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
“……”
四目相对,双双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被松田阵平口袋里不断震动的手机拉回神志的萩原研二眨了眨眼,抬手一指:“那个、虽然不知道小阵平的表情为什么这么难看,但……要不你先接一下电话?”
“……”
“……嗯。”
摸出手机,松田阵平也没看上面的号码,神思不属地按下了接听键:“喂,这里是松田……”
“——贤侄!!!”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电话那头传出一道喜极而泣的声音:“呜呜呜呜呜贤侄!我们可算联系上你了贤侄!贤侄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机的收音不算太好,加上电话那头的尖叫声实在太高亢,松田阵平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站在对面的某人,正用存在感极强的八卦眼神,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这边。
还真是促狭……和四年前还没出事时的性子,没什么两样。
如果……
他忍不住想。
——如果眼下发生的这一切,都不是梦,就好了……
晃了晃脑袋,松田阵平快速收敛了不该有的奢望,顺从梦境,问出了本该如此的台词:“发生什么事了?提醒一句,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想我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我以后不会再插手你们的事,所以就算是找我也没……”
话音未落。
“啊?”电话那头的阴阳师闻言愣了一下,旋即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啊啊啊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秦君一定是和贤侄吵架了,不然怎么可能会突然离部出走呢!!!!”
……离部出走?
未尽的话哽在喉间,松田阵平愣了一下,受惊过度停摆的脑子缓缓恢复了工作。
他很快就辨认出了电话那头的声音。
“你是……上樱弥夏?”
“!!”阴阳师嗷一嗓子就哭出声来,一点没有祖辈风雅端华的气度可言,“呜呜呜呜呜贤侄你居然记得在下的名字……是秦君告诉你的吗?呜呜呜呜呜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一定是异闻课最受秦君宠爱的部下!!”
松田阵平:“……”
果然梦境来源于现实,就连这位阴阳师在梦里的性格,都和现实中别无二致。
但这梦的逻辑性,是不是太差了点……?
直至此刻,后知后觉地,松田阵平这才回想起来一件事。
——秦知也重伤的那一次任务,出勤的不只有他,还有异闻一系的管理官、那位上樱家后继家主上樱弥夏,以及异闻三系的独眼管理官。
三年前的那一场战斗惨烈至极,两位实力超群的管理官当场殉职,秦知也拼着身死的代价、强行引燃了体内的妖血和魂魄,拖着半口气,这才勉强撑到了支援赶到,双方休战。
在那之后半年,秦知也就因为透支过度,伤重不愈,不治身亡。
所以……
如果说原本的上樱弥夏,已经在三年前不幸殉职辞世了,那么现在在电话那头、一口一个喊着自己“贤侄”的人,又会是谁呢?
眼下这一切,究竟是一场易碎的黄粱大梦,还是……
松田阵平这边一语不发地思索着,电话那头的人却还在喋喋不休,哀嚎连连。
“呜呜呜贤侄你快救救我们吧!秦君不在我们真的要死掉了!可恶啊,秦君写的方案我们一个都看不懂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圈层传播」、「资源置换」、「去标识化」什么的,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到一起就完全搞不懂意思了……”
他向自家贤侄诉苦:“你知道吗,贤侄,昨晚开会的时候我说我听不懂,秦君让我去报一门管理课……可恶!我不是已经成年了吗?我为什么还要上课?秦君在说什么我根本就听不懂呜呜呜呜呜,这难道是妖怪之间的沟通用语吗!”
“计划又看不懂,方案也不会做……秦君要是就此离部出走、以后都不再回来的话,咱们这个异闻课恐怕这就要散了啊啊啊啊啊!!!”
“贤侄!贤侄救命啊!贤侄你快把秦君劝回来吧!我们不能没有秦君啊贤侄!”
阴阳师的惨叫实在过分情深意切,萩原研二听得有趣,见幼驯染默默出神、没有搭话,干脆凑了过来,贴在听筒旁边,笑着问:“你好,上樱警官,我是萩原研二。请问一下,秦警官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怎么会突然离家出走呢?”
“……”
“……”
落针可闻的寂静。
两秒之后。
“——啊啊啊松田贤侄救命!!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呜呜呜你不要过来啊萩原君!执念生魔障,既然你已经死了,那还是赶紧去地狱轮回转世为妙啊!!”
死、死了……?
这是……开玩笑的吧?
于是,在松田阵平之后,萩原研二也愣住了。
电话那边的人还在哭唧唧地崩溃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你你你不要伤害我啊萩原贤侄,我们无冤无仇的……我、我还是阴阳师!阴阳师你知道吗?我是捉鬼的……我我我不怕你的!!”
半晌这才回过神,萩原研二顿了顿,试探性地道:“可我不是鬼啊。而且,你不是秦警官的朋友吗?我有什么理由要害你呢?”
“——你骗我!你就是鬼!!!!”
上樱弥夏真的快要哭出来了,天晓得他这辈子画的最顺的符就是驱鬼符,比起妖怪来说,他是真的很怕鬼。
可怜又无助的阴阳师先生蜷缩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在所有异常沉默的注视下,抱着怀里的驱鬼符,努力振作精神,颤巍巍说:“你、你不是昨天就已经被炸死掉了吗……你的死亡证明警视厅已经签发好了,现在突然出现的你,不是恶鬼还能是什么呢……”
“……”
“……”
“——噢、对了!你现在是鬼了,可以归我们异闻课管了!”说着说着,他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顿时心下一定,有了底气,“萩原贤侄啊,你现在在哪?原地别动,异闻课这边马上派人过去给你录入信息哈!”
最后一句话,上樱弥夏说的气势恢宏的,字里行间重新恢复了镇定,完全看不出一开始差点被吓哭的样子。
……所以说,你是只怕野生鬼、根本不带怕自家家养的鬼是吗,这位阴阳师先生?
萩原·恶鬼·研二心情复杂,对此无言以对。
两人之间信息量爆炸的对话,很快,就把松田阵平的神志给重新唤了回来。
昨天……
死掉……
他脸上表情一片空白。
看了一眼凑在自己耳边、和那头的上樱弥夏讲着电话的萩原研二,感受到从对方那边隐约缭绕的温热吐息,松田阵平像是瞬间被人从梦境之中拖出,整个突的一个机灵,猛然回头。
“——萩原!!!”
他的呼唤声很哑,尾音莫名带了一丝涩然与颤抖。
萩原研二吓了一跳,看着猛然抬头看向自己的松田阵平,一脸懵逼。
“……昂?怎么了?”
疑惑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萩原研二的脸颊很快被一双粗糙大手狠狠捏住,指腹间的老茧磨得他忍不住皱眉。
有些嫌弃地拍开对方爪子,萩原研二摸了摸自己微微刺痛的脸颊肉,顿时就心疼得无以复加:“你干什么啊小阵平,你差一点就把我英俊潇洒的帅脸给掐毁容了哎——”
熟悉的语气。
熟悉的温度。
低头看向地板,当清晰看见对方脚下的影子之后,松田阵平安静两秒,接着在萩原研二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冷不丁给了自己一拳。
砰——!!
这一拳没有丝毫留手,很快,松田阵平的唇角溢出了血,但面上却不显痛意,反而扯出一个有些快意的笑。
“哈……果然是这样。”
唇角裂开,他吃痛,但面上笑意却渐深。
“!!你疯了?!”萩原研二大惊,慌忙上去拉,“小阵平你干什么呢!松手松手,你又在对你那张英俊潇洒的池面脸干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音容如昨。
栩栩如生。
松田阵平任凭对方用力摇晃着自己,难得好脾气地没有拌嘴。
不是梦……
他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一切都不是梦,更不是常出现在他幻觉之中的虚影……
——对面这个咋咋呼呼的半长发青年,是切切实实存在着的,活生生的萩原研二!
思及此,猝不及防地,松田阵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来不及过多解释,他猛扑上前,一把夺过对方接在手里的电话。
指尖微微发着抖,没理会电话那头阴阳师焦急的“喂喂”声,松田阵平迅速挂断了电话,随便挑了一个新闻弹窗点开,紧接着屏住呼吸,等待时间日期的显现。
一秒……
两秒……
屏幕一闪,很快,一行无比清晰的纯黑色字迹,浮现在了新闻的正下方。
——1989.11.8
11月8日……正好就是萩原研二殉职之后的第二天。
而1989……
1989……
想明白了眼下发生的这一切之后,不只是按住手机键盘的指尖,一时间,松田阵平整个人都开始微微地发起抖来了,情绪激烈翻腾。
“4年前……”
他有些混乱地自言自语。
“现在是1989年,也就是4年前,是爆炸发生后的第二天……”
“4年前……”
“所以说,我现在到底是重新回到了4年前,还是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等等……如果我现在的一切才是真实的,那这场起死回生又是……”
“小阵平……?”
小心翼翼地望着幼驯染,听着对方语无伦次的低声喃喃,萩原研二忍不住,拍了拍对方肩膀,低声问:“你刚才在说什么?什么4年前?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的话惊醒了松田阵平。
嗖——
松田阵平猛的抬起头,凫青色的眸子亮得惊人,闪烁着迫人的光,吓得萩原研二手一僵,整个人猛打了一个激灵。
“——你先别说话!hagi,你好好想一下,你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萩原研二眨巴眨巴眼。
昨天……
发生了什么?
因睡意混沌而倍显迟缓的脑子,在这一刻,开始缓缓重启。
身穿被蹭的乱七八糟的居家服,萩原研二顶着一头乱发,随意趿拉着拖鞋,整个人满身迷茫地站立在客厅中央。
“我……”
他的大脑忽然开始抽痛。
捂着额头,萩原研二有些痛苦地皱紧了眉心,语调沙哑:“我只记得,我昨天,好像带队去了浅井别墅区……对、我接了一个排爆的工作,但是在排爆的时候,发生了很可怕的事……”
“很可怕的事?”松田阵平重复了一遍。
“嗯……”
萩原研二揉捏着隐隐作痛的眉心,一幕幕画面飞快在脑海之中闪回。
“那个时候,我原本已经将炸弹的引线全部剪除干净了,身上也携带着二系那位管理官先生送的信号阻断器……按理来说,那枚炸弹在那个时候起,就应该已经停止工作了才对……”
随着萩原研二的回忆,松田阵平回想起案情报告书上,由那些幸存者阐述的细节。
——对得上。
一切都对得上。
萩原研二的记忆和现实并没有产生什么出入。
这也就是说……
眼眸一暗,松田阵平试探性地问:“你明明已经剪掉了线,但还是有人通过远程遥控、强行引爆了那枚炸弹,是不是?”
萩原研二仔细回忆了一阵,很快点头:“嗯……那时候的确发生了爆炸……”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萩原研二的脸色很快变得苍白如纸。
他被松田阵平搀扶着,坐到了沙发上。
“刚意识到炸弹上的倒计时开始复位的时候,我就要求大家立刻撤离现场,自己扑了上去,想要稍微阻拦爆炸的冲击波……”
隐忍着脑海之中隐约的刺痛,萩原研二一边回忆,一边说,“大概只过去了10秒钟,炸弹就爆炸了,我感觉到一阵高温包裹了我,紧接着浑身剧痛、失去了意识……”
“……”
“……”
“然后呢?”
“然后……”萩原研二撑着额头,想了一阵,慢慢说,“然后我忽然醒了,发现自己正被昨天留在我身边值班的魅小姐扛在肩膀上、快速撤离爆炸中心……”
“没走出去多远,我们就遇到了数量不明的敌袭,为了掩护我离开,魅小姐带领其他异闻课的成员引走了他们,只留了一只小妖怪保护我撤离。”
“接下来一路平安,但是,很快,埋藏在浅井别墅区地下的大批量炸弹,就发生了接二连三的连环爆炸……”
“对了,说起来,那种大体量炸弹连环爆炸的场面我总觉得很熟悉,有点像是小诸伏之前遇到的那个洗衣店老板绑架案。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那个时候的小诸伏被秦老师保护的很好、什么事都没有,而我却——”
“……”
“……”
话音骤然止住。
“等等、!”
萩原研二的眼睛忽然睁大,有些不敢置信地上下摸索着自己的身躯,看着自己没有丝毫虚幻感的手掌,神情惊愕至极:“我、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我为什么会——”
四目相对。
无比清晰地,萩原研二看清了幼驯染眼底浓稠到化不开的墨色。
“……”
“……”
未尽的话语哽在了唇边。
喉结滑动,萩原研二很快也想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答案。
“秦老师,是不是……”
他的嗓音抖了起来。
松田阵平没说话。
萩原研二回来了,上樱弥夏也回来了,然而本应留下坐镇四方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这一次,秦知也似乎做出了和梦里完全不一样的决定,最终结果却不知是好是坏。
有些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萩原研二拿出自己的手机,竭力保持镇定,深呼吸好几次后,这才快速给刚才那位异闻一系的管理官、上樱弥夏回拨了过去。
嘟嘟——
“喂……”
“萩原贤侄!!萩原贤侄你现在在哪啊呜呜呜呜呜——!!秦君不知道去哪了,你刚才又挂我电话,你们两个要是一起失踪了的话,我可是真的会哭给你们俩看的哦QAQ”
萩原研二的嗓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哑了:“您刚才说,秦警官……失踪了?”
“是啊是啊!昨天晚上就不见了!”
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很快,异闻二系的管理官接过了电话:“喂?是这样的,萩原贤侄,昨天招募会结束之后,秦君连夜把我们叫回去开了个会,安排好接下来的工作之后,人就找不到了。”
“我们今天一直在尝试联系他,但是很遗憾,不管是电话还是邮件全部石沉大海。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大家都很担心他。”
松田阵平强行按下心中情绪,沉声问:“他没留下任何留言吗?”
“没有……”
“他家呢?你们去家里找过了吗?那里应该会有线索。”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片刻之后,二系的管理官小声说:“你知道的,松田贤侄,狐狸妖怪的领地意识很强,我们……不太敢踏入秦君家里……”
“……”
“……”
二系管理官欲哭无泪:“虽然秦君走之前的确交代了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和计划,但看懂是一回事,照着做又是另一回事,刚好这两件事我们几个都不擅长……总之我们真的非常非常需要秦君!贤侄,能麻烦你们去秦君家里找找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吗?”
松田阵平/萩原研二:“……”
——所以说,要不是因为看不懂秦留下的工作计划,你们根本就不会发现对方离部出走了,是吗?
松田阵平感觉自己头有点痛。
那场似假非真的幻梦之中的一幕幕场景,再次重现。
在那场幻梦之中,不知为何,殉职的萩原研二没有死而复生,秦也并没有忽然消失不见、引起异闻课上下的恐慌。
那时候的秦似乎和某个存在达成了协议,坐镇异闻课,并强行加快了权力的扩张速度,疯狂往上爬,直接将整个异闻课上下都经营得如铁桶一般,令有心之人无机可乘。
借着这样的权力和地位,他做了很多事。那些事令松田阵平感到震惊和不齿,最终导致了两人决裂,分道扬镳。
虽然一年之后不幸身死,但这一年的时间里,秦的成就、秦给这个异常势力和腐朽层级之间带来的震荡,却是一直绵延到松田阵平合眼、沉沉睡去那刻,依旧未曾停止。
——他实在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谋略家。
他距离自己期待已久的复仇,也就只差那么一点点的运气、以及最后未能踏出的那一步。
如果不是那一次早有预谋的退魔……
片刻沉默。
松田阵平沙哑开口。
“……方案的事不用担心,稍后我会去一趟异闻课,之后也会帮忙处理。”
“!!果真吗贤侄?!”电话那头挤作一团的几个管理官精神一振,大喜过望。
松田阵平“嗯”了一声:“现在我要去一趟秦警官的家,你们谁有他家备用钥匙吗?”
二系管理官一愣,一叠声否认,用他捉急的情商光速回复:“没有!我们怎么可能有啊?我们才做不出那种偷配同事私宅钥匙的变态举动呢!”
松田·变态·阵平:“……”
赫赫。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要骂你的意思啊贤侄!”
后知后觉地,二傻子管理官意识到不对劲,挠了挠头,声音因为心虚越来越小,“那个、贤侄啊,你打算怎么做?要是不方便的话,用不用我去想办法去申请一个搜查令……?”
“方便。”松田阵平打断他,恢复了面无表情,“撬锁这活,我熟。”
第162章 堕天
松田警官其人,实在是很刑的。
他对电话里的二系管理官说的“撬锁”的话,并不是空穴来风。
当天上午,挂断电话之后,法制咖松田警官就抄起自己的工具箱,拖着一夜之间、原地诈尸的萩原研二,飞奔冲去了秦的家门前,三下五除二,就拆掉了大妖的家门锁,大摇大摆登堂入室。
秦的公寓面积不算小,采光极好,眯着眼仔细去看时,还能瞧见深秋难得的暖阳下四处飞舞的晶莹尘埃。
视线转过,客厅角落,几盆绿意盎然的吊兰和多肉舒展着枝丫,欢欢喜喜向着阳光生长。
“——他居然还养盆栽?”松田阵平有些诧异,“我还以为像他那样、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吃吃喝喝上的性格,家里会除了饼干就是面包呢。”
萩原研二戳了戳吊兰的叶子。
“好奇怪哎……”
“怎么?”
“小阵平你看,这里这里——”拈起一小片吊兰的长叶片,萩原研二眨了眨眼,面露疑惑,“叶子尖端,好像被什么东西啃过……秦老师是谷饲狐狸,应该不至于饿到生啃盆栽的地步吧……?”
松田阵平:“……应该?”
口中这样说在,他心头却也惊疑不定,快步上前,和幼驯染凑在一起,仔仔细细端详着吊兰叶子。
然后……
“——但这明显就不像是人类的齿痕啊!!”
松田阵平整个人都不好了,“谁家好人齿痕是锯齿状的??这不是秦知也那个混蛋啃的还能是谁??”
两相对视,尽皆沉默。
过了一会儿,萩原研二抹了把脸,语气沉痛:“以后,我们上班的时候多给秦老师带一些零嘴吧?”
至少别让狐狸沦落到饿到啃草的境地……
“……有理,听你的。”
结束这个小插曲后,两人很快正色起来,在室内翻箱倒柜,试图寻找不告而别的秦可能留下的、任何有关行踪的蛛丝马迹。
……
秦昨夜的消失,实在太过突兀。
没有丝毫征兆地忽然交代后事,一声不响地忽然失踪,加之在他失踪之后,本该死的透透的萩原研二忽然就来了个原地仰卧起坐,在第二天一早,睡眼惺忪、一无所觉地从自己的卧室里走出……
只要脑子还没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是个人都能想到——这两者之间,绝对存在某种关联。
——萩原研二复活了。
——秦知也消失了。
两件几乎同步进行的事,不仅打了松田阵平一个措手不及,也使得萩原研二一头雾水。
赶来秦的公寓的路上,两人一路都在核对自己了解到的信息。
可不管松田阵平怎么问,萩原研二对于自己死而复生的事,都没有回想起来任何有用的细节——死亡对于萩原研二来说,仿佛只是进行了异常深度睡眠,于恐怖的爆炸之中闭上眼,又在第二天初阳升起时准时睁开眼。
没有痛苦。
没有记忆。
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那样的行云流水,“死而复生”这样沉重的课题,对于秦或者萩原研二来说,就好像吃饭饮水一样,平平淡淡,没有在熟悉的人之间掀起任何波澜。
但……
怎么可能呢?
逆转生与死的界限,又怎么可能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区区举手投足就可以办到的呢?
——秦知也绝对付出了什么代价。
甚至于,对方现在的消失,或许就与这代价有关。
所以,那又会是什么样的代价,能让那只从未低下过自己高昂头颅的狐狸大妖,像是濒死的流浪犬一样,避开熟悉的人群,悄悄寻找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呢?
“只要能找到他……”
只要能找到他,只要能根据对方留下的蛛丝马迹推理出线索、去到对方的身边……
一切,就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对吧?
两人的搜查效率很快。
一会儿的功夫,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就将秦公寓的几个房间通通搜了个遍。五分钟后,两人神色凝重地站在走廊,窃窃私语。
“——有发现!”
“——找到了!”
同一时间脱口而出的话语,让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回想起自己刚才在房间里发现的东西,松田阵平强压下翻滚的情绪,沉声道:“你先说。”
“hagi,你发现了什么?”
闻言,萩原研二顿时就用一种天都塌了的表情,抬眼望天,语气飘忽:“秦老师……也许可能大概背着我们谈恋爱了……”
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抹了把脸,眼神微妙:“我……我刚刚搜查的那个房间里面,好像住着一位女性……我、我看到房间里散落了很多女性的物品,像是发卡、玩偶之类的……我们是不是要多一位师娘了?”
松田阵平:“???”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巴掌呼上幼驯染的后脑勺,松田阵平恨铁不成钢,掐着对方的衣领用力摇晃:“你是不是重生的时候把脑子落下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两个潜入这里到底是为了干嘛的啊???”
萩原研二被摇出一对蚊香眼:“好、好了啦,我知道了……小阵平你刚才是想说什么来着?你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吗?”
提及正事,松田阵平松开手,重重点头。
“跟我来!”
一前一后,两人很快打开房门,蹑手蹑脚,进入了一个摆满了狐狸玩偶的房间。
“这是……?”
“这是秦老师的房间。”
随手捏起一只掉落在地上的狐狸戳戳乐,松田阵平将它捧在手心,展示给幼驯染看:“你看它的尾巴。”
尾巴……
萩原研二将脸凑近到毛绒狐狸跟前,仔细端详了一阵,眉心一点一点蹙起:“它的尾巴,好像被人剪掉了……?屁股后面露出很大一块填补之后的痕迹。”
“嗯。”
“可是,为什么要剪掉?”
松田阵平耸肩。
将手里这只屁股露出大片不协调的鼓包的戳戳乐狐狸放回床上,松田阵平弯下腰,又随便挑了一只狐狸模样的棉花娃娃。
如果说戳戳乐的缺损还可以用毛毛填补的话,那么棉花娃娃的伤痕,就显得格外扎眼了。
小心翼翼抚摸了一下棉花娃娃屁股后面那四处蜈蚣样的针脚,萩原研二有些心疼地摸摸对方光秃秃的屁股:“怎么会都剪掉了呢?有尾巴多好看啊……”
“是啊。”
松田阵平说。
“——有尾巴多好看啊。”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悚然抬头,萩原研二目光在房间里的每一只狐狸玩偶之上一寸寸扫过,很快,他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纸条。
“「稻荷神」……”
萩原研二面色微沉:“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见过的那座天狐雕像吗,小阵平?”
“当然。”松田阵平眯着眼,“其实在之前我就很好奇,稻荷神御下的四尾天狐,为什么会只有一条尾巴。”
——————
鸟居林立,麦穗遍野。
在无数朱红的门柱与金灿灿的麦穗雕塑之间,一只浑身雪白、只有耳尖与尾尖染上了一抹淡淡水红的小狐狸,正沉默地穿行。
簌簌……
簌簌……
肉垫与爪下草叶摩擦,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神社之中缓缓回荡,将入目之处的一切景致,都渲染上了一层单调又寂寞的灰。
亘古不变的石阶。
朱漆微微褪色的鸟居。
还有……
途径一座坍塌成一地碎石块、被人类用警戒带在外圈气的石像面前时,秦眸光微顿,停下了脚步。
凛风摇落一地枯枝。
在这片寂静得仿若能听见心跳声的天地间,小小的白狐蹲坐下来,尾巴前盘、搁在爪边,仰着头,与石像狐狸碎裂的眼眸四目相对。
像是在朝圣。
更像是在回溯一段不可追的过往烟云……
凛冽的寒风掠过山峦与荒野,将田坎间沉甸甸的稻禾压弯了腰。
漫长的旅途过后,当它穿越万水千山、终于抵达了秦的身边时,在满山松涛烈烈间,秦嗅到了一股馥郁芬芳的丰收的气息。
金风玉露,岁物丰成。
于是,此间人世,便又迎来了一个丰收年。
“真好……”
小小的白狐低声喃喃。
他仰望着面前那尊冰冷的、高贵的、不染一丝凡尘庸扰的天狐神像,语气淡淡,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仿佛风一吹,就会散落一地,再难拼凑完整。
“这里和高天原很不一样。”
“此世一行,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也看过了这个红尘人间。”
“云开云散、日出日落,人间的一切和高天原一样,却又比那片冷漠的云间宫殿,多了一丝人情……你知道什么是人情吗?”
“……”
神像依旧缄默,就像过去的那千百年的时光一样,默默伫立在原地,俯瞰着人间喜乐。
白狐于是立起耳朵,眼中难得带上了一抹欢愉。
“——可我猜你不知道。你和其他满口仁义道德的虚伪家伙没有什么不同,嘴里说着神爱世人,却从来没睁眼,也从来没有真真切切注视过那些爱戴你、敬仰你、信赖你的信徒。”
“……”
“御座之下的狐狸有很多,「秦」也有很多,可他们都不是我,我也永远不会是他们。”
“……”
“我辜负了你的期盼,背弃了你的教诲,但一直到现在,我都从不曾后悔。”
“……”
花木不生,虫鸟不鸣,神社之内,时间仿佛就此按下了暂停键。
秦不知道自己自说自话的多久。
一直到本就遍布裂痕、摇摇欲碎的天狐石像落下最后一块头颅,然后彻底坍塌成一地碎石尘埃之后,小小的白狐这才住了嘴。
意犹未尽地站起身,白狐恢复了原有的体型,回过头,一寸一寸慢慢翘起自己钝痛不已的尾巴,咧开嘴。
咯嘣……
咯嘣咯嘣……
犬齿锋利。
啮骨舔血。
很快。
伴随着一阵阵令人牙酸骨痒的咀嚼声,原本优雅圣洁的白狐嘴角逐渐染血,不消片刻,竟然生生将自己那条美丽修长的尾巴一点点嚼碎,随即连皮带骨,一起吞入了腹中!
神骏的灵兽消失不见。
原地站着的,只剩下一头血迹斑斑、形如恶鬼的秃尾白狐。
当最后一片尾巴的残茬被缓缓咽下,原本宁静无波的神社之内,忽然狂风大作。
呼——!
呼呼呼——!!
凄厉的风声肆意撕扯着入目之处的一切事物,暴躁疯狂的劲道,几乎能将人腰粗的参天大树彻底掀翻。
滴答……
滴答……
天空之中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初时雨势极小,但仅仅只是几个呼吸间,漫天雨雾变连成了片,粗鲁地拍打着鸟居,拍打着稻禾,拍打着一地碎石,也拍打着傲立雨中、浑身血迹斑斑的秃尾白狐。
——当白狐的最后一尾也彻底断裂的瞬间,天地变色,风雨摧折,像是高天原上的神明雷霆震怒,为此降下了神罚!
披风沐浴!
浓密的毛发被雨水尽数浸润,白狐却恍若不觉,缓慢踏步,踉踉跄跄,朝着稻荷神御座之下、那唯一坍塌了的天狐神像举步而去。
区区数米的距离,他走的很是艰难。
当前爪终于按上神像碎片的瞬间,秃尾白狐毫不客气,一蹬爪子,将那些依旧盘踞在神像原本位置的碎石通通踢开。
“碍事。”
他这样说。
好不容易清理干净碎石,尾后血水混杂在雨水淌了一地,白狐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优雅提臀,端坐到了石像原本的位置上。
他和石像摆出了同款竖耳端坐、右爪微抬的动作,像是在向御主撒娇,又像是在对座下众生倾洒神明的恩典。
——眸光狡黠,神色灵动。
此刻的秦看上去,与原本的石像别无二致。
仿佛在千百年前的每一个日夜,他便也是如现在这般,端坐在稻荷神殿的御座之下,聆听神谕,拜谢神恩。
风雨渐烈。
碎石与尘埃被源源不断的雨水冲刷到低洼处,坍塌石像原本的位置,也迎来了一位自己真正的主人。
几乎在白狐坐定的下一瞬,疾风骤雨间,一抹刺眼的金芒,便顺着他踩踏地面的爪子攀附而上,以极慢、却极坚定的速度,一点一点蔓延至全身,而白狐那双蜂糖般金蜜色的眸子,也缓缓被一抹金色覆盖。
耳中嘈杂的雨声,心海之中聒噪不休的咒骂声,忽然被另一种虔诚又温暖的声音所取代。
【经年大旱,田间颗粒无收,人间已经许久未曾见过稻禾丰收的景象了……稻荷神大人慈悲,求您救救我们!】
【地里硕鼠忒多,啃坏了好几茬的麦苗。鄙人斗胆,想请一尊神明雕像压田,狠狠震慑住那群好吃懒做的小东西,求您成全。】
【请稻荷神大人保佑我家今年能大丰收!】
【今日来向稻荷神大人还愿,有了您的庇佑,田里果然再也没生过鼠害虫害,今年家里的债算是能还清了!】
【神明大人……】
【稻荷神大人……】
【……】
【……】
当雪白的毛发尽数被金色神光浸透、耳畔之中絮絮的祈音提至最大时,端坐原地的白狐耳尖眸色微动,慢慢低下头。
围绕着这尊使位,秦踱着步子,缓缓绕行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之后。
狐耳竖起,秦选定了一出,蹲坐下来,前爪探出,飞快刨动着那一片的石阶。
狐爪锐利,仅仅只刨了一会儿,秦便挠碎石阶,寻到了石阶之下的一处空位。
几乎就在石阶破碎、空隙显露的一瞬间,原本逞威的风和雨,忽然在这一刻,凝固在了半空之中。
一切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刨刨挖挖。
很快,白狐便从那一处石隙里,叼出了一支于心海中、于无数光怪荒诞的幻觉中,曾窥见过的金色小箭。
一如当时在心海之中那样。
白狐口含利箭,微微低头,下一秒,便将纯金色的箭尖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噗通……
噗通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
心脏搏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很快,剧烈的心跳声便在整个死寂的神社之中震响,带起无数回音!
在连成一片的心跳声中,白狐的身影迅速扭曲、拉长……
然后。
白发金眸的青年于遍地狼藉之中站直身体,眸光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嗓音绵软。
“——千余年前,四尾天狐性情顽劣,行事荒唐,不服稻荷大御教诲,抛弃神格、断尾堕天。”
“如今,天狐去尾,晋位为空。”
“空狐秦御,请承神恩,清算尘缘,重归高天。”
话音落地。
风雨避趋,金芒大盛!
稻禾的清香从土壤之间徐徐升起,环绕着一座借一座鸟居,婷婷袅袅,缭绕在这间稻荷神社之中。
断尾的伤痕被金芒迅速抚慰治愈。
枯竭的火种重新焕发了生机。
在无数神光亲昵温柔的眷顾之下,气势如渊渟岳峙一般的青年面朝稻荷大御的御座,深深俯身,俯首一拜。
“——尘缘了却之日,便是秦御重返您御下效命之时。”
话音落地,白发狐耳的青年再无留恋,身影踉跄着,朝神社大门之外蹒跚而去。
第163章 需要帮助吗?
烂柯一梦,七载春秋。
初入神社时,还是寒叶飘零、秋风飒沓的季节,再回人间时,正巧遇见难得一遇的瑞雪丰年。
神隐界外的稻荷神社,如今依旧繁荣。
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参拜祈愿的人们络绎不绝,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悦与虔诚的神情。
哒……
哒……
一步一步,白发金眼的男人步履轻抬,逆光踏雪,在还没来得及洒扫的青石小径上徐徐行过。
他走的很慢,也不怎么稳当,积雪在男人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道旁光秃秃的杉树上积着雪,他走过时,便簌簌落下,像是在致意,又仿佛仅仅只是不堪其威。
深浅不一、步距不定的一行雪脚印留在廊下。
姗姗来迟的洒扫巫女见状,扶着扫帚,有些疑惑地喃喃自语:
“从本殿出来的脚印……?可是本殿不是神明大人栖息的居所,严格禁止人类进入的吗?”
冥思苦想。
无果。
白衣红绔的小巫女于是吸了吸鼻子,顶着寒风,拢着单薄的衣袖低下头,认认真真开始了今日份的清扫工作。
从本殿,到币殿,然后再到拜殿。
从寂寥,到静谧,然后再到热络。
白发金眸的男人步履款款,神色冷漠,沉下脸时,极盛的容色很容易便会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邪异妖气。
——这分明是看上去极不好惹的面相。
但,不知为什么,当他从来往参拜的人们身旁经过时,参拜者们却会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目光默默追随他的身影,直到那道如松如竹的背影,彻底被密密麻麻的朱红色鸟居掩住,然后才堪堪回神。
朱红与灿金的神社,很快被抛之于身后。
最后一步踏出,白发男人伫立在手水舍外,仰着头,任凭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建筑倒映入眼底,烙印进心底。
“伏见稻荷大社……”
柔软的嗓音,语气却有些凉。
眸光晦涩。
渺小的人影眺望高远的苍穹,许久之后,他静默转身,摇摇晃晃的身影,很快隐没在参道之外。
——————
[迷境]酒吧今日也很是热闹。
暧昧的灯光,迷离的酒香,还有舞池之中扭动着腰肢,肢体磨蹭间,笑得挑逗又轻浮的酒色男女……一切都如往常那样。
门边侍童迎来送往,脸上挂着热情的笑,腰杆弯下复又直起,殷勤引着一位位路过的客人走进店里,加入这场属于夜色的狂欢中。
哒……
哒……
哒……
空洞洞、轻飘飘的脚步声,在被初雪覆落的街角响起。
侍童抬起头,很是熟练地扬起一抹笑,热切地贴到了来人的面前。
“——先生有什么烦恼吗?”
哒。
脚步止歇。
望着面前这张仿佛自带柔光特效的、仿佛神明雕琢而成的俊美面容,侍童呆了好一会儿。
“有。何法可解?”
竟是连声音也这般柔软好听……
侍童愣愣看着面前男人的脸,沉默了好一阵,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忙不迭点头:“当然有的!俗话说酒是忘忧水,一杯烈酒下肚,不管有什么样的烦恼,就都会忘个一干二净了!”
“唔。”
男人身形微顿,似乎有些犹豫。
侍童心里顿时有了底,再接再厉邀请:“今日[迷境]开业两周年庆典,店里酒水八折,先生要不进店看看?就算不喝酒也没关系的!”
“……”
撩起眸子瞥了是侍童一眼,白发男人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举步走进了[迷境]店里。
酒吧大门甫一推开,一股浑浊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音乐震天,气氛喧闹。
按着隐隐有些嗡鸣的耳廓,男人举目四望,环视了一圈后,穿过人群,寻了处僻静的角落落座。
男人的外形条件实在太过得天独厚,面容俊美,身材高高挑,刚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各异的视线。
很快,便有热情大胆的女孩子端着酒杯凑了过去。
“帅哥,请我喝杯酒吗?”
男人眉目未动:“不。”
“那我请你?”
依旧是拒绝。
“啊……那一起跳个舞?”
“不会。”
邀请接二连三遭到拒绝,女孩子也并不生气,撩起长发趴在男人身侧的沙发靠背上,歪着头,笑吟吟地问:“你既不喝酒,也不跳舞,甚至也不搭理女孩子,那你进来是干什么的?就在这干坐着吗?”
被对方善意调侃,男人一顿:“……等人。”
“等朋友?”
男人想了想:“嗯。”
“这样啊,那好吧……”脸上表情难掩失望,女孩举起手里的酒杯,冲对方示意一下后,浅啜一口,“祝你们玩得愉快?”
“谢谢。”
等到女孩转身离开的时候,原本一直沉默端坐在阴影里的男人忽然开口,语气很轻,似在提醒:“尾巴,露出来了。”
女孩:“!”
猛的一把捂住自己的屁股,女孩子大惊失色:“你你你说什么呢!谁尾巴露出来了!你别污蔑人啊!”
“……”男人顿了顿,“耳朵。”
女孩:“?”
“耳朵也弹出来了,柴犬小姐。”
柴犬小姐:“!!!”
她登时泪眼汪汪,耷拉着黄澄澄的耳朵和尾巴,垂头丧气地站到了男人的面前,老老实实认错:“呜呜呜呜呜对不起警官先生,请不要抓走我!我我我不是故意展示给他们看的、这只是个意外……以后我一定好好上化形课的,我保证!!”
“……”
“……”
男人叹了口气。
柴犬小姐一哽,下一秒,哭声更大了。
“……想回家还是继续在这里玩?”
柴犬小姐一愣,眨掉眼泪,想了想,小声问:“我和朋友们付了卡座的钱……”
行,懂了。
男人抬起手,骨节分明的大手在紫色灯光下显得更加性感。
柴犬小姐:“……汪?”
“爪子搭上来。”
“噢噢噢!”
柔若无骨的狗狗爪爪小心翼翼搭在了人类掌心,男人没有顺势合拢指节,只提醒了一句:“有点烫,忍一下。”
下一秒。
爪垫上眨眼而至的高热,吓得柴犬小姐的尾巴毛瞬间炸开,整个人却因为对方先前的提醒,满脸惊恐地站在原地,迟疑着,没有跑开。
很快。
炽烫退去。
似乎心有所感,柴犬小姐抬手摸向自己的头顶和身后,面露惊喜:“哇!收回去了诶!”
“嗯。”
“你好厉害呀!”
经此一事,柴犬小姐对对方的态度更加热情了。她亲亲热热地跳到旁边的卡座沙发上,撑着脑袋,满眼好奇地看向身边的白发男人。
“你也是妖怪吗,先生?”
“嗯。”
“你是什么妖怪呀?也是犬妖吗?”
“不是。”
“好冷淡——你自己来的吗?没有朋友一起吗?”
“……”
“你要不要去我们那儿坐一下呀?”柴犬小姐一指自己的卡座,卡座里面,一群各式各样的小妖怪尽数探着头,探究地看向他们这个方向。
……
是的。
各式各样的……小妖怪……
男人表情顿住了。
柴犬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嘿嘿,我和朋友们都是刚入职异闻课的小妖怪,学习化形不到三个月,技术掌握地不太熟练……”
“……”
“帮帮忙呗,好心的妖怪先生~”
“……”
“求求你啦,你一定不想让他们也顶着妖怪的特征吓到普通人吧?这里可不是化妆舞会啊!”
“……”
柴犬小姐用力摇晃对方衣袖。
柴犬小姐发动眼神攻势。
柴犬小姐发动技能:汪酱粘人大法!
柴犬小姐,获胜!
“……走吧,带我过去。”
“好哎!!”柴犬小姐欢呼了起来,热情的一把拉住男人的手臂,开开心心往朋友们身边拽,“对了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呢!好心又厉害的妖怪先生,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男人被她略显粗鲁的动作拽了一个趔趄,踉踉跄跄跟在对方身后:“慢一点……可以叫我秦。”
五分钟后。
“——秦?!”
卡座里的一圈小妖怪们睁大眼睛,眼神亮晶晶看向这位面冷心善的妖怪先生,叽叽喳喳开口:
“好巧哦,你和我们五系的管理官一个名字哎!”
“虽然没见过管理官大人,但我听教导我的前辈们说,那位管理官大人也是一位丰神俊朗、气度不凡的帅气妖怪呢!就和你一样帅哦~”
“你也认识那位秦大人吗?你也是因为崇拜那位大人、才给自己改名叫做‘秦’的吗?”
小妖怪们的热情叫人有些招架不住,秦按了按额角:“很多妖怪都改名叫做‘秦’吗?”
“对呀,你不知道吗?”
小妖怪们顿时就兴奋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解释。
“听说首领是一只难得一见的三尾大妖,大家为了表达对首领的崇拜和敬慕,专门去订制了……呃、那个叫什么?”
“机械外骨骼,”柴犬小姐热情提醒,“人类管那个东西叫机械外骨骼,我看过类似的小说,那东西在小说里超级酷炫霸气的!”
秦:“……机械外骨骼?”
“对对对,就是这个!大家都给自己订制了机械外骨骼,秦先生,你要不要也试试看呀?白色尾巴配你的头发颜色,刚好很合适呢!”
秦敬谢不敏。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下一秒,便被热情难却的小妖怪们簇拥着围在了中间。
其中一只看上去刚成年的小狐狸当即撩起衣摆,在秦努力试图阻止、却最终无果的震惊目光之下,利索地“吧唧”一下拔掉自己身后的雪白狐尾,不由分说,一把将其安在了秦的屁股后面。
亲眼目睹对方拔掉尾巴,秦当即瞳孔地震。
“你……你不是狐狸吗?!”
“昂?不是呀,我是龙猫呀~”龙猫少年歪着脑袋,头顶“ber”地弹出一对圆圆滚滚的龙猫耳朵,开开心心地抖动两下,“——我跟你说,狐狸妖怪好少见的,这几年里,除了首领,听说也就只有京都那边有一只还活在世上了。”
秦哽住了。
他就说刚才帮忙化形的时候,不管输入多少妖力,这只小狐狸的尾巴都没办法收回去……
居然是一条假尾巴啊。
嘴里絮絮叨叨讲着八卦,小龙猫帮秦调整了一下尾巴的位置,左右端详一阵,满意点头。
“——准备好哦,秦先生!”
龙猫少年愉快地冲秦挥挥手。
秦眼尖,清楚看见了对方捏在手心里的遥控器。
秦:“……?!等等、我不——”
嗡——
嗡——
机械转动声响起,腰后传来一阵诡异的触感。
秦一格一格僵硬扭头,下一秒,就看见九条微型小白尾巴,正在自己身后一摇一摆,迎风扭动。
秦:“……”
秦:“……”
“——呜哇!是九尾狐秦先生!!这一副尾巴超级超级适合你耶秦先生,你超可爱!!!”
“没错没错!”
“我们一起来合照吧秦先生!你穿上尾巴之后简直就是秦首领的天选代餐圣体,我妹妹超喜欢秦首领的,我想把照片寄给妹妹看!”
“秦先生秦先生,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可以吗!以后有空的话,再一起出来玩呀~”
“秦先生你想不想加入异闻课呀?你这么帅气,还这么厉害,听说异闻课到现在为止还没满员,你想加入的话,我给你内推呀!”
“秦先生……”
众口呼唤的秦先生不堪其扰,刻意摆出的冷漠态度却是一点都浇不灭这群刚加入异闻课的小家伙们的热情,一时间被缠得头晕脑涨,身上不知不觉就爬了七八只爪子,整只狐狸被小家伙们拉来拽去,露出一对晕晕乎乎的蚊香眼。
“不……”
“等等、请不要扯我的衣服……!”
衣襟散乱、头毛乱翘,秦连忙按住自己快要垮到肩膀上的大衣,望着一双双亮晶晶的无辜眼神,一时心累至极。
“——您看起来似乎不太好,需要帮助吗?”
寻声看去,秦的目光穿过酒吧模糊不清的光线,落入了一片澹若深海的细长狐狸眼之中。
第164章 不力
“……”
“……”
四目相对,两相无言。
坐得离秦最近的柴犬小姐见状,歪头看了看秦,又看了看来人,略微沉吟,不确定地问:“这位僧侣先生……你被人打了?”
一身袈裟的某人:“……”
秦弯了弯唇角,拉住了身边这位一点都不认生、大大咧咧就想往对方身边蹭的柴犬小姐:“怎么这样说?”
柴犬小姐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他的眯眯眼看上去好小好可怜,感觉像是在路边摆摊给别人胡乱算命、算错之后被人痛扁一顿,导致眼睛肿到睁不开一样。”
“……”
“你去异闻课登记了吗,僧侣先生?如果是普通僧侣的话大概不用,但是我从你身上感觉到了异常力量,拥有异常力量的人类必须要在异闻课登记报备,这是规定哦。”
“……”
“而且你的发型也很怪……僧侣不都是秃头的吗?你怎么还留长头发,甚至还有一撮怪刘海?你真的是僧侣吗?别不是冒充的吧?”
穿着袈裟、疑似算不成反被殴打、甚至还有冒充僧侣嫌疑的某人:“……我没有度牒,并不算是正经僧侣。”
“什么?!那你果然就是假扮僧侣招摇撞骗的咯?!”柴犬小姐顿时警觉起来,掏出手机就准备拨打报警电话。
秦按住了她。
“他不是僧侣,袈裟应该只是出于爱好。”
柴犬小姐似懂非懂。
沉吟片刻,她试探性问:“Cosplay?”
“……”
时势所迫,沉默片刻,某人咬牙点头,“是。”
柴犬小姐托着下巴,端详着对方差点挡住一只眼睛的奇怪刘海,若有所思:“也许你需要一枚发卡?”
“……”
“你这样子可能会导致两只眼睛视力不均衡的!到时候看不清东西可不要哭哭哦?”柴犬小姐吓唬他,“——来来来,别客气!就当是我们的、呃……那个词是怎么说的来着?”
龙猫少年在一旁适时接话:“见面礼。”
“对对对,见面礼!”
柴犬小姐大手一挥,从自己头顶取下一枚笑得鬼迷日眼的柴犬发卡,拉过对方的手,“啪”地一下,豪情万丈拍进对方手里。
“戴上戴上!把你那撮怪刘海夹上去就不挡眼睛了~!”
来人:“……”
秦:“……噗。”
眯眯眼竭尽全力弯成了半月眼,怪刘海男人握着发卡,微微低头,和掌心里那只鬼迷日眼的小柴犬四目相对。
“……”
“……”
无语凝噎。
半晌之后,他抬起头,似真似假地同发卡原主人道谢:“非常感谢您的馈赠,还未请教您的姓名……?”
“我没有姓氏,你叫我——唔唔唔!”
收回手,秦无视了柴犬小姐柑橘堵嘴、满脸惊恐抗拒的模样,起身来到怪刘海身边:“这就是我要等的朋友。我们还有事要谈,先走一步,诸位慢聊。”
怪刘海顿了一下,从善如流:“是的,我们是朋友。”
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句话阴阳怪气的。
……
薅着人火速逃离了小妖怪们的包围圈,秦找了个僻静处松开手:“夏油同学倒是好兴致——今日份的咒灵清理完了?”
怪刘海、啊不,是夏油杰懒散地靠近沙发里,给自己点了杯酒,笑眯眯道:“没有啊。”
秦也给自己点了一杯。
杯酒摇曳。
灯光迷离。
秦听见对面那个早已经长成成熟男人的别人家小崽微微笑着,给出了一个他期待已久的答案:
“——咒灵依旧很多,但托异闻课的福,分配到我头上的任务比以往轻松了不少,倒是让我有了喘息之机。”
“啊。”
暗紫色眼眸一瞬不瞬凝视着秦的脸,光影晃动间,夏油杰不确定自己是否从对方冷漠无波的脸上看出了一抹笑意。
“你说谎了。”
夏油杰一顿,沉默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而举起酒杯:“七年不见,你身上的气息和以前相比,似乎很不一样了。”
“是吗。”
口中说着疑问的话,秦面上神情却平静得仿佛神殿之上供奉的雕像,冰冷、疏离,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人情味。
夏油杰仔细打量着他。
秦坦然回视。
片刻之后,夏油杰掀起唇角,语气终于松懈了几分,带上一抹真心实意的笑。
“恭喜活着回来。”
“谢谢。”
叮——
玻璃质的杯口轻轻碰撞,触之即分。
秦瞥了一眼夏油杰的身后:“你那个臭屁的小伙伴呢?没跟你贴在一起?”
夏油杰一愣,随即笑道:“秦君不知道?也难怪。”
“……?”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秦,语带促狭:“「因为从秦君身上得到了启发,所以决定进入咒术高专任教,希望通过改变下一代年轻咒术师们的思想、来从根本上改变咒术界的格局」……悟之前是这么跟我说的。”
秦闻言,有些意外:“他去当老师了?”
“对。虽然还是有些不着调,但如果你见到现在的悟,应该会大吃一惊的哦?”
秦“嗯”了一声,鎏金色的眸子钉在夏油杰的身上,将对方的衣着服饰、面容神态尽数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阵。
许久之后,他说。
“——那你呢,夏油同学。”
“现在的你,又在从事着什么工作呢。”
“……”
“……”
夏油杰垂下眼,摩挲着袈裟的袖口,沉默着,没有作声。
秦凝视着他的眼,一瞬不瞬,语气难得带了些严厉。
“初见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从你的眼睛里,看见了愤怒和偏执,夏油同学。”
“如果你没能学会将这些负面的情绪,全部转化为前进的力量的话,你会活的很累,会疯掉的。”
节奏感极强的劲爆舞曲震耳欲聋。
在一片聒噪声中,狐狸绵软却冷淡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拨开一切冗杂,无比清晰地映入了夏油杰的耳中。
秦说。
“是选择那一条坎坷而看不见未来的路、让你身边的同伴为此痛心失望,还是选择和朋友们站在一起,共同面对接下来的狂风骇浪——选择权在你,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夏油杰沉默了一阵,忽然问。
“那你呢,也会失望吗?”
秦想了一下,摇头:“不会。我们不熟。”
“……”
“……”
夏油杰忽然笑了起来。
“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放肆的、不受拘束的狂笑,与DJ舞曲混合在一起,恣意宣泄着类似愤怒、类似不屑的情绪,叫人难以分辨一二。
良久过后,他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生理性泪水。
“你讲话一如既往地直接。”
秦不甚在意:“也有人说我说话难听。”
夏油杰闻言,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的确难听。”
“忠言逆耳。”
“但有用。”
“所以你把我的忠言听进去了吗?”
夏油杰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能进的来[迷境],能坐在这里听你说这么多话还没被吞掉,难道无法说明我现在的立场吗?”
“——我去当卧底了。”
他说。
秦一怔。
夏油杰笑眯眯地继续道:“为了「共建和谐稳定咒术界」,悟和你们异闻课私底下达成了合作。异闻课想清理的诅咒师、还有某些极端咒术师组建的势力,就是我下一个卧底的目标。”
秦定定看着他。
良久之后,他也弯了弯唇角:
“嗯。”
“很厉害。”
话说开了,夏油杰干脆也不装了,没骨头似的窝在卡座沙发里,抻长了声音和秦抱怨:“每天穿着这个傻逼袈裟上街,真的很中二啊——也不知道悟是怎么想的!”
秦想了想,安慰他:“没事,他的眼罩也很中二。”
“噗!”夏油杰乐不可支地笑,跑到秦这边又蹭了一杯酒,笑意一如当年轻狂,“你不知道,那家伙不戴眼罩了,现在换了个墨镜,看上去可比我还要像江湖骗子的!”
他戳戳秦的手臂,坏笑:“我跟你说,你下次见他的时候,拿个碗往他跟前一摆,然后扔两枚硬币。不开玩笑,不出五分钟,那只碗里就会丢满其他路人献爱心的善款了!”
秦:“……”
“——对了!你最好再往他坏里塞个二胡,身前铺个纸壳箱子,就在上面写「求好心人施舍」!”
秦侧目而视:“你比我缺德。”
夏油杰闻言也不恼,笑眯眯的,看上去比秦这个正宗狐狸更加狡猾如狐。
……
玩笑一阵,夏油杰转回正题:“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喉结滚动,秦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他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杯。
“——想不想当大英雄?”
秦很少喝酒,酒量也不算太好。
此刻,半杯酒下肚,他眯着眼,耳尖脖颈都浮上一层薄红,看上去靡丽且妖异。
“……”
“……”
夏油杰定定看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嗯。”
举起酒杯,秦眯着眼,透过晶莹剔透的玻璃看着眼前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半晌之后,他说:
“——你有没有想过,人类和异常之间的相处模式,或许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夏油杰愣了一下,皱眉反问:“……你什么意思?”
秦举着酒杯,不答反问:“这是什么?”
夏油杰摸不准他的意思,迟疑片刻,道:“杯子?”
“不。”
手一松。
哐——!!
秦弯下腰,在一片昏暗之中,捡起一枚玻璃碎片。碎片边缘锋利,割伤了他的指腹,淡金色的妖血汩汩而出。
秦捏着碎片,又问了一次:
“——这是什么?”
夏油杰沉默。
他感觉自己似乎有些明白秦的意思了。
“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安全的。”
秦说。
“你恨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一点——人类和异常相伴相生,只要还有一名人类存在着,那么异常就不可能会被根除。”
“甚至于……”
他看着夏油杰:“甚至于,当最后一只异常被清除之后,你和我,就会成为下一只异常。”
夏油杰:“……”
“——他们不该被蒙在鼓里。”
“生也好、死也罢,活在这个危险的世界上,除了自己,他们不该指望任何一个人能够保护他们,否则只会像这根手指、这些流淌而出的血液一样。”
透过酒吧迷离又暧昧的暖色微光,夏油杰清洗地看见,秦那张冷漠如神像一般的脸上,忽地浮现出一抹黑气弥漫的笑。
“人与异常之间的矛盾无法调解,只要还有一方活着,厮杀和争斗就不会停止。你和我、和所有异闻课的成员一样,就算终其一生疲于奔命,也没办法保证能保护好所有的普通人。”
“神明将死,规则不力。”
他说。
“夏油杰,既然没办法杀干净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普通人,那不如我们换一个思路……”
“——让所有普通人都拥有异常力量,让所有普通人都握有保护自己的武器,怎么样?”
第165章 回家
夏油杰走了。
他不得不走。
因为如果他再跑慢一点,他就要被闭关七年、如今出关之后身无分文的的秦抓去替两人付酒钱了。
“卧底的手头也不宽裕啊……”
捏着指尖的玻璃碎片,秦似有感慨。
“首领。”
躬身在侧的异常恭恭敬敬地抬起托盘,接住了秦随手丢开的玻璃碎片。碎片落在金属盘子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首领?
秦眯着眼,仰靠在沙发上:“你是五系的?”
“是。”温顺地半垂着脸,穿着一身酒保服饰的年轻男人眉眼锋利,语气却很轻,“我是五年前加入异闻课的,之后被分配到了五系,目前负责这处[迷境]据点的运营。”
“嗯。”
秦随口应了一声。
“您现在去哪里?需要在下护送您返回异闻课吗?”
“先不回去。”
部下愣了一下,觑了眼秦的面色,随后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酒意上头,秦有些微醺。
在部□□贴的搀扶之下,秦步履蹒跚来到了[迷境]门外,抬手,随便叫了一辆计程车。
秦冲对方挥了挥手。
“回去吧。”
部下应了一声,但没动。
眼前世界微微有些眩晕,秦眯着眼,眸中一瞬间划过一抹被冒犯后的阴鸷:“你……”
“首领。”部下于是靠近,又唤了一声。
隔着一道车门,他将额头抵在秦的掌心,就像很多很多年前,被对方抱在怀里、靠坐在樱花树下玩耍一样。
微微的炽烫在秦的掌心跳动,熟悉的温度和气息让他有些意外。
他仔细端详着面前这只胆大包天的小崽子。
跳动的狐火在对方的眼底闪烁不定。
片刻之后,秦撑着额头,缓缓收回目光。
“人头灯?”
他的声音很低,小崽子的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的白发男人:“是我,首领!您刚进入[迷境]的时候,我就认出您了!”
酒意混沌,秦见对方依旧扒着车,一副眼巴巴的小狗讨食模样,想了想,摸了摸对方的脑袋瓜,勉强夸了一句:“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
人头灯顿时眯起眼,开心地歪头蹭了蹭秦的掌心。
“我可以去您家里继续当值吗?”
他带着些许请求,轻声说:“我想为您掌灯照明,就像以前一样……只为您。”
“……”
“……”
或许是从秦的沉默之中读出了什么,人头灯面色一白,踉跄着后退两步,低下头:“抱歉、是我僭越了……”
月光与灯光一起落入了秦的眼里。
明与暗一同在他眸底滋长。
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着,秦似醉似醒,静默良久,直到前座司机礼貌询问客人要去哪之后,这才牵起唇角。
“准了。”
他说。
随意报了个地址,下一秒,车辆便绝尘而去。
[迷境]绚烂的霓虹灯逐渐被抛诸尾后,司机从后视镜里端详了一下秦的半闭的眼,笑道:“您和朋友的关系真好啊,车子开出来这么远,那位先生还一直站在路边看着我们呢。”
“嗯。”
像是为了打发时间,秦挑挑拣拣着从酒客们口中听到的近期新闻,同司机闲聊着。
“听说新宿区最近大规模停电了?”
“是呢是呢,客人您不知道,那天晚上好多人都听见街道上传来很恐怖的尖叫声,据说是有精神病人半夜跑出来打人呢!”
精神病打人?也亏那些家伙编得出来这种瞎话。
“害怕吗?”
“当然是害怕的,大家都是肉体凡胎的,谁不怕呀?”
“害怕还出来跑夜车?”
“为了讨生活,没办法啊……”从后视镜里,秦看见司机那张朴实敦厚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唉,经济大萧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去……要是不起早贪黑多找几份兼职,家里的孩子们就要饿肚子了。”
秦仰靠在后座,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如果有机会去学一些保护自己的能力,你愿意学吗?”
“客人这话说的。”
司机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却舒展开了。
他笑得和蔼:“我年纪大了,还折腾这些做什么?真要是遇到劫车这种事,我还买了意外险,保险赔付的钱,已经足够我的妻子和孩子接下来几十年活得舒心了。”
“……”
“……”
“客人?客人?啊、怎么一句话的功夫就睡着了……”
……
……
米花町二丁目,13番地。
拿着人头灯强塞给自己的钱包付了车费,秦有些艰难地钻出了计程车,下车时脚下不稳,险些摔了一个踉跄。
仰头注视着面前这座爬满了藤蔓与青苔的降谷家旧宅,他沉默一瞬,翻了翻自己的口袋。
没找到钥匙。
这倒也不奇怪。
如今没有了最后一条尾巴,除了日常行动带了了许多阻碍之外,秦也失去了一个随时随地能存放东西的大型背包,当年存放在尾巴里的一应事物,都随着自己去尾晋空的举动,消弭在了无尽神压里。
——从某个角度来说,他如今也算是个兜比脸还干净的孤家寡人了。
唉。
简单打量了一下围墙高度,秦化为原型,后退两步助跑,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利索窜上高墙,潇洒地一个纵身——
摔了个狗吃屎。
“呸呸”两声吐掉嘴里的草叶,秦踉跄着站起身,仔细打量着多年无人打理的降谷家旧宅。
外观上看,墙皮剥落,墙砖碎裂,看上去和其他那些摇摇欲坠的危房没有任何区别。
但,仔细一看……
“帚灵。”
咻——
一只笤帚模样的小妖怪一个急刹车窜到了秦的面前,目光灼灼,一把就搂住了秦的大腿。
“——秦大人!!”
它声嘶力竭地哭嚎起来:“呜呜呜呜呜呜秦大人!您终于回来了秦大人!我还以为您不要我们了呢!!!”
咻!
咻咻咻!
话音未落,下一秒,寂静的庭院之内就接连窜出了十几道鬼影。
很快,长相乱七八糟的中小型异常们就紧紧扒住了秦的四个爪爪,嗷嗷大哭,看上去又可怜又辣眼睛的。
秦扶额,忍了忍,好声好气劝:“别抱了,赶紧下去。同我说说这几年家里都发生了什么事。”
小异常们乖巧点头,抹着眼泪从秦的爪爪上下来。
“三头犬大人和人头灯大人实力先后达到大型异常标准,被异闻课的警官接去入职了!”
“早川秋大人前段时间来看过我们,还给我们带了阴气结晶!”
“小主人好久没回来了,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把家里的相册全部烧掉了,好可惜……”
“我我我!大人看我!我趁小主人不注意、私藏了一张照片的!”
秦眸光一顿,变回人性,伸手看向说话的异常。
“给我看看。”
鲤鱼妖欢快点头,下一秒,在众目睽睽之下,张嘴对着秦的掌心,“yue”出一大摊带着黏液的不明物体。
秦:“……”
鲤鱼妖怯怯地吐了个泡泡:“秦大人……?”
“……没事。”
狐火升腾,精准蒸发了掌心中那他滩黏糊糊的不明液体,暴露出被液体包裹在其下的一张老照片。
鲤鱼妖的肚子和秦的尾巴有些微妙的相似,塞进去的东西不会任何质变,进去什么样,掏出来还是什么样。
此刻,这张泛黄的老照片边角依旧整齐,模糊的光影之中,秦清晰分辨出了照片里的几个人。
——抱着[菜菜子]、举起[菜菜子]爪爪贴在脸侧的小降谷零,笑容羞涩、冲镜头比出剪刀手的小诸伏景光,还有一脸慈祥、将手搭在两个孩子肩膀上的降谷奶奶……
秦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
心海倾覆……
尾根钝痛……
那像是来自某位不可言说的存在的警告,又仿佛某种只有人类才有的、触景伤情的伤怀。
气氛就此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