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姜岁。”于晓澄把吃完的餐盘推到一边, 上半身微微朝她倾斜,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崇拜, “你也太勇了!”
于晓澄虽然留了下来,但不得不承认, 刚刚跟李林那伙人对峙的时候, 她还是忍不住替大家捏了把冷汗,甚至连逃跑路线都提前规划好了。
于晓澄是强装镇定, 但姜岁看上去是真的一点都不害怕。
夏繁附和着点头,“刚刚有个吊梢眼看过来的时候,我还真有点慌。”
“慌什么?”姜岁单手托腮, 然后朝季璟虞回来的方向怒了怒嘴巴,“有咱们的年级第一在, 有什么好怕的?”
于晓澄和夏繁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去, 正好看到季璟虞买完蛋糕回来。
穿着校服的高个男生身姿挺拔,食堂外的太阳光线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眉骨锐利,鼻峰高挺,初具成年男人的轮廓,但又不失浑然天成的少年感, 拎着纸袋子的手臂肌肉线条清晰漂亮。
像一幅电影海报。
于晓澄挪回视线, 意有所指,“嗯,季哥是挺能给人安全感的,是吧?”
他们这些人当中,除了姜岁,季璟虞也很淡定。
前者是觉得好玩, 后者才是真的没把这群人放在眼里。
季璟虞身上总有种万事皆在他掌控之中的从容不迫。
做了快两年同学,于晓澄就没见他露出过惊慌失措的神情。
姜岁抿嘴一笑,“那是。”
“我也挺有安全感的呀。”蒋德宇将袖子拨到肩膀处,然后用力握紧拳头,向众人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是不是?”
于晓澄不忍直视地将他的校服袖子拨了回去,“你就别来掺和了,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
被姜岁喊过来的小个子男生站在餐桌边上,眼眶红肿,满脸惧色,不停地吸溜着鼻子,垂在校裤腿边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姜岁看着他皱眉,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还在害怕,李林那群人不是已经走了吗?
她现在可算明白为什么李林会向他下手了。
怯懦、沉默,被欺负了也只敢把眼泪和委屈往肚子里咽,根本不会想着去告发他们的罪行。
这大概就是李林敢在学校这么有恃无恐的主要原因。
“你站着干嘛,坐呀。”
姜岁一说完,蒋德宇就立马会意,他一把将颤颤巍巍的“鹌鹑”拉到自己身边,强制他坐下,然后豪爽地拍拍对方的肩膀,“怕什么,李林都已经滚蛋了,我们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叫什么?”姜岁问道,“几班的?”
“张、张鹏,12班的。”
张鹏说话都不利索,似乎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虎口脱险又入狼穴,处境根本没任何变化。
下一秒,他就将饭卡双手推到了姜岁面前,“我、我刚充过钱,你们随便用。”
在场几人:“……”
蒋德宇不悦地“啧”了一声,“你什么意思,你当我们是李林那群人啊。”
被他这么一说,张鹏的背佝偻得更厉害了,磕磕绊绊地解释:“我没、没这个意思。”
“张鹏。”姜岁叫了他一声,“你认识我吗?”
张鹏摇摇头。
“那他呢?”姜岁指了指坐在边上的季璟虞。
“认识。”
整个浔宁二中应该不会有人不认识季璟虞。
他想。
“对呀,有年级第一在你怕什么,我们又不欺负你。”姜岁看他,“而且你别忘了,今天是我们从李林手里救了你,你都还没说谢谢呢。”
条件反射般,张鹏道:“谢、谢谢你们。”
“你要不先去买份饭?”
食堂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做扫尾工作,再晚一点可就真的什么都买不到了。
张鹏根本没有胃口,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不饿。
姜岁将季璟虞买的甜品挨个分了一圈,连张鹏的那份都没落下,“不吃饭那就先吃点蛋糕填填肚子。”
张鹏捧着姜岁递过来的蛋糕,活像捧了一个烫手山芋,坐立不安。
蒋德宇看不惯一个男生这么磨磨唧唧,他伸手拿过张鹏手里的蛋糕,快速拆开包装,接着用叉子舀了一大勺直接塞进了对方的嘴里。
张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蹿起来,但又因为入口的甜奶油而有所缓解,只能半张着嘴傻愣愣地看着蒋德宇。
“看我干嘛?”蒋德宇把勺子塞进张鹏手里,“自己拿着吃呀。”
“这是李林第几次欺负你啊?”姜岁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第一次。”张鹏低头,“我是他们的新猎物。”
“新猎物?”
“嗯。”
李林很“聪明”,他不会长期欺负同一个人。
因为即使对方再怯懦,再胆小,一旦被欺负狠了,也有可能会触底反弹,而且被学校发现的风险也会随之提高。
所以,他会定期更换目标。
但李林不会自己去找,他有更好更省事的法子,让被欺负的人自己去寻找接替者。
每个班级或多或少都会有那么几个处于边缘的“透明人”,李林不可能知道所有人的情况,唯有同类最了解同类。
一开始,有的人并不愿意为虎作伥,可被欺负得久了,那个法子自然而然就变成了救命稻草。
只要说一个人名,就可以跟李林这帮人划清界限,重新过上正常的生活,真的很难不让人心动!
至于出卖别人获得的正常生活究竟还算不算正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张鹏就是上一个受害者给李林挑选的新目标。
胆小沉默,父母都在外面打工,就他和年迈的奶奶一起生活,很容易掌控,在班里的存在感微乎其微,就算别人知道他被欺负了,也不会愿意冒着得罪李林的风险为他出头。
今天要不是碰到姜岁他们,不仅饭卡里的钱保不住,估计连钱包都要被人掏空。
张鹏捏紧勺子,嗫嚅道:“李林说过,如果我能帮他们找到下一个,就会放过我。”
于晓澄同样气愤,“那你们就由着他们欺负啊,去告诉班主任,去跟年级主任说啊。”
“没用的,李林让我们写了自愿书。”
“自愿书?”姜岁疑惑地重复,“那是什么东西?”
“上面写明了我们是自愿给他花钱的,他没有逼迫我们。”
周遭陡然陷入安静,大家都没吭声。
“艹。”
过了好一会才听到蒋德宇骂了一句脏话,“刚刚就不该那么轻易放那群孙子走的,太无法无天了!”
不仅把受害者同化为加害者,还让人写所谓的“自愿保证书”,难怪那些被欺负,被勒索的人都不敢告诉学校和家长。
“李林有这么聪明?”姜岁看向季璟虞。
一般来说,会搞校园霸凌的人通常都是一群脑子空空的草包,所以他们才需要通过恃强凌弱来体现自己的存在感,从别人畏惧的眼神里获得所谓的成就感。
在她的印象里,李林这样的蠢货可想不出这么歹毒的方法。
季璟虞十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相抵着,语气沉静,“或许是有人指点过他。”
“罗奇?”
姜岁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他。
如果真的是罗奇在给李林出谋划策,那这人可真是坏到骨子里了。
“你这次侥幸逃过去了,李林肯定还会再找你。”姜岁看着张鹏,实话实说,“下次可就不一定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张鹏整个人一抖,显然姜岁说的事他也想到了。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我……”
“想跟前面的人一样给自己找个替死鬼?”
张鹏倏地抬起头,脸上流露出痛苦而纠结的表情。
他当然考虑过李林的提议。
毕竟这是摆脱掉李林最快的方法。
可是,他一时半会根本找不到接替自己的人。
而且……
张鹏鼻头一酸,他并不想用这种方法。
姜岁捕捉到他眼底的犹豫,跟季璟虞对视一眼,继续说道:“如果我能帮你在不违背良心的情况下彻底摆脱李林那伙人,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什、什么意思?”
“下次李林再找你的时候,你想办法把他们领到监控底下去。”
张鹏的心沉了下去,“他们知道监控的位置,如果我真这么做,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只要李林脑子没问题,就不可能做出这么蠢的事情。
“就是。”蒋德宇也不明白姜岁怎么会提出这么漏洞百出的方案,“李林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也不可能蠢到自己把证据送上门。”
姜岁看了眼食堂角落正在运转的半球形监控,说:“我说的那些监控都安装得很隐蔽,我保证李林他们发现不了。”
学校的安保工作现在由姜氏的人负责,姜岁想从中动点小手脚,简直轻而易举。
“我也会给你准备佩戴在身上的移动监控设备,”她顿了顿,“两手准备,就看你敢不敢了。”
听完姜岁的话,张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季璟虞的目光静而缓,却让张鹏有种紧迫的窒息感。
比起姜岁,他其实更怕跟季璟虞交流。
季璟虞的黑眸直直地朝张鹏望过去,“想我们这群人到底可不可靠,跟我们合作会不会让你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或许去跟李林通风报信换取接下来的太平日子可行性更高一些,我说的对吗?”
张鹏的面色微僵,季璟虞把他的心理完全猜透了。
季璟虞不带任何情绪地打量他,“但以你对李林人品的了解,你觉得他真的会放过你吗?毕竟,你现在可以出卖我们,将来自然也有可能反咬他一口。”
蒋德宇怒目而视,“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我们在想办法帮你,你却想在背后捅我们一刀!”
他的话音刚落,张鹏蓦地激动起来,“你们难道就没有耍我玩吗?”
他充血的眼球瞪着姜岁,“你以为你是谁啊,学校的监控是你说能动就能动的?就算要耍我也找个像样点的理由吧!”
“你刚才要是拿出怼我的气势来,李林还真不一定会找上你。”姜岁的视线凉凉地从张鹏身上扫过,轻嗤,“看来你也挺会‘欺软怕硬’的。”
因为知道他们这群人不会对他做什么,所以才敢这么说话。
“我……”
张鹏的面色忽而青,忽而红,仿佛被人掐住了咽喉。
“行了。”姜岁已经不耐烦跟他说话,“我说过的话,我自然都能做到,至于你嘛,要是想清楚了就联系……”
她的视线在几个小伙伴身上游移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蒋德宇身上,“蒋德宇,把你的Q.Q号留给他。”
蒋德宇虽然满脸不情愿,但还是去问食堂阿姨要来了纸和笔,“呐,这是我的Q.Q号。”
临走前,姜岁落下一句话,“如果你要跟李林告密那就去吧,我们可不怕他。”
—
回教室的路上,姜岁和季璟虞走在最后面。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目,姜岁微眯着眼睛,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生气了?”
姜岁“哼”一声,“我才不会因为这种人,这种事情生气呢。”
季璟虞可以确定,姜岁就是生气了。
他大概知道姜岁在气什么——
管了闲事,做了好事,得到却是对方的质疑和不信任。
“事先申明,我没有要为张鹏开脱的意思。”
季璟虞先把重点拎出来跟姜岁说了,免得她听后更炸毛。
“嗯?”姜岁不明就里地应了一声。
“每个人的成长经历不同,有人勇敢就会有人懦弱,张鹏当下的反应只是他没有安全感的表现,你不用放在心上。”
季璟虞看着她,神情认真,“你很棒也很厉害。”
姜岁先是一愣,随后傲娇地点点头,“那是,我一直都很棒。”
季璟虞无声地勾了勾唇角,黑眸掠过一抹不甚明显的笑意。
“嗯。”
走着走着,姜岁停下了脚步。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了之前蒋德宇说过的话——
因为从出生起就没有爸爸,季璟虞也曾经被人找过麻烦,说过闲话。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那个阶段的。
他们认识得还是太晚了。
姜岁想。
“怎么了?”
“没事。”姜岁下意识摇摇头,“走吧,回教室了。”
—
“我刚刚都有种在看FBI电视剧的感觉。”夏繁凑近于晓澄和黎雾,“你们说,岁岁能搞定那些监控吗?”
于晓澄:“……”
蒋德宇反应迟钝也就算了,怎么夏繁也这样。
姜岁既然说出口了,那她势必能搞得定。
所以说,这位黎城来的大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居然还能左右学校的监控!
黎雾点点头,她对姜岁一向是百分百信任的,“岁岁,一定可以的。”
“欸,班长。”蒋德宇叫住于晓澄,“待会有时间再教教我编那个绳子呗,昨天学的我好像又给搞忘了。”
于晓澄扶额,“……”
教了忘,忘了教,教了再忘……
人,怎么能笨到这种程度?!
她深吸一口气,“白天又要上课又要做作业,你会忘记很正常,那干嘛不回家学呢?”
“回家”二字被于晓澄咬了重音,企图让蒋德宇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顾辞哥今晚就走了,季哥说补习和学这个之间只能二选一,那我肯定选补习啊。”
于晓澄:“那你还可以找姜岁啊。”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姜岁垂在身侧的手腕上,那根编法精致的红绳将她的手腕衬得越发瓷白细腻。
不得不说,姜岁这手是真的巧。
“姜岁会个屁,”蒋德宇大为震惊,“她指不定还没我厉害呢。”
“她不会?那她手上那条……”于晓澄忽地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八卦起来,“不会是季哥编的吧?”
“不然呢……我靠,你这是什么表情?”
于晓澄浅浅打了个嗝,“没事。”
她只是又吃上“饭”了。
好撑。
第42章
距离正式的午休铃响还有几分钟。
大部分同学就已经趴在课桌上准备休息。
以往这时候, 姜岁早就已经抱着自己的小绒毯准备睡觉了。
可今天,她抱着自己的小毯子,时不时便转头看自己同桌一眼, 欲言又止。
季璟虞对别人的注视一向敏感。
尤其是姜岁的。
季璟虞放下笔,“怎么了?”
“季哥。”姜岁半张小脸埋在毯子里, 有些困倦地眨了眨眼睛, “你说张鹏会加蒋德宇Q.Q吗?”
季璟虞一点都不意外她会问这个问题。
虽然不久之前姜岁才说过张鹏不值得自己生气,但季璟虞知道她是真心想帮对方。
他低声道:“那得看李林什么时候再找他了。”
姜岁闻言一愣, “什么意思?”
“因为他存在侥幸心理。”季璟虞的语速不紧不慢,加上天生的清冷声线,听上去就多了些许事不关己的距离感, “或许因为今天中午的事,李林会绕过他, 重新选择其他人下手。”
“那你觉得李林会放过他吗?”
姜岁微微仰起头, 看着季璟虞笔直利落的下颌线,仿佛他的答案就应对着李林接下来的行为。
她对季璟虞总有种天然的信赖感。
“不会。”季璟虞慢条斯理说,“一来张鹏本就是李林的新目标,二来他看到了李林如此狼狈的一面,即使是为了挽回自己的颜面,李林也不会轻易放过张鹏的。不过就是时间早晚的区别罢了。”
“我还是不明白张鹏为什么这么抗拒做这件事, 只要他去做了, 他就会发现这件事情很简单。”
姜岁身上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在她的认知里,对暴力说“不”很容易,反抗欺凌很简单,击溃李林这样的败类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季璟虞并不打算戳破这一点。
这说明她爸爸真的把她保护得很好。
季璟虞希望她这一辈子都能这么天真。
“不明白就不要想了。”
“季哥。”
“嗯?”
“我发现你对人性的认识好深刻啊。”
季璟虞几乎看不出来地笑了笑,“你发现错了。”
“明明就有。”
姜岁打着哈欠,声音越来越低, 连反驳都像是在撒娇。
“你该睡觉了。”
刻意压低的声线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嗯,我早就困了。”她轻轻蹭了蹭怀里的绒毯,说话声越发含糊不清,发出呓语般的嘟囔声,“你都不知道,我现在晚上学习有多认真……”
季璟虞看着姜岁因为困顿而泛红的眼尾,眼底掠过一抹嘲意。
没有所谓的对人性认识深刻,只不过是他也存在侥幸心理罢了。
侥幸有些秘密永远不会被发现。
—
孙浩站在讲台前,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了一圈,看着都在认真学习的学生们,他满意地伸手推了推下滑的眼镜,朗声道:“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好好自习。”
下一秒,他的视线落在坐在最角落的两个学生身上。
季璟虞正在给姜岁讲题。
姜岁长睫微敛,粉润的唇瓣抿着,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并不轻快。
明明全程都很认真在看季璟虞写演算步骤,怎么眨个眼的功夫就又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笔尖在快要写满的草稿纸上一顿,季璟虞抬眸看她,言简意赅,“哪一步?”
他的语气淡然,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姜岁立马往他边上凑了凑,用笔在某个步骤处打了个勾,“从这里开始就没听懂了。”
她的声音温软,干净透彻的黑眸无辜地与季璟虞对视。
这样的姜岁总是让很容易季璟虞联想到蝌蚪。
闯祸以后跳到他腿上撒娇卖乖的蝌蚪。
对谁都张牙舞爪,唯独只会对他露出雪白而柔软肚皮的蝌蚪。
在他知道真相,最自弃的时候,永远陪在他身边的蝌蚪。
……
季璟虞重新抽出一张新的白纸,“那我重新开始讲,下面要还有不会的,及时跟我说。”
“嗯。”姜岁乖巧地点点头,“这次肯定能听懂。”
树影轻晃,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落在堆满书籍和文具的课桌上。
细小的浮沉在空气中不住地旋转升腾。
要不是足够清醒,孙浩差点就要以为自己是在某个青春偶像剧的拍摄现场了。
现在装作不经意路过他们班的学生人数比以前更多了……
这俩孩子委实长得过于好看了些。
孙浩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
姜岁转入高三(2)班之后,年级主任特意找孙浩和几位任课老师开了个简短的小会。
学校要新建实验楼和图书馆,还要设立一个专门奖励优秀老师和学生的奖学金的消息已经在浔宁二中教师群里传疯了。
年级主任在开会时,含蓄地透露那都是姜氏集团捐的。
而姜岁的“姜”就是姜氏的“姜”。
大概是学校也不想表现得太过于趋炎附势。
所以,年级主任沉吟片刻后,说道:“你们不需要特别关照她,否则会引起其他同学的不满,但也别太苛责她,这个度一定要把握好。”
虽然不清楚姜岁这位大小姐为什么要从黎城高中的国际部转学到他们这里来,但很显然,他们得罪不起她。
“另外,她这个成绩啊,大家还是得多多上心才行。”年级主任抿了口茶,“毕竟,人家家长花了那么多钱,总不能让他们一无所获。”
秦林叹了口气,“看来除了闻老师,大家都任重道远。”
他面前的桌子上还放着姜岁这次摸底考试的成绩分析表,除了英语,其他科目的成绩简直是不忍直视。
而他们说也说不得,骂也骂不得,难搞啊。
听到秦林这么说,闻欣的表情一点都不轻松,“秦老师,你可别这么说,我怎么感觉我才是压力最大的那个啊。”
“这话怎么说?”
“其他几门课再差也就这样了,姜岁多考一分都算进步,可她的英语要每次保持这个成绩可就难多了。”闻欣有些头疼地用食指按了按额角,“我就担心她唯一的优势科目会砸在我手里。”
闻欣的话不无道理。
这会年级办公桌的氛围简直可以用“愁云惨淡”来形容。
年级主任见状赶忙打圆场,“大家别太悲观,记住一定要平常心。”
说了跟没说一样。
因为孙浩是班主任,所以年级主任又单独留了他一会。
“孙老师,你们班的氛围我是一点都不担心的。但是,”年级主任先扬后抑,“你还是要多留意一下,别叫姜岁被人欺负了。”
“我明白。”
年级主任拍拍孙浩的肩膀,跟他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当然你也别太紧张,姜岁她毕竟是城里过来的,可能她适应不了咱们学校的节奏,没几天就又转学回黎城去了。”
—
当时让季璟虞跟姜岁当同桌,或多或少都有些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
姜岁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学生,她叛逆,随性,偶尔还会展现出一种不好相与的距离感,可孙浩没想到,季璟虞居然真的能镇住她。
虽然具体的成绩排名要等到下一次月考才能见分晓,但这段时间姜岁的学习态度明显变好了。
看来他当初的决定没错。
孙浩满脸欣慰地走出了教室。
他前脚刚走,原本安静的教室就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直到纪律委员忍无可忍地怒吼了一声,情况才有所好转。
于晓澄小声地问夏繁:“你晚自修不上了?”
“嗯。”夏繁点点头,“等我爸爸他们到了,我就走了。”
顾孟岩打算今天就出发去江城,这样的话,他们一行人明天便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好好逛一逛江大,再陪顾辞吃顿饭。
“江大明天肯定很热闹,你记得多拍点视频回来。”
夏繁不解,“江大的视频网上到处都是,有什么好拍的?”
“你不懂。”于晓澄趴在胳膊上,语气向往,“网上拍的那些都是没有灵魂的,你明天千万要记得多拍点帅气的小哥哥,这些新鲜热乎的优质小哥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会是我拼命学习的动力。”
夏繁:“……”
“扑哧。”姜岁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无意偷听,奈何距离太近,听力太好。
对上于晓澄的视线后,姜岁笑着打趣她,“班长,你可别害我们繁繁。”
“我怎么害她了……”于晓澄蓦地一顿,很快明白了姜岁的弦外之音。
她真是被远在天边的小哥哥们迷花了眼睛,差点犯下大错。
让夏繁当着顾辞的面拍这些,别说帅气的小哥哥了,估计连入镜的狗都不会是公的。
于晓澄跟夏繁关系好,自然也早就发现了顾辞对夏繁那点不可说的小心思。
顾辞还没从二中毕业之前,几乎每天都会跑去隔壁教学楼找夏繁。
再加上一直都是夏繁的父母在给顾辞开家长会,所以到现在还有挺多人误会他俩是一个跟爸爸姓,一个跟妈妈姓的亲兄妹,说兄妹俩的父母感情真好,一年生一个。
为此,不少爱慕顾辞的女生都另辟蹊径来找夏繁,请她帮忙递礼物和情书给“哥哥”。
可惜夏繁从来没有答应过。
气得那些女生在背后吐槽夏繁,说她以后肯定是那种最讨人厌,会被嫂子挂到网上去的小姑子。
对自家哥哥的占有欲这么强,哪个嫂子能受得了?
只有于晓澄知道,夏繁是被冤枉的。
热心助人的夏繁其实挺愿意帮这些漂亮大姐姐的,真正占有欲强的另有其人。
夏繁就帮忙送了一次礼物,结果差点被顾辞忽悠惨了。
“繁繁,你是不是想我学坏,以后去街上讨饭?”
夏繁当场傻眼,“啊?”
顾辞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谈了女朋友以后,我哪里还有心思学习,到时候肯定会逃课,泡网吧,抽烟喝酒,混社会,这一辈子就毁了。”
这罪名太大了!
夏繁被吓得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让你交女朋友。”
“这还差不多。”顾辞冷冷地看了眼夏繁手里的巧克力和粉色情书,“把东西给我,我去还给人家。”
“哦。”
夏繁神色蔫蔫地把手里的东西交了出去。
第二天,顾辞把自己买的同款巧克力递给夏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馋人家的巧克力,以后想吃什么,直接跟我讲,再有下次……”
“我发誓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这还差不多。”顾辞伸手捏了捏夏繁的后颈,“小没良心的。”
那天,于晓澄没有分到顾辞送给夏繁的巧克力。
但顾辞另外买了很多零食送她。
“繁繁没什么心眼,如果那些人还来骚扰她,麻烦你告诉我一声。”
回忆戛然而止。
于晓澄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夏繁,你明天记得避开顾辞学长悄悄拍。”
她叮嘱完夏繁还不忘捎上姜岁,“见者有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到时候给咱们姜岁也发一份。”
“我不要。”
姜岁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说完,还偷偷看了眼季璟虞。
对方就像是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一般,神色未变,看上去依旧冷冷的。
可这莫名其妙的涌上来的负罪感怎么一回事?
她明明就没做错事。
—
【爸爸:宝贝,爸爸马上就到你们小区门口了。】
姜岁开门出去的时候,苏亦年还在客厅备课。
听到响动,她抬眸看向姜岁,“怎么了,是饿了吗?”
说着就要站起来去给姜岁煮夜宵。
季奶奶又送了好多水饺过来,彻底包揽了她们俩的夜宵和早餐。
姜岁赶紧按住苏亦年的肩膀,“不用麻烦了,妈妈我不饿。我,我就是想去找季哥请教几道题目。”
苏亦年看了眼手机,“都这么晚了,明天问不行吗?说不定小璟已经休息了。”
“他没睡呢,我刚问过他。”姜岁摇摇头,态度很坚决,“这几道题我今天一定得问清楚,不然我会睡不着的。”
苏亦年:“……”
这犟脾气,简直跟她爸爸一模一样。
“妈妈,这几道题挺难的,可能需要点时间,你要是困了就先休息吧,不用等我。”
—
【季哥,你睡了吗?】
【[鱼]:没有,有事?】
【我爸爸来了,我现在要下去见他,但又怕被妈妈知道,所以我跟她说我去找你问题目了,万一她找你,你帮我圆一下谎……】
姜岁正准备要按下发送键,突然想到了什么,手指往上挪了挪,把刚打的字全都删了。
聊天界面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很久,也没见姜岁的新消息进来。
蝌蚪叼着小球来找季璟虞玩,他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蝌蚪自己玩会好不好?我现在有事。”
姜岁这么久都不给他回应,季璟虞有些坐不住了。
不会是又跟苏老师闹矛盾了吧?
【你能陪我下楼一趟吗?】
紧接着,又是一条。
【我怕又像上次那样听到哭声。】
虽然发过来都是文字,但季璟虞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姜岁似乎很担心自己会拒绝她。
【[鱼]:我在门口了。】
姜岁:“……”
【我马上出门!】
—
上次出现在楼道里的哭声好像真的只是姜岁的错觉。
浔宁的昼夜温差逐渐开始拉大。
夜色渐浓,夜风吹得尽兴。
银缎般的月光从摇曳的枝叶间落下,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你怎么都不问问我去做什么呀?”姜岁的声音被晚风吹得轻软,隐隐透着点狡黠,“就这么跟着我下来了。”
季璟虞好像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他们要去做什么,听到姜岁这么说,他也只是顺着她的话低声问道:“那你要去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
“见谁?”
“我爸爸。”
“……”——
第43章
“你想见我爸爸吗?”
姜岁凑近季璟虞, 先斩后奏般询问他的意见。
他们现在所站的位置已经能够看到小区门口。
一片橘色的光晕从门卫室尚未紧闭的窗户里流泻出来,在黑压压的地上显出一个不太规则的轮廓,恍若狰狞的巨口, 潜伏在角落,伺机吞噬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季璟虞那素来淡漠平静的脸上, 罕见地泛起了混乱的涟漪。
薄唇微启,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姜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独断专行的做法对于季璟虞来说,可能过于冒昧了。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又这么照顾我, 所以我才想让爸爸见见你的。”姜岁拽住他的衣角,小幅度地晃了晃, “对不起, 季哥,我以后一定先征求你的意见。”
顿了几秒,她有些沮丧地说道:“那你先上去吧,谢谢你陪我下来一趟。如果我妈妈问起来,还是要麻烦你帮我圆一下谎。”
“没生你气。”季璟虞喉结攒动,眼神晦涩地看着姜岁瓷白的手腕, “我只是有些惊讶。”
姜岁那双清凌凌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似乎是在判断他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
“真的没生气。”
季璟虞垂眸与她对视,安抚似地勾了勾嘴角。
勾唇的幅度很小,极淡的一抹,但他生得好,稍稍一点笑意,便有了清湛卓然的神采。
姜岁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半开玩笑地说:“你知道吗,蒋德宇说他害怕你生气,而我是不喜欢看你生气。”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季璟虞下意识追问:“为什么不喜欢?”
姜岁乌黑清润的大眼睛长久地看着他,而后倏然一笑,带着点蔫坏儿,“不知道啊,就是不喜欢。”
季璟虞不是蒋德宇。
他能读懂姜岁话里的弦外之音。
垂在身侧的手掌骤然攥紧,季璟虞问她:“你确定你爸爸也想见我吗?”
“我确定啊,你对我这么好,要不是今天情况不允许,他肯定还要请你吃饭。”
“那就见见吧。”
对于养大姜岁,跟她有着最亲血缘关系的人,季璟虞没办法做到不好奇。
一阵晚风拂过,枝桠摇曳碰撞的“沙沙”声遮掩住了他话语里的忐忑。
—
浔宁并不是一个夜晚会有璀璨灯火的城市。
一旦过了某个时间点,整座小镇就像是被按下了停滞键。
即便有什么动静也会很快归于阒静。
如果命运的轨迹没有发生偏差,像姜云钊这样的人,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种地方。
可此刻,姜云钊归心似箭。
因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在那里。
小区门口的公交站牌旁停着一辆黑车,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倚靠在车旁。
周遭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季璟虞听到姜岁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她的步子越走越快,最后甚至小跑了起来。
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跟季璟虞之间的距离被越拉越大。
而站在车旁的人隔着老远便已经向她张开了怀抱。
很快,姜岁被人稳稳地抱进了怀里。
姜岁忍不住跟姜云钊撒娇,“爸爸,我好想你呀。”
“爸爸也很想我们宝贝。”
如果不是因为出国谈合作,姜云钊早就该来看姜岁了。
这么多年,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分开这么长时间。
站在不算明亮的路灯下,姜云钊的视线就没从姜岁身上挪开过。
姜岁中途还很配合地转了个圈,好让他看得更仔细。
外人眼中薄情狠戾的姜总,此刻就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父亲,满心满眼都是女儿。
看着看着,姜云钊的鼻头一酸,“岁岁晚上是睡不好觉吗,怎么都有黑眼圈了?”
姜岁像他也像苏亦年,皮肤白且薄,稍稍一点痕迹就格外明显。
“没有啊。”姜岁摇摇头,说话间白嫩的指尖在下眼睑处轻轻划过,“应该是这几天晚上熬夜看书看的。”
姜云钊默默把那句“是不是想爸爸想的”咽了回去,失落之余错过了姜岁语气里小小的自得之意。
他近乎苦口婆心,“课外书再好看也要注意身体,岁岁听爸爸话,以后这些书咱们留到白天去看,好不好?”
至于姜岁是打算上课看还是下课看,姜云钊都不会去干涉她。
只要她开心就好。
姜岁:“……”
“我说的书是课本。”
姜岁一字一句地说给姜云钊听,语气羞恼。
这下轮到姜云钊沉默了。
这话要不是姜岁亲口说的,他压根不会信。
姜岁看着姜云钊,“我已经想好了,我要用功读书,争取考个好大学。”
她说这话时神情格外认真,简直可以直接去当百日誓师大会上带头宣誓的人。
这话但凡换个家长听到,都得欣慰得泪流满面。
可姜云钊的面色遽然惊慌起来,他想起了那通充斥着苏亦年怒气的电话。
“是妈妈对你说了什么吗?”
姜岁是被姜云钊宠大的。
从小到大,他连句重话都没对她说过。
即使姜岁在学习上散漫、随性,姜云钊也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处处受制于人的姜云钊了。
他的女儿不用再走他的老路,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姜岁还没开口,姜云钊似乎就已经认定是苏亦年对她说了什么。
“岁岁,你不要太把妈妈说的话放在心上,她那是爱之深责之切,妈妈也是希望岁岁能够成长得更好。”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爸爸会跟妈妈好好谈一谈的,你不需要委屈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情。”
姜岁不是没有听到过外界对姜云钊的评价。
无外乎是行事越发狠辣果决,不留情面,比他父亲姜振楷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在姜岁心里,他一直都是全天下最好的爸爸。
她挽住姜云钊的胳膊,“妈妈没有跟我说什么,是我自己想改变。”
听到她这么说,姜云钊先是一愣,过了两秒后他才用手狠狠搓了把脸,“果然,孩子还是得跟着妈妈才能成长得更好。”
看着仿佛已经脱胎换骨的姜岁,他差点又要落泪,“要是爸爸能早点找到妈妈就好了……”
“别胡思乱想,我只是突然开始长脑子了而已。”
姜云钊被姜岁看似不着调的话噎了噎,伤春悲秋的情绪戛然而止。
“对了,妈妈呢?”
明知不可能,但他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姜岁身后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意料之中的事。
“妈妈在家里备课呢。”姜岁眨眨眼睛,语气难掩雀跃,“虽然妈妈没来,但我带了朋友来。”
—
见远处的父女俩不约而同地看向自己时,季璟虞的喉结紧张地攒了一下。
怕打扰到他们说话,季璟虞特意选在一处僻静的角落站定。
姜岁朝他招招手,冲着他喊,“季哥。”
亲昵又自然的语气,惹得姜云钊微微挑了下眉。
或许是觉得这样的招呼方式过于随意,姜岁松开姜云钊的胳膊,小跑着回到了季璟虞身边。
眉梢眼角都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同无数次的往常一样,她牵住季璟虞的衣角,带着他往前走。
“我带你去见我爸爸。”
季璟虞已经见到了。
他猜姜云钊应该是刚从一场会议里脱身出来。
西装革履,头发向后梳,露出棱角分明而凌厉的五官,加上修长挺拔的身形,矜贵而张扬。
季璟虞之前一直觉得姜岁像苏亦年,直到看到姜云钊,他才发现姜岁其实长得更像她的爸爸。
不仅仅是长相,父女俩都有一种刻在骨子里骄矜自傲。
而原本温和慈爱的父亲在发现有外人在场后,周身气场立马发生了改变。
姜云钊望向季璟虞的目光里隐含着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和侵略性。
—
姜云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迎面走来的少年。
在这之前,他们从未见过面,但姜云钊却对他很了解。
成绩优异,长相好,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苏亦年和姜岁都非常喜欢他。
姜云钊甚至还知道他有一个粉丝后援群,群里全是喜欢他的女生。
这都要“归功”于姜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原本属于父女俩的亲子时光里,渐渐开始出现除苏亦年以外的其他名字。
而出现次数最多的就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少年。
纵然姜云钊有着很挑剔的眼光,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少年确实长得很好看,气质干净恣意。
最难得的是,被他这么打量着,竟也丝毫不露怯。
要知道,很多中年人都不一定有这般魄力。
聪明、沉稳、不卑不亢。
这是季璟虞留给姜云钊的印象。
—
姜岁毕竟是瞒着苏亦年跑下来的,即使有季璟虞帮她作掩护,也没法在外面耽搁太长时间。
姜云钊一直到彻底看不见两个孩子的身影,才缓缓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回去吧。”
坐在副驾的许则点点头,“好的,姜总。”
迈巴赫疾驰在回黎城的高速公路上,车窗外是成片的茂密树影和点点光影。
同来时一模一样的光景,但姜云钊精致的眉宇间转瞬浮满冷戾。
他根本不想回黎城那个冷冰冰的家。
有姜岁和苏亦年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许则。”姜云钊靠在后座上,微阖着眼,神色疲惫地捏了捏鼻梁骨,“你觉得那孩子怎么样?”
他像是随口一问,听不出任何的偏向。
许则当时就坐在车里,自然也见到了季璟虞。
“小姐那么鬼灵精,她交的朋友自然不会差。”许则回答得滴水不漏,“不过……”
姜云钊动作一顿,嗓音低哑,“不过什么?”
“您没发现这孩子长得很像一个人吗?”
像一个人?
姜云钊睁开黑眸,十指交叉抵着腿部,俩人的视线在后视镜里交汇,“谁?”
许则自然不会跟自己的顶头上司绕弯子,“像小姐之前的同学虞琛。”
在姜岁没去浔宁之前,许则倒是经常能见到这位虞琛同学。
所以在见到季璟虞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对方很眼熟。
姜岁的朋友不多。
虞琛就是其中之一。
当初姜云钊怕姜岁初到浔宁会不适应,还特意问过她,需不需要把她的这些朋友一同转去浔宁二中陪她。
姜岁拒绝了。
而且这段时间,姜云钊也没再听姜岁提起过这个人。
他还只当是小孩子之间闹别扭。
季璟虞和虞琛两张脸同时出现在姜云钊的脑海里。
“是挺像的。”他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与其说季璟虞像虞琛,倒不如说他是像虞君诚。”
虞君诚是虞琛的父亲。
这人靠着老丈人发家,能力虽然一般,但还算老实本分。
不然姜云钊也不会让虞琛靠近姜岁。
季璟虞。
虞琛。
虞君诚。
是巧合吗?
姜岁和苏亦年都这么相信季璟虞,他要是没问题还好,如果有问题……
“去查。”
姜云钊的脸色在昏暗的车里显得有些阴沉和晦暗。
“明白。”许则低声应下。
—
夜幕下的小区很安静,小道上只能听到姜岁和季璟虞的脚步声。
“之前的学校其实有挺多人讨厌我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跟姜云钊分开,姜岁的情绪有些低落,也勾起了一些不算好的回忆。
季璟虞没说话,但姜岁知道他在听。
谁都知道姜岁不爱学习,行事跋扈不着调,可但凡学校里有什么优秀评选或者重要的比赛都会紧着她来。
就好像只要姜岁点了头,学校就能无中生有地给她捏造出一张无可挑剔的履历来。
姜岁才不要呢。
不是她的东西她从来不惦记。
可依然有人不满意。
“我呸,姜岁有什么了不起的,要不是有个厉害的爹,谁会把她当回事!”
“真希望她家明天就破产,看她还怎么嚣张得起来?”
姜岁记得很清楚,刚刚就是这人劝她应该去试一下,听到她拒绝后还一脸惋惜,结果转头就换了一副嘴脸。
偏偏她说完这话后,边上全是附和她的人。
当时秦蓓蓓还安慰她,说这些人就是嫉妒她优秀。
现在想想,秦蓓蓓嘴上说着安慰她的话,其实背地里也跟那些人一样。
姜岁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些事都忘了。
可在这样一个稀松平常的晚上,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记得。
季璟虞停下脚步,对上姜岁的视线,璨若寒星的黑眸低垂着,在黑暗中有种别样的温柔,“忘记那些话,你很好。”
“季哥,其实你一点都不会夸人。”
要是换成那些想要讨好她的人,用词哪会这么贫瘠。
“可是,”姜岁冲他眨了眨眼睛,粲然一笑,“我就是喜欢听你夸我。”——
第44章
苏亦年是在收到学校下发的国庆安排通知时, 才突然想起姜岁来浔宁都已经一个月了。
而这一个月,自己几乎都没怎么好好陪过她。
可姜岁却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对她说过。
不管她下班再晚,姜岁都会在家等她, 弯着漂亮的眸子跟她说晚安,给她温暖的拥抱。
她的女儿, 好像天生会爱人。
这样的生活, 放在一个月前苏亦年根本想都不敢想。
看了眼正在阳台给盆栽浇水的姜岁,苏亦年下意识开口道:“岁岁, 今天我们不在家里吃饭。”
“啊?”姜岁这会满脑子都是“绝对不能把妈妈的花浇死”以及“这盆到底要浇多少水”,对于苏亦年说的话只听见了个囫囵大概,“去季奶奶家蹭饭吗?行呀, 我喜欢吃季奶奶做的饭。”
苏亦年:“……”
沉默两秒后,她忍着笑意对姜岁说:“不是去季奶奶家吃饭, 是我们单独去外面吃饭。”
阳光透过窗户映射出空气中细小的浮尘, 姜岁站在细碎的光影里,瓷白的皮肤像是在发光,粉嫩的唇瓣因为吃惊而微张着,“真的吗?”
“嗯。”苏亦年点点头,“而且马上换季了,再给你买几身衣服, 我看你只带了夏天的衣服过来……”
她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
姜岁应该也不会穿外面买的衣服。
就像姜云钊。
姜云钊所有的衣服都是由国际知名设计师为他量身定制的。
苏亦年一个月的生活费都买不起他身上最普通的一颗纽扣。
现在想想, 当初她真是鬼迷了心窍,居然敢跟这样的大少爷谈恋爱生孩子。
或许在她点头答应姜云钊的那一刻,命运就已经预示了他们惨烈的结局。
“太好了!”姜岁没有发现苏亦年的恍惚,她小心地将水壶放到架子上,语气格外雀跃,“我喜欢跟妈妈出门, 妈妈给我买什么我都喜欢。”
苏亦年有些愣怔:“有这么高兴吗?”
“当然。”
第一次出门是姜岁求来的,可这次却是苏亦年主动提出来的,这怎么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呢?
—
周末的公交车上照例人不多。
姜岁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我问问繁繁他们有没有要带的东西?”
“嗯。”
姜岁点开群聊,小小的“咦”了一声。
【姜岁:谁改的群名啊?我差点退群。】
昨晚还好好的,今天姜岁打开微信一看,好好的群名不知道被谁改成了[一群废]。
单看[一群废]确实有些莫名其妙,但搭配上表示群人数的(5),嘲讽意味直接拉满。
[一群废(5)]。
【繁繁不烦:不是我。】
排除一个姜岁,再排除一个夏繁,嫌疑人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姜岁:蒋德宇,是不是你干的?】
【繁繁不烦:肯定是他。】
【不想蒋道理:除了我,群里还有俩人呢,凭什么就认定是我干的?】
【姜岁:他们没那么无聊。】
【不想蒋道理:……】
【不想蒋道理:好吧,是我干的。】
【繁繁不烦:你是不是找揍呢!】
【不想蒋道理:但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改错群名了。[我错啦.gif]】
昨晚他跟佟厦他们几个打游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队友总拖他后腿,搞得他把把跪,直接刷新了历史最低战绩。
于是蒋德宇大晚上气血上涌,怒改群名。
【不想蒋道理:打完最后一局都凌晨四点了,估计是太困看错群了。】
都是五人群,看错也情有可原。
【繁繁不烦:凌晨四点?蒋德宇你不要命啦!】
【姜岁:要不要命是一回事,关键你不也在群里吗,骂队友还把自己给骂进去了,你可真行。】
“不想蒋道理”撤回了一条消息。
【不想蒋道理:是我错了,我现在就去把群名改回来。】
【姜岁:先别改回去,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
【姜岁:[一起上98(5)]。你们觉得怎么样?】
【繁繁不烦:可以可以,我喜欢这个,看着就吉利。】
【不想蒋道理:不怎么样,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姜岁不高兴地撇撇嘴,【你喘不过气是因为你通宵玩游戏,少来碰瓷我的群名。】
【不想蒋道理:要我说顾辞哥现在都是大学生了,还待在我们这个高中生群里不适合,要不咱把他踢了,这样群名就可以改成[这学上的我想(4)]。】
蒋德宇越想越觉得可行,985什么的离他太遥远了,他想的这个才符合实际情况。
【顾辞:[截图.jpg]】
蒋德宇点开一看,上面是他说自己玩游戏玩到凌晨四点的对话截图。
虽然他当时及时撤回了这条内容,但还是被顾辞眼疾手快地截了图。
顾辞什么都没说,却胜过千言万语。
【不想蒋道理:哥,哥我错了,你可千万别发给我爸,他要是知道我通宵玩游戏,非揍死我不可!】
【不想蒋道理:[跪地求饶.gif]】
公交车中途靠站,从后门处上来了一位老太太,姜岁一边给人让座,一边忍不住腹诽蒋德宇真是又菜又爱撩。
惹谁不好,偏要去惹顾辞这个睚眦必报怪。
这下好了,落这么大一把柄在对方手上。
下一秒——
“[鱼]”修改群名为“一起上98”。
一直没在群里说话的季璟虞直接动手改了群名,至此关于群名的讨论彻底尘埃落定。
【不想蒋道理:???】
【不想蒋道理:季哥你就是偏心!】
姜岁没搭理蒋德宇,而是点开了跟季璟虞的聊天框。
【季哥,书店今天忙得过来吗?】
见姜岁出门玩都要操心旧书店,季璟虞很轻地挑了下嘴角。
【[鱼]:能应付,你跟苏老师好好玩。】
名人效应带来的客流量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逐渐消失,来旧书店的顾客已经没有前段时间那么多了,季璟虞和季奶奶两个人足够应付。
【[鱼]:第二次约会快乐。】
看到这,姜岁想起了那条仅两人可见的朋友圈。
当初那条朋友圈她原本只打算给姜云钊看的,结果却阴差阳错加上了季璟虞。
原来他还记得。
姜岁重新点开群聊。
【我快到了,要带什么东西跟我说。】
【繁繁不烦:我听说商场里新开了一家文具店,岁岁你去逛逛呗,我想买点文具。唔,对了,我还想再买点零食。】
【姜岁:没问题,到时候拍照给你选。】
【繁繁不烦:我就知道岁岁最好了!】
—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才刚吃到一半,便突生变故。
苏亦年接到了班上家长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学生家长的语气很激动,前言不搭后语,苏亦年听了好一会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苏老师,我就说了她几句,她就跟疯了似的说要退学,您说这可怎么办呀?”
家长在电话那头声嘶力竭,隐隐伴随着砸东西的声音落入苏亦年耳中,“我真是养了个白眼狼,我为她操碎了心,她就这么回报我!”
静默几秒,电话那头又换了人。
男人的声音里掺杂着浓重的无奈和歉意,“苏老师,真是对不住,您难得休息一天我们还来打扰你,可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易珊这孩子犟,但她能听得进您说的话,所以能不能麻烦您过来一趟劝劝她?”
易珊是苏亦年班上的复读生。
因为第一次高考失利的缘故,苏亦年知道她的压力一直都很大。
家长也是。
开学第一天,易珊妈妈就来找过苏亦年,她的精神状态看上去比易珊还要差。
“易珊爸爸,你先别着急,我马上过来。”
听到苏亦年这么说,对方更不好意思了,“苏老师,您住哪?我过去接您吧。”
“不用,我刚好在附近,你在家好好安抚易珊和她妈妈,千万别出什么事。”
挂断电话后,苏亦年满脸歉疚地看向姜岁,“岁岁,我……”
姜岁埋头吃着苏亦年之前给她夹的菜,“我都听到了,你把饭吃完再走吧。”
她心里再不乐意,也不可能真拦着不让苏亦年去,更不想她饿着肚子去劝人。
姜岁低着头,苏亦年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知道姜岁肯定不高兴了,“要不我先送你回家?”
“真没事,妈妈。”姜岁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我可以自己回家的。”
“岁岁,我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等国庆放假,我们还可以出来玩。”
到时候,第一时间先给她手机关机,看谁还敢打扰她们。
姜岁暗自想道。
对面的位置已经空了。
姜岁鼓着小脸,气恼地拨弄着瓷盘里的青菜,早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还不如去季奶奶家蹭饭呢,至少季璟虞会陪着她吃到最后,不会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里。
——【[鱼]:能应付,你跟苏老师好好玩。】
看着季璟虞发给自己的微信,姜岁突然就觉得很委屈。
【其实我是骗她的,我一点都不喜欢她的职业。】
【我自己都没多少时间跟妈妈相处,他们还总来抢人。】
【这回还不如上次呢,上次好歹是在回去路上被叫走的。】
季璟虞按灭手机,“奶奶,我出去一趟。”
季奶奶也没问他要去哪儿,笑道:“去吧。反正你妈妈在家,我打电话喊她过来帮忙。”
—
姜岁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陆书禾。
就在商场新开的文具店里。
陆书禾看上去又瘦了很多,衬得身上的长袖空空荡荡的。
她依然背着那个很能装的帆布包,而帆布包的拉链已经被拉开了。
有了上一次在旧书店的经历,姜岁大概能猜到她想做什么。
只是陆书禾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这家文具店是新开的,因为生意好,光是员工就有四五个,除了负责收银的,其余几个店员都会不停地在店里走动,为顾客提供服务。
除此之外,店里的四个角落也都安装上了摄像头。
姜岁不明白陆书禾哪来的自信,认为自己可以在这种地方全身而退。
“偷窃癖是一种心理疾病,患者会因为内心的不安、焦虑、挫败感等负面情绪而进行偷窃行为。”
许则找来的心理专家用姜岁可以理解话术解释道,“患者偷窃的目的并不在于获取钱财,而是为了偷窃时的刺激和得手时心理上的满足感。所以会出现明明家境优越却频频偷窃的情况,而被偷窃的物品往往没有多大的价值。”
就像现在,陆书禾选择的目标是标价两块钱的再普通不过的自动铅笔。
陆书禾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揪着裤腿,指骨隐隐泛白。
姜岁怀疑她是揪住了自己的大腿肉,因为她的脸色实在不算好看,额角都是冷汗。
陆书禾的反常行为终于引起了店员的警惕。
姜岁发现距离她们最近的那位店员的目光正牢牢锁定在陆书禾身上。
而陆书禾背对着店员,毫无察觉。
姜岁无比确定,只要陆书禾敢伸手,一定会被人赃并获。
想到这,她赶紧朝陆书禾走去,状似亲昵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好巧啊,居然在这碰见你。”
陆书禾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整个人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姜岁稳住她的身形,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但有店员在看你。”
陆书禾猛地转头看向姜岁,等看清她的长相后,瞳孔震颤,嘴角微微抽搐,“你……”
姜岁打断她的欲言又止,“别说话了,我们先离开这个地方。”
顶着店员怀疑的目光,姜岁拉着陆书禾快步离开了文具店——
第45章
周末的商场人流熙攘, 暖色的灯光带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喧闹而明朗。
奶茶店的一处角落却异常安静。
陆书禾坐在椅子上,头垂得很低, 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一直神经质地绞着手指。
姜岁甚至有些担心她会把自己的手指拗断。
“要不你先擦擦汗?”姜岁将纸巾推到陆书禾手边, 试图打断她的动作。
奶茶店里开着空调, 温度适宜,可陆书禾却一直在冒冷汗。
她的状态差到一度让姜岁觉得她们不该来奶茶店, 而是应该去医院。
“你要不要喝点奶茶?”姜岁又把奶茶往人跟前推,“听说喝甜的,可以缓解情绪。”
不管姜岁说什么, 陆书禾始终一言不发。
这场谈话还没开始,就已经陷入了僵局。
姜岁长这么大, 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无视。
可要是就这么让陆书禾走了, 姜岁又不放心。
万一她又跑去偷东西呢?
万一下次她没那么幸运,被人抓住了呢?
【季哥,救命!】
姜岁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季璟虞。
微信发送成功两秒后,她的手机就响了。
是季璟虞打来的。
但姜岁现在接不了电话。
挂断季璟虞的电话后,姜岁看到了自己之前发给他的聊天记录。
啧。
姜岁微微拧了下眉。
这会冷静下来再看,突然就觉得自己刚刚有些矫情了。
她想季璟虞可能是误会了什么。
【我没事。】
【我就是碰到陆书禾了。】
看到姜岁说自己没事, 季璟虞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等他看完姜岁发过来的下一条内容后, 面色微怔,怎么还碰到陆书禾了?
若只是单纯碰见陆书禾,姜岁不至于跟他喊救命。
【[鱼]:碰到上回在旧书店的事情了?】
季璟虞几乎是秒回,问得很隐晦,只有姜岁能看懂他说了什么。
姜岁偷偷瞄了一眼陆书禾,见对方还低着头, 这才放心地继续打字,【未遂,差点就被人发现了。】
【[鱼]:你们现在在一起?】
【嗯,在奶茶店坐着呢。】
【[鱼]:好。】
姜岁刚要问季璟虞“好”是什么意思,就听到了陆书禾的声音。
“你都看到了?”
陆书禾像是终于缓过来了,搁在桌上的手指还在痉挛似地颤,上面布满扣弄后的细小红痕。
这是姜岁第一次听到陆书禾的声音。
她的声线嘶哑低沉,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撕心裂肺的争吵。
有点耳熟。
“嗯。”
姜岁飞快地将手机藏到身后,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抿了口奶茶。
她都把人带出来了,这事没法否认。
陆书禾直勾勾地盯着姜岁,“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瘦得脸颊凹陷,因而也衬得她那双眼睛越发得大,盯着人瞧的时候,乌黑瞳孔里满是戒备。
陆书禾不信任姜岁。
在得到帮助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对方是否别有用心。
明明处在最好的年纪,可姜岁觉得陆书禾马上就要枯萎了。
直到这一刻,姜岁终于确定,即使没有苏亦年,她也想帮陆书禾。
十七岁的陆书禾不该过这样的生活,她应该拥有更好的人生。
姜岁直视陆书禾的眼睛,语气认真:“哪来的为什么,就是想帮你啊。”
陆书禾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过了几秒后,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蓦地笑出了声,只是这笑意并未达眼底,泛着冰凉冷意。
“你当你是救世主吗?”
这话既不识好歹,又带着些许尖酸刻薄。
换作其他人听到她这么说,早就甩手走人了。
可姜岁偏不。
“你都没试过,怎么就知道我当不了你的救世主呢?”她笑道,“这家店的奶茶味道挺好的,你真的不尝尝?”
冰凉的掌心和指尖触及到杯子时,陆书禾才发现姜岁给她点的是热奶茶,让她有种被灼伤的错觉。
她好久都没碰过这么温暖的东西了。
“对了,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姜岁也不管陆书禾乐不乐意听,直接开口,“你喂那些流浪猫的时候,有叮嘱它们要感恩蝌蚪大王吗?”
陆书禾兀地一愣。
姜岁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除一潭死水以外的表情。
—
在姜岁来寻泞的第二天,她就见过陆书禾。
那天,她去宠物店给蝌蚪买零食。
店里除了她,还有两三个顾客也在挑选宠物用品,而距离她最近的是一个穿着长袖,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女生。
这么热的天,怎么打扮成这样?
姜岁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拍了架子上零食的照片发给季璟虞,等他的回复。
那个女生很快就选好了自己要买的物品,去前台结账。
“又去喂流浪猫啊?”
宠物店的老板应该是认识她,一边结算物品,一边跟她聊天。
相较于老板的熟稔,女生反而有些拘束,话很少,“嗯。”
“那这几个罐头就当我送你了。”
“谢谢老板。”
连道谢的声音都是小小的。
“对了,你上次救的那只小猫已经找到领养人了,领养人刚给我发了它的视频,我给你看看视频。”
老板伸手要去拿手机,女生却摇了摇头,“不用了,新主人对它好就行。”
她似乎很不适应跟人交谈,付了钱就立刻离开了宠物店。
女生走了之后没多久,又有人去结账。
“老板,你也送我几个罐头呗。”
“小本买卖,送不了。”老板笑呵呵地拒绝了。
那人不服,“刚刚那女生你怎么就送了?我也算老顾客了,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老板看了眼女生离去的方向,“那个女生每个月都要花好多钱喂流浪猫。上上个月,还救了一只被车撞断腿的小猫,那猫血糊淋剌的,眼看着就不成了,我劝她放弃,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那人也好奇。
“她说,只要小猫没断气就一定得救,钱不是问题。”老板点开手机上的视频,“就是我刚刚说被人领养了的那只,为了救活它可真花了不少钱。你能跟人家比?”
“那比不了,我连家里的那只祖宗都快养不起了。”那人挠挠头,不再嬉皮笑脸,“小姑娘心眼这么好呢。”
“唉,我估计她把钱都花在这些小猫小狗身上了,刚刚结账的时候,手腕瘦得就剩一层皮了。”老板叹了口气,语气有些不忍,“我呢,也就是小本生意,平时能帮就帮一点吧。”
轮到姜岁结账的时候,她问老板,“你们这能办会员卡吗?”
老板点点头,“能啊,现在会员充值有优惠,充的越多折扣越大。”
“办一张。”
“我靠。”看到姜岁充值的金额后,老板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小姑娘你是不是输错数字了?”
他之前只在网上看过有人把支付密码错输成了付款金额的新闻,没想到现实里也给他遇上了。
“没有。”
老板以为是小孩子要面子,赶紧苦口婆心地劝她,“要是真充错了,我现在就给你退回去,不然到时候你家长也得来找我退。”
“放心,不会有人来找你退钱的。”姜岁说,“下次那个女生再来你这买东西,费用就从这张卡里扣。”
“啊?”
“只许给她用。”姜岁的五官冷艳精致,板起脸来看着就不好惹,“我会定期来查看支出明细的。”
老板正色道,“这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给别人用的。不过她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呀?”
“你就说……”
姜岁话还没说完,微信提示音响了起来。
是季璟虞的微信。
照片上蝌蚪爱吃的零食被他圈了几样出来。
“你就说是橘猫蝌蚪大王做好事,让那个女生去喂猫的时候一定要提这事这个,吃了蝌蚪大王的猫粮和罐头,就要祝福蝌蚪大王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季璟虞说蝌蚪已经九岁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把蝌蚪照顾得很好。
姜岁希望这只跟她一见如故的小猫咪能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老板:“……”
刚刚还觉得这小姑娘气质凛然不好惹,现在又觉得对方就是个钱多的没处花的中二小孩。
见到陆书禾的第一眼,姜岁就觉得她眼熟。
现在听到她的声音,终于确定了。
—
“原来是你……谢、谢你。”
不知是在谢这杯热奶茶,还是在谢姜岁刚刚拉她出文具店,亦或是流浪猫的事。
“不客气。”
姜岁敏锐地发现陆书禾又变了。
不似一开始的沉默不语,也不似前一分钟的咄咄逼人。
褪去所有的伪装和尖刺,眼前这个看上去柔软又无助的小姑娘才是真正的陆书禾。
“我知道你。”
陆书禾知道姜岁。
知道她是这学期新来的转学生,入学第一天就把李林那个渣滓整治了一顿。
也知道她在食堂救下了一个差点被李林勒索的学生。
每次她路过四班,班里的男生都会议论她。
“二班的姜岁,长得可真够带劲的。”
“姜岁一来,我看陈西霖的校花头衔要保不住喽。”
“不光校花头衔保不住了,估计男朋友也悬了,季璟虞现在可是天天跟姜岁同进同出。”
“不是说他俩谈恋爱是假的吗,陈西霖和季璟虞都没承认过啊。”
“无风不起浪,你懂不懂?”
“姜岁怎么就没被分到咱们班呢,你瞅瞅我们班这些女生……”
说话的男生目光扫视到她的座位时,说话声一顿,随即满脸嫌恶地移开了视线,好似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没一个能打的,还有一个神经病,可真够晦气的。”
那个男生估计是怕被班上的女生打,说后半句的时候其实声音挺小的,可陆书禾就是听到了。
听得一清二楚。
陆书禾情绪不好,又像是很久没有跟人好好沟通过了,说话颠三倒四,几乎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看到你跟苏老师在一起吃饭,”陆书禾双手捧着奶茶,慢慢汲取着上面的温度,“我还听见你叫她‘妈妈’。”
陆书禾是偶然间碰到她们的。
明明知道那是别人的幸福,可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像个无家可归的乞丐,偷偷跟了她们一路。
也许姜岁自己都没发现,当她喊苏亦年“妈妈”的时候,苏亦年的表情有多温柔。
姜岁没想到陆书禾会发现她和苏亦年的关系,但又觉得被她发现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微微歪头看陆书禾,“现在我们各自拥有了一个彼此的秘密。”
陆书禾没有追问姜岁为什么她跟苏亦年的关系是秘密。
她早就已经失去了好奇和八卦的能力。
她只是用一种羡慕的语气对她说:“苏老师肯定是个很好的妈妈。”
姜岁露出点笑意,“嗯,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妈妈。”
说完又隐隐有些后悔,就算是事实,她也不该在陆书禾面前表露出来。
陆书禾像是浑然不在意。
“之前也是你吧。”
“什么?”姜岁面对陆书禾的时候,不敢有片刻分神,但还是被她说得一头雾水。
“我现在可以不用上体育课了,是你跟苏老师说了什么吧?”
看似在询问,但陆书禾的语气却十分笃定。
当时罗奇找她的时候,姜岁和另一个女生就站在边上。
陆书禾想,姜岁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苏亦年找她谈话时,那小心翼翼地呵护也间接佐证了这一点。
姜岁不理解,“可你什么都不肯跟她说。”
“因为我想她多关心关心我,已经很久没人关心过我了。”
指尖用力掐进掌心中,尖锐的疼痛让陆书禾觉得很舒服,这是她这段时间新迷上的“小游戏”,乐此不疲。
瘦削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笑意,“我知道自己不正常。”
下一秒,一只温暖瓷白的手强势地掰开了陆书禾紧握的拳头。
姜岁的动作再快,陆书禾的掌心还是被她掐出了一片红印,新新旧旧的伤口重叠在一起,几乎要破皮见血。
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姜岁捧着她的手,轻轻吹了吹,又拿起桌上的纸巾轻轻按压她的伤口,“你别伤害自己呀!”
姜岁有些被吓到了,说话的语气也不是很好,但陆书禾只是一脸漠视地看着姜岁动作,好像受伤的不是她的手似的。
“你待会有事吗?”
她问。
姜岁摇头。
“好。”
—
在外人眼里,陆书禾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
父亲做生意,母亲是全职太太,专注于陪她,无论是物质条件还是精神陪伴,她好像都不缺。
可事实上,她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都被笼罩在父母的高压下。
他们对她极尽严苛,她只能拿第一,否则“迎接”她的就是无尽的言语责骂。
“考这么点分数,你敢说你用心了?”
“我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赚钱,你这么不争气,对得起我吗?”
“人家老李的小孩子没人管,连补课都不补,还考得比你好,你也太没用了!”
“你真是比猪还笨,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小孩……”
陆书禾确实不是天资聪颖的小孩,她的好成绩全靠用功和刻苦勉强维持着。
偏偏她的家长希望她成为一个天才。
不对,是希望她成为听话的提线木偶。
而提线木偶是不配拥有朋友的。
她记得曾经有同学好心借她课外书看,被发现后,她妈直接跑去学校找到了那个女生,当众质问她是什么居心。
自那以后,陆书禾跟班上同学就有了隔阂。
“我曾经养过一只小猫,它小小的,非常黏我,我走哪它跟哪。但他们觉得养猫会影响我学习,有一天趁我不注意把猫扔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它是死是活。”
她喂养流浪猫,更多的是为了赎罪。
“我还有过一个弟弟,不过他只在我妈肚子里待了不到六个月就离开了。”陆书禾低垂着眼睫,“因为她在接送我上补习班的路上流产了。”
所有人都觉得是陆书禾害死了她弟弟。
每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有了光明正大指责陆书禾的权力。
没有人在乎她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内疚。
就连她的父母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陆书禾都被严重的失眠所困扰,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好像有人在重重地捶她的眼窝。
她的脑海里时不时会闪现出很多画面,有时候是父母亲人指责她的画面,但更多时候是血淋淋的弟弟和小猫的哭泣声。
失眠带来的后遗症让她的大脑仿佛陷入了僵滞,难以接收来自外界的指令。
白昼黑夜还是不受影响地交替着。
而陆书禾掉进了恶性循环的怪圈中。
有天晚上,她偷听到了父母的对话。
“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就不该把她生下来。”
“要是没有她,我儿子也不会死,害人精一个。”
“从明天开始,你好好调养身体,我们再生一个……”
陆书禾感觉自己被一双无形的手按到了水里,她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连绵不绝的漩涡向她靠近,想要彻底吞噬她。
昏暗的灯光下,父母的身影开始变形扭曲。
眼前的这两个人真的是她父母吗?
陆书禾想,会不会她的爸爸妈妈早就已经死了,现在待在她家里的只是两个披着他们皮囊的怪物。
原来真的有父母是不爱自己孩子的。
陆书禾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背,嘴里很快弥漫起一股作呕的血腥味,她面无表情地走回了房间。
她第一次偷东西是在初中,在学校的小卖部偷了一支笔。
偷窃的具体过程她其实已经不记得了,唯一记得就是当她走出小卖部后,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与满足感。
可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是满满的自我厌恶和浓重的悔意。
上了高中之后,随着课业的增加,她在学习上越来越力不从心。
季璟虞、温晋旭、于晓澄、黎雾……
陆书禾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的排名超过自己而无能为力,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她偷窃的频率也由之前的几个月一次变成了几周一次。
李林拍下了她某次偷窃的过程。
他拿着这段视频一次又一次向她勒索要钱,就像一只怎么也喂不饱的鬣狗。
后来这段视频又被罗奇看到了,他制止了李林敲诈的行为,但也让陆书禾从此跌落进了另一个深渊。
当了罗奇的体育委员后,她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还经常会出现窒息的错觉,为了保持清醒,她开始在自己的胳膊上刻下痕迹。
可是一点用也没有。
即使她划得一次比一次重。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穿过短袖。
成绩自然一落千丈。
父母被请去学校的那天,她是真的想要去死。
可惜没死成。
“我休学以后,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来了,几个人还当场吵了起来。你知道他们吵架的原因是什么吗?”
姜岁看着她,心里直打鼓,“是什么?”
陆书禾咧嘴一笑,“他们在吵我这个神经病的基因到底是遗传了哪一方。”
双方互相推诿,吵得不可开交,因为他们都觉得自己的基因无可指摘。
陆书禾身上的劣质基因必然是遗传自对方。
“抑郁症怎么就是神经病了,医生没跟他们解释……”姜岁的说话声骤然停下,她心里有了一种可怕的猜测,“他们根本没带你去看病是吗?”
“嗯。”陆书禾轻轻动了下脑袋,她的脖子僵硬得就像是生锈的机器,“他们觉得丢人,也不相信我是真的病了。”
他们认为她跳楼是想以死威胁家长,就是不想上学而已。
是在偷懒。
是作的。
“那你的康复证明是怎么回事?”
陆书禾望着某个角落,眼神有过瞬间的茫然,“我爸找关系托人开的。”
他们担心她高三再不回去上课,会影响到高考。
姜岁没再追问下去。
陆书禾或许有抑郁症,但又不仅仅只是抑郁症。
可不正常的何止陆书禾一个人。
他们全家都不正常。
一阵铃声打断了沉默的氛围。
是陆书禾的手机响了。
姜岁看着她满脸厌恶地挂断了电话。
大概能猜到给她打电话的人是谁。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陆书禾看了眼姜岁身后,“你朋友都等你好久了。”
姜岁顺着陆书禾的视线看过去,不由得一怔。
原本应该在旧书店帮忙的季璟虞此刻正坐在她的身后。
“你怎么……”
原来这就是“好”的意思。
但现在姜岁顾不上季璟虞。
见陆书禾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离开,姜岁慌忙将藏在身后的手机拿了出来,“陆书禾,我们加个好友吧。”
陆书禾微微皱眉,她们只是一起荒废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还没到可以互加好友的程度。
“加个好友吧,我把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推给你,她们都是很专业的医生,肯定能帮到你。”
“不用了。”
“陆书禾。”姜岁叫她名字,“你得自己救自己!”
现在所有的结论都只是猜测,陆书禾必须要接受专业的检查才行。
“快点,别让我朋友等急了。”
她再次催促道。
—
姜岁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坐她对面的人变成了季璟虞。
她把许则找来的心理医生挨个推荐给了陆书禾。
“也不知道陆书禾会不会去联系她们?”
姜岁放下手机,依然觉得心里很不痛快。
她忍不住骂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不是东西的父母!还有罗奇和李林,这两王八蛋,一个都别想跑。”
季璟虞幽深的黑眸里翻涌着姜岁看不懂的情绪,“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资格当父母的。”
见姜岁依旧一副被气得不清的模样,他轻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做的不好是什么样的?”
姜岁忽然较真起来。
“撤掉苏老师的班主任职位,让她有更多的时间在家给你当妈妈。或者直接让易珊和陆书禾离开四班,从源头上彻底解决问题。”季璟虞望着姜岁的眼神格外温柔,如同哄孩子一般,“但你并没有这么做,不是吗?”
“季哥。”姜岁像是累了,瓷白的脸颊靠在自己的胳膊上,语调带着点鼻音,“我好想我爸爸呀。”
季璟虞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她说话。
“我之前跟妈妈说如果她跟爸爸一直不和好,我愿意陪在她身边,但现在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
姜岁离不开姜云钊,就像姜云钊离不开她一样。
可她同样也不想离开苏亦年。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妈妈的。
姜岁连奶茶都喝不下去了。
不是说这玩意可以缓解情绪吗?她怎么越喝越烦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