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色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一小束日光越过这小小的间隙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打下一道淡淡的阴影,衬得他侧脸线条凌厉而深邃。
季璟虞似乎没听到蒋德宇的调侃,连眼睫就没动一下。
夏繁皱皱鼻子,反驳道:“季哥才不需要季奶奶帮忙攒老婆本。”
蒋德宇大惊:“怎么不需要,他以后不娶老婆了?”
“我的意思是说季哥会自己攒老婆本,他才不会靠家里呢。”
蒋德宇愣了愣,回头又去问坐在他边上的另一个男生,“顾辞哥,你觉得呢?”
顾辞凉凉地觑了他一眼,“我靠自己。”
“打住打住,咱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现在讨论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见蒋德宇安静了,顾辞才开口淡声解释,“季奶奶是真的喜欢,并不全是为了赚钱,你们没发现这几天她心情都很好吗?更何况季奶奶她自己有分寸,真要觉得累了肯定会休息。不然小璟早就劝她了。”
—
火锅店新店开张,生意很火爆。
幸亏他们来得早,不然就得排队等叫号了。
姜岁好奇地打量着店内的布置。
木制桌椅,做旧的灯饰,墙上浓烈大胆的涂鸦……满满的复古破旧市井风。店内空调打得很低,但依旧给人一种烟火气十足的感觉。
这是她第一次在外面吃火锅。
虞琛和秦蓓蓓从来不会陪她来这种地方。
一个嫌脏觉得会自降身份,一个出门只想逛各种奢侈品店,然后习以为常地等她买单。
抛开所谓的友谊之后,姜岁才清楚地发现这两人一直都在利用她得到自己想要的。
两个王八蛋。
想起来就觉得晦气。
“岁岁,你发什么呆呢?”夏繁的手在姜岁眼前晃了晃,“走,咱们去领免费的甜品,我看网上的评论说这里的雪花冰和麻薯冰都可好吃了,可惜是限量的,去晚了就没了。”
姜岁对所谓好吃的甜点其实并没有多大兴趣,但夏繁喜欢,她肯定要陪她去。
“欸,”蒋德宇急忙叫住两个女生,“你们先把要吃的菜选了呀。”
夏繁指着顾辞说道:“顾辞哥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让他点。”
姜岁立刻有样学样,“那我要季哥帮我点。”
蒋德宇无语,“你当点兵点将呢,季哥怎么会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夏繁让顾辞帮忙那是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没人比顾辞更了解夏繁的喜好。
可姜岁跟季璟虞才认识几天,让季璟虞做主,明显行不通。
“咱们一起在食堂吃了那么多顿饭,季哥肯定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姜岁语气笃定。
“走啦,岁岁。”
夏繁满脑子都是心心念念的甜品,挽着姜岁的胳膊就往排队的地方走去。
“每次去食堂吃饭我都在,我怎么不知道姜岁喜欢吃什么?”
状似无心的一句话,却让季璟虞翻看的手机的手指一顿。
反倒是顾辞神情自若地将菜单翻了个面,漫不经心说:“你季哥一向观察入微,你当然没法跟他比。”
这个解释倒是说得通,于是蒋德宇没在深究。
他盯着姜岁渐渐走远的背影,些许疑惑从他脸上掠过,“我有时候是真看不懂姜岁。”
没人搭理接话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她看着就不像普通人家的小孩,可怎么连吃个火锅都满脸好奇?”
顾辞正在菜单上勾选夏繁喜欢的食材,闻言只觉得好笑,“你自己不是已经说了答案。”
有钱人家的小孩怎么可能会来这种地方吃东西。
不过,姜岁倒是个例外。
顾辞看着乖乖被夏繁牵着走,脸上没有一丝不虞的姜岁,之前对她的戒备也在日常相处中渐渐消失殆尽。
明明知道姜岁听不见,但蒋德宇还是压低了声线,“不过我猜她家里应该是出事了,不然也不会来浔宁投奔苏老师,咱们在姜岁面前可千万不能提这些,免得叫人想起伤心事。”
“除了你,可没人提。”
蒋德宇一时语噎。
但顾辞说的没错,他们几人当中确实只有他最管不住嘴巴。
“删除这段记忆,删除这段记忆……”蒋德宇开始给自己洗脑。
顾辞没理会他这傻样,而是将手里的菜单转递给了季璟虞,“我跟繁繁的都点好了,轮到你跟姜岁点了。”
季璟虞瞥了眼看好戏的顾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可能。”
顾辞笑了笑,意有所指:“我可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有些人心口不一。”
其实,顾辞也觉得奇怪。
季璟虞给人一种很矛盾的感觉。
说他不喜欢姜岁,偏偏比谁都照顾姜岁,早已超过了那条警戒线,可若说他喜欢姜岁,他似乎又很抗拒这种心动。
就算姜岁真的家世显赫,可季璟虞也不像是会因为这种原因而自卑的人。
他明明那么优秀。
季璟虞的这种行为更像是一种自我厌弃的逃避。
听到顾辞的话,季璟虞敛了神色,幽深的黑眸低垂,不再说话,只专心看菜单。
很快,菜单上又多了好几个勾。
都是姜岁喜欢吃的。
—
他们坐得其实是四人座,所以服务员又帮他们加了一把椅子。
好在座位在火锅店的最角落,即使坐在过道上影响也不大。
蒋德宇便主动坐到了那个位置上。
他一边烫肉,一边感慨:“姜岁没来之前,咱们四个人刚刚好。现在顾辞哥要走了,咱们马上又是刚刚好的四个人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夏繁夹菜的手一松,差点被溅起的汤汁烫着。
第37章
顾辞放下手中的筷子, 认真检查起夏繁的手背,见她没什么事,才朝着蒋德宇冷哼道:“怎么, 吃肉都堵不住你的嘴?”
“堵得住,堵得住。”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蒋德宇嘻嘻哈哈地往嘴里塞了一筷子肉。
紧接着, 他眼神一亮, “嗯,这个肥牛好吃!”
姜岁见状便说:“那再点两盘。”
蒋德宇刚要点头, 一想到姜岁那扑朔迷离的家庭情况,赶紧又拒绝,“不用不用, 够吃了。”
“你忘了我有半价券。”
蒋德宇挺不好意思的,“那我可不客气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 快点吧。”
蒋德宇也不叽歪, “行,那待会我请大家喝奶茶。”
姜岁再去看夏繁时,她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不小心。
如果她没把火锅店送的薄荷巧克力雪花冰戳得稀巴烂的话,就更有说服力了。
姜岁的目光在顾辞和夏繁之间打了个转。
她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顾辞这还没走呢,夏繁就这么不适应, 等他真去上大学了, 一个月甚至一学期才回浔宁一趟,夏繁还不得难受死。
顾辞这个心机男!
所以说,找男朋友还是得找同龄人。
可下一秒,姜岁就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季璟虞的视线。
那双黑眸深邃无尽,有那么一瞬间,姜岁感觉对方看穿了她的心思。
明明是很正常的想法, 可在季璟虞的注视下,姜岁却莫名有些心虚。
她慌乱地夹起一根茼蒿以作掩饰。
“那是辣的……”季璟虞根本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姜岁将那根茼蒿吃进了嘴里。
“嘶……”
姜岁被辣红了眼眶,浑身的细胞仿佛被灼烧感包围,舌尖跟喉间的不适感最明显。须臾间,不光是眼尾,就连白皙的耳垂上都沾染上了浓烈的绯红。
五个人里只有姜岁不吃辣,严格来说是不能吃辣,所以他们特意点了鸳鸯锅,只是谁也没想到她会越过清汤锅,去夹辣锅里的菜。
一时之间,大家都有些反应不及。
只有季璟虞快速从座位上站起来,将原本摆在夏繁边上的沙冰推到了姜岁前面,语气也难得急促,“快含着。”
姜岁立马照做,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这会倒是不嫌沙冰冻嘴了。
蒋德宇看着化身仓鼠的姜岁,脸上的表情诧异又好笑,“姜岁,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百折不饶,勇于尝试啊?我以为上回的馄饨已经让你认清自己的实力了呢。”
这跟直接说姜岁“人菜瘾大”有什么区别?
夏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浩哥要是知道你有这么高的语文造诣,肯定得当场感动死。”
说完又去看姜岁,“岁岁,没事吧?”
姜岁嘴里的沙冰都化成了水,不好开口说话,她朝夏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那手还没放下来,就看到不知何时走掉的季璟虞回来了。
他两只手上都拿了东西。
左手拿了一排酸奶,另一只手则是一罐牛奶,罐壁上的水滴正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缓慢往下滴落。
即便他一言不发,大家也知道这些东西都是给姜岁准备的——
全是用来解辣的。
姜岁将口里的水吐到垃圾桶里,然后用水雾雾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季璟虞,“都怪你。”
没头没脑的指责,可季璟虞却一股脑儿接下了。
“嗯,怪我。”
清冷的声线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许久之后,才听到蒋德宇弱弱发问:“你俩,打啥哑谜呢?”
—
回来的路上,因为夏繁提出要跟顾辞一起坐,所以姜岁便顺理成章跟季璟虞坐到了一块。
早上本就起得早,加上吃饱后容易犯困,上车后没多久姜岁就开始打起了哈欠。
车窗外是一成不变的小镇景色,道路两旁的浓荫绿得晃人眼,蝉鸣喧嚣。
季璟虞沉默地看着窗外的景象出神。
倏地肩头一沉,他垂眸看去,发现姜岁靠着他睡着了。
对方清浅的呼吸透过季璟虞轻薄的短袖,从肩膀一路蔓延至他胸口,犹如一支毫无章法的利箭,却直直击中了少年内心最隐晦的靶子。
鼻尖充斥着属于姜岁的气息,季璟虞瞬间绷紧了全身,连带着太阳穴都开始鼓噪乱跳。
红绿灯变红,公交车司机踩下刹车。
随着车子的停驻,些许碎发缓缓扫在姜岁小而精致的脸颊上。
“唔……”睡梦中的姜岁像是受到了干扰,下意识皱了皱眉。
顿时,季璟虞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吵到她。
谁知,姜岁只是偏头在他肩上蹭了蹭,便又睡了过去。
有这么困吗?
公交车行至半路,季璟虞的视线落在姜岁头上,出门前还算精致的发型此刻已经变得有些松散。
毕竟是他第一次给人编头发,等下次就有经验了……
季璟虞微微一愣。
不会再有下次了。
嘴边的弧度收了回去,季璟虞按捺下那些不该出现的念头,闭上眼睛捏了捏高挺的鼻梁骨。
好像这样就可以不听、不想,让一切都回到最初的起点。
这时,搁在腿上的手机蓦地亮了起来。
顾辞私聊他。
【顾辞:[照片]】
【顾辞:你管这叫没可能?】
季璟虞低眸点开顾辞发来的照片,上面是他和姜岁两人,姜岁乖乖靠着他,而他的耳朵红得像是要往下滴血,是整张照片里最不可忽视的存在。
【顾辞:还好坐在后面的人是我,这要是被蒋德宇看到,我看你怎么解释?】
【这不能说明什么。】
他只是第一次跟女生这么近距离接触,有些不适应而已。
顾辞看了眼季璟虞还在持续升温的耳朵,忍不住嗤笑。
【他只是看着傻,又不是真的傻。】
其实还有后半句顾辞没说出口。
季璟虞的心思被发现是早晚的事,就他这副不值钱的样子能瞒得住谁?
或许早就被发现了也不一定。
姜岁在他面前总是格外骄纵些。
季璟虞没有再回复顾辞。
他低头看了眼姜岁。
卷翘长睫微垂,小脸睡得粉粉润润的,像是一只柔软慵懒的小猫咪。
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他都不配跟姜岁有牵扯。
季璟虞盯着顾辞发过来的那张照片看了许久,最后还是将它保存进了相册。
这是他跟姜岁的第一张合照。
—
姜岁睡了一路,被季璟虞叫醒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要不是季璟虞撑着她的肩膀,她能直接滚进他怀里去。
“到了?”
“嗯。”
姜岁跟着季璟虞站起来,右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衣角,十足的依赖。
季璟虞脚步微顿,引来姜岁好奇地探头发问:“怎么了嘛?”
看着睡眼朦胧的姜岁,季璟虞握了握泛着麻意的左手,脸上却看不出一点异样:“没事,走吧。”
阳光从枝桠间落下,带着夏日躁意的微风轻柔地拂过两人交叠在一块的影子。
连日光都变得温柔起来。
—
一回到旧书店,夏繁就被季奶奶叫住了,“繁繁,有你的快递。”
夏繁从季奶奶手中接过快递一看,立马看向姜岁,“岁岁,咱们的快递到了。”
“这么快?”
夏繁点头,“我算着时间就是今天到,所以直接把地址写季奶奶这了。”
蒋德宇过来凑热闹,“这是买了什么呀?”
“手绳。”
“就班上女生戴的那种?我之前看班长手上也有一条。”
最近班里不少女生手腕上都戴上了红绳,蒋德宇虽然没仔细瞧过,但他觉得样式还挺好看。
“嗯,就是班长推荐的,我跟岁岁一人买了一条。”
准确来说,是一人买了一份编绳的材料包。
两个小姑娘都计划好了,等手绳编好之后就一块去庙里开光祈福。
蒋德宇看着刻着“金榜题名”的小木牌,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羡慕,“你们买的时候怎么不叫上我啊?”
姜岁正在把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闻言面色古怪地瞅了他一眼,“叫上你干嘛,你也想戴?”
“我不行吗?又没人规定这玩意只能女孩子戴。”蒋德宇将自己健硕的手臂伸到姜岁跟前,语气不忿,“你俩歧视我!”
姜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没有歧视你,就是单纯觉得你戴着丑。”
说完,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季璟虞冷白劲瘦的手腕上,如果是他戴,肯定很好看。
姜岁想,倒是可以给季璟虞准备一条。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也算是用上情侣款了。
想到这,她拿出手机联系卖家,说自己还要再买一条。
—
蒋德宇死缠烂打了半天,终于说动了季璟虞和顾辞陪他打游戏。
“两位哥,这局对于我来说至关重要,拜托拜托了!”
求完季璟虞和顾辞,他又去找夏繁,态度更是卑微,“繁姐,您这会有什么吩咐赶紧说,可千万别打到一半找顾辞哥。”
在顾辞心里最重要的永远都是夏繁,无论他在做什么,只要夏繁叫他,他总会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去。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蒋德宇都快被他俩整出心理阴影了。
夏繁这会正忙着,随手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姜岁你也是,有事赶紧说。”
“这怎么还有我的事?”姜岁闻言一愣,“你觉得我能使唤得动顾辞?”
蒋德宇:“……”
这跟顾辞有半毛钱关系啊,他觉得姜岁就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夏繁拉着姜岁坐下来看视频,“好好打你的游戏,我们忙着呢,没空来捣乱。”
蒋德宇长叹一口气,他不是不相信姜岁和夏繁,他是对那俩哥们不放心。
女孩勾勾手指就跟着走了。
真没出息!
男生戴着耳机,挨在一块坐,把大部分的空间都让给了女生。
详细的编绳教程已经放完了。
姜岁:“看懂了吗,繁繁?”
夏繁与她对视一眼,而后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那再看一遍?”
夏繁顿了顿,语气迟疑,“岁岁,我觉得咱们可能需要看很多遍。”
姜岁:“……”
—
“季哥,快来中路帮我顶一下!”
“来了。”
“不是,季哥你停下来干嘛!”蒋德宇简直要疯了,他原本算着血量是可以撑到季璟虞过来的,可谁知道季璟虞走着走着居然在半路停了下来。
话音刚落,蒋德宇就被敌方三人围殴致死,优势也被对面拿到。
“我死不瞑目啊!”看着灰掉的屏幕,蒋德宇欲哭无泪,“季哥,这到底为啥呀?”
顾辞轻啧一声,“别嚎了,复活后来我这集合,这把输不了。”
蒋德宇就这么被哄好了,“好嘞,哥!”
顾辞对上季璟虞的视线,彼此心照不宣,“速战速决,赶紧帮他打赢这局吧。”
他倒不是担心这局打输了,蒋德宇会死给他们看,而是就这么一会功夫,夏繁已经往他这个方向看了快八百遍了,他哪里还有心思玩游戏。
“嗯。”
季璟虞一边点技能,脑子却全是姜岁委屈巴巴望着他的模样。
啧。
还是想点投降。
又过了一会。
蒋德宇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握紧双拳在空气中一挥,“耶,赢了!”
他刚要跟队友击掌庆祝,就看到两位队友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乘胜追击,再来一局?”他继续发出邀请。
顾辞毫不犹豫地拒绝,“不来了,你自己玩吧。”
蒋德宇跟着起身,“好吧,正好我点的奶茶还有五百米就到了,我下楼去拿一下。”
路过姜岁和夏繁的位置时,他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嘲笑:“我一局游戏都打完了,你俩的进度怎么还是零?”
像是知道自己会挨揍,说完这话,他就一溜烟跑下了楼。
等他拎着奶茶再次上楼时,就看到他的两位前队友正对着ipad里的视频教程编手绳。
两人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着,很快红绳已经初具雏形。
看着这一幕,蒋德宇非但不觉得惊讶,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第38章
蒋德宇一边拿奶茶, 一边吐槽:“你们俩这都找‘代工厂加工’,就不怕‘金榜题名’的效果打折扣?”
“呸呸呸。”
“蒋德宇,”夏繁不高兴地喊他大名, “不许说这种晦气话!”
“怎么可能打折扣?”姜岁单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盯着季璟虞灵巧的手指, “这手绳可是出自浔宁最优秀的两位学霸之手, 戴上以后肯定考的都对,蒙的都会!”
“嗯, 岁岁说得对。”夏繁瞬间阴转晴,手指轻轻戳顾辞的胳膊,得寸进尺, “哥哥,你编的时候记得要在心里虔诚默念‘夏繁必考满分’。”
“虔诚”二字被她咬了重音。
“还要满分, ”顾辞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后颈, 似笑非笑,“小贪心鬼。”
夏繁想躲没躲开,两只手往后抓住顾辞的手腕,故作凶狠地看他,“你就说念不念?”
“我念。”顾辞敛了笑意,“松手, 不然待会扭着手腕不许找我哭。”
夏繁这才重新乖乖坐好。
“季哥。”
温热的呼吸拂在耳畔, 季璟虞一抬眸就对上了姜岁热切的目光,鸦羽般的眼睫忽闪忽闪,可爱得要命。
他维持镇定,“嗯?”
“我也要。”
“……知道了。”
季璟虞低声应着,清冽的声线在此刻显得格外温和,仿佛某种无意识地妥协。
那便祈愿姜岁万事顺遂。
他想。
“我刚去找班长要了链接。”被姜岁说得万分心动的蒋德宇一脸殷切地看向季璟虞和顾辞, “你们谁有空也给我编一条呗,让我也沾沾这神圣的学霸之气。”
“呵。”
蒋德宇:“……”
—
几天后。
【顾辞:小璟,你现在有空吗?】
季璟虞放下笔,回复他:【有空。】
【顾辞:那你叫上姜岁来我家一趟吧。】
季璟虞瞥了一眼窗外黑沉的夜色,并没有马上答应他,【姜岁可能已经休息了,我先问问她。】
【顾辞:好。】
季璟虞在微信上联系了姜岁,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起身去敲她家的门。
没过多久,门后就探出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
姜岁冲季璟虞笑了笑,季璟虞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到她说:“我先不跟您说了,我要出门一趟。”
男人的声线磁沉宠溺,天然带着来自上位者的威慑力。
可当听到姜岁说要跟人出去时,语气里又充满了不赞同,“都这么晚了,出去做什么?明天做不行吗?”
季璟虞眼底闪过错愕之意,姜岁是在跟她爸爸打电话?
“当然是有事情呀。”尾音微扬,姜岁的语气又甜又软,“别担心,就在小区里,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出门,季哥会保护我的。”
“欸……”
姜云钊还欲再说些什么,就发现到宝贝女儿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明明刚刚还说想爸爸想得要哭鼻子,这会挂起电话来倒是挺干脆利落的。
季哥,季哥。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他给她安排的保镖呢,这么信任对方!
姜云钊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点点光晕,神情复杂。
“季璟虞”这个名字出现在姜岁嘴里的频率未免有些太高了。
就算是陪她玩了很多年的虞琛都没这个待遇。
这个季璟虞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能让姜岁这么另眼相看。
要不是实在抽不出时间,姜云钊恨不得立刻赶去浔宁见一见真人。
—
姜岁刚洗过澡,被热气蒸腾过的小脸粉粉嫩嫩。
公主风的家居服,柔软的蕾丝花边和蝴蝶结点缀在胸口和袖口处。即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季璟虞都能嗅到来自她身上的温暖而甜香的气息。
就像一块奶呼呼的小甜糕。
“咱们走吧。”
“等等。”季璟虞叫住她,视线从她裸露在外的小腿上一掠而过,“外面起风了,加件外套吧。”
“好。”姜岁对季璟虞的话深信不疑,“那你等我一会,我去拿外套。”
小甜糕连拖鞋都没穿,就这么光脚跑回了卧室。
季璟虞看着半敞着的门,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淡。
这一刻,他突然就能理解姜云钊听到姜岁要跟人出门时的心情了。
现在家里就她一个人,警惕心怎么能这么薄弱?
这种时候,她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把门关上。
那么,姜岁是只对他例外,还是任何一个跟她亲近的人,都可以得到她无条件的信任?
季璟虞知道自己现在不光可笑,甚至还有点神经质,可他就是没法控制自己的思绪。
“来了来了。”
很快,姜岁就从卧室里跑了出来,生怕季璟虞等急。
有那么一瞬间,季璟虞以为她会直接冲进自己的怀里。
明知不可能,但他还是下意识放松了身体,以免万分之一的可能会撞疼小甜糕。
—
楼道里很安静。
姜岁扯着季璟虞的衣角,踩着他踩过的痕迹,一步一步往下走。
路过四楼时,姜岁的脚步倏地一顿。
走在前面的季璟虞跟着停了下来,“怎么了?”
姜岁分明听到了很微弱的女人哭声,可这会再听,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黑沉的天色,簌簌摇晃的树影,昏暗狭窄的楼梯,再加上似有若无的哭声……毫无悬念地给人一种不太舒适的感觉。
姜岁的胳膊蓦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有些后悔跟季璟虞出来了,可转念一想现在回家也只有她一个人待着,还不如跟着季璟虞呢。
姜岁抿了抿嘴,极力按捺下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催促季璟虞赶紧走。
季璟虞敏锐地察觉到姜岁拽他衣角的力道变大了,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怎么突然害怕了,是什么东西吓到她了吗?
对上季璟虞征询的目光,姜岁只能硬着头皮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但现在什么都听不到了,应该是我听错了。”
对方没有嘲笑她的胆小,也没有借此给她科普世上没有鬼的常识,而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脉搏处轻轻摩挲了几下。
季璟虞立在原地仔细听了听,偶尔有烟火气息从关紧的门缝里泻出来,但这些动静当中的确没有姜岁所说的哭声。
他问:“这样有好点吗?”
清冽而低沉的嗓音在小小的楼梯间流转蔓延。
过界而亲昵的动作,因为他眼底无法遮掩的关心而变得珍重起来。
姜岁的视线缓缓下移。
冷白的手背鼓着青色的脉络,十指匀净骨感,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牵手,中间甚至还隔着一层薄薄的外套,但却是姜岁心跳得最快的一次。
原来季璟虞对她的影响已经这么大了。
姜岁怔愣地想着,被一种全然陌生的情感所覆盖。
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认识到,男朋友和玩伴是截然不同的。
即使季璟虞什么都不做,单单只是站在那里,姜岁都觉得很开心。
原来,她爸爸的恋爱脑还真遗传给她了。
—
“顾辞找我们是因为繁繁吗?”
虽说大家都住在同个小区,但这么长时间以来,姜岁跟顾辞的交集仅限于夏繁在场。
走出单元楼后,季璟虞很快就松开了姜岁的手腕,淡声道:“应该是。”
“他有求于我们,为什么还要我们上门?”
姜岁后知后觉地开口,抬眸对上对方清冷如月光的视线。
“那我们现在回去,我让顾辞过来。”
“……”
季璟虞的语气听不出一点异样,姜岁一时间有些摸不准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算了,到都快到了。”姜岁轻轻皱了皱鼻子,“就当看在繁繁的面子上。”
“嗯,都听你的。”
忽地一阵夏风起,吹散了季璟虞话语里的笑意。
姜岁毫无察觉。
—
跟姜岁想的一样,顾辞找他们就是为了夏繁。
不管夏繁明年能不能考上江城的大学,顾辞跟她势必要异地一年。
这一年对于顾辞来说,太漫长了。
漫长到随时都有可能徒生变故。
从夏繁出生起,他就一直陪在她身边,这是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真正分离。
少年人的喜欢有时候就是这么无力。
即便顾辞再优秀再出色,他也无法缩短江城到浔宁的距离。
万一发生点什么事情,他在江城鞭长莫及,根本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第一时间赶到夏繁身边。
顾辞更怕夏繁报喜不报忧,什么都不告诉他。
他已经参与了夏繁十七年的人生,还打算继续参与下去。
顾辞从未想过要退出夏繁的人生。
姜岁原本以为顾辞找他们过来,是想让他们帮忙监视夏繁的一举一动,随时跟他汇报,估计顺带还得帮他赶跑各路潜在情敌。
她连怼顾辞的话都组织好了。
结果顾辞跟托孤似的递给了姜岁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夏繁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以及如何辨别她的各种情绪。
“繁繁有时候容易钻牛角尖和情绪化,所以麻烦你帮我注意一下,不要让她憋在心里。”
顾辞的语气里有着属于这个年纪的无能为力和挫败。
要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姜岁虽然一直都知道顾辞喜欢夏繁,可这一刻他的喜欢有了具象化的体现。
“你放心。”姜岁一脸同情地看着顾辞,“繁繁是我的好朋友,我当然会照顾好她。”
不过,还是那句话,这找对象必须得找同龄人。
至少当顾辞在江大的宿舍猜测夏繁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一出家门就能看见季璟虞,还能跟他形影不离。
顾辞的脸上掠过一言难尽的表情,“打住,我对你倒没有这么高的期待。”
这位城里来的小公主娇生惯养,自己都还要季璟虞照顾呢,他压根就没指望过她能照顾好夏繁。
大概是姜岁的神情有些刺目,顾辞忍不住毒舌:“其实大家都一样,要是大学没考到一个城市,高考后不也得各奔东西,可能这辈子都碰不到一块去了。”
这个“大家”指的是谁,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不过,他到底有求于姜岁,加上季璟虞的眼神警告,只能意犹未尽地点到为止。
但还是把姜岁气了个半死。
顾辞这话跟诅咒有什么区别!
“说完了吗?”姜岁气鼓鼓地瞪了顾辞一眼,“说完了的话,我跟季哥要回去了。”
“嗯,两位请便。”
顾辞慢条斯理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虽说是姜岁自己要走,但他这么一弄,颇有种用完就丢的无赖感。
“……”
姜岁拽着季璟虞的胳膊就往外走。
季璟虞眼帘微垂,面无表情地觑了顾辞一眼,才跟着姜岁离开了。
那么高的个子,此时却像是被姜岁捏在手里的提线木偶,完全听从姜岁的指令,任由她摆布。
—
气冲冲往下走了一层,姜岁兀地停下了脚步。
“季璟虞。”
又开始连名带姓叫他了。
季璟虞想,看来是真的被顾辞气到了。
“嗯?”季璟虞的黑眸幽深而平静,语调也温柔,没有丝毫不耐烦。
“你已经确定要考江大了吗?”
季璟虞点头。
其实不问姜岁也知道季璟虞的答案。
毕竟那是国内最好的大学。
也只有这样的大学才配得上季璟虞。
“我知道了。”
姜岁继续迈腿往楼下走。
只是下楼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快了。
“急什么?”背后响起季璟虞的声音。
姜岁脚步又是一顿,很认真地回头看他,“回去看书。”
从小到大,姜云钊对姜岁没有任何要求,因为他有资格也有底气给姜岁最好的生活。
姜岁确实是很散漫地过了十七年,但这段时间她想了很多,如果她能在维持快乐的前提下变得更好更优秀,那何乐而不为呢。
这不仅是为了苏亦年和季璟虞,更是为了她自己。
季璟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有话要说。
“小璟?”
一个陌生男人的出现打断了两人无声的“对峙”。
不知何时,楼道里多了一个提着行李箱的中年男人。
他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脸上带着疲色,眼底的黑眼圈也很明显。
“顾叔叔?”季璟虞的语气难得带了些惊讶,“您怎么回来了?”
因为工作性质特殊,顾孟岩的手机常年没信号,偶尔联系上了也说不了几句话,他们都已经默认他赶不回来了。
顾孟岩笑得爽朗,“请假了,回来送我家的大学生去学校报道。”
这些年他一直都很忙,连顾辞的家长会都是夏繁爸妈出面参加的,所以早些年还有人传他不着家是因为进去了。
所以,这次说什么他也得回来一趟。
顾孟岩的视线扫到站在一旁的姜岁时,他先是一愣,继而像是想到了什么,“你是姜岁吧?都长这么大了。”
季璟虞跟男人的对话已经指明了他的身份,但姜岁很确定自己并不认识顾辞的爸爸。
“顾辞跟您提起过我?”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
“对,他跟我提过。”顾孟岩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季璟虞,语气很平易近人,“今天太晚了,叔叔就不邀请你们上去玩了,赶明儿叔叔请你们吃饭。”、
顾孟岩每次回来都会请几个小孩吃饭,给他们买礼物。
是补偿,也是感恩。
感谢他们填补了顾辞原本无助空洞的童年和少年时期。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
顾孟岩点点头,“替我向季奶奶问好。”
姜岁没有注意到季璟虞跟顾孟岩之间的暗流涌动,她低着脑袋少有的沉默。
季璟虞自然清楚她的沉默不是因为认生。
“季哥。”
“嗯?”
“你不觉得顾辞爸爸跟我说的话很奇怪吗?”
什么叫“都长这么大了”,说的好像他见过小时候的她一样。
“是挺奇怪的。”季璟虞的话音一转,“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啊,就是因为不认识我才觉得奇怪嘛。”
“既然不认识,那就不用在意,顾叔叔可能就是口误。”
“可是……”
“不是说着急回家看书,走吧。”
“……”
季璟虞看着姜岁进门之后,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转头又去了顾辞家。
—
给他开门的人是顾孟岩。
他看到去而复返的季璟虞,并不惊讶,笑着跟他打招呼,“小璟。”
“哟,怎么又回来了,该不会是来给姜岁出头的吧?”
顾辞站在厨房门口,笑着打趣他。
季璟虞没有理会顾辞的调侃,他看着顾孟岩,“顾叔叔,我想跟您谈谈。”
“跟姜岁有关?”
“嗯。”
“行。”顾孟岩转头赶顾辞,“小辞啊,你要不去对门跟妹妹玩一会?”
“……”顾辞被气笑了,“你们在我家谈事情,还想避开我这个主人?”——
第39章
“有什么事情就当着我的面说。”
顾辞不喜欢这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
“这事跟你又没关系, 有什么好听的。”顾孟岩还要劝他,“马上要去学校了,你难道就不想跟妹妹多待一会?”
顾孟岩不说这话还好, 一说这话瞬间激起了顾辞的逆反情绪。
他冷笑着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我常年在深山老林做研究的父亲居然认识才刚来没多久的姜岁, 你说这事到底跟我有没有关系?”
“这……”顾孟岩面色为难地看向季璟虞。
“没事, 顾叔。”他笑了笑,“就让顾辞哥留下吧。”
顾辞盯着季璟虞, 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变化,“先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我爸会认识姜岁?别拿下楼碰见顺便认识的借口糊弄我。”
顾孟岩走过去用力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别一副审问犯人的态度对人家小璟,这事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所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还记得你生病住院那次吗?”
顾辞一愣, 虽然不知道顾孟岩为什么要提起过去的事情,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记得啊,”
他因为急性肺炎住了一星期院,夏繁就在医院哭了七天,搞得隔壁病床还以为他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也让顾辞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生病了。
他看不得夏繁眼泪汪汪的模样。
“就那次, ”顾孟岩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在咱们小区门口碰到了姜岁。”
“等等,姜岁不是这个暑假……”顾辞顿了顿,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所以她九年前就已经来过这里?”
季璟虞轻声应道:“嗯。”
她来过。
他们从来都不是初见,是久别重逢。
—
顾孟岩接到顾辞生病住院的电话后,就立马跟研究所的领导请了假, 连夜赶回了浔宁。
他从出租车上下来没多久,就看到停在路边的黑车上也下来了一个小姑娘。
那黑车的牌子顾孟岩知道,不便宜,大几百万。
浔宁是个偏远的小城镇,照理来说不该出现这样规格的车子。
等小姑娘下车后,那辆黑车便扬长而去。
遗弃?
这个念头在顾孟岩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他否决了。
哪有开着豪车来遗弃小孩的。
可如果不是遗弃,那父母心也太大了,怎么能把这么小的孩子单独扔在马路边。
顾孟岩决定先静观其变。
白衬衫搭配连体背带裤,头上带着同色系的蝴蝶结发带,一头黑发又长又卷,白嫩的小手紧紧抓着粉色小行李箱的拉杆。
很洋气也很漂亮的一个小女孩,一看就知道被人照顾得很好。
她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
压在顾孟岩心头的疑惑更重了。
面对顾孟岩好奇的打量,小孩板着小脸看了他一眼,佯装镇定地悄悄与他拉开了距离。
顾孟岩不由得挑眉,警惕心还挺强。
他放缓步调,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心想一旦发现什么异常,他就立刻报警。
很快,顾孟岩就看见小孩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年华里小区。
没想到他们的目的地竟然是同一个地方 。
—
姜岁被小区门口的保安拦了下来。
“我找人。”小孩抱紧自己的行李箱,装作很勇敢地直视保安的眼睛。
保安看着眼前漂亮的小不点,表情缓和了不少,但依然公事公办:“那你给对方打个电话,让她过来接你。”
“我,我没有她的电话号码。”姜岁涨红着脸,眼底蕴着一层水雾,像是随时会哭出来,“但我知道她住在这里,她叫苏亦年。”
“苏老师?”保安狐疑地看了小孩一眼,“你找苏老师做什么?”
姜岁不高兴地撇撇嘴,紧紧皱着眉头,“不告诉你,你快让我进去找她。”
看着不配合的小孩,保安一把按住她的行李箱,“等着,我先给苏老师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他取出记载着业主联系方式的册子,用摆在桌上的座机给苏亦年打电话,可惜过了很久都没人接。
姜岁急了,“你直接让我进去找她不行吗?”
“不行,在没确认你身份之前,我不能放你进小区。万一出点什么事,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保安指了指脚边的小板凳,“你就先坐在这里等一会吧。”
被迫离开爸爸,现在又找不到妈妈,姜岁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
“后来呢?”顾辞问。
顾孟岩答:“让小璟给领回去了。”
姜岁一哭,把保安和顾孟岩都吓了一跳。
两个大男人都不太会哄孩子,他们越哄姜岁哭得越厉害。
看着面前的这两个大人,姜岁又委屈又害怕。
她似乎也知道哭鼻子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一边哭一边用手擦自己的脸,结果越擦掉的眼泪就越多。
还好有季璟虞。
他那时候刚好从医院看完顾辞回来。
“小璟。”
顾孟岩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忙不迭地把人拉进了保安室。
“这个小妹妹说要去找苏老师,你带她上去吧。”
“顾先生,这不行……”
保安的话被顾孟岩打断了,“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来负责。”
有了顾孟岩的保证,保安也不说话了。
两个大男人默不作声地围观季璟虞哄孩子。
—
那是季璟虞第一次见到姜岁。
小孩白嫩的小脸先是被太阳晒,再加上狠狠哭了一顿,看上去简直可怜坏了。
季璟虞看了姜岁一会,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给她,语气柔软温和,“别哭了。”
对方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套装,五官清隽标致,整个人干净而清爽。
姜岁瞪大眼睛跟他对视,似乎在判断眼前的人是否值得信任。
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时候好看的同龄人确实更容易获得她的亲近。
姜岁默许了季璟虞的靠近。
她咬着唇,吸了吸鼻子,小声跟他撒娇:“你给我擦。”
就说句话的功夫,又有一颗豆大的泪珠从她眼眶里落了下来。
可怜又可爱。
季璟虞失笑,动作温柔地拨开她脸上汗湿的碎发,慢慢用手帕给她擦眼泪,边擦边问:“我知道苏老师的家在哪里,我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真的吗?”
“嗯。”季璟虞解释说,“她就住我家对门。”
姜岁只思考了三秒就同意了,“好。”
不用姜岁开口,季璟虞就主动接过了她的行李。
“顾叔叔,那我们先走了。”
“哎,好。”
顾孟岩回家放了行李就要赶去医院看顾辞,但这事他既然管了就得管到底,于是他对季璟虞说,“等安顿好妹妹,记得给叔叔打个电话。”
“好。”
—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姜岁对季璟虞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亲近。
跟着他上楼的时候,左手还紧紧拽着他的衣角,生怕被落下。
“我叫姜岁,哥哥你叫什么呀?”
“季璟虞。”
“小鱼哥哥。”
姜岁很自来熟地给对方起了一个可爱的昵称。
“嗯。”
季璟虞没有纠正她,而是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我是来找妈妈的。”怕季璟虞不能理解,她补充说,“苏亦年就是我妈妈。”
明明季璟虞什么都没问,姜岁却恨不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分享给他听。
听到这话,季璟虞的脚步一滞。
苏老师居然还有个女儿。
跟苏老师当了这么久的邻居,他从未听苏老师提起过这事。
“怎么了,小鱼哥哥?”见季璟虞突然停了下来,姜岁眨着微红的大眼睛看他,语气怯生生的。
“没什么。”季璟虞摇摇头,“就是想问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
“我不累,我想快点见到妈妈。”
姜岁小幅度地踢了踢腿,其实还是有点累的。
她长这么大,还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走过这么多的路。
动作虽小,但还是没能逃过季璟虞的眼睛。
他将姜岁的行李箱靠墙放好,弯腰坐在楼梯上,仰头看姜岁,“但我累了,我想休息一会。”
“好吧,那我也休息一会。”
两个小孩席地而坐,肩膀挨着肩膀,很亲昵。
“爷爷说爸爸要组建新的家庭了,让我来这里找妈妈。”
姜岁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搁在膝盖上的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我才不信他说的话呢,我爸爸是全世界最爱我的人,他才不会不要我!等我找到妈妈,我就跟她一起去找爸爸,这样我们一家人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季璟虞没有问多余的问题,只是安静地听姜岁讲话。
等到她精力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又带着她继续爬楼梯。
“哥哥,待会我要自己按门铃。”
她要给妈妈一个大惊喜。
“好。”
可惜,姜岁按了许久的门铃都没人来给她开门。
她转头看季璟虞,原本含着的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怎么回事呀?”
“苏老师应该是出去了。”季璟虞拉住她的手,低声哄她,“要不要来我家坐会,我奶奶会做很好吃的牛肉面。”
—
顾辞:“所以这事季奶奶也知道。”
“嗯。”季璟虞点头。
姜岁来浔宁吃的第一顿饭就是季奶奶亲自下厨给她做的。
“那她是不是待了没几天就走了?”
“是。”
姜岁是顾辞住院的第二天来的浔宁,又在顾辞出院的前一天离开浔宁。
那段时间,顾辞跟夏繁在医院,蒋德宇在乡下爷爷奶奶家,除了季璟虞,他们当中没人知道姜岁的事情。
“那你们怎么都表现得好像姜岁从来没来过这里?”
“因为苏老师要求我们保密。”
顾辞皱眉,“为什么?”
季璟虞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顾辞的高智商从来不是摆设,很快他便举一反三,想通了不少事情。
“蝌蚪是不是也跟姜岁有关系?”
顾辞记得很清楚,就是他在出院后,季家多了一只小奶猫。
小猫是真的小,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以至于季璟虞一晚上要起来给它喂好几次羊奶,含辛茹苦地把不到一斤的小奶猫养成了如今抱一会就手酸的“巨型坦克”。
“嗯。”
蝌蚪是姜岁在小区外面的草丛里捡回来的。
那时候小家伙浑身都湿漉漉的,身上的毛乱七八糟,叫声更是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姜岁一度以为它不能活,抱着季璟虞的胳膊又狠狠大哭了一场。
名字也是她取的。
因为她希望蝌蚪能跟她一样,健康地活下来,快乐无忧,然后顺利找到自己的妈妈。
“小鱼哥哥,你能帮我养着它吗?”姜岁托着下巴,一边看季璟虞给小猫喂羊奶,一边跟他说话,“我爸爸猫毛过敏,我养不了它。”
蝌蚪又小又软,姜岁连给它喂奶都不敢,最多只敢拿手指轻轻摸摸它的小脑袋,还必须要季璟虞在身后把着她的手。
她害怕自己会把握不好力道,却全然信任季璟虞。
“可以。”
季璟虞向来话少,但他给出的承诺永远算数。
顾辞露出了然的神情,“我说怎么蝌蚪第一次见姜岁就那么喜欢她呢。”
“不对啊。”他还是觉得不对劲,“你们是装不认识她,但我怎么感觉姜岁好像是真的不记得了。”
“不是好像。”
—
小区里人来人往,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
多一个孩子少一个孩子无关紧要,不值得花费时间关注,更引不起一点波澜。
只有季璟虞一个人记了那么多年,甚至还希冀有朝一日能再见到姜岁。
那天,他骑着自行车路过那辆造价不菲的迈巴赫时,心跳莫名其妙地变快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是姜岁回来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季璟虞很清楚,他跟姜岁大概永远也不会见面了。
直到他看到在楼梯间睡着了的姜岁。
外面是狂风骤雨。
狂风卷着掉落的枝叶在地上不住地翻滚,大树的枝桠被暴雨打得东倒西歪。
“哗哗”的雨声和这种天气特有的潮气把整个小区都淹没了。
而姜岁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睡得毫无戒备。
季璟虞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姜岁。
他用力捂住在胸腔里鼓噪跳动的心脏,脸上仍然滞留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嘴角却已经扬了起来。
原来真的是她回来了。
姜岁长大了,但眉宇间依然可以看到小时候的天真与稚气。
漂亮又可爱。
她怎么突然来浔宁了?
是回来过暑假的吗?
这次又准备待多久?
……
等季璟虞彻底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便利店的门口。
他不知道长大后的姜岁喜欢吃什么,便把他觉得这个年纪的姜岁可能会喜欢的零食都买了回去。
这么多东西里面总会有她喜欢的。
不喜欢也没关系,便利店又不会跑。
季璟虞在楼下遇到了被罗奇纠缠的苏亦年,他帮忙赶走了罗奇,可也失去了提前知会苏亦年一声的机会。
他以为没关系的。
毕竟,九年前苏亦年也是突然得知姜岁的消息。
当时她抱着姜岁,就像抱着自己的全世界,一刻都舍不得松手。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出乎季璟虞的意料。
十七岁的姜岁望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陌生。
很显然,姜岁不记得他了。
而苏亦年的表现也很怪异,她变得格外无情,甚至当场就要赶姜岁走。
她不欢迎姜岁,也非常抗拒姜岁再次走进她的生活。
于是,季璟虞期待了很多年的重逢叙旧变成了一场沉默而离奇的“初见”。
后来,姜岁到底还是如愿留在了这里,但苏亦年单独找了季璟虞,恳求他保守一个秘密。
季璟虞那么聪明,很容易就猜到了苏亦年的意图,她仍然想让姜岁离开这里。
所以姜岁不能对这个地方产生感情,也不能知道苏亦年曾经那么欣喜若狂地欢迎过她的到来。
原来便利店不会跑,但姜岁还是会离开。
就像九年前那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很快,季璟虞就知道了姜岁忘记自己的原因。
她出过车祸。
在人为的刻意引导下,她唯独忘记了关于浔宁的这段记忆。
季璟虞的心里陡然升起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
姜岁的这场车祸或许跟他们都有关。
—
“那一大袋零食果然是买给姜岁的,我当时就觉得奇怪。”顾辞笑,“也难怪姜岁老跟蒋德宇不对付,原来是‘渊源颇深’啊。”
季璟虞没理会他的调侃,正色道:“这是秘密,连夏繁都不能说。”
顾辞敛了笑意,“放心,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时间也不早了,那我先回去了。”
送季璟虞出门时,顾辞突然叫住了他,“小璟。”
“嗯?”
“我看姜岁也挺喜欢你的,真的不试试?”
季璟虞没有回答顾辞的问题,只是朝他挥了挥手,“走了,明天见。”——
第40章
二楼食堂。
蒋德宇一脸不高兴地戳着盘子里的青菜, “真想不明白顾辞哥干嘛要让你陪他去报道?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还不如叫我去, 我好歹能帮他搬行李。”
夏繁懒得跟他一般见识,“顾辞哥不要你去, 我有什么办法呀。”
明天就是顾辞去江大报道的日子, 因为正好是周末,所以顾孟岩邀请了夏繁父女俩一块去。
顾辞跟夏家人一起生活的时间远比跟顾孟岩这个亲爹更多, 而这些年夏繁的父母也确实如亲儿子一般对待顾辞。
因此,当顾孟岩提出这个想法时,夏繁的爸爸当场就同意了, “好呀,正好让繁繁一起去看看哥哥的大学, 让她更有动力学习!”
他的语气既欣慰又羡慕, “江大有难度,别的好大学总要冲一冲吧。”
顾孟岩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顾辞,貌似不经意地问道:“繁繁是女孩子,老夏你舍得让她去外地上大学呀?”
“我是无所谓,只要学校好就行,倒是她妈妈舍不得她跑太远。”他顿了顿, “现在考虑这些还早, 等她把高三过完再说吧。”
顾辞将水递给夏繁爸爸,“繁繁那么聪明,肯定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这话逗得夏繁爸爸哈哈大笑,“嗯,那就借我们小辞吉言了。”
—
蒋德宇恨恨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口齿不清地哀嚎, “我是真想去江大看看!”
那可是全国最好的大学,他这辈子是考不上了,就想在高考前去看看,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姜岁有些嫌弃地往季璟虞边上躲了躲,生怕自己饭菜沾到他的口水,“你要真想去,等国庆放假的时候去呗。”
“国庆才放几天假呀,而且顾辞哥肯定要回来,我一个人人生地不熟地去干嘛!”
“那可不一定,你以为上大学是过家家呀,想回来就回来。”
姜岁一想到之前顾辞说的话,就气不打一处来,“而且江城可是著名的旅游城市,好吃的好玩的数不胜数,顾辞到了那里说不定就乐不思蜀了,哪里还记得咱们这群小伙伴……”
姜岁原本是说着出气,但见夏繁突然放下筷子,嘴角的笑意也没了,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好像说的有点过了。
她在餐桌底下轻轻扯了扯季璟虞的衣角,朝他使了个求救的眼色。
季璟虞虽然全程都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但一直有注意餐桌上的情况,自然知道姜岁要让他做什么。
他掀起长而密的眼睫,“姜岁开玩笑的,顾辞哥不会这样做的。”
落入众人耳中的声线清冽平淡,却格外有说服力。
见夏繁重新拿起了筷子,姜岁才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我的意思是江大又不会跑,什么时候都能去看。”
于晓澄对着夏繁的红绳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几下,“求顾学长保佑我考上心仪的大学。”
自从知道夏繁的红绳是顾辞编的之后,她时不时就会这么来一下。
高三阶段,科学和玄学实现了共存。
—
“真、真好。”黎雾在姜岁边上小声说话,表情羡慕。
迟岸这几天家里有事,回了趟黎城,至今未归。他担心自己不在学校,黎雾会被人欺负,所以暂时把她托付给了姜岁。
尽管大家都对黎雾表现得很友善,但黎雾还是更喜欢跟姜岁待在一块。
姜岁将她的行为理解为“爱屋及乌”。
“你也不差呀。”
姜岁听迟岸提起过,黎雾的成绩也很好,只是因为先天的一点小缺陷才导致她变得自卑而敏感。
黎雾有些害羞地笑了笑,随后像是想起了正事,“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迟岸。
姜岁捏着勺子歪头看她。
“怎、怎么了?”
“他连你都没说,就更不可能会告诉我了。”
黎雾:“……”
她低头乖乖扒饭,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但露在外面的小耳朵却明晃晃地染上了绯红。
姜岁自认为有义务帮好友记录下这可爱的一幕,所以赶忙拿出手机拍黎雾。
二中食堂的位置设计得并不宽敞,用的还是那种长条凳,姜岁这一侧身,几乎半个身体都挨到了季璟虞。
坐在他们对面,瞧得分明的于晓澄瞬间瞪大了眼睛,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等着看季璟虞的反应。
季璟虞仿佛毫无察觉,自顾自地吃着饭。
反倒是蒋德宇开始替好兄弟打抱不平,“姜岁你干脆再用点力,把季哥挤过道上去吃得了。”
于晓澄无语,不禁感慨蒋德宇怎么能笨到这种程度。
明明他跟季璟虞和姜岁待在一起的时间更久,难道就没发现过一点异样?
于晓澄怼他,“闭嘴吧你,季哥又不傻,姜岁要是真挤着他了,他自己不会说?”
姜岁拍完照,将手机搁到桌上,做完这一切后她才看向季璟虞,“我挤到你了吗?”
像是在真诚发问,又像是蔫着坏地明知故问。
面对姜岁得寸进尺的试探,季璟虞神色未变,“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
蒋德宇话还没说完,季璟虞便抬眸睨了他一眼,眼底的情绪难辨,但多年相处下来,蒋德宇知道那是叫他安静的意思。
于是,剩下的半截话就这么被咽了回去,蒋德宇挠挠头,“吃饭吃饭。”
—
【姜岁:[图片]】
图片上是黎雾脸红的侧脸,小小的鼻梁高挺精致,被汤汁浸润的嘴唇红润润的,整个人又乖又清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种温暖又可爱的小动物。
姜岁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桀骜不驯又不服管教的迟岸会这么喜欢黎雾了。
【迟岸:……】
【姜岁:不要啊,那我撤回了。】
【迟岸:别。】
姜岁轻哧一声,就知道他在装。
【雾雾想你了,没事就赶紧回来。】
【迟岸:对了,昨晚的宴会上我碰到虞琛了,他跟我打听你的情况。】
他本来没把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只是姜岁来找他聊天,便顺嘴把这事跟她说了。
看到这条消息,姜岁忍不住露出嫌弃的表情,【我是藏宝图啊,一个两个都来找你打听我的情况,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迟岸:放心,我什么都没跟他说。】
“虞琛?”
季璟虞无意偷看,可姜岁的手机就放在桌子上,他想不看到都难。
怎么又是这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名字有种没来由的抵触感。
大概是因为他们在差不多的时间出现在姜岁的生命中,但他是被遗忘的那个,而虞琛却是真实地陪伴了姜岁这么多年。
季璟虞羡慕他的际遇,又憎恶他对姜岁的背叛。
这种人就应该从姜岁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而不是像个跳梁小丑一般,时不时跳出来膈应人。
“你不记得他了?”姜岁直接把手机拿到了季璟虞眼前,仿佛一点都不介意他看自己跟迟岸的聊天记录,“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好像比起虞琛这个人,姜岁更介意的是季璟虞居然不记得自己跟他说过的事情。
“我记得他。”
姜岁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轻易抹去了季璟虞心底不断滋生出来的负面情绪。
虞琛是过去式。
虞琛不重要。
安静不到五分钟的蒋德宇伸长了脖子探过来,“你们在说谁呢?”
季璟虞按灭掉姜岁的手机,冷声道:“一个不值得一提的人。”
蒋德宇重重哼了一声,摆明了不信他的话,“骗谁呢,不值得一提你俩还说这么长时间。”
季璟虞的黑眸倏然抬起,直直地看向蒋德宇,悠悠道:“你应该把你的好奇心和求知欲用到学习上去。”
“……哦,知道了。”
蒋德宇委屈,但他不说。
—
下一秒,食堂突然变得喧闹起来——
“来,今天我请客,想吃什么自己点,千万别客气。”
姜岁循着声音望过去,就看到一群人正簇拥着李林嘻嘻哈哈地往打饭窗口走去。
李林趾高气扬走在队伍的最中间,一只手用力圈着一个小个子男生的脖子,推搡裹挟着他往前走,似乎不顾及对方能不能跟上,另一只手则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一张饭卡。
“我靠,是李林。”
姜岁身后那桌传来了不甚明显的抽气声。
“赶紧低头,千万别跟他们对视,不然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我知道。”
“快吃吧,吃完赶紧回教室。菩萨保佑,李林可千万别坐到咱们这个角落来。”
姜岁不免觉得好笑,“这到底是食堂,还是小混混的据点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于晓澄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二中的录取分数线挺高的,能考进来的学生大多素质都不错,但还是有一些是靠钱、靠关系进来的差生,这个李林就是其中之一。你当初帮季哥出头得罪了他,我们还担心了挺长一段时间,生怕他来找你麻烦。”
正巧李林的视线扫过来,姜岁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结果吓得他立马移开了目光。
“怂包。”
姜岁冷冷吐出一句。
“对了,”她偏头问黎雾,“李林现在还有欺负你吗?”
“没、没有。”黎雾摇摇头,“他现在、不找我了。”
这段时间光顾着罗奇和陆书禾的事情,倒是把这人给忘了。
—
李林的跟班之一认出了姜岁。
“林哥,那个女生好像就是开学典礼上给季璟虞出头,落你面子的人。”
“什么,居然有人敢落我们林哥的面子?”
另外几个听到后立马扯起嗓子,吵着要去把人揪出来给李林出气。
李林当即就狠狠踹了叫得最大声的人一脚。
他力道大,对方又没设防,直接被踹得跪倒在了地上。
这一举动吓得其他人立刻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出,就怕他把气出到自己身上来。
膝盖处骤然传来一阵剧痛,被踹倒的人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李林,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错了。
“林哥……”
李林恶狠狠地瞪着他,“闭嘴,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手我的事情了。”
当初被姜岁算计的事情,李林至今想起来还恨得牙痒痒。
可他舅舅罗奇明确跟他说过,姜岁他惹不起。
以至于在知道黎雾跟姜岁玩得好后,他连黎雾都不招惹了。
现在这群没眼力见的竟然还想怂恿他跟姜岁起冲突,李林自然恼羞成怒。
他平常都在一楼吃饭,今天难得来趟二楼,没想到居然碰到了姜岁。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见鬼了!
现在,李林只希望姜岁千万别注意到他。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想到这,他用力勾紧小个子男生的脖子,拿饭卡拍了拍他的脸,然后把卡塞进了他的领口处,“我现在要请我兄弟们吃饭,你最好祈祷你卡里的钱够用,否则……”
任谁都能听出他停顿处的威胁之意。
“够用的,够用的。”男生被他勒红了脸,却一点都不敢反抗,连声音都在发颤,“我、我刚刚充的钱。”
可他还是不够了解这群人,只要他们想,他这张饭卡就永远不会够用。
李林阴恻恻地笑了笑,“行。”
—
“你们怕不怕惹麻烦?”
之前赵嘉的例子还历历在目,所以这次姜岁打算先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要是怕惹麻烦,现在赶紧跟我保持距离。”
谁都没动。
于晓澄眼神一亮,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期待,“这是要搞事情?”
蒋德宇该吃吃该喝喝:“现在保持距离还有什么用,在他们眼里咱们可不就是一伙的。”
更何况之前没碰到这种事也就算了,现在既然被他们碰见了,那肯定不能置之不理。
夏繁点点头:“就是,谁走我鄙视谁。”
黎雾没说话,只是用双手温柔地抱住了姜岁的胳膊。
姜岁没看季璟虞。
因为她知道,谁都有可能离开,但他一定不会。
“李林。”
听到姜岁喊自己的名字,李林下意识觉得头皮发麻。
这还没完——
“看到你我吃不下饭,出去。”
“啪嗒”一声,坐在他们身后的人筷子掉了。
“撤撤撤,这饭没法吃了。”
“可我有点想留下来看热闹。”
“看屁看,你不怕挨揍?”
对方缩了缩脖子,“那还是走吧。”
没一会工夫,在食堂用餐的学生就少了大半。
李林忍不住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
姜岁漫不经心地睨他一眼,“我说带上你的人赶紧滚。”
挑衅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劈头盖脸朝李林砸去。
听到姜岁这么说,蒋德宇心里直打鼓。
虽然李林这人确实挺怂的,但她这样贴脸开大,是个人都会忍不了吧?
果然,一个长着吊梢眼的大高个顿时勃然大怒,撸起袖子就要朝姜岁走去。
可不知怎么,还没等蒋德宇作出反应,对方却突然停了下来,一双脚就跟被钉在了地上似的。
像是怂了。
蒋德宇:“……”
李林被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偏偏姜岁说的都是实话。
姜岁跟他以往欺负过的人不同,她是真有深厚背景,据说是校长亲自发话的。
所以,他不能得罪姜岁,也不能把事情闹大,否则不光他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帮他搭桥牵线进二中的罗奇。
毕竟,姜岁目前并不能把他怎么着,可罗奇是真的会往死里揍他。
之前被他打伤过的地方,这会依旧还在隐隐作痛。
孰轻孰重,李林还是分得清的。
“哼,好男不跟女斗,咱们走。”
跟班:“……”
见没人动,李林更生气了,用力踢了好几个人,眼神阴狠又带着点狼狈,“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们了?”
“对,我们不跟女的一般见识。”
“这一次算你们运气好,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你们几个以后走在路上,都给我小心点!”
这些人狠话放得一般,逃跑速度却是一流。
姜岁愣了愣,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就这么走了呀?”
“怎么你还真想跟他们打架。”蒋德宇有些后怕,又有些庆幸,“这里就我跟季哥两个人能打,对方那么多人,真要打起来,我俩根本没法保证你们的安全。”
姜岁语气笃定:“不会的。”
“怎么不会?你别告诉你是武林高手,能以一敌三。”
饭菜都有些凉了,姜岁用筷子随意拨了拨,已然没了胃口,“在这之前我就已经联系了学校的保安,那群人下楼的时候说不定还能跟他们打个照面呢。”
姜岁当然不是一时冲动。
只要对方动手,她就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果然,她的话音刚落,食堂的走廊上就出现了保安的身影。
姜岁不着痕迹地朝领头的那个点了点头,对方便又领着人退了出去。
“要是因为打架而受处分,那么很多事情他们就不会说出来了。”季璟虞的声音低了几分,“反正都要挨处分,自然要挑罪名轻的来。”
最重要的是,打架容易受伤,他根本没法想象姜岁跟人打架的情景。
“要想彻底解决这件事情,”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还在瑟瑟发抖的小个子男生身上,“得从根本下手。”
李林那群人认怂都跑了,却把他们今天的“饭票”丢下了。
“饭票”用力捏着手里的饭卡,整个人惶恐不安,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逃过一劫。
姜岁很快就明白了季璟虞话里的意思,她朝那个人招招手,“同学,过来一下。”
季璟虞眼底掠过一抹笑意,“饭菜都凉了,是重新给你买一份一样的,还是去买小蛋糕。”
姜岁不假思索地回他:“买小蛋糕,今天有新品。”
“好。”
—
李林一直到走出食堂才停下脚步。
“呸。”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今天他这脸算是丢大了。
大概是李林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几个小弟谁都不敢上前,一群人就这么傻愣愣地站在太阳底下。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林哥……”
“闭嘴!”
李林恼怒地往教室方向走,一路上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
有人推了吊梢眼一把,“亮哥,我刚刚都以为你要动手了,你怎么忍下来的?”
吊梢眼大名叫朱小亮,性格暴躁冲动,平时最喜欢用拳头说话。
朱小亮狠狠推了回去,“我的事要你管,滚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当时是被季璟虞的眼神骇住了。
朱小亮跟李林一样,同样看不惯季璟虞。
成绩再好有什么用,不过就是弱鸡一个,他一拳就能打得他爬不起来。
也不知道学校那些女的都什么眼光,居然会喜欢这么个小白脸。
可这会,朱小亮站在大太阳底下,回想起对方当时看自己的眼神,依然觉得不寒而栗。
季璟虞坐在姜岁边上,不管双方之间怎么撂狠话,他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直到朱小亮想对姜岁动手。
那双幽深而平静的黑眸里,骤然掀起惊涛骇浪,阴鸷而冷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