坠的身影,连拉带拽,竭力想把对方搬运到沙发上落座休息。

毛利兰翻了翻自己的小书包,很快从夹层里摸出一条淡粉色的小手帕,踮着脚,飞快塞进了秦警官的掌心里。

“你流血了,秦警官……”小小的人类幼崽不知所措,看表情,比忽然咳血的秦警官还要慌张和痛苦。

工藤新一试图接过秦手里的电话,呼叫救护车。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手机,就被另一双冰冷的手按住了。

工藤新一之前曾经接触过对方的手。

滚烫。

柔软。

掌心位置带着一层薄薄的茧,但摸上去却又丝毫不显得粗糙。

——是很典型的动物爪垫摩擦地面后形成的特殊触感,带着野蛮生长的蓬勃生命力。

但现在,这双曾经热烫的大手,却在短短的一通电话之间,温度尽褪,像是燃烬的篝火,在被次日晨起的人们发现时,只留下一滩毫无温度的灰烬。

“秦警官,没事吧?”湛蓝色的眼眸里倒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秦眯着眼睛仔细去看,发现那是自己的。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在话语即将脱口而出的前一秒,却被喉间更加汹涌溢出的血腥气尽数堵在了原点。

“咳……”

“秦警官!!!”

两只人类幼崽慌了神,齐齐惊叫出声。

双方距离贴近,很快,工藤新一听见电话那头传出一个沙哑的男声:“……谁在那边?”

“你是秦警官的朋友吗?”工藤新一急声问,“秦警官他现在不太好,你有空的话,能不能来——唔!”

“唔、唔唔唔!”

小姑娘呆呆的望着被物理闭麦的幼驯染,想说点什么,下一秒,却见这位性格冷淡的警官先生抹去唇角的血渍,冲自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好孩子。”

警官先生温声说:“现在,你们该回家了。”

“可是……”

“去吧。”成年狐狸无视了幼崽细微的抗拒的挣扎,扶着两人的肩膀,不容置疑地将人轻轻推出了休息室,“——接下来是工作时间,恕难招待了。”

“等等、我不……”

砰。

沉重的实木门重重关上,隔绝了两个小朋友焦灼的视线。

……

……

然后……

一切失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脑海深处,猛然炸起一声声凄厉疯狂的尖叫。

尖叫声带起的震荡恍若实质,剧烈的痛苦让秦的眼前泛起大片的白光与金星,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纷至沓来,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一切交杂在一起,难分你我。

麦穗……

狐狸……

裂隙……

深渊……

在大片大片诡谲荒诞的幻觉之中,恍惚之中,秦看见,被密密麻麻的灿金色封印锁链死死封锁住的心海最深处,一双纯金色的眼眸,正一点一点,缓缓睁开,空洞无神的瞳孔直勾勾凝视着自己。

如此慈悲。

如此圣洁。

如此的……

高高在上。

与那双眼睛深深对视,有那么一瞬间,秦几乎分辨不清,究竟是自己在看那双眼,还是那双眼睛在凝视着自己。

【拔下这支箭……】

脑海深处,一道道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的靡靡梵音如此蛊惑着。

【你和他们不一样,秦,你生而高贵……】

灿金色的锁链如同海水一般,快速向两边退去,分出一道极明显的裂隙。在这道裂隙的正中间,秦清晰看见,一只由纯金打造的箭矢,正牢牢插进无数锁链的正中心。

【拔下它,秦,然后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无数道声音重重叠叠重合到一起,从一开始的引诱、蛊惑,到后来声嘶力竭的咆哮。

【来、来,快过来……】

耳、鼻、眼、口……

【不要抗拒……】

数道浅金色的妖血从七窍之间汩汩涌出。

【来吧……】

秦咳嗽一声,屈指抹过唇角,紧紧箍住手机的指节一格一格、一格一格地缓缓松开。

【拥抱我吧,然后我将宽恕你的罪孽……】

直到手机脱手砸落地面的前一秒……

呼吸交错间。

嗡——!!!!!!!!!!

尖锐刺耳的铮鸣声响起!

嗤……

嗤嗤嗤……

——血肉被锁链穿透的声音,在空寂缄默的心海之间回荡!

心海正中。

白发金眼的「秦」张开双臂,毫不犹豫,用力将无数锁链连同纯金色箭矢一同拥入怀抱,任凭锁链与箭矢凶狠贯穿自己的心窝。

剧痛之下,秦的心脏开始更加急速地搏动。

受了伤的野兽被天性驱动,条件反射拼了命的挣扎,想要拔出箭矢,然而主动拥抱锐器的人性却纹丝不动,紧握着箭柄,听凭血液一股一股蜿蜒淌下。

于是,人性与兽性开始在心海之中厮杀。

巨浪滔天,锁链震颤。

人类与狐狸的身影不断交错、分离,然后再次狠狠撞击到一起,身影重叠时,整个空间都荡漾开大片无形的波纹!

当风波止息时,伫立在心海正中的,就只剩一位身形被无数锁链贯穿,满身血腥、却眼中含笑的狐耳青年。

四目相对。

锁链之下的那对纯金色眼眸缓缓闭合。

下一秒,睁眼的「秦」眼眶之中,那原本如同流淌的蜜糖一般金蜜色的眼睛里,却一点点荡漾出一抹纯金色的涟漪。

染血的唇角缓缓上扬,心海正中央,那个白发青年妖异邪肆的脸上,一寸寸勾勒出一抹怪异又疯狂的笑。

心海之中。

纯金眸色的「秦」微微笑着,绵软的嗓音如同沾染剧毒的蜜糖。「他」双手握着箭矢,一寸一寸向自己心脏深处插去。

锁链狂舞。

妖血喷涌。

一片混乱之中,「他」笑着说:

「——杀了你。」

心海之外。

白发青年那惹人发笑的软绵绵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睡一觉吧,松田。等睡醒了,老师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第160章 大梦

收到萩原研二死讯的时候,松田阵平刚从一线排爆现场上撤下来。

深秋的天已经很冷了,可身穿厚重防护服、维持了长达一个多小时高强度排爆作业的松田阵平,还是被一身热汗浸透了衣物。

“——拆下来的炸弹不要磕碰,直接打包送去科搜研。”

随手将防爆头盔递给身边的队员,松田阵平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叮嘱道:“这次的炸弹不太对劲,装载的远程引爆技术和防拆卸功能很专业,不像其他土制炸弹那样粗糙,建议送去科搜研好好查一下。”

“是、松田队长!”

抱着松田阵平的头盔,队员协助对方脱下了足有几十斤重的防爆服,随即拿出对方先前让自己代为保管的手机:“您的手机刚才响了好几次,为了防止打扰您拆弹,我自作主张,直接关机了。”

掏打火机的手微微一顿,松田阵平瞥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知道了,我这就回过去。”

手机开机。

下一秒,足足十几个鲜红的陌生未接来电,瞬间霸占了手机并不算大的一整个屏幕。

心底陡然升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随意冲身边跟着的同事摆了摆手,松田阵平说:“别跟着我,我去附近找地方抽根烟。”

“那还要等您一起回警视厅吗……?”

“不用。”

“好的,我明白了!”

……

拿着手机找了个僻静处,松田阵平给这个陌生号码回拨了过去。

“喂?我是松田。”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阵,随即很快响起一道女声:“啊、松田警官,我是交通课的水濑。”

交通课?

松田阵平一怔。

……他最近好像也没违章过吧?难不成是hagi那家伙又在市区飙车,被交通课的人给扣下了?

啧,麻烦。

稍微有些理解以前日常帮他们收拾烂摊子的秦知也的心情了……

松田阵平想——去警视厅把人捞出来之后,绝对要狠狠宰hagi那个平地开飞车的家伙一顿才行!

心底打定主意,他很快熟练道歉:“不好意思,刚才在处理工作,没时间看手机。我马上就去警视厅领人,水濑警官你……”

“——领人?”水濑警官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小心翼翼地问,“松田警官,你……是不是还没收到消息?”

“?”

松田阵平也愣住了:“……什么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片刻之后,水濑警官略带了些鼻音的声音很快响起:“松田警官,你……节哀。”

“至于车子……”她顿了顿,“萩原警官的车,因为停在路上阻碍了交通、加上我们当时没能及时联系到您的关系,已经交由交通课的拖车拖走了,你如要需要去领取的话,我稍后会带你过去办理手续……”

“——等一下!”

松田阵平感觉自己有些听不懂对方的意思了:“为什么要拖走萩原的车?他人呢?你们通知车主本人了吗?”

“……”

沉默在蔓延。

在读懂这种沉默背后含义的一瞬间,一股无法抑制的寒意,顺着松田阵平的脊梁直窜入脑海。

喉结快速滑动,他握紧了手机,语气干涩:“hagi……萩原他现在在哪儿?我记得他今天也接了一个排爆工作……”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抑制不住地抽泣。

很快,水濑警官低声便低声道:“很抱歉,松田警官……请节哀。”

“……”

“……”

电话挂断的很快,水濑警官像是生怕再晚一点,就压抑不住喉咙里的哽咽和抽泣声似的。

松田阵平的脑海之中,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节哀……

谁节哀?

为什么要节哀?

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越跳越快、越跳越快,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慌感袭上心头,在一瞬之间,就将年轻的警官先生打的溃不成军。

——萩原研二出事了。

从不可置信到平静,松田阵平只花了两分钟。

没有太多犹豫,甚至没有留出悲伤的时间,他抹了把脸,很快重新振作起精神,在路边随意拦了一辆计程车后,直奔交通课而去。

……

……

两个小时后。

办理完一应手续,松田阵平双手撑着额头,呆坐在警视厅外的小花坛里,目光怔怔望着手里捧着的小纸箱发呆。

纸箱里的东西很少,一件没能穿上的液态盔甲,一沓用不透明袋子包裹起来的、用剩下的防护符,一些开封过、却还没吃完的小饼干零食,没抽完的香烟,不知道从哪里收集来的各种零件,还有……

——一张仅留下只言片语的文件。

文件上的内容很简单,也很荒诞。仅仅一张单薄薄的纸页,就将一名警察、一条生命的生平写了个清楚明白。

「我司警部补萩原研二于吉冈三丁目浅井别墅区执行排爆作业时,因炸弹遭犯人引爆,为掩护队员,英勇牺牲。我司对此深表遗憾,对牺牲警员萩原研二追授……」

哈……

多可笑?

出发之前还神气活现和自己打着赌、说自己一定能比松田阵平更快一步解决炸弹的家伙,这短短几个小时后魂归天外,留在人世间的,就只有这么一张因公牺牲死亡证明书。

——天妒英才,命比纸薄。

这是在将萩原研二的遗物交给松田阵平的时候,机动队的长官眼神复杂,忍不住感慨出声的一句话。

命比纸薄……

的确。

在这张薄到半透明的纸页上,松田阵平拼凑不出挚友那张噙着笑的脸,更拼凑不出两人之间相伴相随的二十几年的全部人生。

“你这个混蛋……”

卷发警官大手掩住了脸,语气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已经提醒过你很多次,叫你一定要穿好防爆服的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为什么死的会是你?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只是那么一会儿没看手机,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一切、都在这短短的一个小时里发生了天翻地覆?

他几乎是茫然地垂下手,沉默的,从纸箱里拿起那盒还剩大半的Winston香烟,抽出了一支香烟。

身为爆处警察,松田阵平的手原本应该是稳的。

但……

当这根细支香烟第三次从指尖跌落在地上的时候,松田阵平沉默地弯下腰,沉默地再一次捡起烟,沉默地咬在嘴里。

咔哒——

大约是火机里剩下的丁烷液体并不多了的关系,火苗飘飘忽忽的,就像松田阵平从深渊之上坠落的心。

好半晌后,烟才终于点燃。

Winston的烟大多轻口,萩原研二喜爱的这款尤其清爽,带有一股很明显的巧克力甜香……

总之是和松田阵平钟爱的梅比乌斯比起来,口味大相径庭。

渺白色的烟雾从薄唇间泄出,徘徊在松田阵平的身周,将他的脸全部掩藏在了薄雾之中,看不清眼底的神态。

一根接着一根。

银灰色的烟灰很快跌落一地,狼狈落魄的警官先生脚边,也掉落了不少Winston特有的茶色烟蒂。

松田阵平的眉眼有些恍惚。

就算再怎么低焦,香烟到底也还是香烟。

辛辣的刺痛感从肺部传出,与那些从心间倾泻而出的痛苦与迷茫混杂在一起,紧跟着又被尼古丁麻痹了中枢神经,掀起一阵阵似假非真的愉悦的狂潮。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怔怔出神的松田阵平再次伸手,却在香烟盒里摸了个空时,他这才恍然意识到一件事。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薄如蝉翼的证明书在松田阵平的手里被揉皱,他捏着边角,仔仔细细一点点摊平、展平,试图将其复原。

无果。

已经得到的结果无法更改,就像已经落幕的演出,再无修改的可能。

斯人已逝,身为幼驯染兼挚友……他应该要为他处理好一切身后事的。

这么想着,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松田阵平木然地摸出手机,拨打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

嘟——

盲音响了一阵,对方似乎是在忙。

就在通话即将自动挂断的瞬间,松田阵平垂着眼,听见一到熟悉的声音在电话里面响起。

是他自己的声音。

「老师。」

「萩原……殉职了。」

他无法回忆起电话接通时自己的心情,也几乎有些想不起来秦知也给他的答复。

当听见那道绵软温煦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的瞬间,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一截浮木,松田阵平忽然有些克制不住地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窒息和缺氧的感觉缓缓从脑海之中退散。

当意识重新恢复清明的瞬间,松田阵平很清晰地听见,电话那头的人用久违的温暖语气,微微笑着,留下一句笑语:

“——睡一觉吧,松田。等睡醒了,老师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不等他再多说什么,下一秒,电话挂断。

……

……

时光仿佛在噩耗到来的瞬间,便停止了流转。

萩原研二不需要火化,他的尸体早就在那一场剧烈的爆炸之中汽化,就连骨灰都没能剩下。

得到这个答案后,松田阵平点点头,没说什么,沉默地走出医院,回到两个一起租住的公寓里,沉默的,枯坐了一整夜。

遗物和葬礼什么的……至少等到他整理好心绪,拥有直面现实的勇气之后,再去处理吧。

一夜无话。

松田阵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也或许他根本没睡。

当第二天太阳缓缓升起的时候,松田阵平回了趟机动队,给自己请了假,联系了葬仪社的工作人员。

萩原研二的亲人并不在东京这边,因此,在确认葬礼流程之前,他需要和萩原研二的父母以及姐姐阐明情况。

萩原家人来的很快。

几乎就在电话挂断之后的第三个小时,两鬓斑白的二位老人就在萩原千速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葬礼仪式用地,伴着堂前长燃的烛泪,哭得几欲昏厥。

萩原千速也落下了眼泪,但她要比二老更加坚强。

强撑着走到松田阵平的身边,她红着眼圈,低声问:“研二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排爆的时候出了意外。”

萩原千速天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抹悲哀。

她看着松田阵平:“这种时候了,你还打算瞒着我吗?前一天和我通电话的时候,研二还说,下次回家的时候,要带着自己的朋友们、还有一位很好很好的老师一起回来的。”

“——虽然总是漫不经心、一副不管发生什么都毫不在意的样子,但是,研二他,在遇见你们、遇见那位非常好的老师之后,真的有在好好计划接下来的人生啊……”

她哽咽着,几乎有些说不出话。

“松田,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我说实话,研二的事真的是意外,还是……”

萩原研二的死,是意外吗?

松田阵平答不上来,更不敢回答。

该怎么说呢?

——难道要他告诉伤心欲绝的千速姐,在那一场蓄意的爆炸之中,萩原研二猝不及防之下,先是被无事牌挡了一下,身受重伤,被负责保护她妖怪们拖出爆炸中心,但紧接着,又被接二连三爆炸和刺杀卷入其中,最终在满地血腥之中,被接踵而至的爆炸夺走了生命吗?

瞬息而至的死亡并不会给人带来多大的恐惧,但萩原研二不一样。萩原研二是真真切切地在死亡的阴影之中,挣扎了那么那么久……

从绝望,到希望,再到最终的绝望。

他的离开或许并不安详,甚至称得上痛苦。

这个被痛苦浸满的答案实在太过残忍,面对萩原千速布满血丝的眼眸,松田阵平说不出口。

于是,最终,他只是别过头,低声说:“……别问了。”

“……”

“……”

“……好。”萩原千速的尾声隐隐有些颤抖,她摇晃了一下,踉踉跄跄地回到了父母身边,三人抱在一起,望着黑白相片上亡者含笑的眼,失声痛哭。

葬礼进行的很顺利。

三日之后,萩原研二正式落葬。

在萩原父母的许可下,这个爱笑的青年并没有回归自己的家乡,而是就在东京,在这座他深爱的、为了保护它献出了青春与生命的城市里,占据了一块僻静清幽的墓地。

俯身为长眠地下的挚友献上一束白菊,松田阵平直起身,睡眠严重不足带来的浓重黑眼圈,被一副纯黑色墨镜严严实实遮住了。

一个月后,机动队爆炸物处理班王牌松田阵平调职,正式成为了一名搜查一课的刑警,并获得许可,允许追查操控浅井别墅区的爆裂物爆炸、致使挚友死亡的罪魁祸首。

一年后,因为看不惯秦知也草芥人命的行为,松田阵平因理念不同与对方大吵一架,双方关系就此决裂。松田阵平退回了对方这些年馈赠各种防护道具,删除了与对方的全部联系方式,离开之前,出言驱赶了所有奉命在暗处保护着自己的大小异常们。

三年后,秦知也在一次退魔任务中重伤,松田阵平深夜探望,于万籁俱寂之中,听见ICU病床之上,浑浑噩噩的狐狸颤抖着声音,低声说着“对不起”、说着“最后的礼物”,紧接着,手心里,被塞了一团绵软温热的东西。

又过了半年,异闻五系管理官,那位智谋无双、武力超绝的三尾大妖秦知也,伤重不治,于病室之中殁。

……

四年后,摩天轮里。

凝视着炸弹上即将归零的倒计时,松田阵平只觉心中意外地平静。

他拿出手机,打开简讯界面,找到那位说话办事雷厉风行,分明应该是后辈、如今却因为自己调职的关系成为临时上司的佐藤警官的联系页面。

在最后3秒的时间内,他飞快打下一行字。

「米花中央病院。追伸:あんたの事 わりと好きだったぜ」

眼前的世界逐渐扭曲模糊,松田阵平平静地端坐在摩天轮轿厢之中,口中低喃着四年前、萩原研二殉职当日,自己曾说过的一句话。

“一切,都结束了……”

轰——!

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于半空发生,在夺命的火焰与冲击波咬上他的瞬间,松田阵平安置在工具箱深处的一团东西,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刺眼的金光。

呼——!!!

呼呼呼——!!!

吞天没地的赤金色狐火,将松田阵平死死护在了最中间。

终于……

当一切重归平静,松田阵平在狐火的簇拥之下缓缓落地,垂下眼,望着工具箱内那条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最终与满地废墟融为一体的狐尾,面色苍白如纸。

时隔三年,这位仿佛无坚不摧的警官先生,终于眼眶一酸,忍了又忍,没忍住,滚落了两滴浑浊的眼泪。

“秦知也……”在三年物是人非的磋磨下,逐渐变得沉着稳重的松田警官,哽咽着,用沾满灰尘与鲜血的手胡乱揉着眼眶,“我原谅你了……”

“我原谅你了,秦知也……”

“……”

“……”

“对不起……”

他说。

在漫天遍野的灿烂晚霞之下,他望着从隔离带外向自己飞奔而来的同僚、战友……

他闭上了眼。

“一切,都结束了……”

……

……

叮铃铃铃铃——!!

刺耳的闹铃声自耳畔响起,松田阵平挣扎着从梦魇之中苏醒,缓缓睁开眼。

入目的,是熟悉的公寓天花板。

“……”

新的一天来了。

昨日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依旧历历在目,恐怖的爆炸,炽烫的狐火,还有那一条化为灰烬、融入一地狼藉之中的狐尾……

太阳穴处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疼痛,松田阵平有些不适地闷哼一声,面色一白,额角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眉心紧皱。

撑坐在床沿边上、缓了好大一阵之后,他这才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撑着沉重的脑袋,一摇一晃走向洗手间。

快速洗漱完毕后,他回到房间里,习惯性摸向床头柜,去找那副仿佛本体一样随身携带、在睡前被他搁在枕畔的墨镜。

……

他摸了个空。

有些意外地在卧室里一顿翻找,眼瞅着马上就要到去搜查一课上班打卡的时间了,松田阵平揉了揉自己青黑的眼下,有些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

“下班之后,再买一副一样的吧……”

这么说着,他拿上手机,拧开卧室门,快步走向客厅的玄关处。

正在穿鞋之际,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从公寓里传出。

下一秒。

“——早啊,小阵平。”

在松田阵平骤然睁大的目光注视之下,顶着鸟窝头的半长发警官无精打采走出卧室,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地问:

“今天早餐吃什么呀?该轮到谁做早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