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蒋德宇越过季璟虞看了眼姜岁的睡颜忍不住感慨道:“你还别说, 姜岁睡着以后还挺乖……”
姜岁醒着的时候张扬恣意,更多的是让人过目不忘的漂亮,没想到睡着之后, 那种锐利的明艳被敛去不少,反倒是乖巧占据了上风。
只是, 蒋德宇话还没说就对上了季璟虞神情冷淡的脸。
季璟虞不着痕迹地动了动身体, 彻底遮挡住了蒋德宇看向姜岁的视线。
蒋德宇对季璟虞一向是又敬又爱又怕,见状赶忙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 又用拳头轻轻敲了胸口几下,表示自己立刻闭嘴,绝对不会吵到姜小公主。
也就只有他季哥了。
无论什么时候, 都是一副矜冷淡漠的模样,宠辱不惊, 我辈典范啊!
蒋德宇暗道。
托姜岁的福, 蒋德宇有了一段时长未知的休息时间。
手机压根就没带上来,他也不敢问季璟虞借手机玩,可叫他盯着试卷看……
那还不如跟姜岁一样睡觉呢。
大约是怕打扰到他们学习,季奶奶收拾完便回房间休息了。
外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而他们所在的房间更是安静得落针可闻。
是真的无聊。
蒋德宇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始转着眼球打发时间。
转着转着,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到了季璟虞身上。
十七岁的少年, 骨相已经慢慢朝成年男人靠拢,肩宽腿长。
眼眸深邃,鼻梁高挺,侧脸线条清晰又凌厉,从短袖下露出的小臂冷白劲瘦,蓄积着满满的力量感。修长白皙的手指与黑色的钢笔形成强烈对比, 在灯光下如同冷白的骨瓷。
毫不夸张地讲,季璟虞的长相绝对符合绝大多数人的审美。
下一秒,蒋德宇看到季璟虞骤然攥紧了手里的黑笔,蒋德宇以为是自己过于直白的打量冒犯了对方,吓得赶忙移开视线,专注地看起了面前的数学试卷,还时不时地用笔在试卷上圈点勾画。
这学习态度估计就算是秦林亲临,也挑不出一点错来。
—
除了天花板上的大灯开着,书桌上的护眼台灯也亮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光明亮的缘故,睡梦中的姜岁遵循避光的本能往季璟虞边上挨了挨。
绯色湿润的唇瓣从他的小臂上不经意地掠过。
季璟虞的心跳倏然加快,就像有一道电流从心脏处蔓延,汹涌而不容抗拒地传向他的四肢百骸。
潮湿、柔嫩,他甚至能感觉到姜岁的上嘴唇被挤开了一点……
季璟虞深吸一口气,眼神晦涩地看向自己的小臂。
带着微微的水泽。
只是这痕迹过去微弱,好似下一秒就会在燥热的空气里被蒸腾殆尽,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一个意外。
可惜事态的发展并不可控。
季璟虞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小块皮肤变得越来越烫,带来难以忽略的悸动和战栗感,就好像浑身上下所有的感官都在为此而尖叫、喧噪。
这是一种季璟虞从未感知过的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蒋德宇听到了他剧烈的心跳声。
被姜岁触碰过的地方还是很烫。
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压上那一处,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它的温度和周围的皮肤一样。
季璟虞想,或许是手指对温度的感知不够明显。
他抬起胳膊,用脸颊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块区域。
然而,脸比胳膊更烫。
种种迹象表明,是他的错觉赋予了它特殊性。
季璟虞放下胳膊就对上了蒋德宇略显震惊的眼睛。
“……”
两人相顾无言。
良久之后,蒋德宇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眼神游移,“季哥,你刚干啥呢?”
季璟虞神色不自然地敛眸,因顾及着姜岁在睡觉,压低声线回蒋德宇:“……管好你自己。”
—
这种时候蒋德宇怎么可能只管自己,不顾哥们义气。
因为在刚刚装模作样看试卷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个更为急迫的问题——
万一姜岁中途没醒,一觉睡到了大天亮怎么办?
他跟季哥要一块陪着吗?
他倒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可这里是季哥的房间,季哥走不了啊。
没人知道,在这短短十几秒的时间里,学渣蒋德宇经历了一场“头脑风暴”。
虽然季哥是绝对的正人君子,但男女有别,肯定不能让他们俩单独待在一块。
或者把房间让给姜岁,季哥跟他回家睡。
想到这,蒋德宇头痛地咬了下笔帽。
季哥不喜欢跟人睡。
一人睡床,一人打地铺?
可是谁睡地铺?
好像谁都不合适……
大概是季璟虞之前说的话威慑力还在,蒋德宇脑子里的线都快绕成球了,他都没想过要叫醒姜岁。
明明这才是最简单也最优的解决方案。
不过现在看来,蒋德宇发现季璟虞好像也没有特别偏爱姜岁。
不然看到姜岁偷懒睡觉,他也不会把耳朵都气红了。
他刚刚瞧得真切,季璟虞的耳朵是真的红了。
—
姜岁并没有要在季璟虞这里睡到地老天荒的打算。
在两个男生陷入沉默之后,她揉揉眼睛,慢悠悠地直起了身体。
“看来是周公老师下课了,这节课收获如何啊,姜同学?”蒋德宇看着姜岁脸上的睡印,笑着打趣她,“季哥把最舒服的椅子都让给你坐了,你就这么报答他呀。”
姜岁坐的是季璟虞平时用的电竞椅,季璟虞退而求其次坐了另一把转椅,只有他坐的是临时从客厅搬来的硬方凳。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蒋德宇就觉得自己的尾椎骨隐隐作痛。
姜岁白了他一眼,“肯定是你的学渣气质影响到我了,之前季哥单独给我讲题的时候,我从来不睡觉的。”
说完又歪头看向季璟虞,蔫巴巴地跟他道歉,“对不起季老师,我不是故意睡觉的。”
面对蒋德宇,姜岁还能神色自如地跟他斗嘴,可一到季璟虞跟前,她就乖得不行。
别说季璟虞本来就没生气,就算生气也被哄好了。
“我没生气。”他语调温和,“要不要去洗把脸?”
见季璟虞真的没生气,姜岁悬着的心落了地,“嗯。”
季璟虞指了指卧室的方向,语调低沉柔和,“卫生间在里面,灯在墙上,进去的慢些,别摔着。”
一个耐心叮嘱,一个安静地听着,那阵势比上课都认真。
唯有蒋德宇在一旁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
季璟虞的卧室跟姜岁想象得大差不差。
干净整洁,简约大气。
卫生间也不例外。
没有一点异味,空气中弥漫着薄荷味清新剂的味道。
就连洗手台前的镜子都是一尘不染,又透又亮。
蒋德宇刚刚才得出的结论,在季璟虞开口跟姜岁说话的那一瞬间又全被推翻了。
他知道季璟虞没撒谎,他是真没生姜岁的气。
所以,刚刚他的耳朵到底为什么红了?
不是因为生气,难道还能是因为害羞啊?
这个念头一冒头,蒋德宇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害羞”这个词跟季璟虞根本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
蒋德宇无措地搓了搓手臂,他还是想不明白。
季璟虞坐在椅子上,目送着姜岁走进他的卧室。
“季哥……”
“嗯?”季璟虞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蒋德宇,眼底的温柔尚未完全收敛殆尽。
蒋德宇没看到。
他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支吾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
“没什么。”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很了解季璟虞,只要季璟虞自己不想说,没人能逼他。
“来了,来了,我来了。”过了一会,姜岁小跑着从卧室出来,重新坐到了季璟虞边上。
视线一转,看到蒋德宇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她又提议:“蒋德宇,你也去洗个脸清醒清醒吧,不然我怕咱俩今天真要回不了家了。”
“对对对,我得去洗个脸清醒一下,说不定刚刚我也睡着了,一切都是梦里发生的事情……”
蒋德宇一边神神叨叨地起身,一边揉着尾椎骨走向卫生间。
“他、他怎么了?”
“题目太难了。”季璟虞漫不经心地说道。
在这一点上,姜岁倒是能跟蒋德宇感同身受,毕竟他们现在正在遭受一样的“磨难”。
她往桌上一趴,手背抵着下巴,连眼神都变得无神起来,“确实,数学使人生无可恋。”
季璟虞勾了勾唇角,“哪一题还不会,我待会讲慢点。”
—
因为姜岁提前给苏亦年发了微信,所以苏亦年回来后也没来季家找她。
补习结束时,已近十一点。
季璟虞送两人出房间的时候,正好碰上季禾拖着行李箱从卧室出来。
四人在客厅打了个照面。
即便现在已近深夜,季禾依旧打扮得光鲜亮丽。
黑色连衣裙将她的气质衬得高雅恬淡,脸上的妆容更是挑不出一点错。
姜岁忍不住想,季禾跟季璟虞站在一块,大家应该会更愿意相信他们是姐弟,而不是母子。
蒋德宇指着季禾的行李箱,下意识便开了口,“季阿姨,你这是……”
季禾姿态优雅地拢了拢披在肩上的长发,笑容温婉,“要出趟差。”
她的语气里充斥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和憧憬。
不像是要去出差,更像是去奔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哦哦,是这样啊。”蒋德宇尴尬地笑了几声,挠挠头,“这么晚还要出门工作,真是太辛苦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扯了扯姜岁的书包,示意她跟自己一块遛。
姜岁会意,“季阿姨,那我们走了。”
说完,她便抬腿往门外走。
蒋德宇冲出去了。
姜岁没成功。
身后有一股阻力阻止了她的动作。
姜岁回头才发现是季璟虞勾住了她的书包袋子。
从拉扯的力度和白皙手腕上蔓延开的青筋可以看出,它主人此刻的心情并不算好。
甚至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季璟虞冷声道:“我送你回去。”
“啊?我家不就在对门……”下一秒,她立马改了口,“好的,那就麻烦季哥了。”
姜岁从未见过季璟虞露出这样的神色。
陌生到她的心口都开始莫名其妙得发涩发苦。
就好像一向冷静疏离的面具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类似绝望、厌恶的神色从季璟虞的脸上一闪而过,薄唇轻颤,又蓦然抿紧,克制而隐忍,仿佛再多待一秒,他就会情绪失控。
季璟虞的脚步迈得极大,与其说是他想送姜岁回家,倒不如说是他想借此逃离这个家。
门外早已没了蒋德宇的踪迹。
可见他是一鼓作气冲回家的,连自己唯一的队友未能成功出逃都没发现。
不靠谱。
姜岁在心底吐槽。
离开季家后,季璟虞的表情缓和了些。
没人会在这个时候问他为什么不开心。
姜岁也不会,即使她现在有一肚子疑问。
“季老师。”
继“季哥”之后,季璟虞在姜岁这里又喜提了一个新称呼。
“嗯?”季璟虞低低应了一声。
“最近有想要的礼物吗?学生买给你呀。”姜岁走到他边上,纤长白嫩的手指扯住他的校服衣角轻轻晃了晃,似撒娇,更似安抚,“什么都可以哦,你也知道你学生可有钱了。”
季璟虞没说话。
姜岁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一盒便利贴和笔。
差生文具多。
姜小公主的便利贴都比别人的要漂亮精致。
“手摊开。”
上一秒还在问季璟虞要什么礼物,下一秒就开始使唤他做事。
偏偏季璟虞配合。
姜岁把便利贴放到季璟虞掌心上,拿他的手当支撑,然后开始往上面写字。
“好老师礼物兑换券。”
上面的字迹圆润可爱,赏心悦目。
怕刚写好的字会被碰糊,姜岁对着便利贴吹了又吹,殊不知那些热气不少都落在了季璟虞的手腕上,底下的脉搏鼓噪得越发厉害。
“好啦。”姜岁兴致勃勃地将写了字的便利贴揭下递给季璟虞,俏皮的冲他眨了眨眼睛,“从今天开始,只要我觉得你补习状态好,我就送你一张礼物兑换券,兑换日期不限,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兑现。”
“哪有学生送老师兑换券的?”
这一向是老师哄学生的手段。
姜岁早就想好了应对的理由,“哪有老师不收补课费的?”
所以,不能按照常规的标准来要求他们。
“可不能弄丢了,这兑换券攒多了绝对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放心。”季璟嗓音低沉喑哑,“不会弄丢的。”
姜岁拍拍他的肩膀,“那我回家啦?”
“嗯。”
季璟虞看着姜岁开门,看着她走进家门,看着从门缝中透出来的温暖光源渐渐消失……
光源没有消失。
门又被重新打开了。
姜岁从里面探出一个小脑袋,时间像是回到了他们“第一天” 见面的时候。
“季璟虞,如果你也想找个人聊聊,我随时都可以哦。”
这一次,姜岁是真的回家了。
看着那扇被合上的门,季璟虞慢慢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掌。
—
苏亦年还在备课,于是姜岁打算先回房间洗个澡,然后再跟她说陆书禾的事情。
拉窗帘的时候,她看到了季禾。
雨停了。
季禾站在楼下的小道上,边上立着她的行李箱。
看样子,她是在等人过来接她。
很快,一辆黑色轿车由远及近朝她所在的方向驶来,最后停在了她边上。
紧接着,从车上下来了一个中年男人。
这么闷热的天气,男人却穿着一身正装,就像是从哪个宴会上匆匆赶过来的。
姜岁一时间也摸不准季禾跟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一方面是因为距离隔得太远,她什么都听不见,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两人确实没有什么亲昵的接触。
准确来说是都被男人避开了。
就连行李箱都是季禾自己搬进后备箱的。
只是,当男人抬头看向某处时,姜岁突然觉得他有些眼熟——
第32章
只是眼熟归眼熟, 姜岁一时半会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人了。
也有可能是她看错了,毕竟这个世上长得相像的人那么多。
这个男人是季璟虞妈妈的追求者吗?
他想当季璟虞的继父,所以季璟虞才这么不高兴?
一个接一个的猜测从姜岁的脑海中涌现出来。
思忖片刻后, 她戳开跟蒋德宇的聊天框,发了个问号过去。
【不想蒋道理:?】
【我刚没跑掉。[猫猫震怒.gif]】
【不想蒋道理:???】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就原谅你抛弃队友的行为。】
【不想蒋道理:你说。】
【刚刚在季哥家为什么要跑, 你怕季阿姨啊?】
这事不知道是不能说,还是不好说, 聊天界面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很久,也没见蒋德宇发消息过来。
姜岁都打算先去洗澡了,他才姗姗来迟地发了条语音过来。
【不想蒋道理:我不是怕季阿姨, 我是怕季哥……哎呀,也不是怕季哥, 我就是觉得季哥和季阿姨站在一块的时候, 那个气氛特别不舒服。尤其是季哥看到季阿姨拖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他整张脸都沉下来了。】
姜岁现在回想起季璟虞当时的表情,都还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沉闷得透不过气来。
她小心问道:【季哥跟他妈妈关系不好吗?】
【不想蒋道理:我不清楚,但我记得小时候,每次季阿姨从外地回来, 季哥都可高兴了。】
季璟虞从小就性格高冷内敛, 高兴时面无表情,不高兴时也是面无表情,但如果哪天在他脸上看到了显而易见的笑容,那绝对是季禾要回来了。
他可以在门卫室一守就是几个小时,就为了能第一时间看到季禾。
原先那么亲密的母子俩,现在怎么搞得跟仇人似的?
蒋德宇想不明白。
【你就没想着问问他?】
【不想蒋道理:我可不敢, 而且我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好奇心而让季哥更难受,这事咱们就当不知道。】
顾辞和夏繁肯定也发现了两人之间的不对劲,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蒋德宇说这话其实也是在点姜岁,让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好奇而去触碰季璟虞的逆鳞。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
【不想蒋道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发誓不出去乱说,我就告诉你。】
【好,我发誓绝对不出去乱说。】
【不想蒋道理:季哥他爸在他还没出生前就去世了,关于他爸爸那边的情况我们都不清楚。】
其实这事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住在这里的老邻居基本上都知道这事。
当年在外地工作的季禾是孤身一人大着肚子回来的。
对外的说法是两人领了证还没来得及办婚礼,孩子爸爸就出意外去世了。
季奶奶是出了名的人好热心肠,所以没人在季璟虞的身世上嚼舌根。
至少明面上没有。
偶尔有那么几个听了家里人只言片语跑来找季璟虞麻烦的小屁孩,都被他跟顾辞揍得老老实实了。
【那季奶奶是……】
【不想蒋道理:季奶奶是季阿姨的妈妈。】
结束跟蒋德宇的聊天之后,姜岁心里的疑虑不减反增。
可就跟蒋德宇说得那样,这些问题都不能直接去问季璟虞,除非是他自己想说。
—
刚下过雨的天空依旧黑沉,像是被浓墨泼洒过一般,看不到一颗星星。
整个小区像是陷入了深眠,除了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远处响起几声犬吠,再无其他声响。
苏亦年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她突然很想去看看姜岁。
这个念头就像是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苏亦年不再犹豫,穿上拖鞋后径自往姜岁的房间走去。
姜岁的卧室门上贴着一个木制的啄木鸟门铃,鸟的尾部延伸出一条麻制的绳子,最底下是一个小圆球。
那天她下班回来,姜岁兴高采烈地将她拉到门口,然后伸手扯了几下绳子,门上啄木鸟的木头嘴巴便开始敲击门板,发出清脆的“咚咚咚”声。
看着憨态可掬的小鸟,苏亦年露出一点笑意,这的确是小姑娘会喜欢的小玩意儿。
可下一秒她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直到这一刻,苏亦年才真正明白姜岁当时究竟在雀跃什么。
虽然开学前一天她跟姜岁说过,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她,但姜岁一次都没来。有时是在学校碰到了,她也会老老实实跟着其他人喊她“苏老师”。
苏亦年很清楚,姜岁是不想给她添麻烦。
在学校她们是最普通的师生关系,所以回到家以后,姜岁应该很期待自己能够敲响这扇门,多看看她,多跟她说说话吧?
在无数次期待落空的时候,姜岁有对她这个母亲失望过吗?
苏亦年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小姑娘怕冷也怕热,屋里空调温度打得有些低,带着凉意的空气中混着属于姜岁的香甜气息。
而姜岁裹着柔软的小被子睡得正香。
她只有小半张脸露在被子外,鸦羽般的眼睫在瓷白的脸上覆下一层浅淡的阴影,呼吸清浅舒缓,仿佛正在做着一场美梦。
苏亦年坐在姜岁床边,温柔地拨开她脸颊边的碎发。
姜岁浑身上下眼睛最像她,所以睡着之后属于姜云钊的基因便占据了上风。
看着她睡着的模样,斑驳碎裂的光阴像是退回到了十多年前。
指尖温热细腻的触感让苏亦年剧烈跳动的心脏渐渐安定下来——
她的孩子好好的,一点事情都没有。
深夜的寂静总能将人的各种情绪放大。
尽管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苏亦年被姜岁说的事情吓到了。
她甚至都不敢设想,如果是她的孩子遭遇了这些事情,她会怎么做?
所以,陆书禾的家长知道这些事情吗?
直觉告诉苏亦年,他们应该不知情。
苏亦年只见过陆书禾的母亲。
她们俩有过一场关于陆书禾的谈话,那场谈话在苏亦年看来是失败的。
因为整个过程,对方都只在乎陆书禾的成绩,在乎她能不能考一个好的大学,甚至还觉得陆书禾生病只是为了逃避上学。
强势而一意孤行。
父母应该是陆书禾最信任的人才对,可她宁可走极端,把自己逼到生病也不愿意把这件事情告诉她的父母,说明这中间还有别的隐情。
苏亦年顿感头疼,现在的情况远比她想象得棘手。
陆书禾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肯说,苏亦年不觉得她会对只教了自己几天的老师袒露心扉。
不得不承认,姜岁的计划是目前最稳妥的。
苏亦年的视线重新落到姜岁恬淡漂亮的睡颜上,陆书禾什么都不跟父母说,那么姜岁呢?
她刚转学到一个新环境,老师同学于她而言都是全然陌生的存在,她会不会也有不习惯,不舒服的地方?
苏亦年一次都没听姜岁说起过这方面的事情,而她竟然也从来没有开口问过。
她是一个不尽职的母亲。
苏亦年忍不住想,姜岁会跟姜云钊聊这些吗?
应该会吧。
毕竟姜岁这么依赖姜云钊,父女俩平时肯定无话不谈。
她跟姜云钊的通话记录还停留在摸底考出成绩的那天。
姜云钊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却连一句辩驳的话都没有,只是安静听着她口不择言地发泄情绪。
事后想想,有些话她说的过分了。
姜云钊其实把姜岁教得很好。
撇开成绩不谈,在苏亦年心里姜岁是全天下最乖最好的孩子,她的身上没有一点有钱人的骄横傲慢,相反她开朗、善良、内心柔软。
提到陆书禾的时候,苏亦年在姜岁的眼睛里看到了心疼和同情,她是真的想帮陆书禾,而不仅仅是因为担心陆书禾会连累到她这个班主任。
苏亦年再次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因为成绩的事情对姜岁发火。
所以她是不是也该对姜云钊道个歉?
比大脑反应更快的是情感。
当大脑还在纠结的时候,手指已经按下了通话键。
对方几乎是秒接,就像是二十四小时一直守着电话似的。
“喂。”低沉的声线从电话那端跨越而来,直直击中苏亦年的心脏。
苏亦年捏着手里的“烫手山芋”近乎狼狈地退出姜岁的房间,胸腔内的心脏鼓噪得厉害,如擂鼓般快速震动着。
她不说话,对方也不催促。
苏亦年有些懊恼,都已经这么晚了,姜云钊难道不睡觉的吗?
而后她想起了姜岁的话。
这些年,姜云钊一直都在很拼命地工作。
苏亦年的鼻尖倏然一酸,他们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姜云钊知道苏亦年不可能无缘无故给他电话,他倒是愿意等,可她明天还要早起去学校上班,耽搁不起。
想到这,他安抚似地轻笑道:“如果不想跟我说话,可以给我发短信。”
话音刚落,苏亦年就挂断了电话。
而姜云钊等了一晚也没有等到她的短信。
—
第二天一早。
姜岁一开门就看到了季璟虞。
身形高挑的少年面色冷漠地倚在墙边,清晨的阳光跃过小小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滤镜。
听到动静,季璟虞抬头看向姜岁,似霜雪般寒凉的黑眸悄然覆上一抹暖意。
姜岁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对方,却没能从他的脸上发现一点异常,仿佛昨晚那个绝望暴怒的季璟虞只是她的错觉。
等天亮了,季璟虞就又是那个完美的天之骄子了。
季璟虞对上姜岁探究的视线,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他轻声道:“我没事。”
这是不想说的意思?
姜岁叹了口气,学着他之前的模样,踮起脚尖摸了摸他的黑发,语气无奈又透着纵容,“你说没事就没事吧。”
不逼你。
姜岁在心里补充道。
她昨晚找蒋德宇打听季璟虞的事,也不是为了八卦,也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她只是觉得那样的季璟虞很让人心疼……
往下走了几步台阶后,姜岁回头,“季璟虞。”
季璟虞愣在原地,神情有些怔忡。
“嗯?”他似乎没有听清姜岁说了什么。
“下次我摸你,你要低头。”
“啧。”季璟虞还没来得及表态,楼下就传来了蒋德宇调侃的声音,“真是世风日下啊,一大早就看到恶霸调戏良家妇男。”
姜岁:“……”——
第33章
姜岁越过楼梯的栏杆往下望去, 正好对上蒋德宇揶揄的视线。
也不知道他在楼下等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对方呲着雪白的大牙,朝她晃了晃手里的大包子, “吃吗?”
姜岁也冲他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语气却有些阴恻恻, “你给我等着。”
蒋德宇倏地觉得背后一凉, 他警觉地看了眼楼上,等听到来势汹汹的动静后, 心想傻子才留在原地等她呢。
他飞快地咽下嘴里的包子,三步并两步往楼下逃命去了。
“季哥,你快帮我拦住姜岁啊啊啊!”
风里传来的蒋德宇的鬼哭狼嚎声。
姜岁就是吓唬吓唬蒋德宇, 刚到四楼她就停下了脚步。
她才懒得追,大早上为了个大傻子弄得自己汗涔涔的可不值当。
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落入姜岁的耳中。
她抬头看向季璟虞, “你真要帮他拦我呀?”
“还找他算帐吗?”季璟虞慢条斯理地按了按右手的指骨, “我帮你制住他。”
姜岁愣了两秒才听明白季璟虞的意思。
这时候她又有些同情蒋德宇了,心道还好人已经跑远了,否则听到季璟虞这么讲,他怕是得当场流下两行泪。
小恶霸清凌凌的目光里满是笑意,心情极好地对渐渐靠近自己的少年说道:“算了,今天心情好, 放他一马。”
蒋德宇在单元楼门口遇到了夏繁和顾辞。
夏繁取笑他, “干嘛,后面有鬼追你呀?”
蒋德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鬼,有恶霸。”
于是,夏繁和顾辞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楼梯间。
过了好一会,蒋德宇口中恶霸没瞧见, 倒是看见姜岁和季璟虞一前一后下了楼。
树上蝉鸣不止,阳光浅浅地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又亲昵。
美好得就像是青春电影中的画面。
顾辞瞥了一眼边上的蒋德宇,意有所指,“看来恶霸也不是对什么都感兴趣的。”
—
姜岁的好心情在周五这天消失殆尽。
一想到今天不仅跑步加倍,还要看到罗奇那张面目可憎的脸,她就觉得晦气。
孙浩的语文课结束后就是大课间跑操。
下课铃声一响,身为体育课代表的蒋德宇便开始扯着嗓子喊:“排队啦,排队啦,大家不要磨蹭,速度集合!”
不光是他们班,这一层其他班的学生都纷纷从教室里涌了出来。
一时间,走廊上乌泱泱的挤满了学生,就算班主任就站在边上,也依然时不时有嬉笑打闹的声音传出来。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姜岁不喜欢的环节却是蒋德宇最喜欢的,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精力十足地领着二班的同学往集合点走去。
高一、高二绕着操场跑,唯独高三是绕着学校跑。
仿佛是怕他们毕业后会记不清母校的模样,所以要在这一圈圈磨人的跑操中不断巩固他们的记忆力。
蒋德宇自认为跑步的速度已经够慢了,可两圈跑下来依然会有人掉队,导致班级被扣分。苦恼了几天之后,他改变了策略——他把男生提了上来。
今天是试验的第一天。
要是效果不好,大不了就再换回原来的队伍。
蒋德宇想。
因此,高三(2)班也成了唯一一个男生排在女生前面的班级。
开跑前,蒋德宇召开了一场短暂的动员大会。
“男生都给我坚持住,好好跑,不许拖咱班女生的后腿,她们可都在后面看着呢!女生要是跑不动了,就看看咱季哥的背影,季哥会赐予你们力量的。”
排在后面的女生们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季璟虞身上。
少年身姿修长挺拔,肌群轮廓流畅紧实,少年气和力量感融合得恰到好处,垂在身侧的手指匀净而骨感,让人不由得从心底生出想跟他牵手的冲动。
佟厦嘻嘻哈哈,“别光顾着看季哥,我的背影也很帅的!”
“还有我,还有我!暗恋我的女生请尽情蚕食我的背影吧!”
“我靠,你还能再恶心一点吗!”
“你还有脸说我,pose都已经摆上了……”
有佟厦这么一带头,队伍霎时间变得喧闹起来,直到孙浩冷起脸瞪了他们一眼,才重新安静下来。
“说的好像跟上了,就能在一起似的。”排在姜岁前面的女生小声吐槽着,因跑步而甩动的马尾差点扫到姜岁。
站在她边上的女生接话道:“但你还别说,我现在确实充满了干劲。”
于晓澄戳戳姜岁的肩膀,“待会要是坚持不住了就抬头看看咱季哥。”
阳光刺眼,姜岁微眯起漂亮的眼睛,用手挡在额前,并不是很想说话。
夏繁对此持怀疑态度,“这样真的有用吗?”
于晓澄没再说话,只是给了她一个“你还小你不懂”的眼神。
跑第一圈时,姜岁还能靠看着季璟虞完美的背影撑下来,可等到了第二圈,季璟虞也不好使了,从学校领导到班主任无一幸免都被姜岁在心里狠狠骂了一顿。
跑操结束后,距离下一节英语课还有些时间,而重新被打开的空调威力尚小。
夏繁拿着练习册拼命扇风,“学校领导为了不让我们嫌弃学校小,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之前觉得咱们学校树多虫多挺糟心的,现在恨不得树能再多一倍。”
蒋德宇一脸得意地站在教室过道上,“今日首战告捷,我果然是机智又聪明。”
说完,他还非得去招惹姜岁这个跑步困难户,“姜岁,今天跑完感觉如何?”
“别跟我说话,我现在的怨气比鬼都重。”姜岁趴在课桌上,后悔刚刚骂人的时候把蒋德宇这个体育委员落下了。
蒋德宇立刻看向季璟虞,“季哥,看来你的魅力还是不够大啊。”
原本正在做题的于晓澄听到这句话,立马转过来,饶有兴趣地等待季璟虞的回答。
季璟虞冷冷地看向蒋德宇,薄唇吐出两个字,“闭嘴。”
可惜,一时的成功蒙蔽了蒋德宇的眼睛,打趣道:“姜岁别难过,下午的体育课一定更精彩。”
姜岁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就跟季璟虞告状,“他欺负我。”
“哈哈哈姜岁你是小孩子吗?还跟季哥告状……”
剩下的话被上课的铃声掩盖住,匆忙回座位的蒋德宇因此也错过了季璟虞的回答。
“知道了,待会帮你出气。”
闻欣站在讲台上,“这节课讲试卷,大家先把昨天的英语周报拿出来。”
话音刚落,班里立刻响起一阵细细簌簌翻找试卷的声音。
过了一会,闻欣才继续说道:“好,我点一列one by one开小火车报答案。”
听到这话,蒋德宇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他早把订正周报这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只能暗暗祈祷闻欣千万别选他们这一列。
“我看看哪一列低头的人数最多……”
这时候抬头已经来不及了。
闻欣一眼就相中了他们这一列。
蒋德宇:“……”
眼瞅着就快轮到自己了,蒋德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佟厦数学好,英语却跟他一样拉胯,根本指望不上,他只能偏头去看季璟虞。
对方仿佛就是在等他问自己。
他勾唇无声道:“选C。”
好兄弟!
蒋德宇面露喜色,顿时有了底气。
“这题选C。”蒋德宇中气十足地说出了答案。
换来的却是闻欣冷冷的一句,“站着,下一个。”
蒋德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开口:“不可能!”
季哥给的答案怎么可能会错?
闻欣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我也觉得不可能,毕竟这题我前天才刚讲过一遍,你说你上课都在干嘛?”
一轮火车开完,班上站了不少人。
闻欣看了一眼站着的学生,“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再回答错误就给我去外面站着,我看空调吹得你们脑子都不清醒了。”
蒋德宇只当刚才是季璟虞数错了他的题号,再一次将希望寄托在了对方身上。
“选B。”
闻欣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出去。”
被燥热的阳光一晒,蒋德宇后知后觉得出一个结论——
季哥好像是故意的。
可是,为啥呀?
之前姜岁欺负他,他让季哥主持公道,季哥说管不到姜岁。
现在他欺负姜岁,季哥是因为能管到他所以才出手的吗?
逻辑上好像没毛病。
但蒋德宇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说不通。
—
下午的体育课上,姜岁没看到陆书禾的人影。
她的请假条由四班体育委员沈乐代为转交给罗奇。
体育办公室内,罗奇面色阴郁地看着请假条,语气轻蔑,“身体不适?神经病又犯了?”
沈乐眼里满是震惊和疑惑,她似乎没想过这话会是从一个老师嘴里说出来的。
“还傻站着干嘛,猪脑子啊!”
仗着办公室这会没人,罗奇肆无忌惮地把怒气撒到了老实的沈乐身上。
“对不起,罗老师,我这就去操场集合。”
沈乐被骂得眼眶都红了,但她到底不敢正面反抗罗奇,只能咬牙走出了办公室。
照例是先绕着操场跑两圈。
“欸,那是不是苏老师?”
“好像真的是她。”
“她来干什么?”
原本安静的队伍顿时泛起小小的波澜。
姜岁听到后,立马看向罗奇所在的方向。
此刻,站在罗奇身边的人可不就是苏亦年。
罗奇看到苏亦年,阴阳怪气道:“苏老师不在办公室吹空调,怎么跑这来了?要是晒黑了可就不好钓凯子了。”
苏亦年懒得跟罗奇虚以委蛇,直接开门见山,“罗老师公报私仇,罔顾师德,故意折腾我的学生,我当然要过来看看。”
罗奇没想到这群学生竟然敢找苏亦年告状,立刻恼羞成怒,“我就是要整她们,谁让她们命不好要做你的学生呢?苏亦年,你管得过来吗?有本事你就每节课都来守着她们!”
他根本不怕苏亦年告到年级组,他现在对四班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最多就是言辞激烈些,无伤大雅,更何况口说无凭,苏亦年没有实质证据。
她说自己挟私报复,他也可以说她是因为相亲的事情故意搞自己。
男女之间那点事儿,他随口就可以编造出一箩筐,到时候看谁更吃亏。
“罗奇,学生不能带手机,但我可以。”苏亦年看着他,“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把你刚才的话录下来呢?”
罗奇嚣张的气焰顿时消退了不少,操场上都是学生,他不可能真的动手抢苏亦年的手机查看。
见自己的目的达成了,苏亦年微微一笑,“罗老师辛苦,那我就先回办公室了。”
跟苏亦年猜的差不多,罗奇本质上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一味怯懦示弱他会得寸进尺,倒不如直接正面迎击。
而他本人也比她想象得要愚蠢,轻而易举就让她录下了音频。
罗奇恨恨地盯着苏亦年的背影,短时间却不敢再有其他动作。
陆书禾的请假条是苏亦年批的,她会不会已经跟苏亦年说了什么……
不会的,陆书禾没这个胆子。
罗奇发狠地碾着地上刚冒头的嫩草,本就阴狠的表情越发阴鸷。
接下来的时间里,罗奇的态度明显好了不少。
夏繁扯扯姜岁的衣角,跟她咬耳朵,“我怎么感觉苏老师跟罗奇聊了几句后,罗奇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看起来似乎是一件好事,但姜岁仍旧不敢放松警惕。
她想,必须尽快把罗奇这个毒瘤解决掉——
第34章
高三周末就放一天, 姜岁在睡懒觉和季璟虞之间选择了后者。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苏亦年看着一脸困倦的女儿,语气有些惊讶,“周末不再多睡一会?”
高三的孩子有多辛苦, 身为班主任的苏亦年再清楚不过。
“嗯?”姜岁懒懒地歪靠在门边,声线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意, 遗传自姜云钊的自来卷长发微微炸毛, 看上去就像一只柔软慵懒的小猫咪。
仿佛就这一句话的功夫,她已经又睡过去一次。
苏亦年见此情景又好笑又心疼, 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既然这么困,再去睡会吧。”
“不睡了, 不睡了。”姜岁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脑子里的瞌睡虫甩出去, “我跟季哥他们约好了, 一起去季奶奶店里帮忙。”
前段时间,旧书店来了一位大客户,一下子买走了好多旧书。
不过谁都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结果就在昨天,冷清的旧书店突然来了好多人,要不是顾辞在家有空,季奶奶一个人都忙不过来。
一问才知道, 原来上回来的顾客是一位在网络上很有名的学者, 他在社交平台上大力夸赞了季奶奶的旧书店,称里面的旧书种类齐全,保存完好,他在这里找到了自己苦苦找寻了好久的书籍。
因此好多人都是特意趁着周末有空来旧书店打卡买书。
今天是星期天,来店里的人较昨天肯定只多不少,所以他们几个都要去店里帮忙。
听到姜岁的回答, 苏亦年的神色有些怔愣。
一周有六天她都要上课,跟姜岁接触的时间少之又少,她本以为周末这天姜岁会选择在家陪着她……
这个念头一出,苏亦年又觉得自己实在可笑。
当初她为了躲开姜岁,将自己搞得这么狼狈,现在姜岁不黏她了,她反倒患得患失起来。
不过见姜岁这么快就融入了这里的生活,她又打心眼里觉得高兴和自豪。
苏亦年按捺下从心底涌现的复杂情绪,问姜岁:“那午饭回来吃吗?”
姜岁摇摇头,抿嘴笑道:“不回来吃,我们有其他安排。”
“好。”苏亦年点点头,转身要去给姜岁准备早餐。
“妈妈,不用准备我的早餐。”姜岁伸手点了点对面的方向,“我去季哥家吃。”
而后,像是怕苏亦年说,她又补了一句,“繁繁和顾辞他们也来。”
她的话音刚落,门铃便响了。
“难道是来催我的?”姜岁轻声嘀咕,低头看了眼时间,明明还早。
正当她疑惑间,苏亦年已经给人开了门。
“苏老师。”
门口处传来季璟虞的声音,音色低沉柔和,如一道清冽的风割裂了夏日早晨特有的沉闷。
苏亦年望着站在门口身形高挑的少年,开口问道:“小璟,你怎么来了?”
季璟虞轻轻晃了晃手里透明的保鲜盒,“奶奶包了些饺子,叫我拿给您。”
苏亦年不好意思地接过水饺,“太客气了,替我谢谢季奶奶。”
见来人是季璟虞,姜岁立马走了过去,“季哥,这是什么馅的?”
她还没睡饱,刚打完一个哈欠,因而说话时便有些含糊不清,每个字勾连在一起跟撒娇似的,洇着红晕的眼尾使她看上去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可爱。
季璟虞薄唇微勾,“虾仁玉米馅。”
“上回牛肉馅的水饺好吃。”
“那下回还给你包牛肉馅的。”季璟虞自然而然地接话。
姜岁表情愉悦,“好呀。”
听着姜岁和季璟虞的对话,苏亦年不由得眼皮一跳。
季璟虞对姜岁是不是过于纵容了些……
见季璟虞要走,苏亦年下意识叫住了他,“小璟。”
“怎么了,苏老师?”
被苏亦年叫住的少年平静地与她对视,眉宇间清冷无波,没有丝毫闪躲。
跟平日里没什么不一样。
接着,她的视线又落到了姜岁身上。
姜岁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动作,正低头在看那盒水饺,眼神亮晶晶的。
苏亦年:“……”
小吃货。
“没事。”
她暗自摇头,觉得自己真是草木皆兵,都把职业病带回家里来了。
又过了一会。
“妈妈,我出门啦。”
“好。”苏亦年看了眼姜岁略显凌乱的长发,问她,“要给你梳头吗?”
姜岁摆摆手,用手腕上的头绳随意给自己扎了个低马尾,“繁繁说她新学了一个发型,待会她给我扎。”
苏亦年想,果然是她想多了。
姜岁这么可爱,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临出门前,苏亦年耐心叮嘱姜岁,“外面天气热,记得带把伞,水壶也别忘记……”
姜岁笑着听苏亦年絮叨,并不打断,清凌凌的大眼睛里像是有万千星辰闪耀。
她的妈妈已经越来越适应“母亲”这个身份了。
—
姜岁到的时候,蒋德宇他们还没上来。
另外几个小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季奶奶怕饿坏姜岁,便让季璟虞先去把他跟姜岁的那份水饺煮了。
季璟虞起身往厨房走去,姜岁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他脚步一顿,姜岁反应不及差点又撞上去。
季璟虞稳稳扶住她的肩膀,眼眸低垂,轻声问道:“怎么了?”
姜岁的目光落向厨房,“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有。”
姜岁跃跃欲试,“是什么呀?”
季璟虞回答得言简意赅,“去坐好。”
姜岁:“……”
这跟叫她别添乱有什么区别?
季璟虞见姜岁抿紧了嘴角,就知道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他向一旁的季奶奶投去求救的目光。
季奶奶还是头一回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不免有些新奇。
她温和地朝姜岁招招手,“岁岁过来陪蝌蚪玩吧,小璟一个人可以应付的。”
他们家就没有让女孩下厨的先例。
原先姜岁还没来的时候,也是三个男生轮换着进厨房打下手,从来没让夏繁动过手。
—
季奶奶先出门了。
蝌蚪趴在姜岁腿上打盹。
而姜岁则是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正在厨房忙碌的少年。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经常下厨的人。
隔着一扇门季璟虞都能感受到姜岁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借着擦手的动作,季璟虞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姜岁。
姜岁这会却没在看他。
大概是碰到了蝌蚪的猫毛,姜岁觉得鼻子有些痒,手掌刚捂住口鼻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随着她的动作,几缕碎发散落在她细嫩的脸颊两侧,看上去狼狈又可爱。
季璟虞沉默而专注地看了姜岁好一会,然而又在她看过来的前一秒移开了视线。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就被端到了餐桌上。
虾仁个头大而鲜美,搭配的玉米粒清甜、饱满又多汁,一口咬下去,简直能鲜掉舌头。
姜岁立马“喜新厌旧”,对季璟虞说道:“我觉得虾仁玉米味的也好吃。”
季璟虞的黑眸掠过一抹笑意,“你喜欢就好。”
他没告诉姜岁,她的这碗水饺从调馅到包都是他亲力亲为。
姜岁和季璟虞都快吃完了,蒋德宇和夏繁几人才来。
“还好没等你们一起,不然真要饿死了。”
夏繁伸手挽住姜岁的胳膊,跟她道歉,“岁岁对不起嘛,你也知道我这人比较磨蹭。”
姜岁单手捏了捏夏繁脸颊的嫩肉,到底没舍得用劲,“行吧,原谅你了。”
“我就知道岁岁最好了!”夏繁嘿嘿一笑,“待会给你编一个全世界第二漂亮的发型,这样出门的时候,大家都知道咱俩是顶顶好的朋友。”
“嗯?不是第一吗?”
“第一在这。”夏繁得意地低头给姜岁看自己的发型,“好看吧?”
姜岁很给面子,竖起大拇指夸奖她,“好看。”
“我去把水饺煮了。”
蒋德宇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将剩下的水饺全都煮了。
因为这次要洗的碗筷厨具比较少,所以就让刚好轮到打扫厨房的蒋德宇一人全包了。
季璟虞和顾辞一人一把椅子,饶有兴趣地围观夏繁给姜岁编头发。
为确保万无一失,夏繁还特意借了季璟虞iPad,全屏循环播放编发教程。
第一次被夏繁弄疼的时候,姜岁只当她是手生,连哼都没哼一声。
反倒是季璟虞有些不悦地轻“啧”一声,引来顾辞意味深长的侧目。
“嘶。”第N次被夏繁扯痛头发后,姜岁终于忍不住了,“夏小繁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会吗?”
“应该——会吧。”
听到夏繁语气中的犹疑,姜岁下意识转头要去看她,然后又被重重扯了一把头发。
“啊,痛!”
听到姜岁的痛呼声,夏繁吓得立马松开了手,于是本就进展缓慢的“工程”彻底报废。
姜岁揉揉被拽痛的头皮,看着神色越来越心虚的夏繁,开口问道:“你这头发不是自己编的吧?”
看似疑问的语气,实则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哪有人给自己都能编得这么漂亮规整,轮到给别人编时就手忙脚乱的?
夏繁看了眼似笑非笑的顾辞,最终决定实话实说,“我这是顾辞哥给我编的。”
姜岁冷哼一声,“我就知道。”
夏繁的视线在顾辞和姜岁之间来回打转,过了好一会,她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那要不还让顾辞哥给你编?”
“不要。”
“不行。”
姜岁和顾辞几乎是同时说出了拒绝的话。
“呵。”
顾辞简直要被夏繁气笑了,这种事能随随便便给别的女生做吗!
他看向季璟虞,“小璟,你看明白了吗?”
编发教程都循环播放十多遍了,以季璟虞的智商怎么可能看不明白?
季璟虞面无表情地看了顾辞一眼,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对方的用意,但还是顺着他的意点了点头。
“那我要季哥给我编。”
姜岁一锤定音,直接拖着小板凳坐到了季璟虞跟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完全不给季璟虞拒绝的余地。
姜岁仰着小脸看他,眼底氤氲着一层水雾,湿润的红唇一张一合,“就一个要求,别弄疼我,可以吗?”
季璟虞喉结攒动,声线微微泛着哑,“好。”
等蒋德宇洗完碗出来,就看到他季哥一脸严肃地握着姜岁的头发,正在给人编小辫。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研究航母呢!
顾辞和夏繁在边上还时不时地指点他几句。
蒋德宇:“……”
总感觉洗个碗的功夫,这四个人又不带他玩了。
—
挂在门口叮当作响的古铜色铃铛,盘旋而上的木质楼梯,被摆放整齐的各式旧书……旧书店里处处透着一股冷清简约的文艺气息。
因此,专门来买书的人多,拍照打卡的人更多。
姜岁正在整理被人翻乱的书籍。
脚步声伴随着说话声正慢慢朝她所在的角落靠近——
“我去,这什么宝藏小店啊,里面全是年轻气盛、年富力强、精力旺盛的小帅哥!”
说话的女生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同行的女生稍微理智些,“你给我冷静点,没听阿婆说这些弟弟才上高三,一群未成年。”
“谁说都是未成年的,阿婆不也说了那个穿黑T的过几天就去大学报道了,那个肯定成年了。”
“对哦,你不说我都忘了。”
“咱们去跟他要个微信号吧,说不定大学跟咱们还是同一个地方的呢。”
“我看行。”
“那还等什么?走,咱们找他去。”
姜岁抄近路赶在这几个女生前面找到了顾辞。
他自然是跟夏繁在一块。
情况紧急,姜岁找准角度,直接把夏繁推进了顾辞怀里。
这一幕正好被那两个女生瞧见,她们倏地停下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有些摸不准目前的状况。
“繁繁,保护好你顾辞哥,有漂亮大姐姐想要他的微信号呢。”
当夏繁还在云里雾里的时候,顾辞已经听懂了姜岁的话,原本要把夏繁扶正的那只手稍一使劲,夏繁便又重新跌进了他的怀里。
比起已经成年的顾辞,姜岁还是更担心未成年的季璟虞。
毕竟他才是自己预定的男朋友。
姜岁决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季璟虞,免得被人捷足先登。
她正要去找人,一转头却发现对方就站在自己边上。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靠近季璟虞,“被人要微信号了?”
“嗯。”
“没给吧?”
“没给。”
他的微信号从来不给陌生人。
姜岁这才重新高兴起来,“那你接下来跟紧我,这样他们就不会来问你要联系方式了。”
至于为什么,双方都心知肚明。
两人来到一处僻静角落,姜岁倚着书架,“季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
“如果一方已经成年,一方还没成年,那他们算是在早恋吗?”
像是怕被人偷听,姜岁几乎是附在季璟虞耳边问的。
这样一来,两人的距离挨得极近,温热的气息不住地拂在季璟虞的耳畔和脖颈处,带来难以言喻的感觉。
季璟虞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他攥紧手掌,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深吸一口气道:“对顾辞来说不算早恋,但对夏繁来说就是早恋。”
“原来是这样啊。”姜岁点点头,纤长浓密的睫毛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嗯。”季璟虞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冷静。
但姜岁的问题远不止这一个,她继续靠近季璟虞,眼神里藏着几分蔫坏,“那你会跟人早恋吗?”
季璟虞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他似乎从未想过姜岁会问这样的问题。
下一秒,他的神色骤然变得沉冷,一把拽住姜岁的胳膊,带着她蹲下了身。
“怎么……”
“嘘。”
季璟虞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示意姜岁看前面。
顺着季璟虞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姜岁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呀?”姜岁一边极小声地问道,一边往季璟虞怀里缩了缩。
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第35章
树影微晃, 蝉鸣不歇。
高速运转的空调发出有规律的嗡鸣声,店里的温度舒适又惬意。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姜岁躲在季璟虞怀里, 清冽微涩的薄荷气息从身后强势袭来,将她裹挟于其中。
大抵是因为身体早已熟悉了对方的气息, 姜岁没有丝毫的不适与反感。
细嫩泛粉的指尖扣在黑色书架上, 姜岁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小脑袋,视线透过书与书架之间的缝隙, 落在前面的女生身上。
竟然是陆书禾!
她怎么会在这里?
姜岁的脑海中瞬间涌现出无数个问号。
“现在怎么办呀?”姜岁下意识地回头询问季璟虞。
季璟虞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却依然故作镇定地回答姜岁的问题,“先看看再说。”
陆书禾的出现虽然打断了姜岁的问题, 但又让他陷入了另一种尴尬之中。
刚刚要不是他偏了偏头,姜岁的嘴巴应该会擦到他的下巴。
而且, 他们现在的姿势实在过于亲昵了些。
乍一眼望去, 就好像是他把姜岁抱进了怀里……
甜暖的果香存在感十足地萦绕在他的鼻尖,喉结无声滚动。
季璟虞无端觉得有些燥热。
从姜岁问出那个问题开始,他的思绪就已经乱了。
偏偏“罪魁祸首”的注意力却轻而易举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
季璟虞狼狈之余又不免有些不甘——
凭什么受到影响坐立不安的人只有他自己。
可下一秒,他又在心底告诫自己,绝对不能生出不该有的奢求。
—
站在两排书架中间,身形瘦削的女生确实是陆书禾。
明明才几天没见, 姜岁却明显感觉她又瘦了很多。
深蓝色牛仔裤里露出来的脚腕异常细瘦, 穿在她身上的长袖也宽松得极其不合身。
眼前的陆书禾,莫名得让姜岁感到心惊。
就连她这个外人都能看出陆书禾的状态不好,为什么她的父母还会同意让她复学?还会放心让她一个人出门?
陆书禾背着一个看上去就很能装的白色大帆布包,一侧带子从她肩上滑了下来,隐隐约约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以及她的私人物品。
等看清她包里装的东西后,姜岁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好几本旧书。
普通人买东西会把没结账的物品放进自己包里吗?
显然不会。
姜岁不想用恶意去揣测陆书禾, 但陆书禾接下来的行为还是证实了她心里的猜测。
陆书禾朝左右环顾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到自己之后,她伸手将书架上的一本旧书装进了自己的帆布包。
动作娴熟而一气呵成。
这个角落存放的都是一些年代久远,破损相对严重的旧书,所以鲜少会有人来这里。
这大概就是陆书禾选择这里的主要原因。
这一点倒是和姜岁不谋而合。
见陆书禾还打算继续,姜岁赶紧去拿手机,不料却摸了个空。
她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机还在楼上的小房间里充电。
现在去拿手机肯定不合适,好在姜岁知道季璟虞的手机就在他裤子的口袋里。
骨感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拂在自己大腿上的纤细手腕,不许对方再乱动,冷白的手背上爆出青色的经络,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季璟虞紧咬后槽牙,目光惊诧地落在姜岁身上,用气音问道:“干什么?”
夏天的衣服布料轻薄,即使是很轻微的触碰都极具穿透力。
姜岁指尖触到他大腿的那一刻,腿部肌肉瞬间紧绷到痉挛。
季璟虞恍若听见了由远及近的电闪雷鸣声,电流“轰”地从头顶涌到脚底,酥麻之意瞬间遍布至他的四肢百骸,连心跳都跟着鼓噪起来。
平日里素来淡漠内敛的脸上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季璟虞深吸一口气,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力道,以免自己没轻没重弄疼姜岁。
手腕微微一疼,姜岁摸索的动作被迫停止。
有那么几秒,时间好像也跟着停了下来。
姜岁低着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可能冒犯到了季璟虞。
精致明媚的巴掌脸上倏地闪过一抹慌乱,触碰过季璟虞大腿的指尖更是隐隐发烫,姜岁忍不住蜷了蜷手指,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自己的“罪行”。
卷翘纤长的眼睫犹疑地颤了颤,姜岁的视线从季璟虞虎口处的那颗小痣缓缓上移到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
正好和近在咫尺的男生四目相对。
对方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里漾着姜岁看不懂的情绪,片刻之后,清冷而低哑的嗓音传入她的耳中,“你在干什么,姜岁?”
“找、找手机。”一听到季璟虞连名带姓叫自己,姜岁如同被老师点到名的小孩,乖得不行,“我的在楼上充电,所以想用一下你的。”
就是太着急,忘记事先征得手机主人的同意了。
姜岁的表情很无辜。
虽然她时常会升起调戏季璟虞的念头,但这回真是无心之举。
季璟虞滚了滚了喉结,慢慢松开桎梏着姜岁的手掌,淡声道:“人已经走了。”
“嗯。”姜岁转了转自己的手腕,“嗯?”
她急忙将头转了回去,哪里还有陆书禾的身影?
仅仅一会功夫,陆书禾就不见了。
“人呢?”
“走了。”
季璟虞的回答依旧言简意赅,他的视线直直地落在姜岁的手腕上。
尽管他已经竭力克制,但姜岁的皮肤薄,上面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道红痕。
想伸手抹去,但更想将它变得更红更艳……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季璟虞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轻咳一声,“刚走没多久,现在去追应该还来得及。”
话虽如此,季璟虞却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他在等姜岁做决定。
“算了。”
姜岁蹲累了,也顾不上脏不脏,索性直接盘腿坐到了地板上。
随着她的动作,运动裤的裤脚微微上移,露出细白的脚踝,在不算豁亮的角落里尤为显眼。
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姜岁单手托着腮,一下子太多信息涌入她的大脑,让她有些混乱。
刚刚若是有用手机拍下陆书禾的行为,那她还有理由和证据喊住人。
现在追上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总不能直接对人说我怀疑你偷东西,我要检查你的包吧?
陆书禾的精神状态本就不好,姜岁害怕她受了刺激之后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这对谁都没好处。
姜岁歪头看向季璟虞,“季奶奶店里有监控吗?”
季璟虞抬眸看了眼天花板的角落,语气淡然,“只有门口装了监控。”
门口的监控只能证明陆书禾来了他们店里,但她在店里究竟做了什么,只有他跟姜岁两个人看到了。
“先去看监控吧,或许陆书禾结账了呢。”
“好。”
季璟虞很快就调出了姜岁想要的监控视频,他将视频传到自己的手机上,然后又顺手带上了一个小马扎。
姜岁站在之前的角落等他。
视频中的陆书禾背着她的白色帆布包径自走出了店门,连看都没看一眼坐在前台的季奶奶。
姜岁坐在小马扎上,偏头看向弯着腰的季璟虞,“你都看到了吧?”
“嗯。”
姜岁有些好奇,直视季璟虞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黑眸,“她拿走的是季奶奶的书,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呀?”
在真相没有明朗之前,姜岁并不想用“偷”来概括陆书禾的行为。
季璟虞眸色一暗,“对于陆书禾,你不是有另外的安排吗?”
姜岁一愣。
季璟虞的话并不难理解,他不是无动于衷,而是为了配合她才什么都没做的。
“陆书禾拿走的那几本书我来买单,没道理让季奶奶承担这些损失。”
姜岁的语气很坚决,季璟虞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心里清楚,如果拒绝,姜岁会内疚。
“可我还是觉得奇怪。”姜岁拧着眉,十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相抵着,语气犹疑。
季璟虞看着她,低声询问:“哪里奇怪?”
“我之前找人调查过,陆书禾他们家是做生意的,家庭条件并不差,所以我不明白陆书禾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岁不信陆书禾会连几本旧书都买不起。
而且她熟练得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有可能是偷窃癖。”
“偷窃癖?”
“嗯,一种心理疾病。”季璟虞道,“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姜岁自然知道,他们的猜测并不代表真相。
但也不是用处全无,至少季璟虞帮她找到了一个方向。
姜岁打算待会就找个时间跟许则找来的心理医生好好聊一聊。
—
季璟虞刚直起身子就被姜岁扯住了衣角。
“怎么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姜岁,说话的语调却很纵容。
“我能提一个小小的要求吗?”
“嗯,什么要求?”
“以后能不能别这么严肃地喊我名字,搞得我好紧张,好像犯了什么大错一样。”姜岁低头轻声嘟囔,“我小名这么好听,都没见你喊过。”
季璟虞没想到姜岁要跟他说的是这事,他愣怔了几秒,薄唇微抿,“蒋德宇不也叫你姜岁。”
他们几人当中也就夏繁一直叫的是姜岁的小名。
姜岁没在意季璟虞的答非所问,她扯着季璟虞的衣角站起来,小小地哼了一声,“谁在乎他叫我什么呀。”
我只在乎你。
剩下半句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像是怕被人拒绝,姜岁摆了摆手,“算了,你习惯叫什么就叫什么吧,反正都是我。”
这时候,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之前关于早恋的话题。
“对了,我的手机应该充好电了,我上去拿一下。”
“好。”停顿片刻后,季璟虞突然喊了她的小名,“岁岁。”
最后两个字他说起来有些生疏,但格外温柔缱绻。
“我不太习惯,还是叫你‘姜岁’吧?”
“嗯,都说了随你。”姜岁的耳垂瞬间爬上一抹绯红,她捂住发烫的耳朵,同手同脚地跑远了。
真够要命的。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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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哥,你跟姜岁是在……早恋吗?”
季璟虞的身后传来一道弱弱的质问声,后面三个字被蒋德宇说得极轻,声若蚊蝇。
偏偏这一声近乎呢喃的问句落入季璟虞耳中就像是震耳欲聋的吆喝。
他沉下脸,“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不是就不是。”蒋德宇委屈得往后退了一步,“我发现自从姜岁来了之后,你对我是越来越没耐心了。”
从刚才开始,姜岁和季璟虞就不见了人影,问了夏繁和顾辞也说没看到他们,蒋德宇找了好一会才看到两人的身影。
结果刚一走近,就听到了季璟虞的那声“岁岁”,这搁谁看了不想歪啊?
蒋德宇突然很怀念那个给自己买了一大袋零食的季璟虞。
虽然只有那么一次——
第36章
季璟虞的失态转瞬即逝。
好像只要他面对的不是姜岁, 他都可以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地应对。
“我跟姜岁没有早恋。”季璟虞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了抚大腿处并不明显的褶皱,声线冷硬, “你这话要是被别人听到很容易引起误会,会给姜岁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原本还觉着自己委屈的蒋德宇:“……”
他差点成了造谣者?
真是好大一口锅从天而来。
蒋德宇垂死挣扎, “可我明明听到你喊姜岁‘岁岁’。”
“你听错了。”季璟虞面不改色。
蒋德宇语气狐疑, “我听错了?”
“嗯,店里人多, 人声嘈杂,你听错很正常。”
这么充分的理由,蒋德宇根本说不出辩驳的话。
“这种不过脑的话以后别说了。”季璟虞眼角眉梢流露出蒋德宇看不懂的情绪, “在我心里,姜岁跟夏繁是一样。”
这话既是说给蒋德宇听的, 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夏繁是邻居妹妹。
姜岁也是。
蒋德宇挠挠头, 刚剪的硬发茬刺得他手指毛剌剌的,“知道了。”
见季璟虞还皱着眉,他赶忙指天发誓,“我保证不乱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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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忙碌碌的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姜岁他们要去吃火锅。
昨天就已经商量好了。
商场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周末正在搞活动。
五个人准时准点在小程序抢开店福利。
蒋德宇看向在座的其余四人,表情前所未有地严峻, “都准备好了吧?”
“嗯。”
三三两两的应和声。
“倒数三秒就可以开始点屏幕了, 速度越快越好!对了,大家记得把WiFi关掉,用自己的流量抢,据说这样成功率更高。还有,像我这样先活动活动手指,省得要办正事的时候手指抽筋……”
“你别说话了。”夏繁瞪他一眼, “本来不紧张的,都被你说紧张了。”
这优惠券本就是能抢到最好,抢不到也不会影响他们吃火锅的心情。
现在被蒋德宇这么一说,跟执行任务似的。
蒋德宇闻言赶忙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不说了,不说了。”
过了一会。
蒋德宇问:“有人抢到了吗?”
无人回应。
“我也没抢到。”他把手一摊,忍不住自嘲,“咱们这群倒霉蛋哦。”
“你才倒霉蛋呢。”姜岁举起手机,得意地晃了晃,“看,半价券。”
显然,五人之中只有姜岁成功抢到了优惠券。
“啊啊啊,岁岁你好棒!”原本说好要佛系的夏繁一把抱住姜岁,又蹦又跳,不知道的还以为姜岁中的是彩票。
蒋德宇也激动地朝姜岁竖起大拇指:“姜岁你这运气可以呀。”
要不是因为他们还买不了彩票,他高低要建议姜岁买一张。
即使什么券都没抢到,别说是一顿火锅,就算是十顿百顿姜岁也请得起,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打心眼里觉得高兴。
这是她从未经历过的事情,带给她的满足感远胜于这顿火锅的价值。
姜岁第一时间去看季璟虞,得意地朝他眨了眨眼睛,“我厉害吧?”
明明已经得到了那么多的夸奖,可她还是最想要季璟虞的。
季璟虞沉默地坐在椅子上,面目表情地盯着手机屏幕,就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表态的时候,他抬眸看向姜岁,眼底骤然生出几分笑意,“嗯,很厉害。”
姜岁顿觉心满意足。
她把中奖的界面截图发给了姜云钊。
【今天中午跟朋友们去吃火锅,这是我抢到的半价券,那么多人只有我抢到了![猫猫得意.gif]】
姜云钊开口便是夸奖:【哇,我们岁岁好厉害,爸爸待会就去把它打印出来挂家里。】
【……】
【[猫猫擦汗.gif]】
夸张了爸爸,真的夸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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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门前,姜岁还在试图说服季奶奶跟他们一块去。
“季奶奶,您跟我们一块去呗,吃火锅就是得人多热闹。”
季奶奶笑着摆摆手,“奶奶吃不惯火锅,你们几个小伙伴去吃吧。”
说着,她又看向自家孙子,“这顿火锅奶奶请客,谢谢你们过来帮我忙。想吃什么自己点,千万别替奶奶省钱。”
几个孩子自然不干。
姜岁又把中奖页面翻了出来,“季奶奶,这次是我请客,您可别跟我抢。”
“我们岁岁这么厉害呢!”季奶奶从来都不是扫兴的长辈,她没再跟姜岁争着请客,而是和蔼地笑道,“行,那奶奶排在岁岁后面,等下次。”
公交车上。
姜岁扒着车窗,看着旧书店的门头越来越小,忍不住出声说:“这几天店里人又多又闹,要不让季奶奶关门休息几天吧。”
坐在前排的蒋德宇听到了,忙不迭地转过头接话,“季奶奶肯定不会休息的。”
“为什么?”
“季奶奶还得给季哥攒老婆本呢,怎么可能关门休息。”
这事蒋德宇深有体会。
毕竟他家老子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他们父子俩各司其职,他老子负责努力赚钱给他买房买车攒老婆本,而他呢就只要负责把分数提上去,考个好大学,光耀门楣。
姜岁喃喃重复:“老婆本?”
这词对于她来说,陌生了些。
姜岁下意识看向坐在公交过道另一侧的季璟虞。
他一上车就自己单独找了个位置。
此刻,正一只手撑着侧额,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