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莱伊的风格。
笃——
“——在想什么?表情很可怕哦,苏格兰。”
笑吟吟地将一杯无酒精饮料扽在了苏格兰的面前,波本半开玩笑道:“等的不耐烦了?还真是没耐心啊,苏格兰,老师可是教过你的——心急的狐狸是捉不到兔子的哦?”
“老师也教过,苦守一个树桩的话,是没办法等来第二只兔子的。”
四目相对。
星空与海洋无声交汇。
“……”
“……”
眉宇间的轻快一点一点消失,波本凝视着苏格兰,望着那双蓝灰色猫眼中汹涌的暗潮。
片刻后。
他问。
“——那家伙出事了。”
毕竟,能让对方露出这种表情的,除了那个人,也不会再有其他了。
说是疑问,实际上却用了相当笃定的语气。
因为波本清楚,苏格兰知道他在说谁。
果然。
“莱伊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乐园那条线可能出现了变故。”
波本闻言,露出了一种在极饿状态下吃到苍蝇,但为了填饱肚子、不得不拧巴着脸把苍蝇嚼碎往肚子里咽的表情。
“……那家伙怎么了?”
“失联了,”苏格兰将手机递给他,示意他看邮件,“三十分钟了,消息还是未读,这不正常……而且那个人现在还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琴酒那边有什么动作吗?”
“……”
“……”
苏格兰整了整神色,肃容道:“出事了?发生什么事了?”
顶光打在波本的脸上,穿过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片模糊不清的阴影:“这次行动的督战是琴酒,记得吗?”
苏格兰微微点头。
“督战不参与行动细节,因此,如果任务途中没有发生任何变故的话,对方无须回报。但我刚才接到消息,”这么说着,波本举起自己的手机,冲苏格兰晃了晃,“——琴酒回基地了。”
“你猜,他去见谁了?”
“……”
苏格兰的眼神,像是深冬被封冻的泉,一寸一寸凝固了下去。
心跳开始加速,不妙的预感在脑海之中愈演愈烈。
思绪交错间,一个念头电闪而过。
——他意识到一件事。
“橘井那个时候说,我们今夜行动失败……”
波本目光沉沉,没有说话,更没有否认亦或是点头。
“……”
“……”
窗外天色渐明,酒吧里的客人们来来去去,很快,就只剩满地狼藉与一室寂静了。
到[迷境]打烊的时间了。
两人坐在角落里的卡座,没有动。
没有人去催他们。
今夜的[迷境],气氛似乎也格外低迷,店里的侍应生和员工们来来去去工作时,眉眼间都挂着挥不去的愁容。
寂静的世界里,波本听见了几声自以为不起眼的窃窃私语声。
“还没找到吗……”
“没有呢,二系的探测器已经全部配备给搜救队了,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传回好消息……”
“五系那几个会游泳的水生妖怪和两栖妖怪也都去了,一系擅长搜查妖怪行迹的阴阳师也去了几个。要不是担心守备松散会带来危险,据说三系和四系的估计都会离岗过去增援呢……”
“希望首领没事……”
“首领是被神明眷顾的狐狸,一定不会有事的!”
“哎哎,你们说,秦大人那么厉害的妖怪还会频繁受伤,会不会跟他上任之后总是对各地的稻荷神社不敬有关啊?前段时间还听说,练马附近就有一间小型稻荷神社夜里失火了,那火可奇怪了,不管泼多少水都灭不掉,一直烧到鸟居全部变成灰烬才停下呢……”
“不是、我说你有病吧?!失火应该去找消防的麻烦,关我们首领什么事啊??少在这里妖言惑众,首领绝对会没事的!!”
“……”
“……”
店员们之后似乎还说了什么话,但波本和苏格兰已经听不清了。
目光对视,两人豁然起身。
苏格兰拎起乐器包走在前面,波本随便想了个借口,应付了领班和同事之后,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紧跟着也快速走出了[迷境]。
白色的马自达引擎轰鸣,像一道鬼影,在晨曦之中朝着近海飞驰。
“——能让五系擅长凫水的异常倾巢出动,秦老师很大可能是落水了!”
车上,副驾驶座里,苏格兰左手死死扶住车门,右手握着手机,在剧烈的颠簸和甩尾中艰难分辨地形图。
他的语速很快:“热带乐园东南方向背靠江户川,排除掉园内不构成威胁的水上游乐设施之外,最有可能造成严重落水事故的地方……就在东南方员工休息区往后!”
淡淡答应了一声“收到”后,波本一抹方向盘,马自达怒吼一声,朝着东南方向江户川河岸边疾驰而去。
第206章 死里逃生?
清晨的江户川很冷。
春末的河水流量已经很大了,水流微急,细微的水花溅在岸边碎石上,短暂碰撞后又消逝,像是什么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一闪即逝,快的叫人无法捕捉行迹。
朦胧的河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薄雾,渺白的雾气盈了些湿润,在阳光之下,勾勾缠缠成了人心底最渴望见到的画面。
可……
心底最渴望见到的,会是什么呢?
——是一只完好无损的、活蹦乱跳的,站在河边狡猾地冲自己眯眼笑的狐狸老师吗?
——还是一条空空荡荡的,没有血渍、没有足迹、没有受伤甚至死亡的狐狸出没过的痕迹的,除了碎石就是荒草的,干干净净的江户川畔呢?
降谷零不知道。
或者说,降谷零害怕知道。
他害怕自己会在河边发现一滩浅金色的妖血,亦或是空空如也的一场海市蜃楼……
但,当脚尖真正踏上江户川畔荒凉枯寂的土地之上时,他这才恍然惊觉一件事。
——原来自己更害怕的,是什么都做不到的,漫长而又无能为力的等待。
总要做点什么的。
他想。
不管结果是不是他想要看的,他都要去看的。
他应该是要找到他的。
而且,找到的狐狸,最好是毫发无损、活蹦乱跳的。
但人生总是难免意外的。狐生也一样。
如果最终结果十分不幸,找回来的,是一条活狐微死的狐狸皮草的话……
“……”
“……”
“是要进入第五冰河期了吗?明明已经春末了,居然还这么冷……”
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句抱怨,又像是某种只敢在无人区方才敢泄露的一点点心声。
降谷零一边跌跌撞撞行走在坎坷的河滩边上,一边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身上那间几乎没什么御寒作用的小马甲。
“……”
“……”
无人应他。
寂静的江户川河岸,除了脚下踩踏碎石传来的窸窸窣窣微响、以及身侧诸伏景光偶尔投来的担忧目光之外,安静得,就像是荒蛮之中属于野兽们的古坟冢。
安静。
死寂。
且不详。
漫长的搜索,漫长的凌迟……
终于,当穹顶的第一缕天光撕破云岚的遮蔽、烂灿的霞光铺落着大地上时,借着一抹微不足道的反光,降谷零的视野终于捕捉到了一小团血色。
——不,不只是一小团血色。
杂乱的苇草,凌乱的碎石,还有……
微微喘着粗气,诸伏景光半蹲下来,指尖轻捻,小心翼翼地从锋利的碎石边缘,摘下一小撮粘着血的、雪白色的绒毛。
绒毛的色泽不太纯粹。
降谷零凑近,仔细辨别了一下,发现除了雪白之外,那一小撮绒毛里,似乎隐隐还夹杂了三两根水红。
“——他来过这里。”
诸伏景光站起身,声音放的很轻。
他来过这里。
简简单单的一句陈述句,却瞬间将降谷零晦暗的眸光点亮。
碎石坚固,滩涂泥泞。
在这样糟糕的载体上,不管是脚印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很难留下足够被人所捕捉、乃至追踪的痕迹。
但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却没有丝毫要懈怠的意思。
他们都太熟悉秦了。
他们知道,珍爱尾巴的狐狸,哪怕现在失去了所有尾巴,也一定会避开可能将尾尖弄脏的河滩,在落水又上岸之后,选择更加干燥坚实的碎石地。
如此一来,潮湿泥泞的滩涂便不必搜索了。
他们同样清楚,同期口中,那位不良于行到不得不倚靠轮椅才能解决出行问题的狐狸大妖,在借由落水摆脱莱伊的追杀之后,一定会选择相对较为平坦的路线登陆上岸。
如此,那些陡峭的、崎岖难行的路线,也不必查看。
……
兜兜转转搜索一圈,就在日头高悬、时近正午时分时,已经有些体力不支的两人,决定在河岸边的桥洞里暂且休整。
降谷零拿出一路不断震动的手机,解锁之后快速浏览了一遍未读邮件,面色微微一沉。
“……琴酒从[复生]那里出来,现在往安全屋方向去了,据说脸色很不好。”
诸伏景光一怔:“安全屋?可我们现在不在,莱伊目前还没有消息,也不知道回去了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被正在气头上的琴酒逮个正着,那和卧底身份不打自招也没有太大差别了。
诸伏景光感觉到一阵棘手。
他沉思片刻。
“先回去?”至少也要先把琴酒这位督战的盘问好好扛过去再说。
“……”
“嗯。”
如痛苦、如仇恨般的不甘终于还是混着涩然,被主人囫囵咽下,降谷零沉默地站起身,转过了身。
绒毛本身很轻,可沾上了血后,便不再是随便一阵微风就可以吹走的了。
但那是在血液未干之际。
当血液再度被时间风干,那些刺眼的色泽,便成为那些绒毛最美丽别致的刺青。
风一吹,白金色的绒毛便如蒲公英一样,洋洋洒洒,飞向这片被狐狸深深眷顾、并竭力守护着的土壤之上。
——就像狐狸跪伏在地,虔诚亲吻这片大地一样。
临行前,降谷零回眸,再看了一眼荒滩桥洞。
很难得地,置身在空旷荒芜的荒滩之上,他第一次有些茫然地问:
“我们当初的选择,错了吗……?”
错了吗?
当初不顾一切地,将前途与未来,全部压在这一场豪赌之上这件事。
以前的降谷零不害怕,不服输,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选择了正义和光明,同时就选择了血和牺牲。
他对此早有觉悟。
可这样的觉悟里,却并不包含那位本该置身事外的、本该与自己如同平行线一般永不相交的老师所要做出的牺牲啊……
这个问题不该出现在坚定的、无畏的降谷零身上,但这却也是狐狸最宠爱的零崽发自肺腑的疑问。
家与国……
小爱与大爱……
“……还真是道刁钻的考题。”
可从始至终,降谷零的选择,都是、也只会是那一个。
那个答案,是构成29岁的降谷零的唯一引路明灯,是构成当年成年夜里、那个信誓旦旦说着要去守护这个自己无比热爱着的国家的,18岁降谷零,从未曾冷却一腔热血。
所以。
所以啊……
“千万、千万要没事啊,我可还等着替你这个不学无术、偷懒成性的老前辈,代写工作周报呢……”
“……”
“……”
一直到两人身影最终被茂盛摇曳的芜草覆盖的前一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风之中,降谷零听见一声低低的叹息。
再回头时,一切皆为虚无。
荒芜破败的桥洞之中,两人先前停留过的草窝轻轻摇曳。
半晌后,一枚精巧可爱、被血液染做金粉色的半截海豚钥匙扣,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勾回草窝,消失不见。
——————
下午,2时37分,警察厅警备局发布一则声明,轰动了日本媒体界。
【——东京米花公立医院,于昨日晚间10:54分,发生了一起针对我司警视监橘井成一的刺杀行动,医院遭到身份不明的恐怖分子枪击。经排查,除一位贴身保镖外,在场病人及医护确认无一伤亡,现场具体勘察情况如下……】
病房里。
小脑袋瓜被包成粽子、就连耳朵也没被放过的赤狐幼崽阿岚趴在枕头上,聚精会神注视着电视。
病床旁边,难得休假一天的萩原研二很有耐心地给幼崽削着苹果。
阿岚和自己的小舅舅很不一样,不喜欢茹素,如果有条件的话,她恨不得一天八顿大鱼大肉。
因此,对于寡淡无味的苹果,小狐崽看上去并不十分青睐。
“阿岚乖,再吃一口,多吃点苹果对身体有好处的~”
在今天之前,萩原警官敢指天发誓——自己绝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沦为那些满口都是“健康”“养生”“为你好”的夕阳红宝爸阵容中去。
太可怕了……
英年早育什么的,实在是太吓人了!
他可还没享受够自己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单身生活呢,才不要就此跨入中年爹味男的行列啊啊啊啊啊!
一位萩原警官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哀嚎挠墙……
然而。
“嘤。”不吃。
很是倔强地,狐狸幼崽转动屁股,把脸背向萩原研二的同时,还没忘了看新闻。
萩原·从话题一开始就主注定无缘老父亲赛道·研二:“……”
他紧急调整战略。
“——那我把苹果给阿岚切成狐狸的样子,好不好呀~?”
阿岚一顿,扭回过头,用一种“你没病吧”的诡异眼神,奇怪地看向萩原研二。
“你让狐狸吃狐狸苹果?你们人类都玩这么变态的吗?”
萩原研二:“……”
……好难搞的狐崽!
稻荷狐狸在上!秦老师还在的时候,阿岚完全不像是现在这么难搞啊?!
窗边,拒绝了少年侦探团的查案邀请、静坐看书的灰原哀,忽然轻轻合上了书页。
“一块苹果,换一条消息。”
阿岚尾尖竖起,狐疑看她:“你都知道什么?我凭什么和你换?”
“我知道很多。”
“比如?”
“比如,很快,这位被不明势力刺杀的橘井警官,就会主动接受采访,并声称——‘这次针对自己的暗杀行动里,多亏杀手之中有警方卧底向自己透露情报,自己才能死里逃生。’”
正好此刻。
【……据悉,本次枪击事件中,多亏歹徒内部的警方卧底传回消息,橘井成一警官才能与贴身保镖交换身份,在保镖先生誓死抵抗下,这才在刺杀中全身而退……】
阿岚:“……”
片刻沉默后,她张开嘴,轻轻地,咬住了一块被削成狐狸模样的苹果块。
第207章 嫌疑
病房里,电视的播报声仍在继续。
那位原本应该出现在悬崖之下、被摔得粉身碎骨的橘井成一警视监先生,正西装笔挺,站在台上高谈阔论。
【……在这次枪击事件中,与我交换身份的保镖的殉职让我感到痛心。我时常会想,如果没有我们英勇无畏的卧底传递出来的消息、让我得以及时乔装脱身,那么,在这一次袭击中丧生的,会不会就是我呢?……】
关于这个问题,萩原研二也很想知道。
毕竟,就目前呈现出来的结果来说,和他们计划里的,可是相去甚远啊。
他沉默着,隔着电视,遥遥凝望着那张出现在无数聚光灯下的,庄重肃穆、瞧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橘井成一的脸。
“真难看啊……”
也不知道是在说人还是说别的什么,萩原警官如此点评:“就算是放在秦老师的异常小庭院里,橘井君也是相当扎眼、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来的程度了。”
阿岚仔细端详了一阵,摇摇头。
“小舅舅不收留太丑的异常。人类也不。”
“……”
“……”
短暂的安静。
不一会。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被戳中了哪个笑点,萩原研二忽然就拍着大腿,鹅鹅嘎嘎地一顿狂笑,笑得浑身发抖、脸颊涨红,依旧停不下来。
阿岚睁大了眼睛。
阿岚惊恐。
阿岚悄咪咪往旁边挪了两个像素点,试图离疯掉的萩原研二远一点。
一直笑到差点缺氧岔气,萩原研二这才慢慢恢复了过来。
手上动作不停,心灵手巧的萩原警官又插了一块狐狸苹果,递到狐球球小阿岚的鼻子前:“来,乖崽,再吃一口~”
阿岚乖崽压低了耳尖,有些不太情愿地往后缩了缩。
某人的鹅叫声消失,电视里某人洪亮的演说声,再一次回荡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
【从警数十年来,我常常在想,警察这份工作,很多时候考验的,除了和犯罪分子搏斗的技巧、保护群众的责任感之外,更多的,是我们的信念、勇气、和良心!】
“来,再吃一口嘛~”萩原研二很有耐心地哄。
阿岚表示拒绝,并塞了一小截尾巴尖尖进嘴里。
适时的,灰原哀的声音伴着电视的背景音,在一旁响起。
“一块苹果一个消息,我的交换条件一直有效——在这种时候,推卸责任往往是最好的选择。”
“……嘤?”
阿岚显然没听懂,叼着尾巴尖茫然发呆。
可,当她扭头看聪明又机智的小哀同学时,下一秒,却见灰原哀无甚兴趣地垂下眼,再次翻开了手里的书页。
“等着吧——别忘了你的苹果。”
“……”
哀酱是不会骗狐狸的……
满脸纠结地,小狐狸张开嘴,叼住了面前的那块苹果。
电视转播的发布会现场画面里,台下受邀的媒体记者们在橘井的话音落地过后,纷纷开始交头接耳。
很快,有人举手提问。
【您刚才说——良心?】
【是的,没错,就是良心!】
转播画面里,橘井警视监正襟危坐,神色郑重而沉凝。
【近年来,东京治安面对极大程度的挑战,这一部分挑战不仅仅只来源于人类罪犯与异常侵袭,还有一小部分,来自我们的内部——】
锐利的眼神一寸寸扫向台下所有人,半晌后,橘井警视监沉声道:
【——针对我们的一部分警员在危机关头临阵脱逃、置民众生命财产安全于不顾的行为,我在此,表示深深的痛心!】
【在这一次的枪击事件中,我们看到了投身黑暗、心向光明的卧底警察的英勇与智慧;看到了英勇牺牲的保镖先生的忠诚与无畏!但——与此同时,我们也看到了,看到了某些警方人员面对危险时的懦弱和退缩!】
阿岚听不懂。
阿岚歪头,打了个呵欠用后爪挠了挠耳根。
行动间牵扯到刚包扎好的伤口,赤狐幼崽疼的“嘤叽”一声,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萩原研二连忙伸手捞住小狐崽。
将狐崽重新放回病床上后,收回手时,阿岚看见对方的掌心里,印了几枚深深的半月形痕迹。
电视里,橘井警视监停顿了两秒,等到所有媒体记者重新恢复安静,屏息凝神、望向自己之后,猛的拍案而起。
他掷地有声道:
【身为共同就职于警察系统的同僚,我为这位同伴的逃避行为感到深深的羞耻!】
【我不知道这位警员是否能够看到今天的采访内容,但——秦君,如果你在看的话,我希望,你至少要来出席保镖先生的葬礼,毕竟他的殉职,与你的不作为有着直接的联系!】
神色从大义凛然转变到痛心疾首,只需一番话的时间。
很快,橘井警视监便用一种诚恳而诚挚的眼神,定定凝望着正对自己的转播摄像机,眼神和蔼,语气平缓道:
【——我们都知道,异常们处事风格更倾向于从心而为,贪生怕死是生命的本能。秦君,你也是异常,我无法因此而责怪你,但我希望你能放弃逃亡的念头、主动回归异闻课,为自己所犯下的劣行,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罪责——!】
【……】
【……】
片刻寂静后,媒体哗然。
一时间,无数声【什么?!这不可能吧!】【这是真的吗?秦警官真的畏战逃跑了吗?】【骗人的吧,秦警官不是那样的人】之类的声音,顿时将电视台转播的收音筒彻底淹没。
无数噪音席卷而来,像流沙,像海浪,席卷着、裹挟着、咆哮着,用某种应当被大众认同的观念冲刷着世间的一切。
不同的声音将会被相同的缄默所淹没。
罪该万死的祸首将被推上镁光灯铸造的审判台,经千夫所指后,被无情的潮水彻底吞没。
一切都这样荒诞,这样毫无律法可言。
因为在这个污浊的、阴晦的、充满了各种不公与不幸的世界里,有一小部分人,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王法。
“……”
“……”
“回去……?”
狐狸幼崽继承了狐狸们一贯的绵软声色,只是语气却听上去有些凉:“小舅舅会回来的。到了那个时候,他们,都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
审讯室里。
昏暗的灯光洒落在刑讯椅上,金发深肤的青年铁锁加身,被深深禁锢在金属制的桌椅间,面色冰冷。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琴酒。至于刚才你的问题,我想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波本的嗓音略显沙哑,气势却没有丝毫的委顿。
深吸一口气,他提高音量:
“——我根本就不是卧底!我也根本就不知道,我们这次行动的目标人物,到底是怎么被人替换、又是怎么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那帮警察的保护圈里的!”
刑讯椅前。
黑暗中。
咔哒——
金属配件彼此磨擦碰撞的声音,在这间狭窄逼仄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橘红色的火苗窜起,火舌燎动。
很快,一点猩红就在黑暗中忽闪忽闪地亮了起来。
——有人在抽烟。
“嘶……呼。”
深呼吸的声音响起。
伴随着吸气声,烟头火星猛的亮起,飞快向后蔓延了一段后,很快又在香烟中段停住。
猩红一晃一晃地靠近。
尼古丁刺鼻的焦味,伴随着飘飘忽忽的渺白色烟雾不断逼近。
下一秒,一口灼热的烟气,骤然被喷洒到了波本的脸上。
“咳咳咳咳……”毫无防备下被狠狠呛了几口烟,波本咳的厉害,好半晌都没能喘匀气。
“呵。”
黑暗中传来一声哂笑。
哒……
哒……
鞋跟敲击地面的沉闷声响起,很快,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阴鸷的银发男人,便自阴影之中走出。
“看来你现在还没认清形势啊,波本。”
男人咬着烟蒂,有些讥诮地冷笑:“我对任务为什么会失败这件事不感兴趣,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波本。”
大手仿佛铁箍一样狠狠掐住对方的下巴,琴酒眼神幽深冰冷,像不见天日的雪窟。
“告诉我,波本——为什么你们这一次的刺杀计划,会被警察知道?”
“……”
“……”
“警察为什么会提前知道我们要对橘井成一动手?”
“你和苏格兰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为什么没有发现那个冒牌货的身份存疑?”
“在计划周密、且有画皮协助的情况下,为什么针对异闻五系那只狐狸的狙击还能失败,直到现在都还没能找到对方的尸体?”
一连串的诘问,像是即将落在颈间的死神的镰刀。
波本沉默着,没有说话。
半晌之后,他回以冷笑。
“琴酒,你什么意思?”
那双星空一般的紫灰色眸子狠狠凝着琴酒的眼,波本勾起嘴角,笑意阴沉:“你在怀疑我?为什么?”
猩红闪烁。
一截长长的、银灰色的烟灰终于不堪重负,颤巍巍跌落,正正好砸在了波本的脸上,微烫的温度却没有让他脸上表情出现一丝一毫的回避。
他走盯着琴酒冷冷地笑了问。
“——谁骗了你,琴酒?”
琴酒眼神更冷,咬着烟蒂,嗓音狠戾:“不要把我和那种可以随意蒙骗的蠢货相提并论,波本。还有,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
波本嘴角带血,回以露齿一笑。
似挑衅、似强调地,他又将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你被骗了,琴酒。”
猩红色的烟头更亮了几分。
片刻后。
琴酒说:“你在找死。”
下一秒,□□上膛,黑洞洞的冰冷枪口直接顶上了波本的眉心。
仿佛被什么致命的掠食动物盯上的毛骨悚然感,让人禁不住后脊发凉。
巨大的危机感袭来。
波本依旧在笑,只是那虚伪的假笑根本不曾到达眼底:“让我想想……那个橘井成一是我们的人,对吧?”
眉心处,将皮肤压凹陷的力道微微一顿。
波本借势腰身一仰,错开枪口。
“——琴酒,是橘井成一跟你说,我们之中,出了一个叛徒,是吗?”
琴酒没说话。
室内一片安静。
那点猩红的烟头燃烧速度更快了些,浓郁刺鼻的烟味将狭小的审讯室牢牢包裹在内,像慢性自杀的毒药。
波本忽然笑了。
微微抬起下巴,他冲面前这个冷峻沉默的组织top killer悠悠一笑。
“我们之中,的确有人出卖了情报,向那个被他误以为象征正义的警察官僚、橘井成一透露了任务的信息,并间接导致了任务失败。”
眼神几经变换。
最终,琴酒松开了钳制住对方下颌骨的手。
“说。”
言简意赅的一个词。
波本眯起了眼,似笑非笑。
“——与其质问严格按照计划执行任务、并且好好递交了行动报告的我和苏格兰,琴酒,你难道不觉得,那位至今仍然行踪不明,疑似任务失败、就地叛逃的莱伊,嫌疑更大吗?”
第208章 叛逃
以前的降谷零,是个未经世故打磨的纯良乖崽。
但,现在的波本不一样。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波本更懂如何撒谎、以及如何完美甩锅给自己的好队友背。
此时此刻。
沐浴着琴酒那冷厉而尖锐的目光,波本泰然自若。
“我可不信你没察觉到这一点,琴酒——摩天轮中枢一旦被破坏,坐在摩天轮轿厢里、自身没办法快速移动的秦知也,就是一个会说话的活靶子——那家伙的射击精度,不用我多说吧?。”
波本冷笑。
“——瞭望塔距离摩天轮只有500码,虽然是仰狙,但以那家伙的准度,就算无法一击必中致命处,至少也不会出现让对方还有余力逃跑的情况。”
“至于橘井这边……”
短暂思忖后,波本面不改色道:“就像他说的那天,他或许早就收到了来自组织的任务消息,但琴酒,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对方在得知有人要刺杀自己主动的时候,第一反应,为什么会是和保镖交换身份这件事呢?你不觉得这里面,处处都透着一股子诡异吗?”
黑洞洞的枪口像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波本。
片刻后,目光收回,琴酒寒着一张脸,语带警告:“说下去。”
波本从善如流。
“——如果只是因为收到了警察厅卧底传给他的情报,那么,为了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橘井成一为什么不选择在一开始就寻求警察厅的庇护在一开始就躲进警视厅的保护范围内呢?”
“……”
“……”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猩红色的烟头长燃不息,像是它的主人已经陷入了长久的权衡与犹疑之中,只能一口又一口,借着香烟提神醒脑。
很快,一支香烟就见了根。
不等琴酒思考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波本很快继续道:“很简单——这次行动,是橘井成一向警方高层递交的一份投名状。”
猩红停住了。
琴酒,像是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波本却没理会他的沉默,嗓音徐徐,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
“——他想要通过自己的伪装与发言,让组织坚信这次行动的几人里存在警察的卧底。”
“这样一来,他不花一兵一卒,一下就牵制住组织的三名代号成员、让组织内部陷入信任危机不说,同时,还能借此机会,对外狠狠宣扬警察们在危机面前展现出的伟岸形象,并且通过抬高人类卧底警察的勇敢机智、来反衬异常警察的贪生怕死,为人类在警察系统中夺取话语权开了个好头……”
波本感慨:“一箭三雕、事半功倍什么的……橘井君能顺顺利利卧底到现在,实在是个很有手段的人啊!有时候忍不住会担心,继续放任橘井君卧底下去,再过几年,是不是整个警视厅、警察厅、甚至公安委员会,是不是都要归我们所有了。”
不过这一点的确没说错。
——能顺顺利利坐稳警备局一把手的位置,橘井的确是个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的家伙。
只是,事虽然是这么个事,但话落到波本嘴里,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像是类似「再不想点办法的话,事业一帆风顺的橘井君,就快要卧底卧成警方的老大啦!」什么的……总之,在抹黑组织同事这件事上,波本向来不遗余力,并且一直都做得很好。
一百斤的队友五百斤的锅。
现在,这个天选背锅人的殊荣,便降临到了兢兢业业地组织卧底、橘井成一的脑壳顶上了。
“‘上岸第一剑,先斩接头人’,这话听过吗?橘井现在已经开始给警方递橄榄枝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组纵观全局,还有什么,比黑衣组织几个骨干成员的命,更合适成为投诚礼呢?”
猩红色亮起又熄灭,波本能感受到,一股冰冷冷的审视目光正一瞬不瞬地紧盯在自己身上。
他对此毫无惧色。
“——你今天可以因为怀疑、在审讯室把我和苏格兰就地格杀,这是你的权力。但是橘井的态度你应该看的很清楚,琴酒,他在试探你、试探BOSS的底线。”
“一旦我和苏格兰死在你的审讯室里,那么,下一次,他会选择的投诚礼,说不定就会是组织的top killer了。”
这么说着,仿佛想到什么极有趣的事似的,波本眼眸弯弯,露出一个略显歹毒的假笑。
“至于莱伊……”
他顿了顿,唇边弧度更大:“任务过程中长时间失联已经可以按照叛逃论处了,更何况那家伙还在十拿九稳的情况下放跑了任务目标——这种情况下,就算是立刻派遣人手杀了他,也不算冤枉了他吧?”
“……”
“……”
四目相对。
似角逐,似较量。
双方无形的气场在空气中不断拉扯、撕咬,谁都想将对方压下一头,谁都想让自己成为这个无声的硝烟场上唯一的赢家。
可赢家从来都不会有两位。
当这场无声的厮杀进行到最焦灼的时刻之时,猝不及防地,琴酒的手机开始了震动。
一条新邮件出现在了他的收件箱里。
琴酒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揉灭了香烟,垂下眼皮,凝神察看起了那条新鲜出炉的邮件。
两分钟后,他说。
“运气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啊,波本。”
紧绷的眉眼微不可察地松缓了些,波本扬起唇角,露出个假得不能再假的虚伪笑容:“多谢夸奖?”
回应他的,是琴酒的一声冷嗤。
下一秒,波本忽然感觉,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猝不及防地,被人重重掷在了自己的脸上,顺着脸颊起伏的弧度缓缓下滑。
波本低头,发现那是一枚钥匙。
身前,琴酒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轻蔑、带着遗憾。
“刚接到情报组消息,莱伊叛逃了。”
……叛逃?
波本感觉自己的大脑都仿佛停摆了一秒。
莱伊?
叛逃?
没有任何相性的两个词凑在一起,波本感觉自己的CPU都差点被这个消息给干烧。
那个气场和琴酒不相上下的极恶分子,那个在黑衣组织这片浸满血腥的土壤上、开出最罪恶的黑色大丽花的家伙,居然也会做出背叛这样的事?
波本的第一反应就是——琴酒又在拿虚假情报试探自己。
但……
“不要露出那种愚蠢至极的表情,波本。”
阴冷的哂笑声传来,波本抬头,对上琴酒那双闪着寒光的眼。
“——你现在要做的事,是解开手铐,和苏格兰一起,把那个叛徒带回到这里,接替你的位置、接受审讯。”
片刻静默。
随后。
咔哒——
波本扬起嘴角,将重获自由的双手手腕从焊死在桌面上的手铐里举起,笑眼弯弯,神色率真无辜,说出的话却残酷至极。
“——处刑叛徒的最后一枪,交给我,怎么样?”
——————
疑似叛逃的莱伊现实,现在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望着底下惨遭主君痛击、目前已经失去意识的某人,乌鸫收敛双翼,缓缓停落在白发男人的肩膀上。
“录下来了吗?”
秦微微偏头,问。
乌鸫诚实摇头:“没有,他太警觉了,您刚一靠近他就发现了您,完全没办法借位……”
“那就再录一次。”
乌鸫:“……啾?”
黑豆般的小眼睛看了看地上挺尸的某人,又看了看心狠手辣的主君,乌鸫小鸟犹豫了一阵,试探性开口:“那……我把他给啄醒?”
人还在地上晕着呢!
秦:“……”
……把这茬给忘了。
眼见主君半晌没有说话,乌鸫揣度了一番,人为这显然是主君默认的意思,于是一撑翅膀、脚爪一蹬,把自己精准发射到了地上那具“尸体”的胸口。
笃笃——
尖尖的鸟喙模仿着啄木鸟的样子,恶狠狠在昏迷人类的脑门子上重重凿了两下,力道没把握好,差点一嘴壳子戳进人家眼窝里。
急急刹车,乌鸫又啄了几下无果后,扭头看向主君:“报告,啄不醒,这个人可能是死了!”
秦:“……”
稍显疲倦揉了揉眉心,他低声说:“算了。我想别的办法。”
隐隐有些乏力的身躯勉强依靠着电线杆上,秦思考了一阵,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嘟……
嘟……
一阵漫长的忙音。
直到通话即将自动挂断前,终于,秦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谁啊?丑话说前面,我不买理财不买保险不贷款不捐卵不约不聊不喝酒300离异带4崽再骚扰我信不信我举报你们公司偷税漏税??”
一番话,一气呵成,中途甚至没有大喘气。
手机这头的秦,被这一长串的话劈头盖脸砸了一脸,顿时就陷入了蒙圈状态。
半晌后,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姐姐,是我。”
另一边的女人冷笑一声。
“阿秦?一计不成,现在进行到下一步是吧?行。”
秦:“……啊?”
“——是不是我弟弟出车祸了急需手术费?或者网贷luo聊被警察抓了需要保释金?还是学校组织要报天假补习班??你去告诉你老板,老娘就一句话——没钱!实在不行你送我弟弟去夜店下海当牛郎吧,我看网上说了,人类牛郎很挣钱的,我弟弟虽然蠢了点傻了点,但脸是真美貌,让他当牛郎赚钱你们指定不会亏的!”
秦:“……”
秦:“……”
槽点太多,他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先在意哪一处……
他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两分钟后。
他说:“你小时候磕松子崩了犬牙。”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你吃到酸野果不吱声,还骗我和兄长也去吃,最后我们三个闹了一晚上的肚子。”
“……”
“你睡觉磨牙,还梦游,半夜爬起来啃我和兄长的尾巴。”
“……”
“你小时候上完厕所还不埋……”
“——够了!”
电话那头猛然一声暴喝!
紧接着,箐故作镇定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以前的事过去就不要再提了——我知道你真是我家阿秦了!好阿秦,乖阿秦,打电话找姐姐有什么事啊?”
第209章 有理有据的污蔑
秦沉默片刻,道:“姐姐,你现在在哪儿?”
箐警觉:“问这个干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接电话的话术,和我虽然不能说是完全复制粘贴,但也几乎没什么区别啊!!
秦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忽略常年居住在乡下的姐姐、到底是为什么会熟练掌握拒绝推销员话术的技巧这件事。
他说:“姐姐,有件事想拜托你帮个忙。”
“啊,很急吗?那我现在就去买票……”
“——姐姐。”白发狐狸面无表情,“我听见背景音里,有书店店员和客人道别的声音了——你现在在丰岛区南池袋淳久堂书店买同人周边,是不是?”
箐:“……”
秦好心提醒:“姐姐,我刚才恰好听见店员小姐为你结账时说的话——你该不会磕电次X玛奇玛的cp吧?”
“……不、不可以吗?!”语气飘忽地,姐姐狐颇有些心虚气短地反问。
年下纯情健气小狼狗x年上温柔多智御姐前辈!
下位者用尽浑身解数博取上位者的垂怜,而后者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对外呲牙对内温顺的小狗男友心甘情愿献出所有什么的……不懂年下犬系男的有难了!!
几十岁的幼崽还能充分培养兴趣爱好呢,自己这个几百岁的大崽怎么就不能追求点自己的精神食粮了?
思及此处,箐的腰杆顿时就挺直了。她半开玩笑地问:“怎么,阿秦现在是从异闻课调职到网安部,专门负责审查时下流行文学了吗?”
“这倒是没有,”话音微顿,秦语气微妙道,“但,你磕的这对cp,不出意外的话,最终结局很可能是be的哦?”
秦和兄长性格都有些固执,秦生怕姐姐也跟自己一样爱钻牛角尖,于是索性把话挑明了:
“——这对cp,其实是我们和对魔特异课交手后的产物,双方各怀鬼胎,等事情结束后,就会自动解散的。”
“……”
“姐姐?”
“……”
“姐姐你没事吧?”
“……”
姐姐不说话,双目呆滞,陷入了混沌。
这一刻,[摩斯电码]这对年下cp的狂热粉,箐女士,在一片恍惚中,幻听欧豆豆的声音不断不断在自己耳畔重复着一句话:
你嗑的cp是假的……
假的……
的……
“……”
“……”
把手机声音调小,聆听[摩斯电码]破防的声音(。)
震耳欲聋的沉默,一直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直到手机传来电量不足的提醒时,秦这才不得不出言打断。
他流利地报出了一串地址:“姐姐现在应该还没有离开东京吧?能否麻烦你来一趟这里?有件事需要你帮个忙。”
“……”心如死灰的箐吸了吸鼻子,闷声道,“二十分钟。”
“好,我在电话亭旁边的小巷里等你。”
挂断电话,秦撑起身,缓步踱到了委顿在地、意识全无的毛线帽男人身前。
“——他身上有狐火灼烧过的痕迹!”乌鸫小鸟非常积极地举起左边翅膀,轻轻叨了一下莱伊被烧得直掉渣的参差发尾,向秦汇报道,“看来阿岚小殿下的确有在很努力地帮忙呢!”
“嗯。”秦点头,认真道,“阿岚很好。”
乌鸫张张嘴,把鸟喙上的焦炭渣蹭到了莱伊的胸口:“这个人类怎么办?他好像是死了,要吃掉他吗?”
吃掉?
这可不行。
秦抬手,屈指点了点自己的肩膀,示意乌鸫回来:“他可不能死。活着的‘警方卧底’能发挥的作用,可比死了的大。”
乌鸫歪了歪小脑袋,表示没听懂。
但没关系。
因为能听懂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
……
二十分钟后,小巷。
目光在站着的瘦高人影、以及地上躺着的原版素材之间来回移动,片刻后,秦竖起了大拇指:“一模一样!姐姐的幻术果然是家里最厉害的!”
双手抱胸的“莱伊”哼了一声。
“——要我怎么配合你?”
薄唇微动,“莱伊”脱口而出的音色,完全不似他的外表那样冷峻低沉,反而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媚与磁性。
秦又端详了“莱伊”一阵,确定完没有任何明显破绽之后,这才拿出从乌鸫颈间取下的摄影机:“就是这个——我想麻烦姐姐伪装成这个人类的样子,姿态自然一点,陪我录一小段视频。”
箐很快就理解了弟弟的意思。
“莱伊”挑眉:“无中生有?”
“能被我弄到这里来,说明这人本身也不怎么清白,哪里称得上是无中生有呢?”
箐一听觉得有理,于是跳过这个问题,进行下一项:“需要我怎么配合?就和你站一起拍几个照片、录两段视频就行了吗?”
当然不是。
“这也太简单粗暴了,我们搞污蔑什么的,可是要讲证据的!”
箐:“……”
搞污蔑还讲证据?
果然。
你们这些搞政治的,心都脏。
完全没察觉到姐姐眼神中的微妙,秦若有所思:“把莱伊的身份,按死在「日本公安派往黑衣组织的卧底警察上」的话,万一之后那个组织来报复公安的话,我岂不是也要被牵连?”
嫩黄的嘴壳在秦的脸颊旁边轻轻蹭了蹭,乌鸫小声说:“他长得也不太像本国人,仔细看轮廓的话,感觉有点像是西方国家的人哎……”
叮——
秦的头顶冒出来一个小灯泡。
“那就冒充美利坚警察好了!”
狐狸为自己的计划赞不绝口:“那群傲慢无礼、高高在上的美利坚白头鹰,本来就把日本当成自己家的后花园,在后花园里出现几个执行秘密任务的本国警察,这很合理吧?”
欧豆豆背后仿佛着冒着很可怕的黑气耶……感觉像是坏掉了一样。
箐想了想,没吱声。
一旁的乌鸫举起翅膀,大声赞美:“谁说不合理了?这计划可太合力了!多么伟大的计划!我愿意为这个计划肝脑涂地、鞠躬尽瘁!”
“是吗?”
“千真万确!我愿意为您赴汤蹈火!只要您一声令下,就算是首相的苦茶我也会去为您偷来的!”
……倒也不必去偷这种东西。
但乌鸫的一腔热血,秦也不想去辜负。
于是,两分钟后,一个身材高大、五官深邃,续着一头亚麻色小卷毛的典型西方长相的小青年,便出现在了秦的面前。
“乌鸫?”
青年甩甩手臂,欢快地“啾”了一声。
……蠢得没眼看。
算了。
秦给一狐一鸟快速指点了一番表情和站位,确认无误后,掏出相机,咔咔一顿猛拍。
照片里。
【光与影将狭窄的小巷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稍远些的地方,留着一头参差不齐的半长发、眉眼冷漠阴郁的男人站在阴影里,指间夹着烟,嘴唇微张、神色不虞,似乎是在和人说着什么。
镜头近处,身材高大的外国青年背对着镜头,双手夸张地挥舞,像是在激动地争辩着什么。
在照片左下角,一个模糊的、只露出了三分之一印着蓝底金边橄榄枝图案的小本子,安安静静躺在了青年因抬手动作而微微咧开的、黑色外套口袋的里面。】
秦一连拍摄了十几张照片。
照片中的主角无一例外,全部都是“莱伊”、以及身份不明的外国青年。
十几张照片里,有的镜头稳定、成像清晰,有的则像是抓拍,画面糊成一团,除了一些抽象的色块,几乎分辨不出画面的具体内容。
除此之外,秦换了个角度,拍摄了一小段画面模糊不清的录像,内容大概就是“莱伊”将一枚磁盘交给外国青年。
秦对此很满意。
将底片和记忆卡打包交给变回原型的乌鸫小鸟,秦叮嘱它:“洗好之后按照我给你留的纸条邮寄出去,记住,不可以署名。”
乌鸫点了点头。
“相机需要在下一并带走销毁吗?”
“不。”
狐狸眯起眼睛,神色狡狯:“这部相机的归宿,一定要是橘井警视监的私宅暗格。”
乌鸫没懂秦这话的意思,倒是箐若有所思:“瓜田李下、栽赃陷害?”
看来多了解一些网络文学,的确还是有好处的啊。
心中念头转动间,秦笑眯眯地同莱伊版姐姐贴了贴:“谢谢姐姐,事情已经完美解决了~”
箐“嗯”了一声。
她抬眼看向秦,神色有些犹豫。
片刻后,她问:“我能去看看岚吗?听说她受伤了,我稍微有些放心不下……”
秦一愣,想了想,点头:“可以是可以的,不过姐姐恐怕要等一段时间了。”
沉默一阵,箐问:“阿岚有危险吗?”
“没有。”秦的回答很笃定。“因为前几天的刺杀,阿岚所在的医院近段时间恐怕都不会太平静,来来往往刺探情报的人手很多,异闻课和对魔特异课接下来都会有大动作。这个时候姐姐出面的话,恐怕会被搅进这摊浑水里。”
“……”
箐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她看向面前这个不知什么时候起、不知不觉间就长得比自己还要高出一个头的笨蛋弟弟。
——现在的阿秦,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被欺负之后,只会哭哭啼啼来找兄姐给自己撑腰的小崽了。
阿秦长大了,在无数痛苦和磨难的打压下,变得沉稳、可靠,而勇敢。
可他还不够坚定。
对普通狐狸来说,这个缺点或许无伤大雅,但阿秦不一样——对他来说,这很危险。
箐静静注视着面前的欧豆豆。
半晌后,她问。
“——阿秦,你还记得你每次陪着阿裴去给黑毛补色的时候,阿裴和你说过什么吗?”
……裴?
秦眨了眨眼,鎏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跳了跳。
许久过后。
白狐闷声道。
“过去了这么久……早就不记得了。”
第210章 博弈
不知道是月光太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阿秦分明站在自己面前,箐却惊觉,自己有些看不清他的模样了。
鎏金色的眼眸依然明亮,可在那双眼睛里,映不出月光,映不出繁星,映不出自己的倒影,能看见的,只有无数苦难堆砌而成的,浓郁的、深不见底的暗色。
不合时宜地,她忽然想起了这段时间在东京听到的,有关这位才智双绝的异闻五系管理官的传言。
他们讲他英勇,讲他机敏,讲他威严天成不容侵犯。
可他们也讲他冷酷,讲他残忍,讲他可以在谈笑间处决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讲生命在他的眼里,就只是一个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他们说他会毫不犹豫让追随他的人或者异常慨然赴死,他们说他为了让计划无懈可击,总会做出一定程度的牺牲。
那些牺牲者可以是旁人,当然也可以是自己。
——电车难题考验的,到底是人的道德,还是人的理性?
箐不知道。
那些在街头巷尾传唱秦的功德、唾弃秦的冷血的人或许也不甚明白。
只有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有秦。
可是。
阿秦……
阿秦啊……
两百多年的时光,在妖怪漫长的一生中,到底能占据多么重的分量?
两百多年里见过的、爱过的故人,在他接下来要独自走过的漫长岁月、见过的如许来人中,又算沧海之中的几粟?
记忆里那个狡黠、轻狂、嘴硬心软的小狐崽子,那个会甜甜地喊着自己阿姐、把捉到的第一只田鼠野兔送到自己面前的笨蛋弟弟,仿佛依旧在昨天。
可如今,隔着小半个世纪的时光荏苒,年幼时那个会蹦蹦哒哒地跟在自己尾巴后面的雪糯米团子,现在却站在阴影里,微笑着,像神社里一尊不变喜怒的神像,嗓音和缓地问:
“——姐姐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还有什么话要对阿秦说呢?
有的,当然有的。
她想说不在姐姐身边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阿岚;她想说阿秦工作不要太拼命了,在外面遇到委屈就回家里来,家里永远给你留有一席安身之地;她想说阿姐想让你们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如果复仇的代价是失去你们,那么一切往事,就让它随风去吧……
可此刻。
面对着秦那双隐隐透出些陌生的眼,箐却惊觉,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们站在悬崖上,可以说自愿,也可以说,是被横亘在这小半个世纪的爱恨情仇、血泪盈襟架到了这里。
进一步,是生路,退一步,只有粉身碎骨。
她不能、也不愿意用自己那一套生长在安宁和平之中的处事标准,去要求阿秦退让,要求阿秦善良。
阿秦不仅仅是她的阿秦。
他还是那么多人、那么多异常赌上一起、誓死追随的首领,他的身上,牵绊着无数人和异常的生命和希望。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这一刻,箐分不清这句轻如梦呓般的低语,是来自自己喉间,还是由阿秦说出的。
它来自于谁,好像也不是那么的重要。
就像是一句可有可无的道别。
可她还是说了。
上前一步,这位在乱世之中支撑起了一方小家的,坚韧而又顽强的赤狐一族继任首领,微微踮起脚尖,在对方配合着弯下腰后,将自己的额头轻轻的、轻轻的抵在了对方额头之上。
“阿秦。”
她说。
“要活着回来。”
阿秦似乎愣了一下。
昏暗的夜色里,箐嗅到来自对方身上复杂的血腥味。
有阿秦自己的,有异常的,也有人类的。
然后,她听见弟弟笑了一声,胸腔震动,无比珍惜地,将一小片飘落在自己肩上的杨絮,用狐火点燃了。
他没有说话。
火星飘渺。
一直到弟弟的身影再一次被黑暗吞没之后,箐抬手,接过那一小团漂浮在自己身侧的小火球。
火焰噼啪,在落入她的掌心之后,猛然爆裂开。
杨絮被燃尽,连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但箐的掌心中,却摸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
————————
那一夜过后,箐再未见过秦。
只是,有关异闻五系首领的各色谣言,却在各大社交媒体上不胫而走。
《摩天轮遭遇枪击!在任异闻课公安放弃救援遇难民众、独自逃离现场!》
《妖怪伤人案频频发生,秦知也警官塑造的信任乌托邦,或将成为异族挥向同胞的利刃!》
《是权力的争夺、还是公众利益的需要?异闻课的存在是否有必要?》
《伪善者终将自食恶果!秦知也落海生死不明两月有余,异闻五系首领是否考虑换届重选?》……
当第一个声音掀开了审判的序幕之后,很快,第二、第三、第四……越来越多的声音会加入这场审判者的狂欢。
是否有罪不重要。
是否属实也不重要。
当你拒绝了随大流加入这场正义的霸凌之后,有罪者名单里,就会多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名字。
那就是你。
——加入他们、成为这场审判的共犯,或者拒绝他们,成为被告席上狼狈不堪的其中一员。
选择摆在了明面上。
曾经在异闻五系那位头脑精明、手腕狠辣的管理官手下,站队立场有所动摇的各方势力们,在这一次的审判狂潮中,原本移向异闻课的脚步,再一次变得游移不定了起来。
为了让这一部分游移不定的势力坚定信念,终于,在事情发酵了两个月后,对魔特异课出手了。
那是一场很无趣的议会。
在那样一场隆重而盛大的记者发布会上,对魔特异课的参事官慷慨陈词,用最沉痛的表情,陈述了异闻五系管理官秦知也最卑劣可恨的行径。
“……从发现第一个诅咒之种降临的那一刻开始,警方对待诅咒之种这种邪恶的、无法被教化的罪孽源泉的态度就只有一种,那就是扼杀!”
“只有在诅咒之种尚未成熟时杀了它,我们的民众才能得到安宁,我们的国家,才不会因为诅咒之种的爆发,而陷入灾厄与战火之中!”
对魔特异课的参事官猛拍桌子,语气悲愤:
“——可异闻课做了什么?秦知也又做了什么?他们把那个刽子手,那个天生的坏种、屠夫保护了起来!他们饲养他,利用他,在成熟夜的时候更是杀伤了近百名英勇无畏的对异常警官!而这,仅仅只是为了满足他们异闻课的卑劣欲望!”
“他们享受被人类民众歌功颂德,他们试图通过人们的感激和信仰创造伪神!他们想要让所有人放松警惕、无视他们的狼子野心!然后,当正义被麻痹,当勇者逐渐老去,他们——这些卑劣的野心家!将会得到一切、君临天下!”
“他们这是在犯罪!”
“身为他们的同僚,我很失望,但为了正义、为了和平、为了国家的安全和稳定,我和我所代表的对魔特异课将不得不站出来,作为证人,向所有无辜者控诉他们的卑劣!”
“——我会看着你们的,我要亲眼见证你们这些窃权者的惨痛下场!而我,就算将遭到异闻课的刺杀,我也必当死而无憾、千古不朽!!”
“……”
“……”
话音落地,全场鸦雀无声。
许久许久过后,当第一道掌声响起时,整个发布厅内,如雷鸣般的掌声霎时间响成了一片。
多么振聋发聩的宣言。
多么天才的演说家。
群情激荡间,在场唯一一个安静如死水一般的角落,就只有异闻课所在的“被宣判席”。
被宣判席上,几位日夜操劳、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的异闻课管理官们,都来齐了,没来的那位,也由他的副手,早川秋早川警官填补上的空位。
此时,他们的脸色很是难看。
“……那个混蛋到底在胡扯什么??”二系管理官瞪大了眼,压低声音咬牙咒骂,“当初让秦君接管诅咒之种的提案,可是经过了公安委员会批准的,他们现在怎么好意思把锅甩我们身上?!那个时候,他们对魔特异课为了防止诅咒之种这个烂摊子砸自己手里,可是连屁都不敢放的!”
一系的阴阳师上樱弥夏没说话,连带着四系魅也没出声。他们两个是在诅咒之种成熟夜惊变之后、后补进来的,对于当年的事了解得并不算太过透彻。
反倒是刚出院不久、三系沉默寡言的独眼管理官“瞎子”开了口,声音低沉:“来者不善。”
二系管理官翻了个白眼:“用你告诉我?我是自己没脑子不会想吗?”
“……”
瞎子不说话了。
角落里顿时陷入了一阵落针可闻的寂静。
片刻之后,一片黑影蠕动了一下,随即,魅微微沙哑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我手下的影子传回消息了,他们针对秦君的刺杀还在继续,并且今天格外密集……截止发布会开始前,秦君那边,已经迎来了今日第27波刺杀。”
阴阳师皱眉,有些担忧:“秦君没事吧?”
“根据随身监控设备传回的数据来看,秦君一切平安。”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二系管理官忍不住冷笑:“做贼心虚。他们不就是想着,只要秦君死了,那么就能彻底把秦君按死在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是,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吗?做梦!”
“不止。”
一声冷到几乎结冰的低语,很快将几位管理官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众目睽睽之下,早川秋面色平静,眼神却冷沉宛如深潭:“秦只是一个突破口。他们试图通过攻讦秦的方式,进一步败坏异闻课在民间的口碑与声望,当异闻课的地位被动摇之后,就是对魔特异课趁虚而入的时机。”
“你是说……他们打算在这个时间点搞夺权那一套?”异闻课参事官的脸色很是难看,“搞垮异闻课对他们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同为协处人与异常事务的两个部门,我们异闻课倒台,他们对魔特异课难道就能独善其身么?最后还不是沦落到被那些人类激进派一网打尽的下场!”
“他们不怕。”
早川秋依旧面无表情:“事实上,他们在很久以前,就做过类似的事情了。”
类似的……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二系、三系管理官,连带着异闻课总参事官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去。
阴阳师和魅有些迷茫地对视了一眼。
“想起来了吗?60多年前,他们对于异闻五系警员、祁,还有赤狐一族的手笔,以及今日的发难……”
“——不觉得,这两者之间,有异曲同工之处吗?”
“……”
“……”
早川秋轻轻站起身,将自己的西装,整理成一丝不苟地状态。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做好表情管理。”
他说。
然后,面对着忽然朝这个偏僻角落聚焦而来的镁光灯,年轻的副官没有一丝闪躲,抬起下巴,挺直脊梁,阔步向前。
冷漠,而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