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220(1 / 2)

第211章 偏私的公正

镁光灯闪的人眼晕。

底下的议论声更是此起彼伏,像蝉噪,像浪潮,随时准备将退缩者、怯懦者一口吞没。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撕下了伪装,狞笑着,向被自己凝视着的造物流露出最真实、最残忍的模样。

孤零零站在台上的早川秋,此刻,正直面着这种残忍。

“……关于秦警官临阵脱逃、置数百被困摩天轮上民众的生命于不顾这件事,您怎么看?”

“秦警官过去发表的‘人与异常和谐共处’言论究竟是发自本心,还是为了替自己揽权而创造出来的虚拟乌托邦?早川警官,请不要逃避、正视我的问题!”

“秦知也现在是真的失踪了吗?还是为了逃避罪责、不得不以坠崖失踪作为借口呢?”

“早川警官,我和广大民众都非常好奇,您身为一名人类,却混迹在妖怪成群的异闻五系里,您不觉得害怕吗?你真的没有遭受到妖怪们的攻击和侵害吗?”

“早川警官,这次摩天轮枪击事件与橘井警视监遇刺事件几乎同时发生,您认为这两起案件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你是否也认为,橘井警视监的替身遇刺身亡,是因为秦警官这边故意扩大事态、调走守备警力才最终酿造的悲剧呢?”

“……”

“……”

聒噪。

实在聒噪。

接二连三荒唐又荒谬的猜测,如同枪林弹雨一般,直直朝着早川秋的面门快速袭来,一声声没有任何证据、更不需要负任何责任的猜想,几乎让他的大脑因为过载而处于崩溃边缘。

疯狂……

恶毒……

毫无逻辑……

却又招招致命。

只要稍微一点点的行差踏错,都能将异闻课和秦一起脱下泥沼,从此,万劫不复。

——原来秦以前独自面对媒体记者镜头的时候,所直面的,都是这样赤裸而不加掩饰的恶意啊……

早川秋面上依旧平静。

他强压下翻覆混乱的心绪,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且沉稳。

“关于秦知也警官的现状——”

“……”

“……”

他的声音很小,不知道是话筒没开,还是场地太大、收声效果不好的缘故。

但,身为秦知也的副官,早川秋的发言显然颇具吸引力。

现场很快安静下来,所有无论怀揣恶意还是善意的体记者都停止了交谈,一双双神色各异的眸子直勾勾盯着早川秋,像是要扒掉他的人皮、看清楚他胸腔里跳动的人心最真实的颜色一样。

“——异闻课上下,至今,仍坚持在不影响日常工作和出警的情况下、竭力搜索秦警官的行踪。”

“……意思是秦警官果然失踪了?”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

“说不定是他们异闻课私底下商量好的话术呢?秦知也那么厉害的大妖,我可不信区区一个人类狙击手,就能把秦知也逼到跳海逃生的地步……”

“就是就是!说起来,如果秦知也那么厉害的大妖都受伤不清的话,没道理和他一起遭遇枪击的小狐狸会安然无恙啊……”

“说不准是双方串通好演的一场戏呢?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巧,秦警官这边刚刚遇袭、医院门口的警员也才刚刚撤防增援,医院里养伤的橘井警官就遭到劫持呢?”

黑色始终是黑色。

污泥也依旧是污泥。

无论加入多少清水,加入多少调和用的白颜料,都无法更改它们肮脏而卑鄙的内在。

很奇异的,原本上台时心头压着一股火的早川秋,在听清楚底下媒体记者们的喁喁私语之后,心情忽然就平复了下来。

——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的。

他想。

听不进他人友善的劝告,看不见近在咫尺的真相,说不出坦诚公正的言论。

《三猿像》里,那三只寓意着三不的猿猴的含金量,在如今这个时代,还在不断上升。

自己接下来的发言,也许改变不了那些闭耳塞听之人的态度,但至少,能让那些信任秦、追随秦的同僚和民众,心里生出哪怕那么一丝丝的安全感。

这样,自己今天来这一回,便不算白费功夫了。

——只是,要怎么样,才能让喧嚣的发布会现场重新安静下来呢?

早川秋思索着。

须臾之后,他心中有了答案。

抬手。

捏决。

起势。

依旧是熟悉的、用以召唤狐狸恶魔的手势,依旧是一声清清冷冷的“叩”。

但这一次,浮现在早川秋身后,却不再是那头贪生怕死的狡猾狐狸恶魔了。

“叩。”

呼——!!

呼呼——!!

一瞬之间!

赤金色的狐火在不算狭窄的会议厅里爆发开来,恐怖的高温令人几乎瞬间便汗如雨下!

白毛金眼的狐狸虚影端庄蹲坐在人类青年的身后,半阖的眼眸间,流露出一丝丝悲悯慈爱的神色。

然而。

当每一个人的身边,都随着虚影的出现、缓缓冒出一小朵赤金色的火焰时,这种诡异的慈悲,便再不能带给人任何的安全感了。

“——早川秋、你在做什么?!”

对魔特异课的参事官惊恐大叫。

他的双手还勉强撑在桌案之上,竭尽全力展现出一种临危不惧的神态。可所有人都看得见,他此刻抽搐的面部肌肉,以及在桌案之下狠狠打着摆子的双腿。

——他在恐惧。

面对对魔特异课参事官的诘问,早川秋的反应也很平静。

为了防止出现刚才发言时、话筒音量过低的情况,早川秋腰板笔直地伫立在发言人的位置上,伸出手,拿起插在桌案上的话筒,轻轻拍了拍收声筒。

砰砰。

……

没反应。

早川秋加大了力度。

砰砰!

……

依旧没有任何杂音传出。

于是早川秋就知道了——自己今日这一番发言,注定是不被人关注、更不被人期待的。

他的话筒是静音的,这也就表示,在今天这番采访结束之后,到场的记者想怎么编排、怎么造谣他的发言,都被默认和许可了。

因为静音,因为无声,所以他和异闻课都将对此束手无策,只能任人污蔑、任人宰割。

可牛羊被屠宰时选择沉默。

虎豹面临猎人的枪口时,却只会拼死反扑。

没有声音是吗?

面上神色风轻云淡地,早川秋健步跃下发言台,目光在下方记者之中一扫而过,再上台之后,手里便拿着一个写着娱乐小报标签的、明显属于某个倒霉记者的话筒。

“喂喂?”

喂喂……

喂……

有声音了。

而且很大。

显而易见的,如果早川秋没有收走这一支话筒,那么等下,当他的发言有任何触犯到这位记者立场的时候,对方就会利用这支话筒极佳的音量,将早川秋的声音压下!

既然不愿保持缄默,那就让他不得不缄默。

早川秋的眼里流露出一抹一闪即逝的讥讽。

握着话筒,他冷冷道。

“关于秦警官临阵脱逃的谣言,我将在这里严肃澄清——秦警官从始至终都不曾退缩,更不曾畏战!”

他的声音清朗冷淡,却振聋发聩。

“——他的离开,是因为确认了狙击手的射击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是自己。换言之,秦警官是为了引开狙击手的注意力、确保剩下的被困民众不会成为对方的泄愤目标,所以才会冒险跳下摩天轮轿厢。”

“在摩天轮上时,秦警官便因为狙击受了伤,在那之后,又再一次遭到对方伪装了身份的杀手诱骗追杀。然而,虽然身负重伤,但秦警官却依旧顽强地与歹徒战斗,一直到被逼落崖的前一刻,还拼尽全力、当场击毙了其中一位杀手,保护了热带乐园中无辜民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他的眼神很冷,语气也很冷,目光扫视场下怔怔望着自己的媒体记者和对魔特异课官员时,如冰刀一般锋利的视线,更是让他们止不住地一连打了好几个寒噤。

话筒轻轻磕在发言台上,早川秋倏忽收回目光,语气淡淡:

“——自从秦警官失踪至今,已经有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有关秦警官的留言很多,异闻课对此也略有耳闻。”

台下再次爆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

但这一次,全开麦的早川秋,声音再也不会被那些不堪入耳的窃窃私语声所掩盖。

“在此,我谨代表异闻课,警告某些试图搅乱浑水、趁机摸鱼的弄权者——为达成自己的一己私欲、污蔑优秀警官,是一种可耻的、卑劣的、不道德的行为。”

“秦知也警官是勇敢的、无畏的,具有无私的牺牲精神和奉献精神的优秀警官。一位舍生忘死、至今仍旧生死不明的优秀警官,不该被你们如此污蔑。”

“……”

“……”

至此,全场鸦雀无声。

无人欢呼,也没有掌声。

只是,在镜头不曾、也不屑捕捉的角落,异闻课几位管理官们的眼圈,却不知不觉红了。

这是一场直播采访。

此刻,在无数个转播电台的屏幕跟前,还在加班加点、协助异闻课处理舆论风波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刚从审讯室里重获自由的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异闻五系分散到各个角落里搜索首领下落的小妖怪们,曾经接受过秦知也秦老师的教导、在秦老师的引领下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道路的人类大崽们,还有无数受到过大妖庇护的小异常们……

越来越多人的脸上,浮现出相似的愤怒,越来越多人的眼里,升腾起无法被扑灭的星火。

在无人看见的空气中,又团又一团微弱、仿佛一阵微风就可以吹散的灿金色,像火苗,像种子,在一个又一个不同的人或异常心口飞出,汇聚到半空,盘旋一圈后,朝着某个方向缓慢流淌而去。

早已经准备好的陈词没能说完。

在场的所有话筒和转播摄影机,在一阵“哔哔”的噪音过后,几乎同时切断了连接。

有人冲上发言台,连拖带架,强行试图将做出不当发言的早川秋“请”下台去。

早川秋自然不肯就范。

于是,现场。

在无数媒体记者惊恐无助的目光注视下,异闻课和对魔特异课两大对异常协处部门,第一次,在人前,爆发了直接性群体冲突。

一开始,只是护短心切的二系管理官大喊着“休伤我贤侄!”,随即抄起桌上摆的装饰用盆景,就猛猛冲上了发言台。

紧接着,是阴阳师上樱弥夏不落人后的守护符咒。

魅和瞎子对视一眼,两人闷不吭声,掰下一截会议桌的木板后,对着围堵秦君家小副官的对魔特异课成员就是哐哐一顿砸。

突然遭到群殴,对魔特异课的参事官懵逼一瞬之后,大怒,迅速摇人摇恶魔助拳。

现场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而,发言台最角落,引起了这一切变故的早川秋握着手机,飞快给那头发去一条【一切顺利】后,便带着身后的白狐虚影,加入了这场毫无风度的群殴。

……

……

最后的最后,当双方幕后主理官员——异闻课的橘井成一警视监,以及对魔特异课的玛奇玛警官赶到现场之后,混战的双方终于各自鸣金收兵。

针对此番恶劣的业内聚众斗殴事件,经过一番严肃调查和取证,警察厅官方做出以下宣告:

——争端中心的异闻五系副官早川秋,获停职戒告、隔离反省的处罚,复职时间待定。

——异闻课参与斗殴的几位管理官,获降薪惩戒的处罚,并罚公开说明且致歉。

——对魔特异课被殴打的几名成员,警察厅警备局分管官员予以慰问。考虑到同样参与斗殴事件,获警告处分,下次再犯,处罚结果会酌情加倍。

——考虑到异闻课如今忙于搜救五系管理官秦知也,人手分散、精力不足,特令异闻课暂停大半外勤工作、休养生息,以待不时之需。

至此,东京明面上陷入一潭死水的虚假平静。

私底下,却是暗潮汹涌。

第212章 登陆预告

时光如流水,一日一日枯乏无味地过着。

死水一般的众多东京势力,只堪堪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但私底下,却有不少受对魔特异课的蛊惑、以及利益的驱动。

在短暂观望、确认秦知也至今仍旧没有消息之后,这些势力便匆匆改投到了对魔特异课门下,帮着对魔特异课一起,不断蚕食着异闻课的权力及势力辖区。

面对这种几乎已经摆在明面上的恶意吞并,异闻课本该反抗的。

只是,不知是因为先前那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偏私裁决寒了心,还是因为秦知也不在、所以群龙无首无从应对,面对步步紧逼的对手异闻课选择了沉默……

与退避。

异闻课的步步退让,在很大程度上,助长了对手气焰。

于是——

越来越多原本属于异闻课的的蛋糕,被划分到对魔特异课的盘子里;

各大重要会议议程里,异闻课的话语权所占比例,也随之越来越少……

异闻课的权力范围不断龟缩,从一开始的如日中天,到现在的门可罗雀、闭门谢客。

无数向往异闻课的小异常们,因此倍感失望。

在数不清的嘲笑和讥讽目光下,它们之中,有的选择退出、与异闻课一刀两断,有的,却顶着嘲弄,更加坚定地行走在自己选定的路线上。

转眼间,又过去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里,失踪依旧的异闻五系管理官秦知也依旧没有消息,但对于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来说,他们,却在这一个月里,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目标入套,一切顺利。——0]”

松田阵平的指尖快速按动着手机键盘,在输入正确的密码序列之后,他的手机屏幕快速跳转页面。

原本的垃圾邮件重新排列组合之后,形成了一则全新的邮件。

萩原研二凑过来,扫了一眼手机。

“莱伊抓到了?”

“不出意外的话。”

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萩原研二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就这样把这位莱伊君卖掉,总觉得有些良心不安呢……”

松田阵平瞥他一眼,嗤笑:“那你得跟秦知也好好学学——只要能达到目的,像他那种满肚子坏水的芝麻馅汤圆,就算再坑一百个人都不会心软的。”

“所以——小阵平你是在说秦老师腹黑坏心眼吗?”萩原研二高高举起一只手,往桌面上一扑,拖长尾音就地开始打滚撒泼,“你完啦小阵平,我要跟秦老师举报你——”

“??你是什么告状精吗?”

“才不是!明明是你先背后说秦老师坏话的!研二酱身为狐狸班的风纪委员,有责任、也有义务举报说老师坏话的坏学生!”

“闭嘴啊萩三岁!”

“我就不,我就说!伟大的汤圆厨师松田唔唔唔——!”

话音未落。

气急败坏的松田警官,当即就抬手给了幼驯染一拳,通过物理手段,成功阻止了对方的进一步作妖。

等到两人好不容易都消停下来之后,萩原研二抬手拐了拐幼驯染。

“……现在外面还很乱吗?”

“废话,”松田阵平白他一眼,在衣兜里翻找一阵,后摸出一盒香烟,“异闻课退避锋芒之后,满大街都是觉得自己又行了的异常。”

萩原研二皱眉:“对魔特异课不作为?他们居然可以对这种眼皮底下的事都视若无睹吗?”

“他们?”松田阵平冷笑一声,“对魔特异课现在是穷人乍富,自己还焦头烂额、没来得及理出个章程呢,恶魔都收拾不过来,哪儿有闲心理会那群又开始探头探脑不老实的异常?”

倒也是啊……

唉。

毕竟像是秦老师那样实力强大、还有自己原则的异常,属实是少数。在那少数满足条件的人选里,愿意亲近人类、达成两族互惠共生更是少之又少。

千年征伐,偏巧在这个时代,孕育出了秦这么一个怪胎。

也不知该说是天命归宿,还是无巧不成书了。

咔哒……

耳尖微微一动,萩原研二听见了打火声。

啪——

几乎是想都没想地,萩原研二一巴掌就拍掉了松田阵平的打火机。

然后,相当顺手地揣进了自己衣兜里。

在对方怒视过来之前,他及时指了指自己撑着的办公桌:“这可是秦老师的办公室哦?等他回来,要是发现自己的办公室被烟给腌入味了的话,秦老师可是会把我们两个都给杀掉的!”

松田阵平:“……啧。”

他收起了烟。

“今天谁去接孩子?”眼看幼驯染又开始翻着文件怔怔出神,萩原研二又笑嘻嘻凑过去,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

“你去。”

“??等等、”萩原研二猛的坐直了身子,大声抗议,“——怎么又是我?上次给柯南开家长会的就是我!”

“那也比我站学校门口不超过三分钟,就有家长报警,说有疑似极道头目的可疑人员即将突袭小学来的好吧?”

“……”

这倒也是。

萩原研二悲伤叹气,趴回了桌面。

他盯着日历上寥寥无几的日程,有一搭没一搭戳着日历簿:“阿岚最近心情不太好,连带着少年侦探团的那群孩子们也很消沉呢……”

松田阵平沉默了。

半晌后,他说:“等那家伙回来就好了。”

等秦知也回来就好了。

可是……

——秦知也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

“……”

萩原研二叹了口气。

他摸了摸自己眼下逐渐消下去的黑眼圈:“祝愿秦老师那边一切顺利吧……最近天气热,希望伤口不要感染才好。”

松田阵平点了点头,但很快眉头一皱,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不提我还没注意——那家伙怎么总是在受伤??他和医院是签署了什么新形势KPI吗??”

萩原研二:“……”

他的心情忽然就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沉重。

“小阵平。”

萩原警官沉声道:“小动物受伤之后,为了防止反复舔舐伤口、造成伤口溃烂,一般都是要佩戴伊丽莎白圈的吧?”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你的意思是——”

四目相对,眼神交融。

下一秒,两位背后冒着黑气的警官先生,忽然无比默契地重重击了个掌。

“买粉的!听说秦知也以前在降谷零家里装宠物狗骗吃骗喝的时候,降谷零给他穿过粉色宠物款芭蕾裙!”

“嘿嘿嘿收到,我来挑挑有没有狐狸专用款~”

——————

那么,被大崽们牵肠挂肚的秦警官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在被追杀。

嗯。

是的。

他正在被追杀。

噗通一记0分跳水,灰扑扑、惨兮兮的狐狸一个猛子,把自己扎进了江户川上湍急的河水里。

——嗯,看来紧接着这个春天之后到来的,可能是冬季。

感受着浸透皮毛的沁骨寒意,秦泡在河水里,只感觉四肢有一瞬的僵硬,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

还真是混乱又糟糕的四季啊……

岸上追兵很快赶到了河畔。

秦没有回头,更不恋战,一头扎进河水里之后,便划动四肢,用标准的狗刨式快速向上游逆流而去。

狐狸的皮毛原本应该是防水的。

可再怎么防水的皮草,在水里长时间的浸泡翻动,也会被水打湿。

打湿后的毛皮,那可就不比原先的轻盈飘逸了。

拖着一身吸饱了水、仿佛千斤重的湿毛毛艰难上岸,秦警惕四望。

在确定追击自己的敌人暂时还没追过来后,他沿着河边,一路踉踉跄跄前行。等终于寻到一个足够暂且栖身的废弃建筑工地后,白狐一勾腰,拖着湿漉漉的毛发钻了进去。

毛发实在碍事,但这个时候点亮狐火又容易吸引到追兵的注意力,将自己好不容易甩开的追踪再度续上。

无奈之下,秦选择了变回人型。

当初在热带乐园时,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替他挑选的那套牛郎装,现在还挂在身上。

只是,丝质衬衫虽然质地很好,但不禁剐蹭,在经历了数月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涯之后,已经壮烈牺牲、变成一根根挂在秦身上的布条了。

好在金属挂件一条没少。

秦挨个检查。

挂在胸口的骷髅头金属挂链,里面塞了两枚针孔摄像头……

腰际的古铜色做旧蛇骨链里,有一枚卫星定位仪……

脖颈上的项圈藏了一枚微型录音机和简易变声器……

哦对,还有一只挂在腰链上的小海豚。

小海豚钥匙扣刚被作为礼物送到秦手里的时候,是一只粉粉嫩嫩、笑容明媚的卡哇伊豚。只不过,经过一连数月的风霜洗礼,可可爱爱的小粉海豚最终,也被尘埃和泥泞涂抹成了脏兮兮的灰海豚模样。

海豚的身子断了一节,现在,只有一个尖尖的嘴巴、和圆圆的脑壳依旧挂在钥匙链上了。

秦还记得,记得很清楚——那是自己在被一只鳌虾恶魔缠上之后,对方摇晃着钳子、准备瞅准时机腰斩自己时,小海豚替自己挨了一钳子。

都说人类是万灵之长。

都说被人类赋予了特殊意义的事物,在经历了漫长岁月的蹉跎之后,有很大概率会诞生出灵,也就是异闻课常说的付丧神。

秦现在能依稀感受到——这枚破损的、被灰原哀寄予了守护意味的小海豚里,正有一个崭新的生命在孕育。

也许几年、几十年,也许就在不久之后,这个新生命就会带着自己的使命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而,秦希望,那时候的自己,能亲手将它交还给自己原本的主人。

……

快速整理了一下装备、确认装备剩余电量之后,秦摸了摸自己的黑曜石耳夹,在上面快速敲击唤醒内置通话系统后,熟练播出了一串号码。

嘟——

嘟——

电话很快接通。

也许是察觉到来电显示是个完全陌生的新号码,电话那头的人保持着沉默,一直没发生,像是在等待着秦这边开第一句头似的。

秦也没有辜负对方的希望。

“aki,是我。之前的手机泡水不能用了,现在是我在用内置通话系统和你联系。”

耳夹里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

很快。

“——我明白了。”冷淡的声音,却透着让人无条件信任的可靠与沉稳,“异闻课目前状况很好,家里的孩子们也很好,你不必担心……你还好吗?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秦撩开额前湿淋淋的发丝,拧了把半长发里的水。

喉结微滚,他清了清干哑的嗓子。

“我是秦。我现在身处信号良好的开阔地带,传输条件良好,但随时可能会被拦截,所以长话短说、抓紧时间。”

“现在,早川秋——我将向你传输有关对魔特异课试图将其作为谈判筹码、生擒活捉,失败之后加以连续三月的追杀的第三次实况录音录像证据,早川警官,请接收!”

秦的声音哑得有些厉害,尾音透着些掩饰不住的虚。

这些天接连不断的追杀到底还是让他瘦了些伤。

如今,新伤叠旧伤,本就状况不大好的秦,上半身结实紧致的肌肉间,沟沟壑壑叠了许许多多狰狞的伤疤。

有愈合了又撕裂的,有新添的……总之,淡金色的妖血,此刻正合着汩汩滚落的水珠,大颗大颗划过沟壑不平的皮肤、砸落在秦身下的尘埃里。

许久之后,音视频终于传输完毕。

秦再次查看设备电量:“剩下的电量只够使用一个月了。aki,对魔特异课最近有什么动作吗?”

耳麦那边的早川秋似乎是在翻文件,通讯频道里不断响起他急促而快速的翻页声。

很快。

“影子注意到,对魔特异课近期收缩了许多据点的驻守力量,似乎是内部出现了什么变动。除此之外,根据玄猫一族传回的消息看,对魔特异课在民间招揽的恶魔猎人,也在朝着沿海方向聚集,目的暂时不明。”

“沿海?”

“沿海。”

秦的大脑快速运转。

片刻后,他半眯起眼:“和光熙通个气,让她身后的势力别装睡了,该起床干活了。”

早川秋那边顿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

“枪之恶魔的本体,准备登陆了。”

第213章 超豪华阵容(?)

早在半年之前,异闻课针对枪魔和玛奇玛的布局,就已经揭开了一角。

一开始,根据秦的计划,异闻课会利用他提供的枪之恶魔弹片、催生出枪之恶魔低配版。等到低配版枪之恶魔顺利降临之后,异闻课会在暗中引导,诱使低配版枪之恶魔与对魔特异课对上,在一定程度上削弱对魔特异课力量的同时,逼迫玛奇玛动手,借此摸清玛奇玛的真实身份和实力。

一切,原本都在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然而,当异闻课引导低配版枪之恶魔出现在城镇边缘时,面临的,却不是早已收到消息的对魔特异课猎人,而是玛奇玛的爪牙。

扭曲的人体、碎裂的头颅、四下飞溅的鲜血……

——省略驱动猎人们试探□□手、确定敌方虚实这一步骤,对魔特异课在一开始,就打出了自己的王牌。

接下来的一切,都超出原本的计划。

低配版枪之恶魔,在玛奇玛这个源初四大天启骑士之一的[支配]面前,就像蝼蚁一般可笑,仅仅一个照面,就在玛奇玛的能力影响下,爆裂成了漫天血雾。

枪之恶魔的弹片被回收,隐匿在暗处的异闻课成员被玛奇玛一一拔出,或击杀、或支配,三系管理官重伤逃离……异闻课最终以惨痛的代价,换取了有关玛奇玛的珍贵情报。

在这一场计划里,异闻课看似损失惨重。

但,当那个低配版枪魔被击杀、血肉中隐藏的弹片落入玛奇玛手中的那一刻,由五系管理官秦提出、三系管理官瞎子主导的这场阳谋,却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现在,已知:

玛奇玛杀了枪之恶魔的简易版。

枪之恶魔感应到了玛奇玛的存在。

求: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切都很顺理成章了,不是吗?

阳谋至此,臻至天成。

……

早川秋沉默一阵,压低声音,问:“确定要通知光熙吗?据我说知,双方国家之间的关系,暂时还达不到友好互助的程度。”

“他们人类关系不好,关我们异常什么事?”

秦反问。

“狐狸有国籍吗?”

“……没有。”

不知道是因为伤口浸水、还是夜风实在太过寒凉的关系,秦搓了搓指尖,半晌不见血色回暖,依旧一片冰凉。

他垂眸瞥了一眼,很快又不甚在意地转开了视线。

“实在不放心的话,aki,你转告光熙一句话——”

……一句话?

是利益分割?

还是双方签订友好互助盟约?

脑中一秒转过思绪万千,早川秋屏息凝神,肃容聆听。

“——你就说,如果他们愿意出手、援护即将在这次枪魔登陆战里受难的日本民众的话,我就同意他们的租借请求。”

早川秋:“……”

早川秋:“……租借请求?”

租什么?怎么租?

在这种时候从对方口中说出……秦要租出去的,该不会是某一块法定国土吧??

那种事……

一时间,早川秋就连对方入狱之后,自己去探监时带哪家的现烘焙面包都想好了。

然而,游离在可拷边缘的狐狸,却并不知道自己可靠的大崽在想些什么危险东西。

他语气不怎么好地哼了一声。

“是啊,租借。哼,说的好听是租借,说难听点,不就是想让我们五系的出国当猴耍吗?”

早川秋:“??当猴……?”

“不然呢?难不成把那群奇形怪状的异常租过去,在摄影棚里拍十八线恐怖片?还是把我骗过去杀了、做成一张狐皮地毯铺他们展览馆里?”

早川秋:“……”

早川秋:“……”

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还是落地了。

但,有些可怕的事,还是需要提前防备上的。

“……你回来之后,好好住院养伤。我给你买一本日本宪法,你每天睡前翻一翻。”

秦挑眉,也不急着挂断通话:“什么意思?你骂我是法盲?”

早川秋沉默一阵,反问:“你懂法吗?”

谁知狐狸相当自信。

“微懂。”

当年好几个月的警校培训,毕竟不是白陪读的。

至于究竟记住了多少课堂上讲过的内容?

反正超过40%。

————————

在这个时空错乱、四季扭曲的时代,有什么,是准时发生,并且无论刮风下雨都雷打不动的呢?

是爱吗?

不是。

是阴晴云雨吗?

显然也不。

是工作吗?

当然!!

……咳。

那个……当然、除了工作之外,也还是有另一个无论如何都屹立不倒的东西的!

那就是——

帝丹小学的假期!

“……我们以前读书的时候,有这么多假吗,hagi?”

萩原研二回忆。

萩原研二痛心摇头。

松田阵平阴沉转头,用一种微妙的、复杂的、嫉妒的、仇恨的眼神,静静注视着面前这个来找自己这个临时监护人报备的小鬼头。

“你凭什么放假?”

柯南愣了两秒,下意识答:“当、当然是学校规定的啊!”

“那我为什么没有假?”

柯南:“……?”

“是谁偷走了我的双休?又是谁偷走了我的早九晚六?是谁让我每天有写不完的报告忙不完的协处?又是谁让我已经整整八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个问题……

柯南认真思考了一阵,片刻之后,安慰道。

“往好处想,松田警官——虽然休息时间没了,但你至少得到了加班补贴啊!”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一秒之内,松田警官的表情完成了从阴沉到狰狞的巨变。

“——我没有加班补贴。”

松田警官竭尽全力保持语气的平静。

柯南:“……”

“那,那松田警官你还挺热爱工作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松田阵平核善微笑。

柯南尬笑后退。

尴尬到令人恨不得脚趾扣地的气氛,一连持续了好几分钟。

终于,在被坏掉的松田警官拖走、开启今日份体术训练的前一秒,柯南福至心灵,试探性邀请:

“松田警官这两天有空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露营?”

揪人后脖领的手顿住,松田阵平略微沉吟,有些心动。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只是转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正和小异常们玩捉手指游戏的幼驯染。

——你去不去?

萩原研二显然对此也很感兴趣。

他想了想,问:“什么时候,去哪里?”

“明天上午九点集合,时间两天一夜。地点的话,选在江户川湿地公园!”柯南答。

背在背后的书包拉链动了动,下一秒,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狐球球,忽然从柯南的书包里面探出了头。

狐球球抖抖耳尖,看向萩原研二:“研二酱也要一起去吗?好耶!”

“阿岚也在啊~下午好~”看了看日程表,愉快地把接下来两天的工作全部压缩到第四天完成之后,萩原研二心情很好地摸了摸小狐崽的脑瓜:“是的呀,刚好最近工作不忙,可以和大家一起露营的话就太好了!”

“大家?还有谁要一起吗?”

庭院秋千上,神色清冷的茶发少女微微抬头:“少年侦探团、博士、还有我,我们都会去。”

“——还有毛利叔叔、小兰姐姐,和园子姐姐。”柯南补充。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原本愉快的表情,忽然就凝固在脸上了呢,萩原警官。

暗中和幼驯染进行了一番激烈的眼神交流之后,萩原警官抹了一把脸,笑容勉强:“这个、这个阵容,是不是太豪华了一点……”

柯南顿时就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萩原研二。

欲言又止好一阵,柯南有些不太确定地道:“这次露营是去湿地公园,那里人烟罕至,应该不会发生恶性案件才对……是这样吧?”

还问「是这样吧」?

显然不是啊!!

——深山老林、荒无人烟!这岂不正好是杀人抛尸的现场?!

既然是去露营的,那在公园里发现无人看守的行李箱也是正常的吧?

行李箱理论上能装进和自身体积差不多大小的东西,那么,大号行李箱里,装进某些需要打码的公民、或者公民碎片,那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萩原研二一脸绝望地倒了下去,默默地、默默地把自己蛄蛹进了庭院小树坑里,和坑里的樱花树苗抱头痛哭。

松田阵平也僵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汇时,莫名生出一番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慷慨悲凉之感……

“喂喂——我说、你们两个够了啊——”

柯南半月眼看他们,吐槽:“不要搞得好像我们这次露营一定就会发生不好的事啊,我又不是什么死神人间体……”

顿了顿,他正色道:“最近东京局势有些混乱,异闻课的处境不太好,秦哥哥又不在,暂时休假避避风头、调整一下心态也是好事……至少要比一直困守在原地要好。”

这话有理。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对视一眼,没有反驳。

露营的事,大概就这样定了下来。

临走之前,松田阵平总觉得自己似乎隐隐忘记了什么事,但具体是什么,最近忙的晕头转向的脑子又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

奇怪,会是什么呢……

“——在想什么?”

清清冷冷的嗓音,透着一丝少女独有的忧郁。

松田阵平回身,循声望去,面上闪过一丝意外:“灰原?”

灰原哀抬头,静静看着他。

“没想什么,”松田阵平顿了顿,又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们之间可不算太熟。

双手背负在身后,灰原哀沉默了一阵,轻声说:“粉海豚钥匙扣,现在还好吗?”

松田阵平一愣,“嗯”了一声。

“他说,谢谢你的海豚。”

蔚蓝色的瞳孔定定注视着松田阵平的。

半晌后,灰原哀慢慢收回了目光。

“嗯。”

她说。

第214章 死掉……?

次日清晨,一群神清气爽的人类幼崽,就蹦蹦哒哒地出现在了[降谷宅]门外,邦邦敲门。

“柯——南——”

“岚酱早安,我们来接你们啦——”

“还没起床吗?太阳都要晒屁股咯——”

小崽们扯开嗓门,刚喊了不到一分钟,沉重的院门就咔哒一声向内打开了。

“早。”

今天的柯南终于换下了自己的蓝色小西装原皮,换上了限定款卫衣长裤休闲装,手里拎了两个小包,身后兜帽鼓鼓囊囊的。

光彦站在门边东张西望:“萩原警官和松田警官还没来吗?”

“秦哥哥不在的时候,他们一般不会住这里,”柯南解释,“他们应该会从自己的公寓开车过来,稍微等一下吧。”

“哦哦。”

小崽们彼此打过招呼后,步美有些担心地问:“秦哥哥还没回来吗?这一次出差,时间好久噢……”

“……”

柯南和人群之后、沉默伫立在一旁的灰原哀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就是这么跟他们解释的?

——或者你更想让孩子们跟你一起担惊受怕?我无所谓。

柯南:“……”

柯南干笑两声:“呃、咳……是啊,听说这次秦哥哥还要负责交流学习,时间长一点也正常嘛!”

“那,警官先生们不在的话,家里岂不是只有柯南和岚酱了?”步美小脸依旧皱起,看上去忧心忡忡,“你们两个小孩子自己呆在家里,晚上的时候,会不会很害怕呢?”

“是啊是啊!”光彦也附和,他想了想,提议,“不然去我家暂住几天好了,反正我妈妈也很喜欢你们啊!”

“我家也可以哦,我妈妈做的鳗鱼饭超超超——超好吃!”

柯南十分感动,但最后依旧婉拒:“谢谢,但不用了。家里不只有我们,还有秦哥哥留下的异常们看家。”

“异常——?”

不约而同地,几个孩子拖长了声音,齐齐往门内张望。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不协调的东西。

不。

真要说起来……

“——现在没有风啊,那座秋千为什么会自己动啊?”光彦一脸惊悚,指着庭院樱花树苗边上,那架吱吱呀呀不断轻响的秋千。

柯南随意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因为日久天长和异常相处一室、还是诅咒之种体质的关系,在柯南的视线缓缓聚焦之下,一个恍惚间,一道单薄清瘦的影子,就那样出现在了秋千架上。

“哦,那是小樱。”

“小樱?”步美好奇,跟着重复了一遍,“好可爱的名字!秋千上坐着的是个可爱的女生吗?”

柯南眯起眼,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亮光。

秋千上的人影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很友好地冲门外挥了挥手。

头抬起,黑发滑落,露出的,只有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这副长相可谈不上可爱。

但柯南还是点了点头。

步美若有所思,收回了目光。

来串门的次数多了,秦留在庭院里看家护院的小异常们,也跟这群人类幼崽混了个脸熟,见孩子们满脸好奇地在门口探头探脑,既不靠近,也不驱赶,就这样保持两不相干的和谐状态。

其中,有几个胆子大一些的小异常,见孩子们并没有流露出排斥或者害怕的情绪,于是便从厨房里顺了两盘热烘烘的小饼干,拿触手卷着,从院墙上探出头,颤巍巍投递给门外的人类幼崽们。

望着漂浮在半空的两个食碟,孩子们面面相觑。

阿岚从柯南的兜帽里探出头,细声细气道:“这是帚灵早上现烤的小饼干,很好吃的,小舅舅很喜欢,阿岚也喜欢~”

抬手拢住肩侧、以防狐狸脚滑摔下来,柯南也有些疑惑:“帚灵不是主要负责家里的家政工作吗?”

“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呀,”学着电视里的经济学专家那样,阿岚很老成地叹了口气,“想来家里工作的异常很多的,异常也卷起来了。小鲤鱼前几天还说,想去学拉小提琴呢。”

“??”

鱼……

拉小提琴???

柯南瞳孔地震。

孩子们身后,慈祥拍肚皮的阿笠博士也一脸震撼:“这……鲤鱼妖小姐为什么突然产生了这个念头?”

“不突然啊。”

表情很淡定的,阿岚低头舔了舔爪爪:“据说外面高级西餐厅用餐的时候,都会有专门的乐手负责伴奏。身为家里唯一拿到过异常协会技能证书的高级管家,小鲤鱼认为,这一点很有参考价值。”

“……”

“……”

还真是一条有梦想的事业型鲤鱼啊……

闲聊间,引擎声由远及近。

很快,一辆白色的马自达便缓缓驶向街边,其后紧跟着一辆白色商务本田。

滴——!!

喇叭声响起。

几人回头,正对上萩原警官戴着墨镜的帅气侧脸。

“嗨嗨——诸位早,准备好出发了吗?”

松田阵平从犄角旮旯探了个头出来,墨镜下滑,露出一对比眼睛还大的黑眼圈,拍了拍身下车座,问柯南:“跟我们的车,还是陪你的小伙伴们一起挤博士的车?”

视线在两边游移偏科,柯南果断上前拉车门:“跟你们。我有话想要和你们说。”

“行。”

本田车窗很快也缓缓降下,满脸困意的毛利小五郎打了个呵欠,无精打嘀咕:“什么时候出发啊?困死了……真是的,小鬼头的旅行干嘛要叫上我?洋子小姐主演的电视剧今晚可就要大结局了啊!”

“爸爸——”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真是的……”

“就是那部《蓝色黄昏》?我有拜托管家伯伯帮忙录下来,等露营结束再看也是一样的啦,大叔——”

很快,车子引擎声响起。

三辆外形各异的车子缓缓起步,载着一车行走的犯罪克星,缓缓驶入主路。

……

……

滴答……

滴答……

液体滴落在水泊里,重复着、重复着,发出一声又一声规律的响。

昏暗狭小的房间里不见天日,光线条件很差,可视范围内,一切房间里的事物,都被模糊成一团又一团影影绰绰的深浅色块。

空气很安静。

滴答的水声,一开始和心跳声错位,时间长了,便逐渐与心跳同步,然后的然后,再一次快过心跳、与心跳声交错。

周而复始。

像解不开的循环。

房间最中央的绞刑架上,绑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蓬乱的长发垂落,人影耷拉着脑袋,看上去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那是莱伊。

准确来说,那是疑似叛逃之后、被琴酒和将功赎罪的波本苏格兰协力缉拿回来的,只吊着半口气在的莱伊。

通常情况下,在组织里,一旦撞上琴酒的枪口,叛徒和老鼠都将被当场格杀、以儆效尤,不会有半点仁慈。

但,也不是没有例外。

莱伊就是这样一个例外。

一开始的时候,刚被关进这间小黑屋里,莱伊很确信,那滴落在某种容器里的,是清水。

可,慢慢的,人类的意识和残酷的时间展开了拉锯战。

起初,在视觉被剥夺之后,莱伊还尝试通过默数自己的心跳声,来计算时间的流逝。但,很快的,他的意识开始在漫长而机械的重复性工作里迷失。

他有时很清醒,有时又仿佛从梦魇中被惊醒,心跳如雷,血液鼓噪。

水滴声滴在容器里,一声又一声,规律而沉闷。

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莱伊幻觉,那些水滴仿佛滴落在自己的脸上、滴落在心口里,最终汇入了动脉血管,随着血流涌动,让他的身体,也逐渐随着水滴落下而越来越冷。

——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还是一天、两天?

莱伊逐渐开始有些分不清了。

他的理智依旧清晰,可就像他逐渐分不清那些滴落在水泊里的、究竟是水滴还是自己的血液一样,在这漫长而冷峻的黑暗里,他也逐渐逐渐开始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

黑暗中,时间过的好像很慢,但却又好像比眨眼更快。

滴答……

滴答……

仰起头,莱伊凝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却在反复思考一件事——自己到底是怎么,替波本还有苏格兰顶上这么一口黑锅的?

是的。

黑锅。

一开始,在他便利店门口毫无预兆地被打晕的时候,莱伊心头还有些莫名其妙。只是那时候的波本和苏格兰还在琴酒的审讯室里,所以他也没往这方面想,只是在昏倒前,于心头感慨了一句自己警惕性什么时候这么低了,实在不应该后,便陷入了昏迷。

之后,等莱伊再次在某个街头电话亭里醒来时,还没来得及戒备,下一秒,他就看见了仿佛蘸着血、书写在电话亭玻璃上的三个字母。

——RUN。

跑?

几乎在看清这行字的一瞬间,莱伊心脏猛然一缩,下一秒便毫不犹豫撞开玻璃门、冲向街角掩体。

砰——!

砰砰砰——!

一连串的枪响,子弹几乎擦着莱伊的身体射入一旁的地面,激起一片尘土。

那枪响声莱伊很熟悉。

是□□。

电光火石间,莱伊心中便有了一个猜测。

——自己的身份,可能要暴露了。

一连半月的生死大逃杀,出色的体能和敏锐的头脑几度救莱伊于生死关头。

他尝试朝边境线移动。只要能离开日本,那个以日本为主要据点的黑暗组织,其威胁程度就能至少降低百分之三十。

然而,就在莱伊即将跨出国境线之际,异变突生!

咻——!

一枚狙击枪的大口径子弹,穿破夜色,擦着莱伊极限闪避的身躯,射入了他身后的树干里。

有人在身后狙击!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莱伊便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前有对处刑叛徒有着古怪执念的琴酒紧追不舍,后方,隐藏在暗处的狙击手随时瞄准着他的致命处。

莱伊尝试横向移动,下一秒,就对上了波本那张假笑着的、盈满恶意与嘲弄的虚伪脸孔。

最终,这批孤勇无双的独狼,到底是在体力耗尽、失血过多、弹尽粮绝等多重debuff之下,被琴酒放倒,扛回基地,丢进了审讯室里。

莱伊很确定,琴酒绝对不会放自己活着离开,但出于某种来源不明的恶意,却又不想让他这么轻松地死。

于是,世上最能折磨人心智与意识的滴水刑,就出现了。

莱伊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呆了多久,他也不清楚自己还能在黑暗中呆多久。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中失去了意义。

他只是很耐心地等,等詹姆斯他们发现自己的不对劲,或者,等琴酒再也无法忍耐嗜血的欲望、亲自下场刑讯自己。

到那时候,他或许能找到机会逃离这里。

微微闭上眼,莱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

滴答……

噗通。

滴答、滴答……

噗通、噗通。

心跳声再次与滴水声融合。

就在莱伊的意识逐渐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时候,很突然的,他蓦地听见了一阵黏腻湿润的摩擦声。

咕叽咕叽……

咕叽咕叽咕叽……

——水滴声与心跳声之间,在绝对的黑暗与静默里,此刻,莱伊终于听见了第三种声响。

不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大片潮湿滑腻、仿佛果冻一样的奇怪触感,便冷不丁贴上了他的皮肤。

“死掉……吗……?呜……”

毫无防备的,一道迟疑的、不确定的、尾音甚至隐含了一点点哭腔的,仿佛树懒赛跑一样慢吞吞的声音,就这样,凭空钻入了莱伊的耳畔。

莱伊眸光微微一闪。

——他认出了这道声音。

第215章 无处不在

诡异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小声、慢吞吞地咕哝着莱伊听不懂的词汇。

“呜……”

“咕……咕呜……咕叽咕叽……”

“呜呜……”

……听不懂。

一句都听不懂。

但,正是那些声音的不断涌入,一下子打破了小黑屋里,那足以将一个意志不坚定的人活活逼疯的,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莱伊开始感觉到,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离自己而去的感官,此刻,正伴随着那诡异的声音,一点一点,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最开始是听觉,然后是触觉……

冰冷滑腻的触感不断在身上游移,环绕着小腿往上,之后,又沿着大腿、腰胯不断往上攀爬、蠕动……

最终。

那个奇怪的触手怪物,停留在了莱伊的左手手腕上。

“咕呜……”

又是一声呜咽。

紧接着,莱伊感觉到,这位之前被他炸得四分五裂、一度让他以为已经死得透透的触手怪物,开始一点一点往深陷在他手腕皮肉里的镣铐里钻。

远低于人体的温度贴上伤口,很轻易便安抚了伤处后知后觉的灼痛。

莱伊的喉结动了动,墨绿色的狼眸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微微偏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的左腕方向。

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手腕处的触感、钻入鼓膜的声音却不会骗人。

沉重的铁锁在触手怪物的捣鼓之下,不断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不知过了多久。

铿——

金属卡簧弹动,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撞击声。

紧接着,莱伊忽然就感觉手腕一轻。

一片昏黑中,锁链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轻轻托举着,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垂落到地面上躺好。

很快,冰冷的触感顺着莱伊的小臂往上,开始向右手边转移。

在经过肩颈的一瞬间,莱伊听见这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小触手,极轻极沮丧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死掉……尸体拖出去……”

“……”

这小东西人还怪好的嘞。

感受到那仿佛果冻一般的触感,缓慢蔓延向右手腕,莱伊默默注视着自己的右腕方向。

咔哒——

当第二声清脆的卡簧弹动声响起之后,在这处静得落针可闻的空间里,忽然响起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

“……谢谢。”

“!!!”

几乎就在下一瞬间,莱伊感觉到,那团盘踞在自己手腕上的触手怪物,身躯骤然僵硬了起来。

——从软乎乎的果冻,一下子变成硬质绳索了呢。

胸腔震动,莱伊闷闷地笑了起来。

镣铐和锁链被重新挂上绞刑架,莱伊简单活动了一下身体、飞快检查了一下伤口,待确定不会影响活动之后,立刻伏低腰身,悄无声息地贴到了门边。

手腕上陌生的触感依旧存在,只是重量却轻飘飘的,恍若无物。

莱伊垂眸,将手腕抬起。

“门能打开吗?”

“……”

“……”

一片安静。

莱伊很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片刻之后。

手腕上的果冻慢吞吞地蠕动了一下。

“……昂。”

声音依旧细若蚊蝇,哼哼唧唧的,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

莱伊无声勾了勾唇。

冰凉滑腻的触感,顺着手腕,“咕叽咕叽”地缓慢移动到了铁门之上。

不知道对方究竟做了什么,总之,五分钟后,在没有引起任何警报和抵抗的情况下,这一扇遍布无数监控设备和报警设备的合金大门,就这样,缓缓地,裂开了一条缝隙。

脚踝微微一紧,伴随着不断向上蔓延的冰凉,很快,那道细弱迟缓的声音,便再一次在莱伊的耳边响起。

“走吧……我给你指路……”

本就沙哑的嗓音被压得更低,感受着颈侧冰冷的触感,莱伊问:

“不怨恨我打伤了你吗?”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我能够完全信任你吗?

毕竟,之前在秦知也跳崖失踪的地方,这只触手怪物,可是差点就被他打成透明果酱了。

肩膀上的触手缓缓蠕动了一下。

“讨厌你……但……是首领的任务……”

首领?

异常首领……是那只狐狸吗?

眼眸微眯,莱伊不再开口,强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快速朝触手指引的方向移动。

——————

“——你们,有很重要的事情瞒着我吧。”

撑着下巴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柯南凝望着车窗玻璃映出的自己的脸,面色平静,语气笃定。

“……”

“……”

驾驶和副驾驶座的两位警官先生一顿,彼此对视一眼,没有开口。

仿佛完全没有看见对方的眉眼官司,柯南头也没回:“上一次在热带乐园的枪击案,是你们一手策划的。”

明明应该是疑问句,但出口时,却自然而然变成了陈述句。

话音落地的瞬间,意料之内地,柯南听见车内另外两道呼吸声微微凝滞了一瞬。

但也仅仅只有一瞬。

很快,松田阵平就整理好了表情,一推墨镜,懒洋洋靠上椅背:“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打听。”

萩原研二也笑:“操心太多可还会长不高的哦?江户川小朋友~”

“秦哥哥知道我是谁。”柯南反驳,“而且,你们也知道,对吧?”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无澜。

笃定。

自信。

执着。

所有成为优秀侦探的必备条件,此刻,都能在少年熠熠生辉的眼底,捕捉到蛛丝马迹。

萩原研二的眸光闪了闪,驾驶车辆平稳驶过一个弯道。

“秦老师临走前,嘱咐我们好好‘照顾’你。”

照顾?

什么样的照顾?

以柯南对临时监护人的了解来看,对方的原话,只怕是要求萩原研二看好柯南、不许他出入危险的案发现场。

秦知也好像总是这样,一边毫不犹豫地拿自己当做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一边,却又一本正经地告诫幼崽远离危险领域。

——秦知也似乎格外关注幼崽的生命安全。

——秦知也从来无法在安全方面以身作则。

“……”

“……”

车内,又是一阵难言的沉默。

指示灯变红,车辆缓缓减速,稳稳停在了十字路口。

柯南撑着脸,望着停在隔壁的一辆漆黑色轿车。

半晌过后。

“——我问过目暮警官了。”

他说。

“目暮警官告诉我,五年前的那起虎头蛇尾的渎职案,以及前段时间的深夜,我亲眼目睹的那次蓄意谋杀、导致渎职案相关人员坠楼身亡案,负责跟进调查的刑警,都是你们。”

“除此之外,在秦哥哥被人狙击时,你们是第一时间率队抵达现场、维护秩序的警察,那所被袭击的医院,也是秦哥哥之前曾经暂时休养过的地方。这也就是说——五年前的渎职案和你们有关,这一次的刺杀案与秦哥哥脱不开关系……我不相信这是巧合,一点也不!”

“所以呢?”

松田阵平语气依旧懒洋洋,衬衣领口大大咧咧的敞开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小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柯南顿了顿,“这一次的热带乐园枪击案,还有橘井成一警视监绑架案的幕后黑手,和那两起渎职案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程度的联系。”

不等两人反应过来,柯南忽然丢出一枚深水炸弹:“或者说……五年前的渎职案,与这次的警界要员刺杀案,动手的歹徒,根本就是同一伙人——他们来自同一组势力,是不是?”

“……”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当刺眼的红色指示灯缓缓转绿之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萩原研二发动车子,将油门一踩到底。

咻——!

白色的马自达RX7仿佛离弦之箭,以弹射起飞的速度,眨眼间消失在了路口。

巨大的推背感猛然袭来,毫无防备之下,柯南撑着脸的手登时落空,一头撞向前排座椅的瞬间,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原地。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笨重呆板的黑框眼镜险些被撞飞到座椅下方。

过了好一阵,等到胃里的翻涌稍稍平复了一些后,柯南扶正眼镜,稍显狼狈地撑起身体,微微抬头,目光望向后视镜。

“——你们,是【伙伴】吧?”

他说。

倔强又正义的小小侦探,将“伙伴”一词,咬的格外的重,颇有一种意有所指的意思。

像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