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半晌之后,才有一个胆大的小家伙拱到秦的跟前,小心翼翼抬起触手碰了碰秦的鞋面。
“秦大人……”
幻象消失。
忍耐着心口密密麻麻的刺痛,秦将照片贴身放好,微微弯腰,低头去看这个小家伙:“……怎么了?”
奇形怪状的小恶魔摊开触手。
下一秒,秦清洗地看见,对方黏糊糊、湿哒哒的触手中间,包裹着一棵小小的半虚化树苗。
“这是……?”椭圆型的狐瞳微微收缩,秦俯下身,将恶魔连同树种一起托进了掌心。
“是小樱……”
小恶魔软哒哒地说:“找了好多好多年……把小樱从泥土里分离出来……”
秦的眸光有一刹那的凝固。
“……小樱?”
他重复了一遍。
小恶魔点了点头:“小樱……”
它眨巴着十七八双乌溜溜的小眼睛看秦:“秦大人……小樱养大……还能回来吗……”
这个问题……
秦思忖了很久,最终,在一群小异常们眼巴巴地目光注视之下,摇了摇头。
“不会了。”
“——阿樱的魂魄,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散了。就算用她的身体碎片再种出来樱花树,对方也不再是阿樱了。”
小异常们顿时齐齐“啊”了一声,眼里满是沮丧和难过。
秦托起小恶魔,戳了戳它果冻一样的小身体,接过树苗苗,问它:“你想要把树苗种出来吗?”
小恶魔张开触手,可怜巴巴地包裹住秦的手指,觑着秦的脸色,犹豫着,不敢回答。
“嗯?”
“小樱的孩子……”小恶魔蹭蹭秦的手指,像是在讨好,“种出来……小樱的孩子……我们保护小樱的孩子……”
“意思是,种出来的新樱花树,是阿樱的孩子?”
小恶魔用力点头。
其他小家伙们眼睛也顿时亮了起来,一个个凑到秦的脚边,满含期待地盯着秦掌心里那一株隐隐有些虚幻的小树苗。
“阿樱的幼崽……想养……”
“秦大人,我们一定会照顾好阿樱的幼崽,不会麻烦到您的!”
“小手拼了好多年才把苗苗拼好……就这样丢掉的话,苗苗一定会死掉的……那样就太可怜了……”
“求您了秦大人,您是这个世界上最慈悲的大妖……”
“秦大人……”
一袭樱花十二单、惊艳了岁月的少女身影,仿佛依旧站在庭院角落,冲着来来往往的小异常们温柔浅笑。
秦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小异常们一个个噤声闭嘴、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这才收回飘远了的记忆。
“——那就种吧。”
他弯腰,把树苗和小恶魔一起送回地上,说:“不过,我是不会帮忙。这株幼苗能长成什么样,全靠你们自己。”
“!!”
“好耶!!!”
“谢谢秦大人,秦大人您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大人!”
秦无奈,有些莞尔。
告别了一众留下看家的小异常们,秦转身提步要走,下一秒,心头却陡然一颤。
——一股熟悉的诅咒气息,正循着院外街道,朝自己这边飞快逼近。
第166章 变革者
——是诅咒之种的气息。
秦的反应很快。
一把抄起几个不良于行的小异常,秦把它们塞给体型更大些的异常照看着,一挥手,把小家伙们通通打发进屋子里呆着去。
“不许出来,也不许出声。”
他警告:“等会儿不管是谁敲门都别应,除非是我进来,否则不管谁来了都不许出房子!”
小异常们吓坏了,连滚带爬躲进降谷宅客厅里,但一时又放心不下主子,于是一个个在窗边探着个小脑袋瓜,期期艾艾看着秦在院子里忙活。
一连布置了好几个藏匿气息和行踪的结界,秦收回手,没多耽搁,一撑墙壁,动作略显迟滞地又翻出了庭院。
不出所料。
煞气冲天,黑雾缭绕。
弥漫在街道之中的阴气之中,隐约能听见歇斯底里的咆哮声自黑暗的最深处炸响。
白发金眸的男人长身玉立。
他身前,是万丈深渊、魔物逞凶;他身后,是太平清明,一派祥和。
“止步。”
狐狸的话音依旧绵软,但语气却并不如何温柔,甚至透出一抹隐隐的杀气:
“——再前进一步者,杀无赦。”
话音落地,无形的波动自他脚下飞快扩散而出。
[界],开启!
在[界]的包裹之下,群魔嘶吼,依旧毫无顾忌地朝着秦横冲直撞而来。
秦抬手一指:“去。”
仅仅一个呼吸间,由大量狐火压缩凝成的狐火狐狸飞扑而出,在秦的授意下,一头扎进了数量最为密集异常群里。
一抹璀璨的火舌,顷刻间将此间天空染做了赤金。
很快,待得那片火海稍微止息时,狐火狐狸肆虐之处,已蒸干了不知几何的凶暴狂徒。
群魔气焰一窒,随即更显凶悍,一个个被诅咒气息撩拨得神志全无,仰天咆哮着,哪怕面对凶威百倍甚于自己的大妖,依旧不顾一切朝着拦路的秦倾轧而来。
嘶吼声连天,腥臭瘴气铺陈了半壁天空。
无数道猩红的目光,直勾勾锁定了街道正中的唯一活物,无数满含贪婪与嗜血的气机,死死锁定了秦的身影。
然而被无数恶毒视线凝视着的秦,却是无动于衷。
“冥顽不灵。”
一声轻斥,狐火再起。
这一次,满含净化力量、与这些邪祟相生相克的狐火不再有半分留手,霸道的火海席卷而上,很快便吞没了大半邪魔群落。
“嗷——!!”
“嘶嘶——!!!!”
无数邪祟在赤金色的海洋之中哀嚎、挣扎,怨毒而冰冷的眼神死死钉在秦的身上。它们尝试挣扎,拖着一身熊熊燃烧的狐火朝着秦冲撞而来,却在迈开步子的下一瞬,便被恐怖的火焰焚作一滩灰烬。
狐火势汹,但源源不断朝这边涌来的异常数量却更多。
很快,大片狐火便被这些失了神志、满脑子只剩吞噬和杀戮这般原始欲望的异常们以血肉之躯扑灭。
血肉和泥,凶煞更盛。
很快,如黑潮一般紧随而上的异常们便嚎叫着,将身前同伴撞开,向着秦的方向疯狂扑去。
不曾畏惧、不曾退缩。
前仆后继,踏着同伴的血肉疯狂扑咬。
——此即,百鬼夜行。
在群魔即将迫至秦身前时,秦面色平静,缓缓抬手,虚空一握。
下一瞬,一柄曾在降谷零身上诅咒之种成年夜得见的森白色长弓,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秦的掌心之中。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持弓的手,却是并不如当年那般吃力了。
长弓森然,凛若寒霜。
看也没看汹涌至面前的异常群,白发金眸的青年张弓、搭箭,一应动作行云流水,不费吹灰之力。
当年受创的左眼视力依旧有些微弱,秦索性阖上了左眼,只半眯起右眼,眸光冷冷注视着逞凶肆虐的邪祟群。
铮——!
铮铮——!
弓弦嗡鸣,金箭颤栗,整张森白色的大弓仿佛因着即将到来的喋血而激动颤栗,久久无法平息。
迎着扑面而来的狞恶气息,秦弯了弯唇。
下一秒,指节骤松。
咻——!!!
一支金箭劈开无尽魔障,裹挟着一种无人可挡的霸道气势,“嗖”地刺穿无数挡路孽障,一箭正中异常群中央。
这一箭带走的异常并不多,原本该是掀不起任何浪花的一箭。
但……
箭矢落地,白鸟振翅。
浑身洁白的鸟儿仰天一声啼鸣,于漫天瘴气中盘旋两圈,落地时,脚爪驻足之处,无尽麦穗凭空生长。
簌簌……
簌簌……
原本无害的稻荷,在这一刻,化为了吮血拆骨的豺狼,仅仅只是一个照面,便将头顶踩踏着自己的异常通通吸干了精血、穿破了皮囊。
那些邪祟的皮囊仿佛纸巾一般脆弱,白鸟微微振翅,带起的风,便将起彻底搅了个稀碎,只剩尘埃吹散在夜色里,再不见先前的凶神恶煞。
不过眨眼间,局势已定。
空气之中的血腥味浓重的吓人,街道之中,却已不见那如黑潮一般可怖的百鬼夜行。
秦落起大弓,白鸟面朝着他微微一颔首,下一秒,翅膀一张,身形如乳燕投林一般没入大弓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满地稻荷微微摇曳。
不消片刻,异常残留的血肉便已被麦穗与稻谷们吞噬干净,在秦撤去[界]时,原地整洁干净,宛如无事发生。
秦收弓,目光在街道之中一扫而过。
下一秒。
他的目光在触及某道身影时,骤然凝固。
“诅咒之种……?”
语气略显凝滞,他沉默良久,举步,身形消失片刻后,很快又重新出现在巷口。
微微俯身,秦将满脸血渍、小脸拧巴着陷入了昏迷的人类幼崽从地上抱了起来。
屈指探了探呼吸。
……还好,没断气。
他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抱着人,快速返回了降谷宅里。
——————
叩叩叩——
轻快的叩门声响起。
门外的人含着微微笑,风姿卓然,温文尔雅。
“开门呀,小朋友们,”他语气温柔,“事情都处理完啦,我的衣服被弄脏了一点,请打开门,让我进去换个衣服呀。”
宅内的一群小异常面面相觑。
「开吗……」
「不要了吧。」
「秦大人之前说过了,他不在,我们不可以开门的。」
「好吧。」
叩——
叩叩叩——
亲切而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我,我是秦,快开门呀!我的腿受伤了没办法翻墙进去!”
果冻小恶魔动了动触手:「是……秦大人的声音……」
「受伤……要治疗……」
一群小异常顿时就有些动摇了。
叩叩叩!
叩叩叩叩叩!
敲门声很快变得急促起来。
“快开门、快给我开门!!街头有不寻常的东西朝这边过来了!我受伤了,恐怕不是它的对手!!”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开门啊!!!它来了、它过来了!!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门生顷刻间变作了惨叫。
其他异常依旧还在迟疑,小果冻一咬牙,挥动触手,“吧唧”一下把自己弹飞出窗外,随即抡着触手吧唧吧唧快速爬到门边,一把,就将降谷宅大门猛的拽开了!
“开门……”
小果冻一脸担忧地仰起头。
“快开门啊……”
在小果冻密密麻麻的眼珠里,倒映出一具浑身长有红毛、面带怪笑的枯瘦尸体。
“ku……kukuku……”
红毛枯尸像是在笑,又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咳嗽。
它缓缓低头,对上了小果冻瞬间变成蛋花眼的十七八双大眼睛,随后,裂唇一笑。
“你好……”它抬起爪子,一爪,刺穿了果冻样的小异常,将其提到了嘴边,“你开门了啊,好孩子……”
散发着腥臭味的狰狞血口顷刻间裂到最大。
下一秒。
噗嗤——!!
冰冷恶心的黏液喷溅而出。
“……”
“……”
预料之中的痛苦没有来袭,小果冻睁开眼,泪眼婆娑地拂落脑瓜顶上的污血,下一秒,便傻傻地望着穿颅而过的金箭发呆。
“小崽子。”
一双滚烫的大手将它从红毛枯尸的爪子里拔出,匆匆赶来的秦胸膛快速起伏,捉了一小簇狐火,小心翼翼蒸干对方身上的污血:“不是说过不许开门了吗?”
“……”
“呜……”
秦一愣,随即手忙脚乱地捧着它,如临大敌:“喂喂——你、你别哭啊!这不是没事了吗!”
小果冻挥舞着胖嘟嘟的几条小触手,捂住其中几只眼睛嗷嗷大哭,剩下没有触手捂的眼睛暴露在空气里,大滴大滴往下掉着眼泪水。
秦:“……”
就说最讨厌幼崽哭了……
他看了看小家伙身上的洞穿伤,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把对方小心翼翼搁到了肩膀上,随即两手一捞,抱了一只睡颜苍白的人类幼崽转进了降谷宅里。
伴随着他的脚步一点一点走近,很快,原本由秦亲手设立数道结界,便当场不攻自破。
秦推开了老宅的屋门,抱着怀里的人类幼崽,动作轻柔地迅速将其平放在了沙发上。
“薄荷——”
很快,挤作一团的小异常里就弹出一个小脑袋,头顶两瓣薄荷草叶一晃一晃的:“在、在的……!”
“你来看看他怎么回事。”
秦让开一个身位,让小妖怪上前查看。
另一边。
戳了戳奄奄一息的小果冻,鲤鱼妖有些担心地问:“发生什么事了,秦大人?小手怎么会突然……”
“有人盯上了我。”
秦言简意赅:“接下来可能还会有陆陆续续的刺杀,对方很有可能拥有掌握拟声或者易容的异常,今后万事小心。”
小异常们大惊:“是对魔特异课的那些家伙干的吗?!”
“不止。”
狭长的狐瞳里飞掠过一抹讥嘲,秦弯唇,挨个拍拍小家伙们躁动不安的脑壳,权做安抚。
“变革总是会引来反对的。可那些老顽固们墨守成规了这么些年,思维早就已经固化、经不起任何一点点的变动了。”
“可这和您有什么关系……?”
“我带来了变革,我即是变革本身。”
他给果冻弹了一团妖血,看着对方吞下之后,状态好了一些:“总有不自量力的家伙以为,只要杀了我,一切都会重新回归他们的掌控,殊不知和我一样的变革者,已经如同星星点点的火苗,遍布了整片大地。”
“唔……”
鲤鱼妖还想说点什么,但下一秒,就见秦面色猛然一白,一口炽烫的妖血喷出,紧接着,身形便陡然一晃、重重摔跌在地。
“!!”鲤鱼妖大惊,“秦大人、您怎么样了?!”
秦摆摆手,抬手抹去了唇瓣血渍,垂眼,摸了摸自己空空荡荡的尾后。
半晌后。
屈起指节,他轻轻叩了叩地面。
笃笃——
奇异的波纹,顺着指节与地面接触的地方,迅速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出去。不一会儿,秦听见一声清脆的鸟鸣、伴随着翅膀拍打的声音,从降谷宅窗外传来。
在秦的示意下,小异常们争先恐后推开了窗。
“啾啾——!”
天空一声巨响,穿着一条荧光黄苦茶子的小黑鸟闪亮登场!
乌鸫停到了秦的手臂上,亲热地歪头蹭了蹭秦:“秦大人,您终于回来了!在下真的非常非常思念您唔唔唔!”
秦捏住了乌鸫尖尖的嘴。
“去找aki,拜托他补办一下我的证件和随身物品。”秦吩咐,末了,略微思忖,补充一句,“顺便让他来的时候,给我带一辆轮椅。”
乌鸫:“……?!!!”
它猛的睁大滴溜圆的眼睛,目光直勾勾落在了秦跌坐在地的身形之上和染血的指缝。
片刻之后,它眼含热泪,猛猛点头!
秦对此很满意,一扬手,放飞了乌鸫。
……
两个小时过后。
一身低气压的早川秋,一手扛着轮椅,一手拖着队医,光速闪现到了降谷宅大门前。
第167章 狐狸的狩猎方式
早川秋来的很快。
在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逼近降谷宅大门口时,秦便一撑地面,打算起身前去开门。
然而,还不等他坐直身体,下一秒,他的脸上,忽然就多出了一条毛茸茸的珊瑚绒毯子。
“唔……!”
“不许去!”小异常们异口同声。
“……?”
眉眼间划过一抹无奈,秦顿了顿,没有挣扎,而是任由这群小异常们齐心协力、嘿咻嘿咻地把自己抬到了沙发另一头,安置妥当。
唔,如果不要趁乱在自己脸上贴贴舔舔、糊自己一脸口水就更好了……
躺在沙发上,秦从毯子下露出半张脸,看向小异常们:“怎么了?”
“冷……下雪……不要……”小果冻紧张兮兮的,用触手帮秦将毯子的褶皱捋平铺好,卷着雪白的毯子,把秦的脸盖了个七七八八,一点也不怕把自家大人捂死,“睡觉、不会死掉……”
“对对对!”
鲤鱼妖一跃而起,用体重死死压住秦打算起身的动作,跟条死咸鱼似的瘫软在毯子上,死皮赖脸大叫:
“——秦大人您躺好歇着,开门的事情交给帚灵它们就行!”
“……”
秦无言,凝噎。
片刻过后。
到底还是没忍心扫开趴在自己胸口上嗷嗷大哭的异常崽子们,白发金眸的男人叹了口气,双手交握,安安静静等待早川秋推来门,过来一叙。
谁知。
门是开了,推门的人的情绪,却隐隐有些不太对劲。
房门刚一打开……
猝不及防之下,正正对上那一系白布掩面、身形僵躺在沙发上的人影的瞬间,这些年来,逐渐锻炼得喜怒不形于色的早川副官,却是蓦地红了眼圈。
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前,早川秋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想要去揭白单,但指尖却凝滞在半空中数息,始终未敢有下一步动作。
“你……”
“……”
“……”
他似乎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秦没听清,因为此刻他胸口上嗷嗷大叫的小异常们、还有从窗口飞入的乌鸫,顷刻间便嚷做了一团。
乌鸫哭着说“秦大人您怎么走的时候不带上我,您现在这样,在下简直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小异常们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指责,这个说那个刚才偷喝了秦大人呕出的心血、简直臭不要脸,那个气势汹汹质问这个是不是想排挤其他同伴、独享秦大人的宠爱,旁边还有趁机悄悄往大妖颈侧贴贴cos毛领围子、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身周茶香四溢……
——总之一团乱。
哭声、尖叫声、埋怨声在这间不算大的客厅里此起彼伏,吵得狐狸敏感的耳朵隐隐有些嗡鸣,头也开始疼了起来。
终于。
当姗姗来迟的座敷童子也扯着嗓子加入这场尖叫盛宴,而早川秋却傻站在沙发旁边、半点要说话或是动作的意思都没有之后,秦终于有些躺不住了。
小心托着胸口那一群差点把自己压岔气的小异常,秦抑制不住地轻咳两声,在血腥味再次飘满客厅之后,这才冷着脸,敲了敲桌面。
“——收声。”
一声呵斥,四下皆寂。
秦的语气并不如何严厉,甚至称得上寡淡,却在响起的瞬间,立刻便掌控住了室内隐隐有些失态的秩序。
“……”
“……”
室内一时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听得这熟悉的嗓音响起,早川秋先是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后,豁然扭头,下一瞬,便直直对上一双似有些熟悉、细看却格外陌生的鎏金色眸子。
早川秋:“……”
早川秋:“……”
他的大脑,有了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很久以前,早川秋就知道,自己这位监护人的眼睛,其实是很好看的。
眼型狭长、眼尾上翘,眸色仿佛天边落日云霞里翻滚的熔金,又仿佛饱满欲滴的蜂蜜,第一眼看上去的时候,就给人一种温暖亲切的熨帖感。
早川秋喜欢那种温暖的感觉——那会让他恍惚之间错觉,那些痛苦的过往从未发生过,而自己那早早意外过世的家人,如今还陪伴在自己身侧。
后来啊……
后来,有一天,监护人恶劣促狭的性子,忽然一夜之间变了。对方好像还是以往那个会细心照顾幼崽的他,但眼角眉梢之间的慈祥与温柔,却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结了冰似的冰冷漠然。
那种眼神太冷太冷,有那么一段时间,早川秋几乎要以为,这就是他们之间那段浅薄亲缘的落幕了。
他以为,自己以后会是秦最忠诚、最好用的副手,却不会再是被秦疼爱与眷顾的孩子。
他以为……
——那就是秦斩尘缘、证神道的开始。
但如今看来,事情的发展,却似乎又不是这样。
面前这双鎏金的眸子实在太过澄澈。
注视着那双眼睛,早川秋蓦地生出一种想法——有没有一种可能,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在对方眼中映出自己的身影时,就会呈现出什么样的色泽呢?
那双眼像净水,像白纸,更像镜子。
看似很容易污染,但实际上,却只能描绘出注视着它的人或不堪,或卑劣,或肮脏,亦或是利欲熏心的灵魂。
那双眼就这样淡淡地看着身边的人,看着脚下的世界,如同神社之中承受千年香火供奉、于此时悄然睁眼的石塑神像。
万物入眼,却又万物不入眼。
看似多情,却又恍惚薄情。
——唯一不同的是,神像睁眼,看向的是辽远无垠的天之涯,而秦那双鎏金色的眸子注视着的,却是高天之下的,这片烟火人间。
……思绪飘远。
下一瞬,早川秋头顶那一撮苹果柄啾啾,忽然被人不动声色地勾了一下。
怔怔抬头,早川秋对上了一双若无其事的鎏金色狐瞳。
早川秋:“?”
秦:“……”
四目相对。
片刻过后,他一言不发地移开了目光,将自己背着的背包“duang”一下扽在了秦的怀里,震得沙发抖了三抖。
“证件。”指了指包。
“轮椅。”指了指那架配置齐全的电动轮椅。
介绍完毕之后,早川秋停顿片刻,目光在秦湿润的指缝、和唇畔未干的血渍上一扫而过之后,飞快将身后一脸懵逼的队医给推了出来。
“——医生。”早川秋又指了指队医,略微迟疑过后,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你的腿……?”
秦配合着队医做检查,闻言,摆手:“腿没事,只是稍微有些不良于行……过段时间就好了。”
早川秋沉默点头。
队医大概是秦离开之后加入异闻课的,对秦这位只闻其名的管理官很感兴趣,检查的过程中总忍不住用好奇的目光,悄悄打量秦。
第11次与队医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之后,秦问:“你在看什么?”
队医:“……”
队医:“!!!”
面色霎时间惨白一片,他既惊慌又羞愧地低下头,瑟缩成一只鹌鹑,讷讷不敢吱声,看上去可怜极了。
……自己很凶吗?
秦想了想,见对方实在不敢和自己搭话,也不愿为难对方,只是指了指旁边一直处于昏迷之中、睡相很不安稳的人类幼崽。
“给他看看。”
队医愣了愣,看了一眼正扶着秦坐上轮椅的早川秋。
早川秋面无表情:“秦才是异闻五系的首领。”
言下之意是——看他没用。
队医忙不迭点头,上前两步,给人类幼崽快速检查了一遍。
片刻之后,他皱起了眉。
“不好?”
“也不是……”队医捏捏人类幼崽的骨骼,犹豫一阵,不太确定地说,“我总觉得,这孩子的骨骼状况有些不太对劲。”
乌鸫站在人类幼崽颈窝边,歪头,轻轻啄了啄对方额角早已经干涸的血渍:“哪里不对?”
队医这时又说不出话了,只是皱着眉,迷茫摇头。
“……”
“……”
秦和早川秋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去查一下他?”早川秋问。
秦点头,略微思忖,道:“我走之前,听说东京又出了一个寄生在人类身上的诅咒之种?”
“嗯。”
秦指了指沙发上那个躺在一堆并不合身的旧衣服里,满头鲜血、蜷缩着身子,像只流浪小猫一样狼狈的幼崽。
早川秋:“?”
早川秋:“……”
他倏忽睁大了眼,满目震惊地看向秦的眼睛。
“——他?!”
“嗯。”
他沉默下来,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片刻之后,早川秋说:“可那个诅咒之种,应该是个17岁的高中生才对。”
“……”
“……”
望着沙发上这个五短身材、看上去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小豆丁,秦和早川秋不约而同陷入了静默。
良久之后,秦缓缓开口。
“……大概是新型诅咒之种的特殊能力?”
早川秋对诅咒之种的接触不太多,但既然前监护人会这么说,那大概是有自己的道理的。
于是他沉默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早川秋问:“把他带回异闻课看管起来,还是……?”
秦没说话。
早川秋眉心缓缓皱了起来,目光上下扫视着秦,最后落在了对方微微苍白的脸色上,眼神流露出一丝不赞同:“你要接手?”
“……”
“——恕我直言,现在的你,恐怕经不起当年诅咒之种成熟夜那种程度的灾难再来一次了。”
“你有更好的办法?”
早川秋眸光微沉,没有吱声。
秦抚摸着轮椅的扶手,眼帘微垂,语气淡淡:“我只听说过千日做贼的,却没听过千日防贼的道理。”
早川秋一顿。
秦看对方若有所思的模样,弯了弯眼角,有意教导:“aki,你这几年做得很好。不过,无懈可击可没办法彻底击垮对手。”
野兽椭圆型的瞳孔竖了起来,秦仰头注视着早川秋的眼睛:“适当暴露弱点,诱敌深入,然后一击必中——狐狸并不像虎豹那样孔武有力,寻机而动,这就是姐姐教导给我的,属于狐狸的狩猎方式。我想,这或许也同样适合你。”
“……”
早川秋陷入了沉思。
小崽敏而好学,秦对此老怀甚慰。
他转而问队医:“这孩子什么时候能醒?”
队医翻了翻人类幼崽的眼睑,想了想:“两个小时吧……这孩子头部遭受了重击,之后又是淋雨又是狂奔的,好像还受了惊,精神稍微有些萎靡。我给他喂了点安神的药,一觉睡醒就好了。”
两个小时么……
时间差不多。
“走吧,这孩子交给我,我会照顾好他的。”顿了顿,秦又补充,“我回来的消息不必刻意隐瞒,放任自然即可。”
“……嗯。”
并不怎么放心地,早川秋来时心急如焚、大包小包地来,临走时,又两手空空、心事重重地走了。
……
两个小时后。
昏迷许久的工藤新一呻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在看清头顶那片陌生的天花板的瞬间,工藤新一那双如天空般湛蓝色的眼眸一瞬间睁大,紧接着,猛然坐直了身体。
“嘶……!”
头部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受到牵扯,猝不及防之下,工藤新一动作一顿,捂着头,痛哼一声。
很快,昏迷之前的记忆便如泉涌一般,迅速浮上了工藤新一的脑海之中。
热带乐园,云霄飞车杀人事件,举止可疑黑衣人,独自一人追踪窃听,还有……
瞳孔骤然紧缩,工藤新一猛的抬头,眸中迷茫骤然退却,眼底只留下明亮而锐利的光。
“——那两个家伙!”
轱辘轱辘……
坐直身体,工藤新一咬牙切齿,一撑床榻,就打算翻身跃下:“一亿日元的赃款,还有记录有某个会社走私枪械的底片……该死,必须得马上找到那两个——”
“——找到什么?”
软绵绵的声音,没有丝毫前兆,就在这样冷不丁从不远处响起,伴随着的,是某种硬物在地板上碾压滚动的细碎声响。
工藤新一:“……”
工藤新一:“!!”
猛然回头。
下一秒,他对上了一双盛满关切的金色眸子。
“——小朋友,现在好些了吗?你家在哪?还记得爸爸妈妈的电话吗?用不用我现在送你去交番所呀?”
第168章 莲香四溢(?)
“……小朋友?”
工藤新一一时间有些听不懂秦在说什么。
他踉跄着想要下床,面色焦急,语气恳切:“有两个黑衣人拿到了某家会社私下走私枪械的、!”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
听着自己稚嫩清脆的童音,手短腿短的人类幼崽几乎有些呆滞地,缓缓低头,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身上那件大了许多的墨绿色外套和牛仔裤上。
工藤新一:“……”
工藤新一:“……!!!”
本就隐隐作痛的大脑,顿时如遭棒喝,脸上神色也有一瞬间的空白。
后知后觉地,他回忆起了更多事。
譬如金发黑衣男那来自背后的闷棍。
再譬如……
那粒红白相间的、据说是某个组织最新开发出来的毒药。
工藤新一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小朋友?”
“小朋友,你还好吗?有哪里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看上去比当年的降谷零还要幼小的人类少年猛然抬起头:“你……你是在哪里捡到我的?”
秦眨眨眼。
“我家门口。”
他说了谎,不过没关系。
——这是为了保护面前这个尚未成熟的诅咒之种、而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当然。
缩小了的工藤新一跌跌撞撞爬下床,临落地时,被过长的裤脚绊了一下,登时大头朝下来了个脸刹。
在鼻尖距离地面仅有不到一毫米的时候,他的后衣领被人提住了。
“——小心一些。”
温文依旧的提醒声,从工藤新一的头顶传来。
秦松开了手。
“……”
来不及道谢,工藤新一连滚带爬冲去了卧室之外,无头苍蝇似的乱闯了一阵之后,终于找到浴室的位置,一头就扎了进去。
秦也没拦着。
十分钟后。
推着轮椅,他慢吞吞来到了浴室门外,抬手,轻叩了两下浴室拉门。
“——小朋友?在里面这么久不出来,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需要帮助吗?”
秦一边念着自己精心编织的台词,心里差点忍不住yue出声。
呕呕呕……
莲香味儿有点太正了。
浴室里传出一阵乒乒乓乓的东西摔落声。
不一会儿,门开了,眼神黯淡的工藤新一低着头从里面走出来,站定在秦面前时,表情复杂。
“你……”
秦很有耐心,坐在轮椅上,微微弯腰,平视着幼崽。
工藤新一咬咬牙,学着这个年纪小孩该有的样子,拉了拉秦的衣摆,可怜兮兮地低声请求:“我、我不小心走丢了……我家就在这附近,能拜托大哥哥你送我回去吗?”
这并不是什么很刁钻的请求,秦没有犹豫,很快点了头:“可以是可以的。不过,你脸上还有血,就这样子回去,会不会吓到你爸妈?要不要先擦把脸?”
闻言,工藤新一随意抹了把脸:“好了。”
行吧。
秦推着轮椅,慢吞吞转身,伴着轮子碾压在地板上发出的“轱辘轱辘”的动静,带着幼崽往家门外走。
他行进得委实有些艰难。
工藤新一有心想要帮忙,可刚抬起手,便见那轮椅后方的握柄高度几乎快和现在自己一样高了……
——稍微有些无能为力啊。
分明是个残疾人,却还对自己这样有求必应……望着白发男人端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工藤新一脸上划过一抹复杂,三步并作两步跟上,随意找了个话题同对方攀谈了起来。
“大哥哥叫什么名字?”
“我姓秦,秦知也。”
“秦哥哥是独居吗?”
“差不多吧。”
“那你行动这样不方便,家里人不会担心你吗?”
“不会,我习惯了。”
……习惯了?
看了看秦推动轮椅时略显生涩的动作,工藤新一顿了顿,没说什么。待跟着秦走出宅院大门后,不经意间一瞥,他有些疑惑问:“秦哥哥是客居在这里吗?”
“嗯?怎么这样问?”
“我看到了,”工藤新一指了指门外张贴着的[降谷]表札,“你姓秦,可这家的主人却姓降谷。”
谎言早已经在幼崽昏迷时便准备妥当。
闻听此言,秦的脸上,徐徐浮现出一抹忧伤,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是,我的确不是这家的主人。”
“那……”
“这家的主人曾经有恩于我,去世之前把我叫到病床边,要我好好照料家中独子。”
这句话秦没掺假,毕竟这里曾经住着一个老妇人和一名少年的事,附近很多住户都记得,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
“那是个很优秀的孩子,可惜命不太好,成年之后不久,就在一次车祸意外中去世了,我的腿也就是在那时候……”
工藤新一顿时了然,不忍再提及对方的伤心事,转移了话题:“秦哥哥以前,是老师吗?”
这下,秦是真有些惊讶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指尖有不少薄茧,应该是长年累月抚摸和接触东西留下的。”
秦微微偏头,狭长的狐狸眼弯起,在对方未曾注意到的角落浮起一抹端量:“只凭这一点,就得出了结论吗?”
“当然不是。”
谈起自己擅长的领域,小小的人类幼崽眼中闪闪发光。
“你的右手食指指腹的茧子要比其他手指更厚一些,说明你长期从事需要执笔写字的工作。”
“这份原本工作可以是画家,可以是小说家,也可以是老师,可你在和我说话的时候,眼神会不由自主落在我的双眼处,在倾听我说话的时候,腰部也会微微弯曲——这样尊重孩子的表现,大多数会出现在执教多年的老师身上……”
“再结合你的文雅谈吐和温和气质,我的推理结果就是——秦哥哥在出事前,应该是一位非常厉害的老师!”
秦闻言,弯起了眼角。
“很厉害啊,小侦探。”
他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轱辘轱辘的轮子滑动声停止,秦指了指面前的宅门,对还想对自己说些什么的人类幼崽笑道:“好啦,我们已经顺利抵达你说的家庭地址啦,小侦探~”
工藤新一抬头。
米花町二丁目21番地,[工藤]宅……
他扭头看向秦。
秦笑着,冲他点点头:“[降谷]宅离这里不远,就在隔壁的二丁目13番地。”
那确实很近啊……
这么想着,工藤新一踮起脚,想要去够大门的锁。
“……”
“……”
“噗……”
工藤新一哀怨回头,便见那个斯文俊秀的白发男人微微弯着眼,忍笑,冲自己伸出了手。
“我也够不到。所以——来吧,我抱你上去。”
“……”
双方只是第一次见面、关系还说不上亲近,加上自己里子俨然是个早已年满17岁的少年……就这么被对方托在手里举高高,工藤新一小脸涨得通红,感觉很是有些难为情。
他下意识挣了挣,下一秒,却感觉左手掌心硌在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上。
那是……
“唔、!”
秦吃痛,眉心微皱,提醒他:“松一下手哦,小朋友,你压到我的警察胸章了。”
“……”
警察胸章?!
那也就是说,自己先前猜错了——面前这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男人在遇上车祸之前,从事的职业并不是教师,而是……
警察!
对了、警察!!
电光火石间,工藤新一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自己这个本该被黑衣人毒死的倒霉蛋、就这么用[工藤新一]原本的身份大摇大摆回到工藤宅,被发现之后,那两个心狠手辣的黑衣男人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不,不只是他……
工藤新一认识的所有朋友,工藤新一的亲人,甚至于只是和工藤新一有过一面之交的陌路者……所有和工藤新一有关的人,全部都会被那两个危险的家伙杀掉的!!
——绝对不可以被那些人发现[工藤新一]还活着这件事!
原本已然抬起、笔直伸向门锁的手,仿佛触电一般猛的收回。
小小的人类幼崽面色微白,挣扎着从秦的手里跳下来,仰着头,语速飞快。
“啊啊、那个,我想起来了秦哥哥——我爸爸妈妈最近都不在家,他们出国去了,家里没有人在的!”
“啊……”秦蹙额,将刚补办好的崭新胸章扶正,又给自己理了理动作间稍显凌乱的大衣,“那怎么办?”
工藤新一盯着那枚胸章,眸光闪烁。
他刚想说话,下一秒,隔壁那户人家却是忽然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轰——!!
轰隆——!!
火光四射,黑烟滚滚。
秦瞳孔一跳,条件反射去摸外套口袋里的终端。
“啊、没关系!那是我家邻居在研究发明!”工藤新一眼睛倏然一亮,飞快朝着秦挥了挥手,“那个、我去看看邻居现在怎么样了!今天的事谢谢秦哥哥了,秦哥哥再见!”
话音未落,小幼崽便拖沓着并不合身的衣服,跌跌撞撞朝着黑烟腾起的地方飞奔而去。
秦:“……”
啧。
警觉性还挺高。
指使果冻样的小恶魔悄悄跟上对方的步伐,推着轮椅,他漫不经心转过身,朝降谷宅的方向缓缓推去。
看来得想想别的办法了……
不、在那之前,果然还是要先经营好目前这个重新捡起来的[秦知也]的身份啊……
轱辘轱辘——
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快消失在转角。
——————
异闻五系首领回归的消息,异闻课并没有刻意隐瞒。
很快,雪花一样的问候函便纷纷扬扬飞向异闻课,紧跟着,又一封不落地被首领的专属信使——乌鸫——勤勤恳恳挨个叼到了秦原本的办公室,摆放到了秦的办公桌上。
此刻。
夜色已深。
警察厅大楼的灯光陆陆续续熄灭,唯独异闻五系管理官的办公室,依旧亮如白昼。
两道身影伏案书写,运笔飞速,如有神助。
又写了约莫一个小时。
当最后一份公文终于被处理干净,其中留着一头潇洒半长发的青年长出了一口气,没骨头似的往椅背上一靠,唉声叹气起来。
“早知道早川警官要请假,我今天也该把年假一起请掉才对——”
另一个卷发青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少来了。就算请假了,上樱那家伙朝你一哭,你不还是得巴巴跑来这里熬夜打白工?”
半长发青年顿时哀嚎:“我也不想的啊,小阵平,要不是为了替秦老师守好这个铁饭碗,我是绝对绝对不会浪费下班之后联谊的宝贵时间、耗在这里看这些令人头秃的公文——天杀的!我感觉我的发际线都在以秒速向后移动了!!”
松田阵平翻了个白眼,不搭理他,继续写。
闲着也是闲着,萩原研二转了转靠椅,目光一扫,瞥见办公桌角落里那一沓子新鲜出炉的信件,眨了眨眼。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信件怎么这么多?”
“可能是其他几系的脑子一抽、又发癫了吧。”
“拆开看看?”
松田阵平顿笔,瞥他一眼,顿时也来了兴致:“现在?”
“现在!”
四目相对,一拍即合。
当即,两人几乎同时将笔一扔,头挨着头凑到了一起,狗狗祟祟就开始拆信。
“「吾主秦殿亲启……」这是写给秦老师的?”
“也正常,那家伙的名头在异常里面也是很响亮的。”
两人接着往下拆。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七年未见,慕秦主之风华……」啊,是吹彩虹屁的!”萩原研二拎着信纸挥了挥,兴味盎然。
“「……如蒙垂爱,得见君颜,自当效死,万死不辞」……嗤,”松田阵平冷哼,“我们都见不到那家伙一面,就他一个异常小家族的家主也想见?喝酒也得吃点花生米吧?”
接着往下。
连拆数封信,却是无一例外都是写给秦,字里行间言辞恳切,请求能得恩典,得以面见秦这位只寥寥数语便搅动了人与异常两方风云的枭雄人物。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对视一眼,均察觉出不对劲。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魅警官。”
阴影蠕动。
下一秒,一道模糊不清的黑影,便从地板之上直立而起,蠕动着快速来到两人面前。
“什么事?”
萩原研二斟酌着字句,试探性地问:“今天,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了吗?”
“……?”
魅一愣:“啊、原来两位还不知道——刚得到早川君的消息,失联已久的秦君回来了,如今正在降谷、……”
话音未落。
砰——!
砰——!
转椅不慎被人推倒、撞上地面,发出两声巨大的震响。
两道黑影一闪即逝。
望着上一秒还站在自己身前、这一秒却瞬间消失在门外的身影,魅怔愣了半晌,忽然猛的一拍桌面,起身追去。
“——好靓的身法!二位贤侄可愿随在下修习刺杀之术……”
第169章 风起
两人赶到降谷宅大门前时,秦正提溜着两只看不清身形的小异常,面色冰冷地训斥着什么。
七年……
足足七年未见。
雪白的发丝,妖异的面容,还有那双仿佛承载了一整个烈烈骄阳的、剔透见底的鎏金色眼眸……风霜与岁月似乎从不曾苛待过面前这人,穿过时光的连廊,故人依旧伫立于回忆的尽头,音容依旧,风华不改。
不。
——或许也还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未曾注目到的地方,发生了某些并不算好的改变。
无言。
沉默。
门外两位警官先生的视线,在某个瞬间,不约而同落在了秦身下那架的轮椅之上。
夜色熹微,烛火摇曳。
在随风晃荡的无数阴影之中,那架轮椅的金属部分反射出的烛光,一时竟显得无比刺眼,令人无端端地心烦意乱。
“……”
“……”
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后,萩原研二吸了吸鼻子,拐了一下身边的幼驯染,小声道:“那个轮椅,好像是早川君下午刚买的……”
松田阵平瞥了一眼,嗤了声:“便宜货。”
萩原研二:“……”
两人交谈声很轻,但秦的无感同样敏锐,因此几乎在两人话音刚刚落地的瞬间,便推着轮椅,目光无比精准地落向了这边。
“——来者是客,何必鬼鬼祟祟躲在门后说人坏话?”
鬼鬼祟祟猫在门后蛐蛐早川秋的二人组:“……”
讪讪一笑,萩原研二摸摸鼻子,相当自然地转开门闩,踩着夜色,磨磨蹭蹭蹭到了秦的身边。
半蹲下身,他将下巴靠到了轮椅扶手上,仰起头,用那双深紫色的下垂眼看着秦。
“做什么?”
撩起眸子,秦淡淡瞥了他一眼。
萩原研二委屈巴巴:“你回来怎么不和我们说一声呀,秦老师?我和小阵平居然不是你最想第一时间见到的崽吗?”
“……”
“……”
秦推开对方泫然欲泣的大脸,有些无语:“萩原研二,你已经成年了。”
言下之意是——不许撒娇。
萩原研二假装听不懂,晃了晃头、躲过对方的魔爪,眨巴着湿漉漉的小狗眼,蹬鼻子上脸,眼含谴责地望着自家老师:
“——你都不主动联系我们!”
“要是我和小阵平没有偷拆你的信件的话,我们很可能一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回来了!”
秦:“偷拆?”
萩原研二:“!”
下一秒,他就被恨铁不成钢的松田阵平一脚踹开了。
顶替了萩原研二的位置,松田阵平半蹲在秦的身边,抬起手,试探性地落在了对方一动不动的大腿上:“你这腿是……?”
“没断。”
松田阵平松了口气,眉眼间的凝色也微微舒缓了些。
他仰头,打量了一阵秦的面色,问:“怎么搞的?”
“意外。”
不知道松田阵平究竟是怎么理解的,总之,他兀自琢磨了片刻后,看向秦的眼神顿时复杂了三分。
“……嗯。”
声音闷闷的。
秦瞥了他一眼,想了想,拿了袋一旁果冻小恶魔触手上卷着的磨牙小饼干,拆开之后,给松田阵平投喂了一块。
自己一块。
萩原研二一块。
自己一块。
松田阵平一块……
半个小时后,一袋小饼干被三人分食干净,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揉了揉自己咀嚼得隐隐有些发酸的腮帮子,总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事。
奇怪……
是什么事呢?
秦面不改色,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了指堆在庭院里的一大堆还没拆封的地毯和防撞条:“行动不便,能否劳烦两位帮忙安装一下?”
——那孩子的推理能力很强,为了防止自己的人设崩塌,在对方下次造访之前,还是要尽早处理好房间里的细节问题才是。
吃人嘴短。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很干脆地应下之后,便摸着黑,转头勤勤恳恳开始工作了。
——绝口不提准备把人抓回去接手工作、并胖揍失踪人口一顿的事了呢,两位警官先生。
……
……
忙忙碌碌中,时间过得飞快。
一直到天色将要破晓时,两人这才匆匆忙忙洗漱完,来不及和秦多说两句什么,很快就又起身,顶着一堆浓重的黑眼圈,飞快赶往警视厅,开启新一天的冤种打工人日常。
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晨曦的尽头之后,秦转动轮椅、辗过庭院,语气淡淡:“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计划进展到哪一步了?”
脚下轮椅的影子,忽然一阵扭曲。
黑影不断拉长、变形,片刻之后,魅微微沙哑的声音,便从阴影之中传了出来。
“按照你留下的计划书,异闻课和对魔特异课的名声,已经逐渐在异常界、以及人类口口相传之中逐渐传扬了出去,异闻课与对魔特异课救护民众、无畏无惧的英雄之名也逐渐响亮。”
“对魔特异课有什么动作?”
魅似乎冷笑了一下。
“恶魔袭击普通民众的频率提高了。虽然袭击事件中的伤亡数量得到了有效控制,但在民众之中,似乎隐隐兴起了一股讨伐恶魔的潮流。”
恶魔的力量来源于人类对其的恐惧,恐惧越强,实力越强。
秦试图利用舆论造势、为对魔特异课的在役恶魔塑造出一个值得依赖和信任的英雄形象。如此一来,人们对那几位在役恶魔的恐惧降低,恶魔的力量,自然也会随之衰弱下去。
这是殊荣,同时也是秦精心编织出来的、一场赤裸而丝毫不加以掩饰的阳谋。
“——这可不行。”
这一场阳谋,绝对不允许失败的发生。
狭长的眼眸轻轻眯起,秦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柔,但不知为何,却是令面前的魅有些毛骨悚然。
“然后呢?说下去。”
魅抖了抖,头垂的更低,语气也愈发恭谨:“对魔特异课的参事官反应很奇怪……在发现手下恶魔和恶魔人都因为舆论捧杀而力量不断衰弱之后,他们一边派遣麾下雪藏的恶魔袭击民众、尝试扭转舆论风向,一边频频将电锯恶魔推上风口浪尖,试图将‘英雄’的盛誉全部扣在电锯恶魔的头上。”
“……电锯恶魔?”
“对,就是我们一开始实行交换计划时,原本将要作为交换生来到我们异闻课的恶魔猎人,电次。”
秦眸光不定:“这件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电次似乎和对魔特异课的玛奇玛管理官关系密切,我的影子不止一次看到他们两人在各种地方并肩出没,形似约会。”
……约会?
秦一怔。
玛奇玛那样一个理想主义的疯子,居然也会对电次那样一个普普通通的恶魔猎人青睐有加、与之约会?
不……
不对。
如果玛奇玛当真心动,她又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少年,因舆论造势而一点一点衰弱下去?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电次的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着她?
魅的身影隐在晨光里,看上去模糊不清:“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你说就是。”
“温柔知性、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成熟前辈,与实力超强、为爱冲锋陷阵的小狼狗部下——这是一段多么可歌可泣的爱情啊。”
魅一愣,挠挠头:“……啊?”
鎏金色的狐瞳微微眯起,秦似笑非笑,凝视着魅的眼睛,将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这是一段多么‘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啊。”
话语里的重音很明显,魅仔细品了品,逐渐琢磨出了一点味道。
她试探性开口:“那我去找有合作关系的媒体?”
“嗯。”
顿了顿,秦提醒:“比起一板一眼、冷冰冰地宣扬异常公安的功绩,儿女情长显然对普通人更有吸引力。既然玛奇玛要造势,那就把她和电次两个人锁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没问题吗?”魅有些犹豫,“据说,对魔特异课内部铁板一块,已经俨然成为玛奇玛的一言堂了……”
“一言堂?”
面上神情意味深长,秦的语气隐隐有些怪异:“一言堂这种说法,可不算是权力最好的表现方式啊。”
魅似懂非懂。
秦摆摆手:“拨点人手看紧他们,之前那次对电次的境外大规模暗杀事件,我不希望再来一次。”
“明白。”
适逢风起。
星星点点的冰凉落在秦的发顶,很快融化成水,沁润了他雪白色的发丝,也打湿了冗杂繁复的思绪。
秦微微仰头。
一枚晶莹如琉璃的六角星落在他的眼尾。
“下雪了。”
“嗯。”
指腹滚烫,拂去眼睫之上的凝露。秦收回了视线,推着轮椅,慢悠悠往房间之中行去。
“跟上。和我说说最近课里正在着手开展的项目吧……”
——————
“——新一,你真的已经决定好了吗?”
胖墩墩的阿笠博士满脸担忧:“你和那位秦警官只有一面之交,这么突然地请求寄宿,对方真的会答应吗?”
幼年版工藤新一坐在凳子上,晃了晃腿。
“他会的。”
他的语气很笃定:“只要提出的请求合理,手续合法,他就一定会同意的。放心吧,阿笠博士。”
但阿笠博士显然很难放心得下。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他不会拒绝你呢,新一?”
“刚见面的时候,我曾经尝试推理过他的职业,”有些不太适应地上下调整着眼镜的位置,工藤新一随意道,“他细致、耐心、体贴,说话时会习惯性压低身高与我对视,表现出来的特性,与那些执教多年教师没有差别。”
“……啊?可你不是说他其实是一名警察,警衔胸章的显示是警视正吗?”
“嗯。”工藤新一点头,“他的确是一名警察,但这并不妨碍他私底下是个喜爱孩子、对待孩子很有耐心的男人。”
这么说着,工藤新一顿了顿。
“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的——关于这位秦警官,其实我和兰很多年前就曾经见过的。他或许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我对他还有印象。”
何止是有印象。
当年那对乍然弹出的狐耳、还有那条缠绕在小兰鞋带上的小蛇警官,以及那一场别开生面的招待会……即使过去了很久很久,工藤新一和毛利兰两人私下闲谈时,还是偶尔会提起。
“他是个警察。”虽然不是人类警察。
“跟在他的身边会很安全,我还可以借机接触到一些有关那个黑衣组织的情报。”如果人类警官们没有线索,等到自己和这位秦警官混熟之后,或许还可以试试能能不能借助对方身为妖怪的力量。
“——总而言之,秦警官是最合适的人选,阿笠博士。”
阿笠博士依旧不怎么放心,但看了看工藤新一坚定地表情,到嘴边的话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好吧,我这就去处理你的身份信息和委托书……你现在的名字的话,确定要取用‘江户川柯南’吗?”
江户川柯南么……
镜片飞快闪过一抹雪亮的光,工藤新一、啊不,是江户川柯南微微抬头,摸索着,露出一抹乖巧的笑:
“——是的!麻烦你了哦,博士~”
第170章 我在乎
江户川柯南想的很好——那位秦警官是个性格温文、待孩子极为友好的人,只要自己撒个娇,卖个惨,对方想必很愿意收留自己这个父母不在身边的留守小倒霉蛋的。
然而。
天不遂人愿。
在第三次吃了闭门羹之后,他恨恨咬牙,扒在降谷宅的古旧大门上,活像是一张贴扁了的壁画。
“——可恶!他们警察工作都这么忙的吗?!残疾人也要007??秦知也的上级到底还有没有人性啊?!”
阿笠博士略微沉吟:“……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秦警官的上级本来就不是人类、所以并不存在所谓的人性呢?”
柯南:“……”
柯南:“……”
这话他没法接……
眼见奢望落空,一大一小两个人鬼鬼祟祟蹲在距离降谷宅大门口最近的街角,眼巴巴望着小路尽头,一副盼天盼地盼着沉迷工作的秦警官回归的样子,瞧着委实可怜。
所幸,他们到底还是蹲守到了。
……
……
结束掉又一场繁琐无味的会议之后,秦捧着保温杯,没着急离场,反而指节轻叩桌面。
笃笃——
沉闷的响声,交杂着下首无数或明亮或晦暗的眼神。
——倒是有趣起来了。
狐狸心道。
有时,过分纯粹的眸子,会让人产生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譬如眸子的主人心性单纯任由自己摆布。
亦或是。
——自己的野心与欲望长成什么样,就在那双宛如明镜一般纯粹的眼眸之中,看清自己是什么样。
前者令人觊觎,后者令人恐惧。
但,很恰好的,秦那双纯粹宛如七月流火一般鎏金色的眸子,在下首一众异常们眼里的地位,就横亘在这两者中间。
不偏不倚。
正正好好。
蓬勃的野心在狐狸的瞳孔中倒映出狰狞的模样,芙蓉面、蛇蝎心的狐狸大妖却是面露诡笑,目光直勾勾地望向下首诸人。
“——今日,异闻课为贺异闻五系管理官返岗,特意为与会的诸位朋友准备了一份薄礼。”
下首众人各自面面相觑,迎上秦的视线时,不由自主地错开了目光、避其锋芒。
秦却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
笃笃——
又是指节轻叩桌面的声音,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很快。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之下,一盏飘飘摇摇的灯笼架子,便被三头犬拎进了会议室。
“首领。”
面容英朗的高个青年阔步入内,来到秦面前时,噗通一下单膝跪地,双手平举,将拎在手里的灯笼呈给了秦:“异闻五系叛徒——人头灯——已缉拿归案,听凭首领处置。”
“嗯。”
滚烫的掌心贴上三头犬青年的额头,秦语气轻慢:“做得很好,乖孩子。”
三头犬青年咧了咧唇瓣,歪头蹭蹭秦的掌心,恶意满满询问:“需要我现在就把它拆了吗,首领?”
“不。”
秦接过了那盏灯。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灯火。
唯一不一样的是,从前,这盏灯悬挂在降谷宅檐下,每每入夜有人走动时,便会兢兢业业为主人履行掌灯的职责。
竹编的人头灯内部火光熹微。
“人头灯。”
秦轻声地唤,语气莫名,叫人难辨喜怒。
“……”
“……”
一片安静。
不只是提在手里、宛如死物一样的人头灯,在偌大一间会议室里,所有与会成员尽数面色苍白,目光死死盯着秦手里提着的那一盏人头灯。
无人开口。
有什么东西在一片静默之中悄然发酵。
秦拎着灯,没有丝毫犹豫地,直接抽回了灯笼芯子里熊熊燃烧着的,属于狐火的一缕火种。
这一次,人头灯颤抖了起来,仿佛正在承受什么无法忍耐的剧痛,整个灯笼架子不断发出类似“咯吱咯吱”一样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像是在求饶,亦或是无法克制的哀嚎。
秦对此,无动于衷。
“这就是叛徒的下场,人头灯。”
他的语气平静到几乎残忍。
“我给过你选择的。”
“在你的父亲为我战死后、在我想要假装无视路过[迷境]时、在你执意想要入主我的私宅时、甚至在这一场会议之前……只要你开口,只要你退出、并选择将一切全部和盘托出,你我之间,都不会落到现在这样的局面。”
人头灯窸窸窣窣地哆嗦着,却始终一语不发。
白发金眼的大妖微微低头,注视着单膝跪伏在自己脚边的三头犬,语气轻柔:“好孩子,你来说——出自我麾下的背叛者,将会被处以什么样的刑罚?”
“一连百日的狐火焚心,待肉身化为灰烬之后,以灰烬铸成骨瓷,日日收刑部鞭笞,魂魄永无宁日。”
秦的语气很平淡,三头犬的语气便与他的主人一样平淡。
一主一仆,竟然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面无表情叙述着如何惨无人道的恐怖刑罚。
台下众人一个激灵,看向那盏破破烂烂的小灯笼时,眼底不免就带了些许怨愤。
秦微微弯唇,提起灯,轻声问:“很好奇我是怎么把你揪出来的?”
人头灯依旧沉默,曾用来缠着秦的手臂撒娇耍赖的长长布条飘荡在半空中,像是引人悬颈的白绫,无端端显得阴森极了。
半晌得不到回应,秦也不生气,只是轻眯着鎏金色的狐瞳,笑意不达眼底。
“——那日我从[迷境]经过,就那么‘恰好’被迎宾推销的侍应生邀请入内,又那么‘恰好’遇见了那一窝弱小友善又自来熟的小异常。”
他歪了歪头,头顶,自从神降过后收敛的极好、许久未曾弹出狐耳,就这样倏忽从虚空之中冒了出来,耳尖两簇参差不齐的聪明毛微微颤动,显得狡狯又滑手。
“让我猜猜……”
“在人流众多、环境复杂的酒吧袒露异于常人的耳朵或者尾巴等部位,在吸引我并出手相助关注的同时,试图想我传递一条错误的消息——人类与异常已经达成了基本程度上的和平共处;”
“接下来,刻意放出的有关异闻五系管理官[秦]的身份信息是为了观察我的反应,确定我的身份;”
“为我佩戴的九尾机械骨骼,是为了试探失踪七年我都经历了些什么、以及我如今实力还剩下几成;”
“无厘头的合照请求,是为了将我全须全尾回归异闻课的消息,传达给你真正的上司……”
伴随着一句又一句的话语冷冷吐出,秦那双仿佛被狐火点燃了一般的鎏金色狐瞳,也在一点一点冰冷下去。
“——还要我继续说吗,卑劣的背叛者?”
蜷缩在秦掌心里的人头灯一直沉默着,像是死了,又像是对于自己的一切罪行都了然无所谓。
它轻轻颤抖着,布条在半空之中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
“……”
漫长的沉默过后。
一道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
“秦……”
人头灯体内已经灭掉的灯芯,有那么一瞬间倏忽亮起:“秦,你说我是背叛者,是,我背叛了你,但你难道不是妖怪之中最大的背叛者吗?!”
它几乎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当年我的父亲誓死追随与你,你要保诅咒之种,父亲于是便为护诅咒之种周全献出了生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多么可笑?妖怪为了保护人类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你——秦!你才是害死我父的罪魁祸首!!”
“秦!”
它体内的烛心骤然爆出了一抹烛花。
“你在乎他们的死吗?你能睡着觉吗?午夜梦回,你有梦见过我父、阿樱、小梦……还有许许多多在那个夜晚葬送了姓名的异常残破不堪的尸身吗?”
“你,会感觉到愧疚吗?”
它的语气近乎嘲讽:“不、你不会。你是高高在上的大妖,是尊贵的三尾,你的目光从不会停留在追随你的信徒们身上,你是如此的……”
“——我在乎。”
轻飘飘的三个字,瞬间就将人头灯满含怨毒的话语打得溃不成军。
“我在乎。”秦低头看着灯,又重复了一遍,“我在乎,我会感觉到愧疚,我也会一遍又一遍将目光投注在身后的追随者身上。”
“我从来不是他们侍奉或者顶礼膜拜的对象。”
秦说。
“——我是大家认可的首领,是在一切变革与危机到来之前,身先士卒、挡在所有危险最前面的首领。”
小小的灯芯剧烈闪烁着,像是某人在激烈反驳他的言论。
秦视若无睹,继续道:
“你说我无动于衷,可若我当真无动于衷,当真不在乎,我不可能会在当年重伤苏醒之后第一时间履行承诺、将自己的血肉分给参战异常,导致我回归时间向后延了足足两年。”
“如果我当真不在乎,我尽可以用血腥手段血洗所有仇敌,而不会选择争来五系管理官这个位置、殚精竭虑推行‘新世纪计划’,保障所有异常能不受任何偏见与敌对。”
“如果我当真不在乎……”
椭圆型的狐瞳微微跳动,秦感受到自己的体内,妖力与神力两种力量剧烈碰撞,带来一阵阵满含血腥味的痛楚。
“——如果我当真不在乎,那么就不会有这消失的七年,更不会有七年之后异闻五系管理官的狼狈回归。”
“……”
“……”
人头灯久久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它沙哑却隐含狂热的嗓音,这才再次于静默无声的会议室里响起。
“只有羔羊才会祈求和平共处……秦,等着看吧,这个世界,终将归还给黑暗之中的魑魅魍魉!”
秦见此,却是意兴阑珊,随手将灯丢进三头犬的怀里,语气冷冷:
“——人头灯背主,本应受百日火刑、焚心而亡。念其父悍勇忠贞,免酷刑,判一死,以儆效尤。”
话音落地。
众目睽睽之下。
现出原形的三头犬巨口贲张,人头灯被抛起,下一秒,森白的獠牙便于半空之中猛然一阖。
咔嚓——!
一切终归于平静。
……
……
结束会议之后,秦由三头犬推着,在走廊之上,偶遇了许久未见的旧部厚间。
望着那张憔悴苍白的脸,秦顿了顿,冲对方微微颔首。
厚间一顿,回礼。
在秦和三头犬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走廊转角处时,厚间忽然开口,轻声叫住了他。
“——秦大人。”
秦没有回头,轮椅碾地的轱辘辘声却停止了。
厚间语气低沉,尾音似乎隐隐有些颤抖:“花江……您这次回来、看见花江了吗……?”
花江啊。
“在我这里。”
“您……”
“警察存在的意义,是为了让犯人为自己的罪行赎罪。而,我存在的意义,恰好也是为了让某些人为自己曾经的罪行赎罪——你觉得如何呢,厚间君?”
厚间欲言又止。
恰好此时,秦的手机响了。
“喂?”
“相关手续齐全吗?监护权转移的委托书必须要签字才行……”
“好,我知道了……稍后我会和那孩子见一面的……”
“嗯……暂时就这样吧……”
“感谢您的提醒,目暮警官……”
声音一步一步逐渐远去。
一如斜阳映照在墙上的两道影子,背道而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