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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天色渐晚,月亮升了起来。

路上一闪而逝的车灯与夜色相融,静悄悄的。

莫时鱼开着他的迈凯伦,拐了个弯,公路上行驶往前时,接到了贝尔摩德的电话。

他看了一眼,把车停在了路边,按下了接听。

“嗨,瓦伦汀。”贝尔摩德性感低哑的声音顺着话筒传来,“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莫时鱼单手把着方向盘,抬起手指敲了敲,用闲聊的语气随口道。

“除了被扣了个锅去了趟处罚室以外,一切都好。”

贝尔摩德笑了几声,“关于这件事,我真的很心疼无辜的你。”

“不过,接下来我要和你说的事,也许能让你开心一些。”

莫时鱼道,“哦?是什么?”

“今天刚下的命令,组织决定授予你引进新成员的资格。”贝尔摩德轻而缓的道。

莫时鱼一愣,随即眼神闪动了几下。

能被贝尔摩德特意打电话来通知,这里的新成员想必指的不是底层人员,而是代号成员。

莫时鱼还记得一年前,那时他在琴酒的考核下,正式获得了酒名代号。

没想到一年以后,他也有了考核别人的资格。

这对代号成员来说,是组织更进一步的信任和核心职能的提升。

换句话说,他升职了。

电话那边传来了汽车刺耳的喇叭声和风声,贝尔摩德估计也在开车,不,按照她的习惯,应该是飙车。

她低哑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有些模糊,“这是组织给你的成人礼,宝贝。”

在霓虹,成人礼是20岁。

莫时鱼垂下眼睫,眼皮遮住了晦暗的眼底。

这样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的手段,还是那个熟悉的感觉。

组织惩罚人的手段够狠,但补偿的时候也足够爽快。

如果他没有抽卡系统,孤零零的一个人,也许他早就被组织洗脑的死心塌地了吧。

“真的吗?”虽然心里在这么想,莫时鱼的语气却是受宠若惊的,“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贝尔摩德低笑道,“明天有三个人分给你,你手上会有一个酒名代号,两周的考核时间,选出一个代号成员。”

“我明白了。”莫时鱼道,“分给我的酒名是什么?”

“是你喜欢的威士忌酒。”好像在冥冥之中画下了浓重的一笔,贝尔摩德的声音低沉而轻哑。

“波本。”

莫时鱼:“……”

“波本?”他重复了一遍。

“Yeah,honey.”贝尔摩德轻飘飘的吐出了一口烟。

“这个代号属于谁,由你来决定。记得填一下考察表,上传到系统,三个人都要哦,哪怕在考察期间全死了也要上交。”

贝尔摩德没有察觉到莫时鱼此时的心情,又说了几句嘱咐的话,才挂了电话,

莫时鱼放下手机,表情完美的展示了什么叫懵逼到惊悚到阴暗地拉扯头发。

他用他的全部身家打赌,明天分给他的三个小卡拉米里有个金发黑皮的大帅逼!

莫时鱼有一种他被大宇宙的恶意笼罩了的感觉。

还考核个屁啊,不用考核了,他这个考官直接把结果念出来算了!

真是一场毫无成就感的升职啊!

好不容易整理好心情的莫时鱼重新驶上了路。

那个名叫梨书的小变态邀请他去的地方,竟是个格外高档的休闲会所。

莫时鱼知道这个少年背景不浅,是个极为烦人又执着的家伙,如果不管,以后可能会带来麻烦。

所以他要一次性的解决他。

一盏菱形灯,照出来的一缕轻柔的灯,照亮了下方几个少年人的脸。

他们的面前是一张大理石的台子,宽大的卡座,耳边是劲爆的英文歌,大理石反射着白玉一样的光。

一个服务生走到桌边弯下腰,将手中托盘里的两瓶酒放在桌子上。

其中一个少年执着酒杯,喝了一口酒,无聊的看中间的金发少年,“辛德瑞拉什么时候才会来赴宴?”

金发少年轻笑一声,投了个骰子,低头看了一眼,把身前的筹码推了,慢条斯理道,“急什么,我们先玩会儿呗。”

少年切了一声。

他实在看不惯黎书那副怡然自得的样子,装什么呢,明明他自己是最急的那个。

“黎书,你这么偏爱那位辛德瑞拉,为什么同意我们也一起来?”有人问。

黎书眯着眼,蓝紫色的灯光下的人影好像也带了几分模糊,“……”

他是真的喜欢莫时鱼,喜欢得不得了,从那一日后,像着了魔一样,每一天都在想他,想他的声音,想他的表情。

可莫时鱼给他的感觉,就像在看漂浮在天上的云一样,看得见,却触之不及。

他要把莫时鱼拉下来。

莫时鱼把姿态端的越高,梨书就越喜欢,他想把他捧在座上虔诚的供着,也想把他狠狠地拖到泥地里弄脏他。

明明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强烈想摧毁一个东西的感觉,真是新奇。

“因为……我喜欢他。”黎书咬字缓慢的道,带着股温开水似的软,“最喜欢了。”

那人嗤了一声说,“被你喜欢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梨书拿起来看了一眼,再抬头时,就看莫时鱼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头顶照下来的灯光在此时正好换成了橙色,整个包厢都被染了色,烟灰色长发的青年从门外走出来的那一瞬,由暗到明,从冷色调到暖色调。

黎书看得怔了一下。

莫时鱼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才慢条斯理的眨了眨眼,聚焦在几个少年身上。

有个少年拍了拍梨书旁边的位置,“小哥哥,坐。”

莫时鱼径直走向了梨书,他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梨书仰着头,眼神森森地发亮,用舌尖抵了抵牙齿。

对,对了,就是这个看垃圾的眼神。

莫时鱼手指抚过冰冷的矮桌,低笑了一声,“特意选的大理石桌面吗?”

他底下的金发少年眼神微动。

“想让我躺在这上面?”莫时鱼在他耳边轻声道,“真是老掉牙的品味。”

“……哥哥。”

金发少年的眼睛已经沉了下来,随即又笑了起来。“要赌一把吗?”

“赌赢了,你能毫发无损的离开。”

“赌输了,哥哥,不管是不是你的审美,你只能乖乖的躺上去了。”

莫时鱼歪着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猛地往后一扭,以擒拿的姿势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大理石桌上!

和在飞机上时,莫时鱼擒拿黎书用的技巧一模一样。

莫时鱼脸贴着冰冷的桌面,侧过脸,看到了身后面目表情的保镖。

“你叫了外援?”莫时鱼慢悠悠的道,“还一下子叫了三个,看来你相当的忌惮我。”

除了动手的保镖,还有两个面无表情的站在那儿。

一个少年笑嘻嘻的看他,“哥哥这么能打,总要谨慎一些。”

“知道我能打,还招惹我。”

少年看着被反扣着手,按在桌子上的青年,嗤笑一声,“再能打,也终归只是业余的。”

黎书则是说道,“这家店的菜肴很不错,哥哥,不如垫些肚子再开始吧?”

莫时鱼笑了起来,“不用了,你们还不值得我陪你们玩太久。”

在金发少年猝然睁大的眼眶里,莫时鱼闪电般的攥住身后保镖的胳膊,明明是不能借力的状态,他却攥的保镖惨叫着后退,擒拿着他的手也脱力的松开。

莫时鱼随手拿了一瓶酒,跨了一步,一手抓着黎书的头发,强行往后拉起了他的头——

然后把酒往他喉咙里灌了进去。

这个时候,他的声音竟然还是慢条斯理的。

“让我猜猜。”

“是哪瓶酒里下了药?”

金发少年根本没想到莫时鱼直接来了这一出,烈酒顺着喉管烧到胃里,他清楚这口酒喝下去的后果,忍不住的弯腰呛咳,剧烈挣扎起来。

剩余两个保镖见状脸色大变,直接往这里跑了过来。

莫时鱼往左边侧了下头,躲过了一记勾拳,然后很顺畅的回身,把剩余一半的酒瓶砸到了眼前人的头上。

这瓶威士忌酒瓶的质量真好,这样一砸,男人已经满头血的往地上倒,酒瓶还没有碎。

莫时鱼捻了捻酒瓶上的血渍,勾起唇笑了笑。

最后那个保镖竟然被他笑的脸色发白地后退一步。

莫时鱼就这么慢慢地走过去。

解决完几个保镖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儿。

当最后一个人被放倒时,莫时鱼手里的酒瓶连一滴酒都没有洒出来。

他回头,看了眼被吓得面无人色的剩余几人,和不断往地上反呕,但跪下去的身体已经开始摇晃的金发少年。

“看来我一下子就抽中了大奖啊。”莫时鱼晃了晃酒瓶,随手捞了几个酒杯,倒了进去,再一个个酒杯摆在那块白玉似的大理石桌面上,看向剩余几个少年,友善的微笑。

“是我帮你们喝,还是你们自己喝,选一个吧。”

一众少年:“……”

不是,这合理吗?三打一被反杀了??

这不是普通的能打啊!

他们看着保镖的惨样,互相看了看,很识趣的捏起了酒杯。

没过多久,莫时鱼回过头,看向艰难地咳嗽,抬头望着他的金发少年。

梨书在剧烈的晕眩中弯起了眼睛,断断续续的笑起来,“哥哥,我好喜欢你啊。”

“呵。”莫时鱼蹲下来看他,笑了一声,“你这个小鬼还蛮有意思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药丸,用虎口托起对方的下颔,用手指把药丸塞进了他的喉咙里,“别担心,我还能更狠。”

莫时鱼取出手机,居高临下的按下了拍摄键。

这些自持家世的人,在外面玩的再疯,但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这张脸。

摄像头里是金发少年直接痛苦难忍的弓着腰,眼睛迷蒙,完全控制不住丑态的模样。

一直到觉得差不多了,莫时鱼才收手。

“你的父母,你的圈子里的长辈,不想让他们收到这份视频,就从此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少年一声不吭,痛苦的喘息,额头抵在地毯上,估计是说不出话了。

莫时鱼站起来,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他。

“上次我好像和你说了什么吧。”

“再来招惹我,就把你的胳膊拧断。”他轻声说,“是这句话吧。”

金发少年猛地战栗起来,竭力往后躲闪,却无法阻止莫时鱼一寸寸踩断了他的臂骨。

第32章

莫时鱼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藏在阴影里的高瘦影子,一身服务生装扮。

他朝影子那里一眼,就错开了目光,一双手放在背后用力,“咯搭”一声关上了房门。

眼睫长,一抬一落,在灯光下漂亮极了。

随着门被阖上,那高高的人影也从阴影处走了出来,这人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只手按在胸前,朝他微微欠身。

莫时鱼语气不轻不重的,“你是谁?”

“我是您考核的对象之一,我叫安室透。”那人影依旧垂首道,“瓦伦汀大人。”

莫时鱼看着这头比起黎书要舒服很多的金发,语气竭力的没有波澜。

“擅自行动,调查我的行踪,不怕惹我生气吗?”

“大人,请允许我解释。”那人影安静了一秒,开口,“我并不是为您而来,只是我的任务目标在这里,我以服务生的身份潜入这里后,意外看到了您。”

莫时鱼拉长了声音,“你觉得我会信这是意外,还是你故意为之?”

那人影没吭声,抬起眼,露出了一头亮眼的金发,和一双柔和幽深、线条流畅的蓝眼睛。

那双蓝眼睛因为浸润着冷血,而变得有些浅而透明,配着深肤,格外吸引人。

明明顶着这么一双眼睛,他的语气却很温顺,甚至还带了丝委屈,“真的是意外,大人。”

莫时鱼走了过去,端详了他半晌,倏然笑了起来,“欸。你……”

他止住了口,换了个语气道,“叫我名字好了,不用叫我大人,真不知道组织里这股封建味是从谁开始的——你的任务做完了吗?”

“已经做完了。”

“那就一起走吧。”

莫时鱼往外走,安室透回头,暗色的眼睛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才转过头跟了上去。

“门里的人,需要我解决掉吗?”安室透道。

“不用。”莫时鱼打了个哈欠,“玩够了,回去睡觉。”

能不脏手,安室透自然是没有意见。

他近距离观察着这个美丽到异样的烟灰色长发青年,心里划过的却是查到的人物资料。

一个有点慢性子的人,做任务能拖就拖,总是一副怠懒的样子,长得像斑斓的琉璃花,但不能当面向他示爱,会被他殴打。

这个人身上似乎有一股奇异的性吸引力,安室透见过一个喜欢折磨和审讯的组织成员说起瓦伦汀时,像在说信仰的神明一样,表情卑微到了极致,恨不得要跪下去膜拜一样。神态比最疯狂的私生饭都要狂热。

但安室透知道他暗地里造了一套纯银的、美丽的刑具,藏在地下室里,只要是个人都猜得出来,假如瓦伦汀真被他追到手,这个嘴上把瓦伦汀当神明崇拜的家伙会做什么。

暗恋瓦伦汀的组织成员随便一砸就能砸到一大片,这些人可比外面的追星族要极端多了,他们不可能买一张票站在那里、看一眼、送个信之类的就满足了,假如能动手的话,他们能把人吃到骨头渣滓都不剩。

被这么多人觊觎,却还能活得好好的,代表着这个青年远没有他表面看上去那么漂亮无害。

安室透眼前不自觉的划过他刚才看到的一幕,瓦伦汀拖拽着房间里一个少年的头发,少年被拖得跌跌撞撞的往前走,掼倒在深色的瓷砖上,那少年的血沿着眼角流到了下巴,一只手是被踩断的,中间的皮肉凹陷下去,而瓦伦汀竟然好整以暇的勾着唇,无动于衷的垂着眼拍照。

他的表情很平静,手里的动作更是慢条斯理,但就是这样的表情,让他显得像个毛骨悚然的疯子。

他似乎很享受这个折磨人的过程。

安室透一直觉得这个组织里有代号的家伙或多或少都脑子有点不正常,瓦伦汀似乎也是如此。

他又看了前面的青年一眼。

其实这瓶酒看上去脾气挺好的,传言也说他很好相处,也许是因为性子缓的缘故。

但他就是用这样和缓的表情掰断了别人一条胳膊。

这就是组织里有代号的高层成员。

哪怕瓦伦汀表现得再无害,温和,也不能小瞧他。

满心警惕的安室透心里做了决断。

跟着瓦伦汀走出会所的安室透看他,不卑不亢道,“那明天见了。”

莫时鱼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玩味的笑了笑,“这就急着走了吗?”

“不留下做点什么?”莫时鱼歪着头,“安室君。你也不想这个代号属于别人吧?”

“……”

说完这句话,莫时鱼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神情也空白了几秒——明明这句话在他心里挺正常的,怎么说出来之后就不对味呢?

安室透的脚步也是一顿。

他也从这句话里品出了一丝奇怪的感觉来,可他暂时没反应出来怪在哪里。

于是他犹豫的回头看了莫时鱼一眼。

烟灰色头发的青年站在路灯下,背靠着他的爱车,往安室透这里轻别着头,他的皮肤在灯光下闪出了一些惹人摩挲的光,风衣宽,腰背直,长筒靴在小腿处收紧。

往常开到哪里都吸人眼球的迈凯伦GT,却在一眼望过去时,被那个靠着它的人比了下去。

光影描摹着瓦伦汀的眉眼,色彩秾丽的发色、恰到好处的阴影让他看上去像一幅油画一样。

他没说话,似乎神态有些懵懂,但也可能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安室透犹豫了半晌,语气艰难而迷茫的跟了一句,“我当然是想拿到代号的。”

“您要我留下来……做什么?”

莫时鱼此时已经反应了过来,他嘴巴一秃噜念出了一个只有兔子才知道的梗,他脸都要红了,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嘴。

“去酒吧里吧。”莫时鱼其实只是想多和他相处,蹭点好感度,却把自己弄得不自在了。

“是。”安室透很自觉的接过莫时鱼手里的钥匙,坐进了驾驶位,“去哪里?”

莫时鱼报了一个不是组织据点的酒吧名。

安室透也知道这一点,他又看了莫时鱼一眼,而莫时鱼撑着下巴,望着窗外。

到了酒吧,他们点了两杯酒,莫时鱼今天入学,心里一直挺高兴的,他想庆祝,顺理成章的找了安室透陪他,成年人庆祝的方式就是酒精。

他喝的微醺,但没有丧失理智,在安室透面前,他不是太敢。

安室透点了一杯威士忌,一口口缀饮。

聊起天时,安室透安静温柔的声音就像催眠曲一样,莫时鱼轻叹一声,把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似醉非醉的道。

“我会给你你想要的,安室君。”

莫时鱼对警校五人组的初始好感度让他不想为难安室透,但这句话明显有些过了。

他只好装作醉了的趴在桌上,又喃喃补了一句,“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

“……”安室透。

安室透把这句话在心底一品再品。

是威胁?是威胁吧。

可是,比起一般的威胁,这前后两个句式又太过没有尖锐感,甚至好像带了一丝暧昧。

暧昧……

等等,安室透忽然悚然一惊。从前到后一条线连了起来。

这个酒厂里的万人迷,不会想潜他这个底层员工吧?

一旦往这个方向想,这句话的意思忽然就变得好明确了。

“……”习惯思考很多的卧底同学第一次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可他看向莫时鱼,却发现对方藏在手臂里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薄红。

有些羞赧似的。

安室透理应感到冒犯,可瓦伦汀这副懵懂的样子,根本让人生不出恶感。

越描越黑的莫时鱼羞耻的脸都红了。

他觉得他今晚有点被那个满脑子废料的小病娇给传染了,怎么每句话都听着怪怪的。

某人随便扯了几句话,就站起来往外跑路了,“再会。”

徒留下卧底停在原地。露出了超乎意料之外,而产生的沉思表情。

莫时鱼一路回到了他住的酒店里。

他本来打算为接下来做些打算,结果一沾上床就睡着了。

他很久没有回到自己的小窝里睡觉了,以至于抛光了烦恼,被子一裹,直接一觉睡到了天亮。

——

第二天他去学校上课。

他碰到了昨天认识的秋生辛,这个阳光的大男孩给他占了座,还是第一排。

莫时鱼看了看课表。

微积分。

在教授激昂的讲课声中,莫时鱼控制不住的哈欠连天。

奇了怪了,为什么人无论过去多少岁,都会一视同仁的在课上犯困呢?

第一排的教授看着他打完哈欠,笑眯眯的碰他的桌子,“来,打哈欠的小同学,上学第一天就这么困啊?回答一下习题册的第一题。”

旁边的秋生辛开始疯狂翻习题册,对着第一题奋斗了半天,没有解出来,只好眼巴巴的看莫时鱼,表示菜菜,捞不动你。

莫时鱼演算了一会儿,竟然答的还算顺畅,教授满意了。

“就你了,小哈欠,困成这样还能听进去,以后做我的课代表吧。”

莫时鱼:“……”

秋生辛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最后害得整个班都一起笑了。

莫时鱼只好领了这个头衔,在第一天做了个显眼包。

第33章

上完课已经是中午了,好几个同专业的学生跑来了前排,他们都是来找秋生辛的。

上学第一天,秋生辛赫然已经结交了一大群朋友,看他们互相撞胳膊,聊笑起来的熟稔劲儿,实在看不出才认识没几天。

“去哪儿吃饭?”

“不知道啊,话说食堂在哪儿啊?”

秋生辛默默地,“你丫连食堂都不知道在哪儿?你这几天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个死鱼眼的男生在一旁哼了一声,一脸怨念。

“这家伙从住进宿舍后就打游戏打到今天,连饭都是我帮他买的,今天上课不是我把他拖出来,他还在打游戏呢,这个网瘾青年!”

网瘾青年两眼青黑,语气飘忽地笑了两声,“好兄弟。”

这些男孩除了在和秋生辛聊天,也明显不想冷落旁边的莫时鱼。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好友面前十分健谈的他们,目光在触及到秋生辛身旁的那个在桌边理书的人影后,就变得分外局促起来。

好几次,他们将目光往这里转过来,还没有一瞬间,就又触电似的收回去。

“莫君——”有人看着莫时鱼站起来,往外走,终于忍不住跟着走上去,随便找了个由头,称赞道。

“你刚才真厉害啊,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你已经会答题了。”

莫时鱼正在低头看手机,今天他得给包括安室透在内的三个考核成员开个会。

在定好时间,给三人分别发过去地点后,他抬头笑了下,“只是运气好而已。”

提起这个,秋生辛就有些愧疚,“抱歉啊,莫。如果不是我占了第一排的位置,你也不会被老师抓了壮丁。”

莫时鱼摇头道,“这有什么?要怪就怪我自己,一听数字就打哈欠。”

秋生辛天生窄而浓的眉眼弯了起来,被阳光一照,帅的像杂志封面上的模特。

等走到食堂里时,几个男孩已经热络起来,还有一个人来勾莫时鱼的背,“吃完饭去打球?”

莫时鱼看了眼表,点了点头。

网瘾青年最先拒绝,“我回去打游戏,你们去吧。”

那个一直给他带饭的死鱼眼男孩白了他一眼,叽叽咕咕的念叨这家伙天天这么玩,吃枣药丸。

他看了一眼秋生辛,却发现他脸色有些阴沉似的,在往莫时鱼那里看。

准确来说是盯着那只随意勾着莫时鱼肩膀的手。

眼看着那只手越来越亲昵,那个男生像要把身体往莫时鱼身上压一样,秋生辛走过去,不着痕迹的把那只手推开,挤到了两人中间,“帮我看看今天的特色菜是什么。”

“啊?我看看,是鳗鱼盖饭。”

那个刚才勾着莫时鱼肩膀的男孩被挤到了一边,也没在意,很是眼馋的望了一样还不算长的队,说道,“莫,你要吃吗?我一起买了?”

莫时鱼摇摇头,“我不喜欢吃鳗鱼,我去买别的吧。”

“行吧,那等会儿我给你们占桌子。”

那男孩点了个头,就上去排队了。

莫时鱼有点难以抉择,就回头看了秋生辛一眼,“秋生君,你吃什么?”

秋生辛说,“我吃天妇罗套餐吧,这个挺不错的,你要试试吗?”

莫时鱼没怎么思考就应了一声。

所有的日式料理里,除了鳗鱼饭以外,他都还行,无所谓吃什么。

只有鳗鱼,无论是酱汁还是鱼肉,他都吃不下去,也不知道为什么。

拿菜的时候,秋生辛眉目还不太好,“莫,刚才那个家伙没让你不舒服吧。”

莫时鱼说,“嗯?还好。”就是普通的男生之间勾搭,他没感觉到哪里不适。

秋生辛其实知道那男生没别的意思,但他还是不太爽,靠的这么近干什么?男孩子之间也应该保持距离感好不?

两人拿到菜,坐到其他人给他们预留的两个位置上,其中一个人抬头看到他们手里一样的套餐,拉长语调、调侃了一句,“哎哟,你们俩关系不错啊。”

莫时鱼不在意的坐下,秋生辛踢了那人一脚,“少在那儿gay里gay气的。”

那人就坏笑着往旁边躲。

吃完饭,其中一个人去宿舍里拿了篮球,他们找了个篮球场打了一中午的球。

他们这群人里颜值高的有好几个,没打几分钟,周围就围了好几个女生,数量有不断增加的趋势。

被女生围观,一群单身狗跟吃了兴奋剂一样越打越有劲儿,打球姿势都努力凹得比平常要好看,像开了屏的孔雀似的。

午休时间不算长,打了半场就结束了。

莫时鱼很久没打过球了,他穿越之前篮球就打得蛮好的,现在好几年没碰了,一开始略显生疏,但没一会儿就熟练了。

不过因为手上的伤还没好,他收了劲儿,进了几个球就走到旁边去喝水了,看他们打。

比起其他喘着气拉着衣服擦拭脸上汗水的男生,他看上去明显更平静。

有一瓶水通过菱形的围栏伸了进来,莫时鱼抬头一看,是一个脸红红的女生,“请,请喝这个吧。”

莫时鱼看了眼周围的人群,和羞赧的不敢抬头的女生,为了不让女孩下不了台,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但他没有拧开喝,而是放到自己书包的另一侧。

自从装备上这张人物卡,他已经不敢吃陌生人的东西了。

秋生辛打完了半场,满头汗的走过来,“我说莫——你怎么不打了?你技术还不错啊,下次我们打联谊赛的时候也叫你!”

“好啊。”

另一个男生问他们,“你们都不是住宿舍的吧?去我宿舍洗个澡再去上课吧。”

秋生辛点了头,又叹了口气。“可是我连换的衣服都没有。”

“这有什么,先穿我的呗。”那男生就说。

莫时鱼站了起来,把包背起来,“你们去吧,我有点事儿。”

秋生辛看了他一眼,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那男生已经先说出了口,“什么事儿啊?”

莫时鱼没多说,“见个朋友。”

男孩见他不肯多说,也就作罢,“行,那我们先走了。”

莫时鱼离开了篮球场,到旁边有水龙头的地方洗了手。

他并没有打算见朋友。为了符合组织的风格,他和安室透他们约的时间非常的阴间。

他不和这些同学一起,一是因为自己体力没消耗多少,稍微出了点汗,去旁边洗把脸就可以,二是他身上的伤还没好。

现在是被衣袖遮着,如果脱了衣服,怎么解释手腕上的绷带和伤口?

一看就是绳子勒出来的伤口,就算结了痂也看得出来。

莫时鱼找了个自动售卖机,买了一杯葡萄味的芬达,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的喝,本是随意懒散的目光在教学楼教室的窗台下慢慢凝聚了目光。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收回视线后,他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三两口喝完了芬达,把易拉罐扔到了垃圾桶里,找了个水龙头快速冲了汗湿的脸,一只手从包里拿了张纸巾抹脸。

身后传来了声响,莫时鱼立刻警惕的回过头。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孔,西装革履,但西装有些破旧,手里拎着一个工具包,戴着眼镜,大约三十多岁,紧紧地盯着他。

他看到莫时鱼转过头,也不移开视线,而是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同学你好,你是这个大学的学生吧。”

莫时鱼从他的眼神里品出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冷淡了下来,“有什么事吗?”

“其实,我是被叫来学校里的维修工。”男人有些苦恼的说,“下午上课前,我得把实验室坏掉的机器修理好,可是……有些工具我一个人搬不了。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帮我一起搬一下吗?”

听着就是再平常不过的请求路人跑个腿。

他的面容老实,还有些畏畏缩缩的,实在让人提不起警惕。

如果这人没用这么饱含欲念和恶意的眼神看着他的话,莫时鱼很乐意帮一个苦恼的路人,可惜——

“抱歉,我刚才打球太累了,没力气。”莫时鱼神色淡淡的说,“要不你叫别人吧。”

“你这孩子,打球能有什么累的?还是说,你不想帮我吗?”

男人听到莫时鱼不肯帮忙,语气变得有些窘迫和着急,他用力伸出手,前倾身体,工具包都被他晃了一下,这一下让他忽地脸色一白,猛地护住了工具包。

似乎为了掩饰这一幕,他状似无奈道,“好了,我知道了,我给你1000元行不?就当做个兼职,这样总行了吧。”

莫时鱼阖上眼,轻吸了一口气。

男老师看着莫时鱼闭上眼时,因为皱着眉,而显得隐忍而厌倦的眉眼,忍不住催促道,“同学,你考虑的怎么样?”

莫时鱼睁开眼睛时,那股厌烦已经褪去了,他重新变得平静,靠在墙上,面无表情的抬着眼看他。

他把左边的头发编了两绺辫子,再在后面扎成一束,这样冷淡的望过来时,真的怪招人的。

“原来,我只值1000元吗?”他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男人轻嗤道。

“只是帮我搬点东西而已啊,那,那你要多少啊?”

莫时鱼忽然就勾起唇笑了起来,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叔叔,比起让我搬东西,你其实想和我做些更有趣的事吧。”

他神色冷淡,但是说话暧昧,眉眼天生像带着个钩子似的,男人只剩下一分理智告诉他这里是户外,不能胡来,语气艰难的否认,“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莫时鱼就慢慢走过去,抬起眼轻声说,“我说,我太累了,不想搬东西。”

“但叔叔,如果你想和我做别的事的话,我就乖乖地……跟着你走。”

“你……怎么……”

男人完全没料到眼前的学生说出了这样的话,他像被这一幕慑住了一样,注视着面前人凑近时的情态。

一个本该不谙世事的大学生勾着唇角,对他说了这样暗示性的话,这样的反差感,简直像在人的心里放了一把火,一下子就撩拨起了人心里最阴暗的欲念。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真,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在跟在男人后面往偏远无人的地方走的时候,莫时鱼似有所感,忽然回过头,看到不远处的一棵树后面,站着一个背带裤的白发少年。

那少年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神色是担忧、焦急又疑惑的表情,

他似乎要往这里跑过来,莫时鱼朝他摇摇头,勾起了唇。

“离开这里,小弟弟。”

他做了个口型。

第34章

“咔哒”。

在手指尖灵活转动的打火机,随着一声轻响,吐出一簇蓝色的火焰。

背靠着墙的松田阵平面部被火苗映出了一层暗光,他唇齿间咬着一根烟,垂下眼,将打火机凑近。

“马自达。”走出医院的诸伏景光含着笑和他打招呼。

松田阵平吐出了一口氤氲的烟雾,将烟夹在手里,垂落到了腰侧,看着来人,嘴角先勾了起来,“哟,Hiro,气色不错啊。”

诸伏景光举了举还有绷带的手,“抱歉啊,我暂时开不了车,还得麻烦你来接我。”

“跟我客气什么?”

松田阵平开了后备箱,诸伏景光把行李放进去,回头坏笑了一下,“我说,你这胡子留的还怪好看的。”

也许是因为一直在医院接受治疗,没时间打理,诸伏景光的下巴留了一小段胡茬,看着比以前少了一丝稚气,多了一分成熟,但那从内而外的温柔气质却依然没有变。

两者混搭起来,像一杯层次好看的鸡尾酒,散发出了一种极具吸引力的性感。

诸伏景光带着笑意,“你也这么觉得?那我干脆不剃了,当做出院以后改变一下形象。”

松田阵平奇道,“也?还有谁也这么说过?难道是医院里的护士小姐?”

诸伏景光一愣,随即手指挠了挠脸,有些含糊的应了一声,“……嘛。”

在行李箱被警官放进后备箱时,中间开合的缝隙忽然动了动,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把它顶开了,露出了一小截软软的尖尖,朝诸伏景光的方向捞了一下。

松田阵平眼角瞥到了一些动静,一脸疑惑地回过头,“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诸伏景光不着痕迹的侧过身,手轻搭在行李箱上,盖住了那截尖尖,“可能是我东西没有放好。”

Hiro还会有东西没放好的时候?松田阵平本能的觉得不对劲。

但既然好友不说,他就克制的收回了视线,没有主动窥探。

他进了驾驶座,看着坐进来的诸伏景光手背上狰狞的烧伤痂,“Hiro,你这两天还不能碰水吧?”

“嗯。”

“我说,你干脆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吧。反正我还得照顾Hagi那个伤患,干脆当个老妈子,一起照顾得了。”

诸伏景光一愣,“Hagi也受伤了?”

松田阵平嗤了一声,脸色不太好的道,“那个家伙——为了救人往桥底下跳,如果不是有人豁出去救了他,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诸伏景光顿时把猫眼瞪得大大的往他这里看。

“什么?Hagi他?!”

松田阵平哼了一声,嘴里叼着烟道,“放心,他没有大碍,但因为冲击力太大,右手臂脱臼。不幸中的万幸吧。”

诸伏景光眼神震动,松田阵平说得平静,但他能想象出来当时的情况绝对万分紧急,“是谁救了Hagi?”

“那人你不认识。”松田阵平道,“是我和Hagi最近认识的小朋友。”

“是吗?”诸伏景光呼出了一口气,重新靠在椅背上,笑了起来,“听起来又是一个有趣的家伙啊。”

松田阵平回忆了一下从初遇到如今的经历,磨了磨牙,“是挺有趣的。”

“相信我,只要是个警察,看到他就忘不了他了。”

“为什么?”

松田阵平沉思了片刻,“怎么说呢,就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味道,总觉得如果不管他,他就马上要被害了。”

“……”这是什么味道?景光有点想象不出来??

“你见到真人就能理解了。“松田阵平道,”他身上谜团很多。但警察的资料库里关于他的档案信息很少……好像被故意抹去过关键资料。”

诸伏景光微微一愣,“是吗?”

篡改警方数据库,这可真是不得了。

“名字是?”

“莫时鱼。”

这个名字,中国人吗?

诸伏景光记在了心里,“我记住了。”

松田阵平把车开到了诸伏景光的住所,正要帮他把行李箱拿下来,手机铃响了,他接了起来,脸色忽然变了一下。

“有歹徒埋了炸弹?地点在哪里?”他对着电话厉声道,“早合大学?”

他记得档案资料里,小灰毛好像就上的这大学来着!

真是的,那小子也太倒霉了吧?

“抱歉啊,Hiro。”松田阵平挂了电话,回头急促道,“来案子了,你一个人可以吗?”

诸伏景光立刻把箱子搬下来,“我没事,你快去吧。又有炸弹了?”

松田阵平匆匆一点头,没有浪费时间,踩下油门,汽车猛地一甩尾,往路口直冲而去。

拆弹的时间,连一秒都是宝贵的。

“马自达……”

诸伏景光的脑海里闪过公安部的上司找他做的谈话。

国家有派他秘密潜入某个组织的打算。

在这个绝密计划里,他必须抛弃过去的名字,人生,朋友,换上一个全新的身份,在极危高压的环境下长期潜伏。

作为一线卧底,他很有可能死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没有名字,没有功勋,没有任何人知道,只是成为铸就这条鲜血路上一块沉默的地基。

诸伏景光答应了。

所以,他离和好友们道别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行李箱无声的开合,一只白色娃娃从诸伏景光的行李箱里爬了出来,安静的抬头看着他。

诸伏景光注意到了它,也垂下头。

……

和莫时鱼在大学里看到的那只不同,这一只娃娃的脖子上有明显的断裂和缝合痕迹。

虽然针脚已经尽量紧密,但依然看得出它动起来时,脑袋并不算算稳,歪歪晃晃的。

这是那只在工厂里上吊的娃娃。

从工厂里出来后,诸伏景光就一直随身带着它,然而娃娃一动不动,哪怕他缝好了它掉下来的脑袋,娃娃的身体里依然没有任何灵魂,一直到今天。

诸伏景光自愿加入卧底计划,一方面是为了信念,另一方面,他也实在放不下那两个已经失踪的人体实验的孩子。

在黑暗的世界里,消息会更加灵通。

诸伏景光低下头时,温柔的笑了笑,“你终于醒了。”

“我以为你已经放弃这个身体了。”

被保存的很好白色娃娃一动不动的坐在地上,被针脚仔细缝起来的脑袋好好地待在脖子上,它抬头望着他,似乎无声地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的垂下了眼。

警官也不在意,他蹲下来,和娃娃一起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轻柔的声音便揉进了风里。

“好啦,我要来找你们了。”

莫时鱼跟在那个自称为维修工的男人身后时,耳朵里听到的却是诸伏景光的声音。

那只掉了头的娃娃,现在主要是他在操纵。

马甲自己能长出很多娃娃,平常是马甲主管,但莫时鱼可以选一只或几只操纵。

吸引变态,加上有丝分裂,莫时鱼总觉得自己的体质在往某个方向分化……应该是错觉。

诸伏景光的声音并不大,但很奇特,很温暖,好像一阵让人舒适的春风,让人想起了被阳光盛满了的午后阳台,周围是绿萝花。

莫时鱼竟然被一句话安抚了。

哪怕他知道,这样温柔的人选择的路,终点是一个随时会落下闸刀的断头台。

他无法阻止充满觉悟的警官走上这条不归路,也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改变他的结局。

莫时鱼缓缓阖上眼,再睁开眼时,面对的依然是他早已见惯了的现实。

男人时不时的回头看他,他似乎在试图和莫时鱼聊天,方式笨拙,像第一次和喜欢的对象搭话一般。

“其实我不是第一次看到你。我昨天路过这个大学的时候,就看到你了。”他低声说。

“是吗?”

莫时鱼脸上没有什么笑容,垂着眼睫,声音平澜无波。

“漂亮的皮囊很多,可是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是个很特别的人,你和别人不一样。”

男人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所以,你今天愿意跟我走,我其实还挺失望的。”

他们走下了楼梯,来到了一个僻静的地下停车场,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一个人都没有。

“哦?为什么?”

莫时鱼看着男人停住了步,他回过头,死死盯着他,自卑的神色在深吸了一口气后,变得深沉而疯狂,“因为,你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你根本不值得我珍惜,你就是个谁都可以的贱货!”

他冲着莫时鱼猛地用力推了一把,莫时鱼的后背撞到了身后的汽车,身体顺着车门滑落到了地上。

他望着那个工具箱,没有立刻动弹,直到那男人走过来卡住他的脖颈,用巨大的力道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压到地上。

“你肯定也听过脑海里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吧,把所有人,全部都杀掉——这样的声音。我一直能听到啊。”

男人的声音随着莫时鱼的挣扎而变得兴奋发抖,“所以,你能理解的吧,我杀了你这件事——”

莫时鱼挣扎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竭力睁开泛着红的眼睛,看着男人,视线在他畏缩的身形、消瘦的身体上划过,手指扒着男人掐住他脖子的双手,因为窒息而变得嘶哑的声音,“哈……原来……是你啊。”

“什么?”

男人没有听懂他的意思,莫时鱼就看着他,断断续续的笑起来,他死死抓着男人的手腕抬起眼,一字一句的嘶哑道,“你是那个……爆炸犯,是不是?”

男人的脸色刷的一下子就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内心惊惧,他的手下愈发用上了死劲,直到那双因为窒息而胡乱抓着他衣服挣扎的手,失去力气的缓缓垂落在地上。

男人保持着这个动作好一会儿,忽然猛地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跌到了地上,惊魂未定的大口喘息,神色恍惚而呆滞。

他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的人影。

那人的头侧在一边,凌乱的灰色发丝遮住了半张脸,脸色泛白,嘴唇却与之相反,变得愈发的红。

死了吗?

爆炸犯忽然连滚带爬的爬过去,颤抖的手指落在对方的鼻尖。

他感到了微弱的呼吸声。

“还活着,还活着……太好了。”

男人感到了一阵后悔、后怕、自厌等等,最终化成了巨大的狂喜,他跪在地上,低下头,忏悔一般颤抖道,“对不起,我错了,我爱你,原谅我。”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表,立刻慌乱的站起来,把着地上人的肩膀,拖着他拐了一个弯,把人拖到了一辆车的旁边,打开后备箱,想把他放进去。

第35章

那辆车里似乎还坐着一个人,看到这一幕,从副驾驶的位置上冲出来,脸色发白的颤声道,“你,你杀人了?!”

“没有,只是昏过去了!”男人不耐烦的低吼道,“快来帮忙!”

“啊?”车里的人性格懦弱,听到这话,一下子就走了出来,小声道,“可是,我们刚装好炸……等会儿还要躲过警察的追查……”

男人冷笑一声,“有一个学校的学生做人质,警察不敢追过来的。”

“那也太危险了,还是把他丢在这儿比较好……”

副驾驶的人看到那个人影露出来的脸,忽然噤了声。

他的视线凝固在了对方的脸上,眼里闪过了迷惘和呆怔。

好好看的人。

他忍不住靠近一些,看这张极其稠艳的脸。

对方穿着一件白色的、略宽大的T恤,显得脖子上被掐出来的红痕愈发鲜艳,自带一股被凌虐过的色欲似的。

副驾驶的同伴就这样怔怔看着男人把人放进了后备箱,咬着牙根,喘了一口气道,“我们马上就是有钱人了,包养个人不正常吗?弄晕他只是以防万一。”

“包养……你怎么这么说。”副驾驶的同伴喃喃道,“既然决定了他。就要尊重他,不能有别人了。”

“重点是这个吗?”男人翻了个白眼,“你真是个古板的家伙,都有这么多钱了,还这么墨守成规。”

“我这是……”副驾驶的同伴还想说什么,男人估计是烦了,侧过头看他,“省省吧,你和我一样,已经是绑架他的加害者了。再怎么袒护他,他也不会感激你的。”

“还不如干脆做个坏人——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心动,一点也不想尝尝他的味道?”

副驾驶的同伴呼吸一窒。

他看了一样后备箱里的人。

蜷缩在黑暗狭窄处的人影,在刚才的挣扎里被弄散的灰色长发铺了一整个后备箱,连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都漂亮,随着车门缓缓阖上时,垂着眼睫,像一个正在被精心包装的礼物。

他们是勒索了日本政府十亿元的爆炸犯。

无论这青年同意不同意,等他醒了,他们都不能放他离开。

可那样的话。

他不就只能成为他们的……妻子了吗。

副驾驶位的同伴咽了咽,终于一句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关上了后车箱,坐进了汽车,发动,离开。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离开以后没多久,一辆黑色雪佛兰同样亮了车灯,慢慢跟了上去。

又过了没多久,一个迷茫的在地下车库转了半天的白发背带裤少年,在看到两辆车在他面前相继飞快驶过的背影,脸色彷徨而担忧。

“……那人呢?绑架?后面那辆车是什么……”

他一咬牙,也跟着追了上去。

“炸弹犯要求十亿日元。且如果学校里有一个学生离开,就会立刻引爆炸弹。”

警方的谈判专家沉着脸和长官低声道。

“没有办法了,只能答应他们的要求。”长官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将十亿元发到他们的账号上。”

“是。”

几分钟后,松田阵平赶到学校,警方已经开始疏导学生撤离。

“钱汇过去以后,爆炸犯已经用遥控让定时器停了下来。”

长官在现场指挥着其他的警察,“但我们不会放他逃脱法网!立刻派人在四周盯梢,一经发现嫌疑人,立刻逮捕!”

“是!”

“松田,你们□□处理班的任务就是,尽快将炸弹拆除。”

松田阵平略一颔首,神色并不见轻松。

在其他人帮他换上防护衣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撤离的学生中搜寻了几个来回,都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

这时,他忽然在学生群里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词。

“莫呢……没看到……不会还在……”

松田阵平一把拉住了说话的男生,问他,“小子,你说的那个莫,是莫时鱼吗?”

被抓住的秋生辛看着脸色冷峻的警官,咽了咽口水,抬头挺胸,就差敬礼了,“是,是的长官!”

“他人呢?今天来学校了?”

“他来了,我中午还和他在一起呢……”秋生辛迟疑道,“可是之后分开了。”

松田阵平皱了皱眉道,“你刚才说,没有看见他出来?”

“……嗯。也可能是我没注意到吧。毕竟这里人太多了。”秋生辛有些怵这个长相不太善良的冷峻警官,颤巍道,“莫肯定听到了警笛声,早就离开了。”

松田阵平点点头,道了谢,松开了手,眉头却依然没有松开。

会是这样吗?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以那个小子倒霉的运气,不会还在学校里吧?

“松田警官。防护服已经装戴完毕。”有人和他说。

“……嗯。”

松田阵平动了动手脚,确定足够灵活后,想了想道,“教学楼里被装了复数个炸弹,一定要再三检查,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确保学校里的人群疏散。”

他看到现场的警察点头,才抬起腿,穿着防护服,拖着笨重的身体往教学楼里走去。

坐在驾驶位的男人看着手机上到账的数字,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十亿元!只是做了几个炸弹就到手了!太划算了吧!”

同伴本来眉宇间还有忧虑,此时看到钱到账,浑身也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脸激动的泛红,心潮澎湃,以至于连声音都发抖。

“那可是十亿啊,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男人一笑,眼珠子往身后的后备箱转了一下。

“不。”他笑了起来,“是十亿,加一个妻子。”

他由衷的感叹道,“把炸弹地点选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副驾驶位的同伴也下意识往后备箱看,那个被迫在狭窄的空间里蜷缩着的清瘦影子顿时映入他的视线里。

那人侧伏在那里,苍白发透的面颊贴着手臂,呼吸声轻而低弱,曲着双腿,侧身的腰臀线蜿蜒起伏。

烟灰色的长发披散,根根分明,像蛛丝一般蔓延。

他心里的怜惜又浓了几分。

“等他醒了,我们多分给他一些钱吧,这样,他就会不会怪我们绑走他了吧。”

“不,不能让他知道。”驾驶位的男人一顿,立刻驳斥道,“别被他的外表迷惑了,他就是个恶毒自私的家伙,被他知道了我们的底细,你以为他会安心和我们过日子?他不会!”

“他只会骗光我们的钱以后,背叛我们。”

“那,那要怎么做?”

“不能怜惜他。”驾驶座的男人勾起了一丝狠笑,“用这笔钱买个别墅,到时候,把他圈养在别墅的地下室里,锁住他的手脚,堵住他的喉咙,一辈子不让他出去,做一个乖顺的妻子。”

“……”

同伴本来犹豫的目光变得意动,连鼻息里都溢出了灼热的热意。

“你说得对,”他结结巴巴的说,“确实该,该关几天。”

男人笑了起来。

为了缓解忽然窜起来的热意,同伴打开了收音机。

“早合大学的三枚炸弹的计时器仍在一针一秒的跳动,学生正在撤离,可是时间已经不多,犯人先生,如果你听得到的话,请把炸弹停止吧!”

“什么?”同伴大惊失色,“炸弹没有停止?”

男人不耐道,“不要管了。钱都到手了,我们走吧。”

同伴下意识的摇头道,“不行,那个炸弹会杀了多少人?我,我得去告诉警察一声,告诉他们怎么停止炸弹!”

说着,他就打开了车门,往路边的电话亭冲过去。

“喂——”

男人根本喊不住他,只能把车停在一边等待。

“……怎么这么慢?警察不会在拖时间吧?”

他焦躁的视线来回在电话亭周围晃悠,直到看到不断靠近的几个便衣警察。

“是陷阱!”男人脸色大变,他想提醒同伴,同伴此时也注意到了,他慌忙丢了电话,从电话亭里逃出去,冲到马路上的时候,正好卡在一辆卡车的视线死角里。

男人眼睁睁的看着同伴被撞飞到地上,鲜血在地上蔓延,而只是停顿片刻后,那些便衣警察就选择缓慢靠近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同伴。

“该死的,该死的!”男人盯着同伴,双眼发红,发泄的用力拍打着方向盘,“果然是陷阱!那个蠢家伙,就这么信了警察的鬼话!”

“你们骗我们倒计时还在动是吧?好啊!我现在就让你们所想成真!”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个遥控手机,猛地就按了下去——

“7”。

——

另一边,爆炸物处理班。

处理炸弹的专家们还在等学生被疏散完毕,十亿元赎金已经汇给炸弹犯,目前炸弹被犯人的远程操作下,已经是停下计时的状态。

没了倒计时,现场的气氛已经变得缓和了很多,等学生疏散完毕,爆炸物处理班便要开始着手拆弹,这是为了防止误操作激活炸弹,殃及无辜的学生。

穿着笨重防护服的松田阵平,一回头,看到了赶来的萩原研二。

“哟。”他一挑眉,“你个手受伤的家伙,不在家里休养,来现场做什么?”

萩原研二没好气道,“这么多事,我哪儿闲得住?”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小时鱼的。”停顿了片刻,萩原研二又道。

松田阵平眼睛顿时一眯,勾起了半边唇,“哦?那块神秘的头纱,终于要被掀开一角了吗?”

萩原研二道,“等你拆完炸弹,我们再聊。”

松田阵平随意一点头,看学生已经基本疏散完毕,他终于垂下眼,冷静锐利的眼睛扫过错综复杂的炸弹线路,“好了,Hagi。你离远一点。”

“不要,研二可不会丢下小阵平一个人。”

萩原研二勾起了轻佻的笑容,靠在他旁边的墙上,他们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光影两分。

“我虽然受伤,无法进行精密的操作,但帮你一起检查还是可以的~”

“那也等穿好防护服再过来!”

“那种东西热死了,我才不穿。”

松田阵平满头大汗的拆炸弹的时候,依然很想抽出空,送给自己过于性格鲜明以至于十分欠打的竹马一个大逼斗。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们面前的炸弹,明明已经暂停计数的屏幕,突然再次开始了读秒。

“6”。

第36章

眼前这一幕,让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瞳孔骤缩。

“……什么?!”

炸弹重新开始计时了,是炸弹犯在远程操作!

他们的心里飞快的划过了这个念头。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炸弹上的显示器上的数字变化,仿佛死神的镰刀一寸寸落下。

“5”。

时间仿佛被拉长,眼前的画面像凝固,又好像一颗飞行的子弹一般急速往前!

松田阵平猛地回头,声色俱厉的吼道,“快跑——!!”

这里是教学楼的顶楼,此时所有学生已经被疏散完毕,整个楼层只剩下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

身后的警察像是忽然被这一声叫醒了,猛地反应过来,绝望而拼命的往外狂奔。

可是身上穿着笨重防护服的他们在仅剩的几秒里又能移动多少距离?

这个炸药的威力预估在20公斤TNT左右,威力足以将这里上下整整三层炸成废墟!

没有人能在5秒内逃出去。

所有的念头都隐去了,松田阵平牙根咬得口腔里满是血腥味,眼角捕捉到了什么,他猛然回过头,看到萩原研二一把抱起了炸弹,往他们的反方向飞奔。

“萩原——!”

松田阵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立刻跟了上去。

没有防护服,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因此也更加灵活,能够带着炸弹往远离他们的方向移动。

开什么玩笑,不行,不行——

“3”。

耳机里嘈杂无序的声音都隐去了。世界变得安静无比。

来不及说话,更来不及反应,生死就在一瞬间。

松田阵平终于抓住了萩原研二。

下一秒,炸弹被萩原研二扔进了具有密封性能的电梯,电梯门阖上,松田阵平一把拉着他往楼下跑。

这不是专门的防爆电梯,并不能防住多少爆炸的威力,但现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几百斤的防护服像山一样拖拽着身体。

艰难的、无法连续的喘息声。

松田阵平恍惚间听到了萩原研二牵动了唇角笑出来的声音。

“松田,同年同月同日死,也挺浪漫。”

“3”。

炸弹犯遥遥望着那个大学,兴奋而战栗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炸吧!炸吧!该死的警察!杀光他们!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突如其来的、几乎要把他吓得跳起来的漫不经心的声音。

“真有趣啊,这是世界的意志吗?”

炸弹犯惊恐的瞳孔猛缩,他刚想回过头,身后忽然伸出了一只冰冷的手,牢牢地攥住了他托着遥控器的手腕!

指尖用力到陷进了他的手臂肉里。

剧痛让炸弹犯惨叫出声,遥控设备本能脱了手,直往下掉——随即在空中被稳稳地接住。

莫时鱼垂眸,对着遥控设备按了几下。

遥控器并没有反应,好像故障了一般。

和刚才一样。

刚才那一瞬间,他明明想提前阻止,却忽然变得无法动弹,像真的昏迷了一样。

仿佛整个世界在阻止他救人。

“我实在是无法接受啊。”

“怎么可能,会有命中注定的死亡?”

莫时鱼倏地挑起了一丝冷笑,他手里的劲道用力到几乎要硬生生折断爆炸犯的手臂。

爆炸犯惨叫着回头,挣扎着用力挣脱,可刚才那个在他手下挣扎不开的人,此时却像换了个人一般,明明脸色发白,垂着眼看他时,狭长的眼梢平添了几分令人战栗又着迷的冰冷。

炸弹犯眼熟震颤,惊怒交加,“你——”

莫时鱼一把扔了遥控设备,抽出了口袋里黑色的绳索,在爆炸犯本能的伏下身体去捡遥控设备的时候,将黑绳绕上了他的脖颈。

“停下炸弹计时。”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莫时鱼将黑绳往后绞,死死地勒住了位于驾驶位的炸弹犯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