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螳与雀
月光清澈,繁星闪耀。
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秦推着轮椅,缓缓驶入摩天轮的轿厢,阿岚跟在他的身边。
考虑到游客的观光需求,摩天轮整体的运转速度并不快,呆在全封闭的轿厢,注视着自己一点一点离开地面的感觉,很奇妙。
阿岚抱着自己的气球小狗,趴在全景玻璃上,摇着尾巴,开开心心望着远处逐渐逐渐亮起的灯火。
“什么时候放烟花呀?”
秦看了一眼时间:“9点。”
阿岚喜滋滋地答应了一声。
“阿岚。”
“嘤?”
“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光线明亮的摩天轮轿厢里,小小的狐狸少女回过头,黝黑湿润的眸子在夜色之中闪闪发亮。
“记得的!”用力点点头,阿岚手脚并用,从自己先前半跪的一侧座椅上爬了下来,一头扎到家长身边,歪头蹭蹭秦的肩膀,“我会很勇敢、很坚强,一定会保护好大家,努力和坏人战斗的!”
秦点点她的耳尖,惹得狐崽一阵抖耳朵。
“零分,你一点都没听进去。”
小狐崽踮起脚尖,很是不满地咬了一口家长的指尖:“才没有!阿岚明明很用心的!”
“那你应该记得——一切的一切的前提是,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保护好自己。”秦任由幼崽不轻不重啃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啃磨牙饼干,口中却道,“现在记住了吗?”
“昂。”
摩天轮越升越高。
很快,秦和阿岚所在的这个轿厢,就逐渐接近天空的最高点了。
地面上来来往往奔走的人们,小得像是麦田里漫步的蚂蚁;一栋栋整齐的长方体大楼,像是面包刚上橱窗的、还在散发热气的吐司。
欢呼声远去。
蓝黑色的夜空仿佛近在咫尺。
秦抽回了被狐崽轻轻啃咬着的手指。
盯着家长的脸色仔细端详了一阵,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阿岚总觉得,对方的脸色,比之前更少了几分血色。
有什么东西在阿岚的眼底一闪即逝。
她仰起头:“小舅舅,你……”
话音未落。
下一秒。
窗外星野烂漫,在无数游客的欢呼声、和万众瞩目的期待之下,终于,第一束绚烂的焰火,撕开了夜幕的宁静!
咻——!
砰——!!
砰砰砰砰——!!
仿佛一瞬之间,天便亮了一般,许许多多颜色各异、形态各异的花火首尾相衔、升入夜空,井然有序地分割了苍穹之上那张巨大的蓝黑色画布。
像蒲公英,像流苏,像绒花,更像天边神秘而美丽的无尽银河。
在无数烟花升空的爆鸣声里,在摩天轮的最高点,秦听见前后轿厢里,传来人们惊喜又快乐的欢笑声。
然后……
咻——
砰——!!
在又一声类似烟花升空的爆鸣声之后,秦感觉座下的摩天轮轿厢微微一颤,随即停止了转动!
绚烂的霓虹灯光,骤然全数熄灭。
夜空之下,沉默伫立的高大摩天轮剪影,像一头于黑暗中蛰伏的猛兽,默默俯视着其下芸芸众生。
黑暗。
寂静。
危险。
高空之上,夜风凛冽。
在萧瑟冰凉的夜风里,秦隐约能听见前后摩天轮轿厢里传出一声声惊呼,紧接着,就是:
“——灯怎么灭了?摩天轮好像也不动了!”
“啊、这是热带乐园给我们的假日特别惊喜吗?好期待!”
“可恶,为什么不能再停高一点?这个角度烟花都被横杆遮住了……”
“快拍照快拍照,这个动作怎么样?这样呢?是不是要收一收下巴才好看?到你了,我来给你拍!”
“……”
“……”
所有人都在笑。
或许有人意识到了不对劲,但在欢乐的海洋裹挟之下,比起游乐设施故障,他们或许更愿意相信,这只是一场园方准备已久的惊喜演出。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下方的人群微微躁动了一阵。摩天轮停摆的瞬间,有几道抑制不住的尖叫声在人群之中响起。
人群之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可,烟花的声音太响,身边同伴的笑容太过欢快,很快,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就再一次被这场精彩绝伦的烟花秀吸引走了。
……
摩天轮俯瞰的大地上,随着烟花形状和颜色的变换,气氛渐入佳境,欢呼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很快,在人们的欢笑与期待之下,第二声稍显尖锐的爆鸣声,再一次响起。
砰——!
这一次,置于最高点的一间摩天轮轿厢,同时发出了一声玻璃碎裂般的刺耳噪音。
与此同时,秦感受到,一种极其危险的寒意,紧紧锁定了自己的眉心。
他条件反射偏了一下头。
叮!
有什么金属落地的清脆响声,回荡在黑暗的轿厢里。
紧接着。
咔……
咔咔咔……
巨大的震动在摩天轮上响起。
蛛网一般的裂纹,迅速爬满了摩天轮轿厢上覆盖的,全包高清防爆玻璃。
——轿厢玻璃,被打爆了。
呼啸的风顺着裂缝钻进轿厢。
没有犹豫,秦抱着阿岚一个翻身,将对方严严实实护在怀里,滚入了轿厢之下的狭窄空间里。
紧接着,又是一声。
咻——
砰——!!
温热潮湿的气味,在狭窄的空隙间弥漫开来。
阿岚开始发抖。
而,直至此刻,那些同样被困在摩天轮至上的游客们,才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不对、这不是演出……到底是怎么回事?摩天轮为什么一直不动啊??难道是停电了吗?”
“要命!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停电?!”
“等等,最高的那个车斗玻璃是炸开了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玻璃会在升空的时候碎掉??!”
“啊啊啊啊啊啊我恐高!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我要回家!!!”
一声接一声的惊呼,很快将高空之上的气氛渲染至冰点。
秦的怀里,阿岚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脸。
“……你受伤了么?”
幼崽的声音很小,也很含糊,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生怕不小心将那东西咽下一样。
“没事……咳咳。”
秦闷哼一声,强行压抑住痛苦和颤抖,叮嘱阿岚:“躲在这里,保护好自己,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然后。
下一秒。
巨大的玻璃爆鸣声,猛然在高空之上炸响!!
石破天惊的巨响,很快吸引了其他被困在高空中的注意。
夜色之中,身姿挺拔、造型夸张的白发男人一拳砸碎裂纹遍布的防爆玻璃,烈日般灼眼的鎏金色眼眸在夜色之中熠熠生辉。
所有人惊恐的目光注视下,男人气沉丹田,厉声大喝:
“——是枪击!!所有人趴下!趴下!就近寻找掩体保护好自己!!”
声嘶力竭的大喝声,被风撕得粉碎,天际不断爆裂的绚烂烟花,点亮了摩天轮里一张又一张被恐惧爬满的脸。
高空的风,捎来一阵阵惊恐又绝望的尖叫声。
来不及安抚群众,秦一招手,夜色之中,一只嘴壳金黄、羽毛黢黑的小鸟,便迅速落在了他的手臂之上。
“秦大人!”
乌鸫的羽毛被罡风吹得四处乱飞,努力用爪子箍紧主君的小臂:“——您怎么样?受伤了吗?狙击是冲着您来的,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星星点点的温热被狂风吹落,乌鸫感觉自己的翅膀上,好像被雨水打湿了几片羽毛。
只是,那一点点的湿润,很快就被风干,只留下丝丝缕缕浅淡的腥锈味,证明着刚才的一切不是乌鸫的错觉。
此时此刻。
咻——
砰——!!!
当一束宛如金菊般灿烂的焰火升空、烟花彻底爆裂开时,夜空被点亮,而玻璃外壳被击碎大半的摩天轮轿厢、以及攀在轿厢外的一道矫健身影,就这样映入下方观赏烟花的人们的眼中。
“啊啊啊啊啊!!!”
“快看、那是什么?!”
“摩天轮坏了、有人要掉下来了!!!快报警、快找乐园工作人员救人啊!!!”
人群失声尖叫。
秦的装束很特别。
特别到,那种只要在人群之中惊鸿一瞥,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很难忘记。
更遑论此刻。
在摩天轮下方焦躁不安的人群围观之下,天际那一朵绚烂的金菊,在耗尽最后一点花火后,终于,在夜幕之中缓缓黯淡了下来。
天地归于混沌。
人群开始躁动。
很快。
砰——!!
又是一束烟花升空,这次,是粉色的海棠花。
当海棠花的花瓣在半空之中一瓣一瓣缓缓舒展开的刹那,下方人群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原本悬挂在皲裂舱门之外的人影,在天空黯淡的着短短几息时间里,就这样,忽然消失不见了!
人群哗然!
在一片窸窸窣窣的、关于“那是怪盗基德的消失魔术吗”之类的讨论声中,不知道是谁,忽然扯着嗓子尖叫了一声:
“——是枪击吗?是枪击吧!我刚才听见了和烟花不一样的声音!!!有人开枪袭击了摩天轮!!!”
“……”
“……”
人群有一瞬的凝固。
很快。
当第一个人带头开始逃窜的时候,原本还算镇定的人群,霎时间宛如热锅上的蚂蚁,惊慌失措地,向远离摩天轮的方向疯狂蜂拥过去。
这场烟花秀聚集的人实在太多了。
当秩序荡然无存的时候,混乱的人群便化为了最原始的兽群,你推我搡,拼了命地希望让自己跑在同伴之前,拼了命地,希望能有人用自己的死亡为自己安全撤离拖延时间。
自私和人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场面一瞬间便失控了起来。
一通又一通电话接连被呼出。
很快,两位休假中的警视厅警官,就带领园区应急对策部的工作人员匆匆赶到,在他们身后,跟着一队警视厅机动队成员和全副武装的SIT队员。
在警察的强势插手下,很快,警戒线将偌大的摩天轮设施、以及其下的排队处包围了起来。
警方开始开辟安全通道和临时避难所,园区工作人员也从惊恐中镇定下来,迅速组织六神无主的游客有序撤离。
被破坏的摩天轮运转中枢无法继续工作,经过讨论,高耸的云梯搭上摩天轮钢架组织,一位位惊魂未定的被困游客被警员搀扶着走下云梯,重回陆地。
“听说有狙击手?”SIT的队长皱眉,看向人群里镇定指挥众人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
“嗯。”
园区内,能够狙击到300多米高的摩天轮内目标的地标建筑,只有那么两处。
最高的瞭望塔。
还有,不断进行高速移动的云霄飞车。
如此,这一题的标准答案,便显而易见了。
等到松田阵平持枪,带领手持盾牌和突击步枪的SIT特搜队队员们,一起踹开塔门、冲上瞭望塔顶之后,却是大失所望。
——空空如也。
入目之处,空荡荡的塔,空荡荡的风,一如此刻警官先生们空荡荡的表情,举着枪和盾牌手僵在原地,茫然四望,不知所措。
“……确定是这里吗?”
“……”
“……”
无人应答。
缓步上前,松田阵平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雪亮亮的灯光一晃,落在地面之上。
视野之内,除了影影幢幢的灯影,就只剩淅淅沥沥几摊鲜血,以及一小丛像是被锐器割断的、漆黑色的毛发,还停留在原地。
“狙击手呢?”SIT指挥官疑惑。
“……谁知道呢?”
松田阵平扯了扯嘴角,眸光却沉澹若海。
“说不准,是被路过的正义黄雀啄秃了头发呢?”
“……”
“……”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望向这位前爆处班新人王的在任刑警。
第202章 故人不相见
步履匆匆。
人潮汹涌。
在园区工作人员的带领之下,惊慌失措地人群摩肩接踵,跌跌撞撞顺着开辟出来的安全通道前往避难所。
成年人们惊魂未定,彼此依靠着絮絮低语,年幼的孩子们被这番变故惊到,趴在父母的怀里,嚎啕大哭。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在无数喧嚣之中,白发黑衣、身材高挑的男人正低着头,顺着人潮的方向快步前行。
【对不起,首领,那个人类比想象中难缠,被他跑了……】
男人的脚步微微一顿。
【看清他往哪儿去了吗?】
【座敷童子在跟着他。那个男人似乎已经锁定您的位置了,现在正在朝着您所在的位置过来。】
脚步微顿。
在汹涌澎湃的洪流之中,突如其来的停顿,可能导致的最直接影响,就是跟在男人身后的游客刹不住脚步,一头撞入了男人的怀中。
金属链条感狠狠勒进肉里,腰腹间悬挂的小海豚挂件硌得男人忍不住皱眉。
“啊、痛——你没长眼睛吗?!”
撞人的游客恼怒抬头。
下一刻,在看清被撞之人的面容之后,游客脸上的愠怒,瞬间化为了不知所措。
肤色苍白,金眸明亮。
望着对方那张几乎比先前的烟花盛典还要令人挪不开眼的艳色面容,游客后退两步,下意识离开对方的怀抱,揉揉被撞红的脑门,磕磕巴巴问:“你、你没事吧……”
“嗯。”
男人不欲多言,转身要走。
男人的身高条件实在优越,就算是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之中,他的身形也显得格外突出。
在视线转过男人雪白的半长发、以及发尾那抹显眼的水红之时,熟悉的配色,游客的记忆,迅速被眼前之人唤醒了。
“您是……秦警官?”
她冲着男人的背影大声喊。
黑色的背影一顿,似乎是想回头。
然而,前面的人不走,后面的人却还在拼命往前挤。
不一会儿,后方人群就传来一阵阵咒骂,不时有哭泣声和尖叫声加在一起,怨声载道,响成一片。
他们这边的交通堵塞现象,很快,就引起了一个乐园工作人员的注意。
拨开汹涌的人群,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过来。
“——女士、先生,”乐园统一配发的棒球帽在眉眼间投下阴影,随着工作人员不断靠近,秦在他的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二位需要帮助吗?”
秦抬眼。
帽檐的阴影之下,他和一双紫灰色的眸子撞在了一起。
“……”
“……”
额前金色的碎发轻轻摇晃,工作人员看着秦,唇角上扬,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秦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声带,不知是因为受伤、还是极限运动,变得无比干涩,几乎发不出一点声音。
喉结滚了滚。
两秒之后,秦挤出一声沙哑的“嗯”。
见状,工作人员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游客。
“没什么事情的话,二位还是尽快前往应急避难所避险吧——就这样停在路中间的话,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后方的游客来说,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闻言,游客反应了过来,连声和秦道歉之后,挎着手里的小包,飞快汇入了前方的人群里。
工作人员转头看向秦。
帽檐之下的紫灰色眸子不断流转,最终,定格在了秦的心口处。
黑色的丝质布料微微湿润,在惨绿色的应急避嫌灯光之下,折射出一片异样的暗色。
“先生,您受伤了吗?”
这么说着,几乎没有犹豫,工作人员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手帕,捏着帕子的一角,迅速按上了伤口。
“唔……!”
一声闷哼过后,工作人员感受到手帕上传来的濡湿温热感,面色顿时一变:“您现在需要治疗!”
话音落地,不等秦回应,工作人员便极自然地抬起手臂,为面前的人撑出一片稍显宽松的空间之后,护着秦融入了人群。
在下一个转角处时,他顿住脚步,艰难隔开不断前涌的人潮之后,攥着秦的手腕,带秦拐入了一条岔路。
哒……
哒……
哒……
灯光昏黑。
夜风呼啸。
僻静的走廊伸手不见五指,工作人员的影子没入黑暗之中,背对着秦的身形稍显清瘦,看上去,和七年之前没什么不同。
秦跟着他,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有一抹复杂的神色缓慢翻涌。
一路无话。
除了一开始的几句问候,这一路上,这位友善的工作人员再不曾开口说话。
他不说话,秦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人之间就这样沉默了下来。
夜风呼啸,空气中,除了人们不安地哭泣声外,隐约间,秦嗅到了一股潮湿咸涩的水汽。
一直到对方再次推开一扇隐藏的员工通道的大门,秦跟在工作人员身后,注视着对方的背影,轻声问:“还有多久?”
“快了,马上就到。”
工作人员的嗓音含笑,温暖轻快。
秦快走两步,追上他,偏头望向对方的侧脸:“还没问你。我不在的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
脚步微顿。
一秒不到的停滞之后,工作人员再次加快脚步,七拐八绕,带着秦来到了一处黑暗的空房间里。
“——不太好。”
他说。
秦的眼睫颤了颤。
黑暗的房间似乎很空旷,两人错落的脚步声回荡在里面,莫名给人一种空寂感。
“你不在的时候,我过得很不好。”
“……”秦垂眸,“抱歉,我……”
“你不需要道歉。”
“……?”
“你不需要道歉,因为我需要感谢你。”
感谢……?
雪白色的发丝在夜风吹拂下轻轻扫过眼尾,秦撩起眸子,有些困惑地看向身前那人的背影。
似乎是感受到了秦目光,那人顿了顿,转过了身。
室内光线黯淡。
房间之中没开灯,皎洁的月光进不来屋子,秦只好睁大眼,努力想要看清对方面容上蕴含的表情。
可,他失败了。
狐狸椭圆型的瞳孔微微收缩,秦清楚看见——在那低垂的棒球帽帽檐之下,是一颗遍布着黑发的后脑勺!
但对方明明转过了身的!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疯狂拉响警铃。
下意识后退半步,秦原本柔软的眸光瞬间冷了下来:“你不是他……你到底是谁?”
“咯咯……”
古怪尖锐的笑声,像是砂纸摩擦玻璃发出的噪声。
“咯咯,我就是他呀……”
一边说着,两面都是后脑勺的怪物,一步一步朝着秦靠近:“我还要谢谢你呢,我的好弟弟……”
“——毕竟,没有你失踪的这七年,我根本没办法避开你的关注、窃取你在那小子身上设下的守护狐纹。”
狐纹……
狐瞳微眯,秦心道怪不得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降谷零的气息,原来是狐纹被剥离、灌注到了这个怪物的身上。
但狐纹剥离……?
赤田当年之所以会出事,就是因为自己馈赠的狐纹被公安之中的某些人恶意剥离、拿去做试验造成的。
所以说……
“在想什么?在思考要怎么逃离这里吗?”
怪物的声音顿了顿。
片刻后,原本属于降谷零的清朗声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秦熟悉的、满含着恶意的温雅知性:
“——为什么要离开我呢?就像以前还是幼崽的时候一样,阿秦乖乖呆在哥哥身边,帮哥哥做事,不好么?”
金色的碎发化为一团碎纸,紫灰色的眼眸逐渐被空洞所取代。
秦望着眼前这道逐渐扭曲、拉长,最终变成阴森狰狞的画皮鬼模样的怪物,心情意外的很是平静。
“你恨我,为什么?”
“为什么?”
画皮鬼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等待自己真正的主人说话。两秒后,它裂开嘴:“因为你骗了我。不只是你,母亲、阿箐、裴……你们所有人都骗了我。”
秦目光闪了闪,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画皮鬼却忽然诡笑了起来,扭曲狰狞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轻蔑与嘲讽:“你想拖延时间?”
秦面色微变,掌心按上心口。
下一秒,他便感受到——体内空空如也,无论是狐火还是妖力,在这短短几分钟的对话里,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尝试化为原型。
依旧失败了。
烈性毒素顺着血液流便全身,每过一处,就像有人用刀子一片片割下那一处的血肉一般,巨大的痛苦狠狠撞击了秦的心神。
“呃……!”
“——别白费力气了,阿秦,那条手帕上的毒,可是我耗费了几十年的努力,专门为你量身定制的。”
画皮鬼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你知道我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期待了多久吗?”
秦按住胸口,单手撑着墙壁,身形摇摇欲坠。
他艰难开口,嗓音因疼痛而变得沉闷沙哑:“族中大家没有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对不起我?”
画皮鬼丑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狠的笑。
“算了,无所谓了。”
“再帮哥哥一个忙吧,阿秦,”它说,“三尾全部的血肉和灵魂,足够让鵺顺利孵化了。等到地狱大门重开的时候,我会带回所有的族人——我会让母亲知道,族中最优秀的狐狸,不是你,也不会是箐。”
仿佛已经预见到那一日的到来,画皮鬼眯着眼,模仿着那只赤狐青年眯眼的模样。
“我会让她后悔放弃我的。”
“我要让她知道,当初放弃我、把我作为人质送去异闻课的决定,是多么的滑稽而可笑。”
秦看着画皮鬼浑浊的瞳孔,目光仿佛穿越了无数时空,落在了曾经那只会在他蹒跚学步时,将尾巴尖塞进他的嘴里,让他叼着、牵引着他迈出第一步的兄长的身上。
那时候的祁,会在母亲忙于族事、无暇照顾他们时,将辛苦搜索一天找到的酸涩野果,全部分给秦和箐。
那时候的祁,会在秦和小伙伴外出调皮捣蛋、弄的一身脏回来之后,在箐暴躁愤怒的咆哮声中,宽容地笑着,将幼弟叼去河岸边,舌尖蘸着溪水,一点一点舔干净幼弟毛毛上的泥点子。
秦没有见过父亲,那时候的祁,满足了还是个小雪团子的秦、对于父亲这个角色全部的想象。
谦和,睿智。
温雅,从容……
秦愿意用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汇去赞颂他,但在对上眼前画皮鬼那双浑浊的眸子时,却又一瞬,从幻梦中惊醒。
它不是他。
他也不是祁。
曾经的兄长,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秦一步步后退,挺直的脊背,很快,就顶上了房间那冰冷而又坚固的墙面。
“兄长。”
他低声呼唤。
画皮鬼的眼神动了动,有一瞬间,溢出了一股秦熟悉的温软。
但那抹温软神色,很快消失不见。
“在呢,阿秦~”
画皮鬼矫揉做作的声音,揉碎了秦心底最后的一丝眷恋。
秦看着它,看着它步步逼近,可以称之为手的爪子里,一边抓着一支不知用途的注射针剂,一边,则握着一把秦很熟悉的、异闻课针对异常生命特制的破魔手枪。
“——不要反抗我,阿秦。”画皮鬼温声警告。
秦唇角含笑。
“好啊。”
最后一步跨出,在画皮鬼贴在秦的身前,闪着寒光的针筒高高举起的瞬间,秦的指尖刺破了自己的胸膛。
血肉撕裂,血水滴答。
“你该去你该在的地方,兄长——你早该死了。”
血淋淋的伤口最中间,一支通体灿金的小箭,被白发青年从心口最深处拔出,下一秒,便在画皮鬼来不及反应的一瞬间,狠狠刺入了对方的额头正中。
“嗫————!!!!!!”
画皮鬼凄厉的惨叫声中,隐隐夹杂着祁惊痛绝望的咆哮声。
“不、不——!!”
金箭刺穿额头,很快又重回秦的心口,没入血肉之中,消失不见。
画皮鬼的身躯,很快便在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中逐渐崩溃、消散,化为了一抹浑浊的黑烟,消失不见。
“阿秦……”
彻底消失前,一声怨毒的絮语随着黑烟猛然前扑,带着一股腥臭的恶气,像是要将面前的仇人彻底撕碎一般!
“我们,还会再见的……!”
“嗯,我等着。”
冷冷一声低笑,秦拖着虚弱的身躯毫不犹豫地向后暴退!
砰——!
身形撞破墙面。
白发大妖单薄的身形如同折翼的飞鸟,在短暂滞空之后,迅速自崖岸向下坠落!
噗通……!
漆黑的海面上溅起一簇水花。
很快,一切便再一次归于平静。
第203章 成败难辨の狙击
一切都结束了。
“……”
“……”
来迟一步的长发狙击手伫立在海岸之上,望着被撞破了一个大洞的墙面、还有地上淋漓洒落的鲜血,眉心轻皱。
——他好像来晚了一步。
夜风拂过残垣,莱伊在原地仔细搜查了一阵,除了淋漓着撒了一地的金色血液之外,再无其他东西。
不应该啊……
墨绿色的眸子沉了沉,莱伊将乐器包放在腿边,半蹲下来,拧开随身携带的微型手电,仔细查看着地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直到他确认整个房间全部搜查完了一边、再无遗漏之后。
“在找什么?”
冷不丁地,身后,响起一道空灵绵软的声音。
“……!”
浑身汗毛瞬间炸开!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莱伊猛然回身,一记狠辣的肘击狠狠顶向了身后。
他扑了个空!
莱伊反应更快,在第一下攻击扑空之后,便迅速转身,孤狼般锐利狠绝的眸子快速扫向身后。
月夜下。
阴影里。
一道娇小的、瘦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原地,漆黑的瞳孔在夜色中反射出绿油油的光,此刻正直勾勾地凝视着他。
对方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或许莱伊赶到时对方便在了,也或许,是趁他全神贯注搜索房间的时候、悄悄潜入了这里。
总之。
事情稍微有些出乎莱伊的预料了。
“——你在找什么?”对方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莱伊听出,声音的主人年纪似乎并不大,尾音稚嫩中带了一丝含混不清,像是还没过变声期、话还说不清楚的小孩子。
借着黯淡的月光,莱伊晃动手电,照向对方伫立的角落。
惨白的光束,将黑黢黢、阴森森的墙角照亮。
看清来人真容之后,莱伊瞳孔微微一缩。
“是你。”
他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头顶的狐耳微微后压,狐狸少女的小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好。”
狐狸少女举起小手,很有礼貌地和狙击手打了个招呼:“先生,晚上好。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不过,我在你的身上,闻到了三头犬的血味。”
三头犬?
莱伊眉梢微挑:“你是说,那个单枪匹马过来劫杀我的傻大个?”
闻他这么说,狐狸少女的脸色,忽然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去。
“三头犬不是傻大个。”
她纠正,并且加重了语气强调:“——三头犬是家里最乖、最听话的好狗狗,你不能这么说他。”
“好吧。”
莱伊无所谓地一耸肩。
下一秒。
他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支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顶上狐狸少女的额头!
“——好孩子,过家家游戏结束了。”
男人散漫的语气一秒变冷:“我知道你,最得异闻五系管理官——秦知也——青眼的狐妖幼崽,阿岚。你一直跟在他身边吧?”
狐狸少女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完全没看见面前那枚闪着寒光的枪口。
“没能亲手射杀秦知也,我很遗憾。不过,你既然见过我的脸,又是他身边的人,那么,杀了你也是一样的。”
阿岚原本一直很平静,但,在听清对方最后一句话的瞬间,她倏然抬眼:“你要杀小舅舅。”
……小舅舅?
莱伊心中有些诧异。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的狐狸少女,莱伊思绪电转,口中却说:“当然,他是我此行的狙击目标。”
“……”
“……”
“那么,在摩天轮上伤害小舅舅的,也是你吗?”
阿岚的声音依然有些含糊,语气却冷了下来。
一室的血腥气中,夹杂着阿岚熟悉的稻禾清香。目光在室内流转一圈,最终,阿岚的眼神,定格在淋漓着撒向崖边的淡金色妖血上。
“……”
“……”
片刻静默。
空气之中,是有什么不详的东西在缓缓聚拢、凝固。
野兽般的直觉,让莱伊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下一秒,一股惊天的怨毒与杀意,猛然间,自狐狸少女娇娇小小的身躯上爆发开来!
“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夜色晦暗,残月无光。
狐狸幼崽的尖叫声尖锐刺耳,撕心裂肺地,几乎要把声带彻底扯破。
与对方瞬间变得猩红可怖的双眼对上,第六感疯狂示警,莱伊心中警觉,毫不犹豫,迅速抽身后退。
他的反应已经极快了,但对于异常来说,还是不够快。
眼角余光骤然炸开一团刺眼的金芒,莱伊侧目,便看见一团原本属于秦的赤金色狐火,猛然自狐狸少女的口中喷吐而出,如同火龙翻卷,下一秒,便朝着自己的面门狂袭而来!
炽烈的高温瞬间将枪口融化。
莱伊面色微沉,果断弃枪,在枪支离手的瞬间,忽觉后心微微一寒。
劲风袭来!
他豁然回头!
目之所及,他清楚看见——无数铺天盖地的、像是从深海之中钻出的恐怖怪兽一样的半透明狰狞触手,在他的目光注视下,疯狂朝莱伊所在的方位席卷而来!
一瞬间,天地变色,月光悲鸣!
——————
另一边。
米花公立医院。
身材修长挺拔的青年哼着歌,抬手,对照着反光的窗玻璃、将衣襟领口理顺之后,又把脸上的口罩往上拉了拉。
穿着从更衣室里顺出来的白大褂,推着从路过护士手里接过的、装满了各种药瓶的小推车,改换了医生装扮的青年步履悠然,一步一步,慢悠悠,朝着这家公立走廊尽头那间病房款步而去。
轱辘辘……
轱辘辘……
推车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期间,有路过的护士看见他,微微一愣过后,有些狐疑地问:“你好,请问你是……?”
“我是新来的实习医生。”
被口罩遮了大半张脸的年轻男人弯起眼眸,像是在笑,语气斯文有礼:“我的带教老师现在有些忙,所以拜托我先帮他把治疗车推到病房里。”
护士小姐恍然大悟:“是这样啊!你要去哪个病房?”
实习医生想了想,拿起推车上的小本子:“207。”
“207病房啊……”她看了看实习医生年轻的眉眼,犹豫一下,单手掩唇,低声问,“你知道207的病人吧?那个姓橘井的警官先生。”
实习医生一愣,随即笑着点头:“对的。我记得老师有说过,那间病房的病人姓橘井,是一位很优秀的警官。老师还特别叮嘱我,说橘井先生不喜欢有太多人进入他的病房,这会让他很不安,所以我才会自己过去的。”
“唉……”
小护士叹了口气,出于好心,善意提醒这位年轻的实习医生:“那你等下查房的时候,尽量别乱说话,病人不管说什么你都只需要答应,千万不要反驳——你才来可能还不知道,那位橘井先生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脾气很暴躁,动不动就和医护人员争吵,带你的医生这个星期已经被投诉11次了,可能这就是你的带教老师让你过来的原因了。”
一听这话,年轻的实习生顿时垮下肩膀,露在外面的好看的眉眼浮现出一抹沮丧:“听起来,橘井先生是个很不好相处的病人呢……”
“是呢。”
快速调整好心情,实习生笑着冲护士鞠了一躬:“我明白了,感谢前辈提醒!查房时间快到了,我现在就过去!”
实习生的尊敬显然让护士小姐心情很不错,她笑眯眯冲后辈挥了挥手。
目送对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之后,她刚要转身离开,目光扫过墙上的医护人员一日安排表后,表情忽然一愣。
“等等……每日的查房时间不是早上9点吗?而且最近也没听说医院里,来了新的一批实习生啊?”
……
轱辘辘……
轱辘辘……
治疗车的轮子碾过地板,很快,年轻的实习生便站在207病房门外,轻轻敲响了房门。
笃笃——
病房里传来一阵摔砸东西的声音。
片刻后,一道阴沉的男声自门内响起。
“滚进来!”
实习生的睫羽动了动,低垂着眉眼,姿态温驯恭顺地进入了病房之中。
“该换药了,橘井先……啊!”
砰——!!
一只装满热水的玻璃杯,被病人狠狠砸在了实习医生的脚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在黑色的布料上氤氲出一滩更深的暗色。
“你们医院都是干什么吃的?!”
橘井气势汹汹地诘问:“为什么医院不禁止外来人员进入住院部?你们这是渎职、是不作为!我要投诉你们!”
实习医生的表情有些茫然:“那个……请问发生了什么吗?”
橘井恶狠狠地瞪着医生:“下午有人拿着水果刀行动!就在这一楼的走廊上!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知道哎,不过,也许是来探望病人的家属呢?”手上有条不紊地翻找着治疗车上的各色药品,实习医生温声提醒,“橘井先生,请您坐到灯下来,您这个位置背光,我有些看不清石膏的情况。”
橘井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
完全不受影响地,实习医生搀扶着人来到灯光明亮的床尾,紧接着,来到窗前,“刷啦”一声,掀开了窗帘。
橘井狐疑:“拉窗帘干什么?现在已经很晚了,外面没有阳光了!”
实习医生笑了笑,低下头整理药品,没有说话。
橘井大怒,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正要开口呵斥,下一秒,却觉得眼角余光中,医院对面不远处的百货大楼上,有什么东西,飞快闪烁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很刺眼的灯光,但,却在出现的瞬间,使得橘井猛然绷紧了神经,面色狂变。
几乎是不加思索的,他迅速伸出完好无损的左手,将站在治疗车边上的实习医生生生拖到了自己身前!
咻——!
空气被一闪而过的某样东西撕裂,猛然爆裂,发出一声尖啸!
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实习医生一个站立不稳,摔在了橘井身前。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贴着头皮、从他脸侧飞射而过。
一小撮被子弹打断的碎发,在灯光之下,如盛放之后逐渐凋零的烟花,飞散在灯光下,一点一点,缓慢飘落。
“——是狙击!”
橘井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了下来。
紧接着。
咻——!!
又是一声爆鸣。
咻——!
咻咻咻——!!
像是猫戏老鼠一般,安装了消音器的狙击枪瞄着橘井的身体轮廓,一枪又一枪,精准地在两人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连串的弹孔。
“——来人、快来人!!有人持枪狙击警察厅要员!!!”
橘井发出惊恐的大叫。
他将自己严丝合缝地藏在实习医生的身后,用左手死死箍住对方的肩膀,强迫对方担任人体肉盾、为自己抵挡窗外点射进来的子弹。
医院很快骚动了起来。
陆陆续续有病房点亮了灯,有的病人醒了,在听见医院可能出现杀手的时候,同样爆发出激烈的尖叫与咒骂。
医护人员们开始在深夜的走廊上狂奔,竭尽全力维持秩序。
猩红的红外瞄准器定格在实习医生的脑门,无辜的年轻医生似乎即将成为这场深夜刺杀的活靶子。
危机关头。
实习医生努力维持住平衡,站稳身体后,低声对身后的人说:“放开我,我去把窗户关上……”
受惊的橘井条件反射要拒绝,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又是一发子弹擦着两人的身体、射入了床铺之中。
这的确是个很好的提议。
橘井趴在病床后,犹豫着,放开了手。
实习医生的反应很快。
几乎是在重获自由的瞬间,他“嗖”地冲向窗台,一把将窗帘重新拉上。
狙击目标丢失,室内重归黑暗与静寂。
门外,渐渐的,有轻重不一的脚步声朝着这边靠拢。
实习医生站直身体,喘着粗气,来到橘井身边,将他搀扶起来:“呼呼……橘井先生,您没事吧?”
橘井惊魂未定。
见状,好心的医生提议:“您是警察吧?我看过您的入院资料……现在情况危急,外面的狙击手不知道还在不在,不如我现在送您回到警视厅里,这样,您的安全应该也能得到保障了?”
回警视厅?
橘井慌乱的眼神,在听见这句话后,逐渐恢复了镇定。
这的确是个很不错的办法。
几乎没怎么犹豫,橘井警视监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在这位好心医生的掩护下,趁着夜色,快速进入了一辆停在医院后门的白色汽车里。
车灯亮起一瞬,很快又熄灭。
片刻光明中,橘井隐约瞥见,这位年轻的实习医生袖口,一枚紫灰色的袖口正闪闪发光。
汽车飞速驶向黑暗。
“那天夕阳下的小红蜻蜓,还记得吗……”
夜风中,某人心情极好地哼着歌。
第204章 劫持与渎职案
黑暗的公路上,一辆白色的马自达在夜风中向前飞驰。
车厢内很安静,车载音响播放着一支古老而悠长的童谣,在舒缓的音乐声中,穿着白大褂的司机先生,心情愉悦地哼着歌。
“那天夕阳下的小红蜻蜓,还记得吗……”
“从碎梦中踏出的鹿,在山间田埂里……”
车里没开灯,后排座位上,隐约能看见两道黑色的影子,安安静静蛰伏在阴影之中。
悠闲。
平静。
安逸。
“今晚的月色很好呢~”
像是压抑不住心头的波澜,司机先生哼着歌,随口感慨。
后排,戴着兜帽的男人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穹顶漆黑的乌云,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他也忍不住地轻笑了起来。
“心情也意外地很好呢,波本君。”
已经卸除易容的实习医生、黑衣组织现任代号成员波本,瞥了一眼后视镜,眉眼弯弯:“苏格兰为什么心情好,我就为什么。”
苏格兰的猫眼里溢出笑意,调侃:“真巧啊,没想到这一次的任务目标,会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异闻课管理官。”
“是呢~原本以为能和管理官先生斗智斗勇、过上三招两式的,只不过……很可惜啊,被分配到了这家伙这边。”
苏格兰深有同感,点头。
车辆很快来到了一处悬崖边。
熄火。
开门。
脸上笑意消散,波本手劲狠辣,拎着后排座上的另一个黑影,将其拖下车后、狠狠掼在了地面上。
苏格兰上前,一脚踩中对方胸口,指尖一勾,将黑影头上包裹着的黑色布袋扯了下来。
然后,脚尖用力,重重碾在了对方脆弱的腹部。
昏迷中的黑影痛呼一声,很快,睁开了眼。
“晚上好啊,橘井先生——”
波本弯下腰,冲男人露出一个玩味而狠毒的笑。
橘井警视监眼神一慌,强制镇定,厉声道:“你们竟然敢绑架警察厅官员?就不怕公安对你们下达搜捕令吗?!”
“哎呀呀,我好害怕呀~”一记侧踹将人踢翻在地,波本笑眼弯弯,“不过,只要橘井警官回不去,谁又能知道,从医院劫走你这位高高在上的警察厅警视监的绑匪,会是我们呢?”
“……”
“……”
橘井警视监瑟缩着往后退:“你、你们想要什么?要钱?还是需要警察做什么事?别冲动,有话好好说,条件什么的都可以谈——”
金发深肤的青年笑了笑,没说话。
反倒是一旁沉默寡言的男人上前两步,半蹲在橘井警视监的身边,嘴唇凑近,轻声问:“五年前的渎职案,是你做的?”
“!!”
悚然一惊,橘井警视监连连摇头:“不是、不是——不!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若有深意。
“坐到你这个职位,应该可以轻易调动警视厅公安部的一部分人员资料了吧?”这么说着,他抬手,将深蓝色的兜帽缓缓拉下。
很快,一张白皙俊秀的脸,就这样,出现在了橘井警视监的面前。
男人微微笑着:“你看看我。你说,我是谁?”
几乎是在对方的面容暴露在月色之下的瞬间,橘井警视监的面容就出现了细微的扭曲。
“——诸伏景光?!”
他失声道。
慌乱的眼神中带了一丝恐惧,他看着诸伏景光的脸,语无伦次:“你没死……你果然没死!五年前的那次行动……”
“——五年前的那次行动,是你和组织的干部联合起来,为潜入组织的警方卧底设下的圈套,对吧?”
瞳孔骤然收缩,橘井警视监胡乱蹬着腿,疯狂后退:“不不不……我不是……那件事和我无关、那不是我干的!”
地面碎石被他踢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诸伏景光笑意不改,只是那种温润之中,却带了些许令人心生不安的阴沉和冷厉。
7年前……
那个时候的秦,正漂泊在外、不知所踪。
虽然有秦留下的厚厚一沓方案,以及早川秋和松田阵平、萩原研二等人的坐镇,但异闻课内部,依然混乱了很长一段时间。
纸是包不住火的。
很快,异闻五系那位存在感极强、时常出现在媒体镜头和联谊会上的狐狸管理官,忽然销声匿迹的事,就从警察系统内部,一直纷纷扬扬传入了黑衣组织里。
消息灵通的情报组成员波本,自然而然,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一开始,因为身份的关系,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只能耐心等待,偶尔和联络人交换情报时问上一句对方的现状,却始终未能得到任何消息。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五年前。
在五年前的一个夜晚,当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不约而同感受到,自己的额头传来一阵阵灼热难忍的痛意时,镜子里,他们看见自己的眉心,缓缓浮现出了一枚狐纹。
赤金色的纹路,流畅的狐狸轮廓……两人只是一看便知,那是秦的留给他们的。
——只是,如今狐纹发热,是不是预示着,狐纹的主人,此刻正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呢?
因为这个原因,两人连夜翘了老东家的档案室,在里面搜索和秦有关的资料时,正正好好,和同样过来查看资料的松田阵平、萩原研二两人撞了个正着。
“……”
“……”
面面相觑,四脸懵逼。
一夜过后,一个全新的、被命名为“流浪狐狸回家大行动”的神秘小分队,便悄无声息地成立了。
由于降谷零和诸伏景光需要兼顾组织内部的卧底事宜和情报搜查,能耗费在这方面的时间和精力十分有限,因此,助力流浪狐狸回家行动的主要责任人,就落在了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头上。
两人对此没有异议,就此过上了白天在搜查一课出警查案,晚上给异闻课义务加班,每天凌晨还要掐点偷翻档案室的窗户、潜入资料库里悄咪咪查找可能与秦的行踪有关的资料。
时间一长,黑眼圈是消不下去的,流浪狐狸的行踪是一点都没有查到的……
两节南孚电池查来查去,最后,查到诸伏景光的联络人似乎有那么点问题。
对方行事风格,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太干净。
一开始几人都不敢相信这个结果,但,直到五年前的一次军火交易行动中,诸伏景光按照以往的经验,将交易时间地点等相关情报递送回警视厅公安部后,异变突生!
——诸伏景光得到的地点,是假的。
那里没有货轮,没有卡车,有的,只有无数早已埋伏在那里的黑衣组织外围成员。
港口的枪声,响了一夜。
一夜过后,警视厅内部资料里,诸伏景光的档案右上角,被盖上了「疑似背叛」的章子,而黑衣组织内部,则开启了对他的追杀和审判。
逃亡的艰险自不必赘述。
总之,这一场变故的最终结果是,诸伏景光活了下来,他的联络人则被两位优秀而敏锐的搜查一课刑警实名制检举,称其涉嫌贪腐渎职、出卖国家重要情报资料,在经查办属实后,被送入了监狱。
诸伏景光活了下来。
苏格兰也活了下来。
只是……
“——我那位曾经联络人的上级,是你,对不对?”
诸伏景光的嗓音,温润微凉。
“不只是五年前的渎职案。一年前,针对刑警伊达航的车祸谋杀计划,是不是也与你有关,橘井警官?”
半蹲在瘫软在地的橘井警视监面前,降谷零的枪不知何时上了膛,此刻正直直顶着对方的眉心,表情笑眯眯的,眼神却狠辣阴鸷:
“——五年前的渎职案没能把你揪出来,是我的失查。不过你放心,今天之后,一切事物,都会回到自己应该在轨道之上了~”
橘井警视监仰起头,目光在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之间流转。
“你们,都是卧底?”
他问。
降谷零扬起唇角,阴沉沉的笑了:“答对了,作为奖励,你可以自己选择死法哦。”
当啷——
一把车钥匙,连同一枚子弹一起,被抛在了橘井的面前。
“——是像你计划中杀死伊达航那样、车祸坠崖而亡,还是被杀手射穿脑干、脑死亡?我的老师教我做人要温柔,所以,我允许你自己选一个。”
橘井低头,看了看面前的钥匙,又看了看面前两个卓然不群的年轻卧底警察。
两秒之后。
他裂开了嘴角,裹着石膏的右手豁然抬起。
降谷零的心头,忽然涌上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猛的朝诸伏景光扑去。
“hiro小心!”
下一秒。
砰——!
一声枪响过后,降谷零感觉脸颊一热,抬手摸去时,除了微微的刺痛之外,还摸到了一手温热的液体。
……万幸对方准头太差,子弹只是擦伤了皮肤。
微眯着眼,降谷零冷冷向前看去。
月光之下,降谷零无比清晰地看见,橘井那只原本应该裹着兼顾石膏右手手臂上,石膏脱落,露出一只握着枪的完好右手。
没有受伤。
更没有抓痕。
电光火石间,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在降谷零心中飞快闪过。
他凝神,试图捕捉。
未果。
——因为,就在两人前方,那位橘井警视监已经再次将枪口对准了他们。
诸伏景光也吃了一惊,配枪上膛,毫不犹豫地冲前方的橘井连开数枪。在射伤对方之后,他迅速跨步上前,一边警戒,一边询问降谷零的伤势:“没事吧,zero?”
降谷零摇头:“只是擦伤。”
“咳……呵呵呵、咳……”
断断续续的怪笑声,自前方不远处传来。
两人一起看去。
橘井的胸腹处多了好几枚弹孔,汩汩的鲜血源源不断涌出,很快就在他的身下积成一汪血泊。
他一边咳一边大笑,踉踉跄跄爬起身时,脚下踩中碎石,一个趔趄,往后连退数步。
他们本就在悬崖边上,橘井这一退,直接就让自己半边身子悬空在了悬崖崖边。
橘井染血的面庞挂着古怪的笑。
似恐惧,似讥讽。
“你们在录音?想拿这份录音,来抵消你们今夜行动的失败?”
他问。
只是……
行动……失败?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见两人面上浮现出一抹茫然与疑惑,橘井忽然大笑了起来:“你们无法从我这里获得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再见,菜鸟们!”
话音落地,浑身是血的橘井纵身一跃,身躯迅速没入了悬崖之下的雾霭之中,消失不见。
数秒过后。
在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扑上前查看情况的时候,悬崖之下,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随着夜风,在空旷的崖底传出去很远、很远……
第205章 变故
不算完美地结束了任务,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站在悬崖上,各自给联络人发去一条消息后,准备撤退回去复命。
照例还是降谷零开车,这一次,诸伏景光坐在副驾。
车子发动。
颠簸的山路,窗外黑黢黢的树影迅速后退。
凌晨,四点。
汇报完行动过后,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两人一前一后,从组织的临时据点中走出。
“结束了。喝一杯?”波本笑眯眯地问,唇角惯带着的微笑神秘又危险,叫人琢磨不透。
重新披上苏格兰马甲的诸伏景光没理他,拎起乐器包,动作轻柔地将其重新挂回背后。
“不了。狙击手喝酒太多,架枪的手就会不稳。”
“真冷淡啊,苏格兰……”
虽然是这么说,但最后,狡猾如狐的情报人员波本君,还是把组织里面冷心软的新人王狙击手、自己可靠又默契地任务搭子苏格兰君,成功拐进了自己兼职的酒吧里。
“——[迷境]时令新菜单,看看吧?”
微微笑着,重新换上白衬衫小马甲的波本,笑吟吟地将厚厚的点单簿推给了自己的好队友:“不喝酒的话,里面也有无酒精饮料。随便看看?你只管点,我亲手给你做。”
苏格兰翻开菜单:“如果在安全物里做饭的时候,你能像现在这么积极就好了。”
帅气的池面脸一秒垮下,波本冷哼一声:“你可以吃我做的饭,莱伊那个混蛋不行!我这辈子都不会给他做饭的!那个愚蠢又自大、品味比某只杜宾和秋田犬混血的臭卷毛还要差劲的长毛白头鹰——他吃完饭甚至都不知道洗碗!!”
“好长的前缀啊……”
苏格兰感叹。
“你点不点?”波本作势要收走菜单。
正巧这个时候,隔壁一桌客人举手,向调酒师要求点单。
冲苏格兰微微点头示意,波本答应一声,很快换上营业微笑,快步走向点单客人了。
闲着也是闲着,苏格兰也不急着点饮料。
卧底警察的本能使然,他单手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翻着菜单,注意力,却被身边来来往往的客人吸引了过去。
“——听说了吗?昨天热带乐园那边出事了!摩天轮的中枢被人为破坏,导致三百多个倒霉蛋被困在空中下不来呢!”
摩天轮?
翻动菜单的手微微一顿,苏格兰想,真巧,那不就是秦老师和莱伊所在的地方吗?
任务之后没找得到机会跟秦老师联系,也不知道秦老师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啊、是的!我在晚间新闻上看到了!据说这次事故是由枪手远程狙击了摩天轮的中枢控制平台导致的,主要射击目标好像是一位在场的在职警察!”
“是这样的!而且那位遭到袭击的警察,其实就是秦知也警官!就是异闻五系那位脾气又好又帅气的狐狸警官哦!我朋友今天刚好就在现场,据她所说,秦警官今天是带岚酱过来度假的,没想到会遇见这种事……”
“啊?!那秦警官受伤了吗?严重吗?阿岚宝宝没事吧?!”
秦……?
苏格兰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先前说话的那人摇了摇头,没说话。
一瞬间,[迷境]之中的众人唉声叹气响成一片。
苏格兰的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任务完成至今这么久了,负责秦那边的莱伊,为什么至今依旧音信全无?
昨夜的热带乐园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老师他,该不会……
“听被困在摩天轮上的人说,秦警官似乎受了些伤,在摩天轮上组织大家紧急避险后,就突然消失在了摩天轮上!”
“是的是的,我还听说阿岚宝宝也受了不轻的伤呢!”
“啊!!!补药伤害狐狸、补药欺负我们可可爱爱的狐狸一家!天杀的狙击手,我诅咒他三天拉不出屎!!!”
苏格兰:“……”
好清新脱俗的诅咒方式……
莱伊,你多保重。
“所以说,那个开枪袭击秦警官的歹徒抓到了吗?秦警官找到了吗?”
“没有呢……”
“说起来,米花公立医院这边好像也发生了枪击,也有一位警官被列为击杀目标,目前依旧下落不明,我今天听见外面的警笛响了一整晚呢!”
“好可怕,东京是不是要完蛋了?”
“与其说东京要完蛋了,还不如说那帮拿着我们缴纳的税款、却一点实事不做的薪水小偷要完蛋才对吧?”
“就是说啊!一晚上接连发生两起警官被害案,警察厅和警视厅要是连这都不给个说法的话,我真的要考虑下次大选的时候投票问题了!”
“算我一个、算我一个!……”
“……”
“……”
原本从容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下来。
苏格兰低头,摸出手机,飞快给同一行动组的失联队友发去一则邮件。
[莱伊,你现在在哪?——Scotch]
一分钟、两分钟……
一直到调酒师波本将每一位点单客人的酒水通通调制完成、送上卡座的时候,苏格兰发出的那则邮件,前缀始终呈现出[未读]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