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大家都不喜欢我。”沢田纲吉掰着手指,“老师也不喜欢我。”
“不是的,纲吉君,”莫时鱼蹲下来,直视他暖棕色的眼眸,“他们不喜欢你,不是你的问题,你是一个好孩子,我能看出来。”
莫时鱼轻勾嘴角,揉了揉他的头发,“不只是我,以后的你会遇到很多喜欢你的人,因为你比任何人都值得喜欢。”
棕发孩子怔怔的说,“大哥哥,是在说我吗……”
“当然啦。”莫时鱼站起来,顺势把小孩抱了起来,“所以,纲吉君,挺起胸膛活下去吧。”
沢田纲吉下意识抱住了大哥哥的脖颈。
他其实很怕,很怕很怕。
他的思维和记忆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这三个漂亮到不像真人的哥哥是抓他的妖怪吗?
妈妈呢……她在哪里?
他甚至害怕到无法直白的表达恐惧。
可这里的一切,还有眼前的人,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
哪怕他们真的是妖怪,想吃掉他,在这一刻似乎也没关系了。
这些话,哪怕是假的,哄骗他的,对他来说,也足够珍贵。
棕发孩子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舍雨和斯米诺带了食物回来,他们没有拿活物,而是带回了一些干粮,大概是从杀死的人那里搜来的。
莫时鱼拆了一个金枪鱼罐头,抹在面包里,配了一些火腿片,递给了沢田纲吉,“抱歉,先将就吃一点,很快就能回家了。”
沢田纲吉接过来,弯着眼睛道谢,小口吃了起来。
一行人朝着主办方的基地前行,他们没有沿着人工修的小路,而是刻意避着摄像头,从崎岖的泥路上前行。
走在最前面的斯米诺忽然脚步一顿。
莫时鱼看到了他前面的树干上似乎钉着一张照片。
“怎么了?”莫时鱼问。
斯米诺低声道,“树干上,有一张照片。”
莫时鱼走近了一些,看到一张空白的白色照片被一根钉子钉在树上。
“空白的?”
“因为你现在的衣服很无趣啊。”一道嬉笑的声音从不知哪里凭空炸响,“这样的照片是卖不出好价钱的。”
莫时鱼皱眉,脸色微变,目光登时变得森冷,“谁?”
“你可以叫我眼镜。”那声音煞有其事的正经道,“我是一名摄影师,只是我的摄影方式比较不同,不是用摄影机记录此刻的美,而是将美凝固在此刻。”
莫时鱼后退了几步,把沢田纲吉护在身后,低声快速道,“应该是异能者。”
“……”
舍雨眯起眼,几只白色娃娃迅速从他的影子里爬出来,往四周分散开,隐入黑暗里。
那声音像是没看到一样,自顾自的带着几分雀跃和草率的定下了基调。
“你的身材比例很好,适合你的衣服很多,嗯,我想想,这里是森林,果然还是森系吧。”
“那么,来试装吧,模特。”
不知道哪里传来了隐隐的咔嚓一声,像是摄影机拍照时的声音。
莫时鱼的身体紧接着就是一重,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硬生生半跪在地上。
仿佛针对于他的地心引力忽然加重了十倍,他不得不用手撑着地,才不至于趴下去。
舍雨脸色微变,立刻来到他身边,伸手拉他,可作用在莫时鱼身上的力量太重,他一时竟然没有碰到他。
莫时鱼手指死死扣着地,难受的黛青色的青筋显现出来。
斯米诺望过来的目光又惊又怒,“母亲,你的衣服——”
莫时鱼愣怔的垂下眼,这才惊讶的发现他身上的衬衫不知什么时候变了一身。
……
衣领很宽,是有好几件衣服叠穿的繁复款式,腰上系着一根衣带,衣摆很长,一直长到了小腿。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关键是衣服的一边竟然像旗袍一样劈开,沿线到了大腿处,从层叠的衣料下露出了雪白的皮肉。
莫时鱼艰难的曲起腿,发现他的大腿处还绑了一个绿色树藤编织而成的腿环。
于是繁复的森系外表下多了一丝隐隐的色气。
莫时鱼牙齿咬的咯咯响。
走在路中间衣服忽然变了什么的。这是什么恶俗的色情片吗!
那声音兴奋的扬起声调。
“比起短裙这些没品的衣服,这种欲遮欲掩的服装才能凸显身材,你们懂什么!”那声音说,“这绝对可以卖个好价钱!”
“就这件了,现在开始做发型吧。”
“做你妹……”莫时鱼的脸色极为恐怖,“这里还有小孩啊!”
棕发孩子就在他旁边,脸色苍白的急切望着他,莫时鱼脸色发青。
他可不想成为小纲吉的童年阴影!
在这样的执念驱使下,莫时鱼愣是在十几倍的重力下挪了几步。
然而这个引力空间似乎是跟着他的,并没有因为移出这个区域而减轻。
那声音悠然的嘻笑道,“别挣扎啦,膝盖都磨红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挣扎一定没用?”莫时鱼猛地抬起森冷的眼睛,冷笑着哑声道。
只见下一秒,舍雨猛地身形一晃,出现在距这里两公里外的某一处树丛里,他张开了口,尖利的牙咬碎了藏在树叶下的闪着红光的摄影机。
那声音就像掐去头的鸡一样戛然而止。
刚才娃娃们搜寻了周围几公里,才发现了这个藏得很好的可疑镜头。
这就结束了吗?
所以摄影机是本体?会这么简单?
莫时鱼试图动了动,可是重力依然山一样的压着他。
不。没有结束。
大约几秒后,那声音呛咳着开口了,隐隐透着恼羞成怒的怒火,“你们——这是我最喜欢的摄影机啊!”
舍雨回到了这里,白发垂落,阴冷的站在原地。
“……”
那声音不依不饶的怒叫道,“够了!立刻开始做发型,你这个不听话的小东西,我要把你24小时关在相片里,为你的无礼忏悔!”
他话音刚落,下一秒,那张空白的相片里晕染出了几分烟灰色。
莫时鱼的头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缕一缕的捋顺、扎起,几绺翠绿的柳叶被编进了发丝里。
“……”斯米诺试着将树干上的空白相片取下来,可是一动相片,上面钉着的钉子撕扯相片,莫时鱼登时疼的低叫。
斯米诺立刻不敢动了。
这相片竟然连着母亲本体?
至现在为止,这异能的内容已经明朗一些了。
异能的开启条件,即异能者用摄像机对人进行一次拍照,也就是之前那暗处拍摄的咔嚓一声。
长焦距的摄影机能从几公里远拍出极为清晰的照片,可以说比狙击手都难防。
一旦拍摄完成,哪怕毁去摄像机也没用了,因为现实里的人已经和空白相片连接在了一起。
摄影师可以随意为莫时鱼打扮,就像p图一样,莫时鱼此时感觉几乎要把他压扁的重力,也许是因为他周身的空间被压缩成了平面照片。
真是绝佳的偷袭异能。
斯米诺不知道现在带着莫时鱼瞬移离开,还来不来得及解开这个异能。
大概率不行了。
墨绿色长发的虫子脸色极为吓人,尖利的指甲陷进了肉里。
该怎么办?
“一次只能拍摄一个人。”舍雨忽然低声道。
斯米诺回过头,看向白发少年。
舍雨看向他,“这异能者不是故意,而是不得不掩藏起来。因为除了时鱼,其他人都没有被他控制住。”
“异能的生效范围不会太远,他一定就在附近。”
杀了他。舍雨暗红冰冷的眼睛里表达出了这个意思。
异能不是猎人里的念能力,不会在死后依然存在,所以,杀了异能者,就是最简单的办法!
“我明白了。”斯米诺干脆的点头,一句废话没有,“母亲,等我们回来。”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他们将周围5公里都地毯式的搜寻了一遍,除了那个摄影机以外,都没有再看到人。
空白照片上勾勒的人影越来越清晰,现实中莫时鱼承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莫时鱼已经咳都咳不出来了,只能用手肘撑着地,垂着头,艰难的呼吸。
沢田纲吉眼眶红红的,暖棕色的瞳孔颤动着,“哥哥……”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阴森森的桀桀发笑,“哼哼……还好那个杀神变成小孩了,你们没了大范围的杀招,还怎么杀得了我?”
杀神?小孩?
他在说谁?
沢田纲吉难以忍受的抱着头,趴在满脸痛苦的灰发哥哥身边。
他想帮忙,他也想救灰发哥哥。
可是他一个废柴,能做什么?
可是,他明明,是可以做到很多的……
只要是,为了同伴……
怀里的小狮子忽然仰起头,嘶哑的叫了一声。
像是冥冥之中有谁在回应他,沢田纲吉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在一瞬间像燃起了流焰,映照成了金红色。
“在那边……”他低低的开口。
莫时鱼垂落的睫毛颤了颤,舍雨立刻出现在了他们的身边。
沢田纲吉的声音由小到大,越来越坚定,他指着某一刻树,“那棵树的树干有一小块不是树干,而是贴上去的照片!”
那道怪笑的声音变调了,“什……”
舍雨猛地转头,暗红色的眼睛收缩成了竖曈,露出了尖利的犬牙。
他像狩猎的蛇一样,身形一下子变得飘忽,又立刻凝实,悄无声息的靠近了树干。
一张指甲盖大的照片被他撕了下来。
照片上面是完美融入树干背景的纹路,以及一个躲在纹路里的更小的人影。
那人影在被抓住以后,立刻跳出了照片。
他化作了一个枯瘦的影子,慌张的想逃离,却被一根自树干垂落的破旧麻绳套住了脖子,收紧勒起,被一股力量极速的拖拽到了远处的丛林里,避开了小纲吉的视线。
“……”
异能者连悲鸣都没有来得及发出来,脖子就在途中被轻而易举的勒断了。
舍雨慢慢收回了阴冷的眼睛。
莫时鱼如释重负的仰倒在地上,捂着嘴咳嗽,“咳咳咳……”
差点,变成,一张照片了。
这个世界上稀奇古怪的异能真可怕,莫时鱼满脸悲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斯米诺半跪在他的身边,白色娃娃趴在一边,担忧的轻抚他的背部。
“没,咳咳咳……没事了。”莫时鱼缓过来,看向了沢田纲吉。
他无法掩盖眼里的惊讶和试探。
在满是树木的丛林里精准的找到一张完美混入背景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照片,这样可怕的洞察力,已经可以列入异能的范畴了。
还有他那破坏力恐怖的火焰,一寸寸结冰的火焰……
这些都是他的才能吗?
他甚至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莫时鱼无法想象全盛时期的沢田纲吉,会是什么恐怖的存在。
现在,这孩子就在他手里。
干脆不要送他回家,就留在身边吧……
可以利用的地方太多了。
脑内闪过了许多想法,可最终莫时鱼阖上了眼睛。
他艰难地抬起手,抱住了孩子微微颤抖的身体。“抱歉,让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哪怕刚才,舍雨把人拖到了远处再杀,应该也瞒不过去了。
抱歉,希望不会变成你的心理阴影。
沢田纲吉微微睁大了眼眶,他仰起头,看着灰发哥哥收紧双臂,把他圈在怀里。
他的怀抱,其实没有那么温暖,是有点偏冷的温度。
但慢慢地,环抱着他的怀抱变得温热。
是他身上的温度,逐渐传递给了抱着他的青年。
说不清是谁在给谁取暖。
但沢田纲吉确实在这个扭曲的环境里,感到了可贵的安全感。
第96章
联系不到两位异能者,处在基地里的人脸色都变了。
“全都联系不到了?”坐在主位的老人把桌子拍的邦邦响,厉声道,“怎么可能?眼镜和派克的异能不说杀伤力大,但绝对都是极为特殊的!”
特别是眼镜,他的异能没有任何杀伤性,唯一的作用就是困住别人。
这就使他异能这方面特性变得不讲理的强大。
从来没有人从他的相片里逃脱,只要眼镜锁定一个目标,唯一逃脱的可能就是在十几倍的重力压迫下找到他本人,而这可比在森林里找到一片无差别的叶子还要难!
藏身他本人的相片是一整片森林的远景照,只要他想,他可以随时转换角度,相片会瞬间贴附在周围的任何地方,就算目标运气好发现了他,只要无法在一瞬间抓住相片,他就可以立刻换一个依附对象,融入到新的背景里。
在这样苛刻的条件下,Iris依然逃脱了,甚至反杀了眼镜。
“果然和那个冰封了一个城堡的杀神有关吗。”老人阴狠狠的说。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人敢说话。
这回事情闹得有点大了。
斯洛伐克狭小而闭塞,却是整个欧洲的交通要道,他们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早就把这里经营成了欧洲最大的人口和器官贩卖中转站,每年那么多定制杀人,虐杀直播,奴营改造,数以万计掏空了内脏的尸体被焚烧或搬运丢弃,这里是生活在和平社会的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地狱。
这期间,确实有正义的人士试图揭发这里的黑暗,但都被他们悄无声息的处理掉了。
那么多位高权重之人将这里视作享乐的后花园,利益链坚固到无人可以想象的地步,多年以来无声的默契,从来没有人敢把他们逼到这个地步。
这回的家伙应该也不例外才对。
老人用力靠回了椅背,点燃了根雪茄,用剪子剪开烟嘴,在烟雾里轻声嘶哑的自语,“好不容易逃出去,你怎么能回来?你怎么敢回来?”
“大人,刚才阿美莉卡政府机要部门借助外交渠道施压,要求我们将Iris无伤交给他们。”一个女人走近了一些低声道。
老人冷哼一声,“他们怎么不直接开着坦克和战斗机过来接人?”
女人咽了咽喉咙,好一会儿,才干涩的说道。
“事实上,那边已经派了。”
老人脸色一变,门忽然被一把打开。
门外一个金发的帅气男人带着实枪荷弹的士兵大步走了进来。
他理了理西装,出示了证件,礼貌而虚伪的说,“下午好,先生。从现在开始,您的‘伊甸园’正式交由阿美莉卡政府接管,包括莫先生在内被牵连的受害人将由阿美莉卡政府负责遣送回国。”
“请您坐在特等席观赏,并耐心等待,我们将以故意杀人、藏尸、组织恐怖行动等违反国际法罪名起诉您。”
老人眼皮一抖,恶狠狠的看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和你们的秘书长交情不浅,这样对我说话,小子,小心仕途不保。”
金发男人朝他微微一笑,“事实上,这就是总统先生特批,秘书长下的命令——如果您没有将主意打到莫先生身上的话,您将永远是他的朋友。以上是秘书长的原话。”
老人牙齿咬的咯吱作响,他盯着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半晌,缓缓转过身,坐在了书桌后面。
他不是愚蠢的人,他很清楚,事情的严重程度不一样了,连国家层面都出手了。
这代表一切不再是个人恩怨,那个灰发青年是连国家都极为重视的重要资源。
“看来你在外面惹了不少事啊,Iris。”
老人死死盯着屏幕,伸长颤抖的手指,抖了抖烟灰,勾起了阴冷的冷笑。
“你以为这样我就不敢动你了吗……太天真了。”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用力抚过监控屏幕里,看着电脑截下的一闪而逝的灰发影子,在心里喃喃道。
“还是那副怜惜又漂亮的样子。”
“以前打断一根骨头就哭的不行。现在倒不怕疼了。”
金发男人也不管老人心里怎么想的,看他暂时安分下来,就笑容满面的回头,“交给各位了,请务必、务必不要伤害他。把他带到我们的身边来。你说呢?世界第一杀手,里包恩——”
一个戴着黑色礼帽、胸前挂着金色奶嘴的婴儿压着帽檐,阴影盖过了他的半张脸,嘴角勾着轻冷优雅的笑,“Asyouwish.”
“只要钱到位了,我不介意从摇篮里睁开眼睛。”
金发男人真挚的道,“谢谢你。”
婴儿转身干脆的隐入黑暗里。
他的身后,墙壁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一身长军装、黑色皮革覆面的男人。
男人靠在墙上,面部跟着婴儿缓慢的移动,仿佛在模仿婴儿的动作一般,他跟着压了一些帽檐,黑色手套上的银色配饰轻微的作响。
他的动作似乎有些迟钝,但这具身体带来的威胁感无法让人忽视,营造出了类似于猛兽打盹的危险却懒散的氛围。
金发男人对他比对待婴儿要放松一些,他靠过来碰了碰男人的肩膀,“我知道,你和那位莫美人第一次见面不算美好,不,应该说非常糟糕,差一点我们就只能看到脑袋被轰开的美人了——我说,你很在意他吧。”
高大的男人侧过头,黑色的皮质面部无声地朝向他。
大约过了10来秒,他极为迟钝、缓慢的上下点了一下头。
“我春心萌动的朋友,”金发男人隐秘的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我们可不能像霓虹的异能者那么粗暴,毕竟我们只是想诚恳的为他提供庇护场所罢了。”
他塞给了男人一把麻醉枪。
“带他回来,以后就能每天看到他了。”
斯米诺眺望着隐藏在森林深处的基地。
“人员戒备森严。到处都是监控,很难潜入。需要动用我的异能吗?”他回头低声问。
莫时鱼撑着树干,好一会儿才道,“我记得西面还有一个小门,去那里看看。”
“怎么了,不舒服吗?”舍雨看着莫时鱼格外苍白的脸色,探过手,冰冷的指尖贴在莫时鱼的额头上,脸色微微变了变。
好烫。
冰凉冰凉的舍雨让浑身燥热的莫时鱼感到了些许慰藉,他松开了些许眉头,“可能是水土不服,我记得两年前我来这里的时候也不舒服。”
走在最前面的斯米诺顿了一下脚步,回头看向面色潮红的灰发青年,他辨认了一会儿,青绿色的眸子忽然变得幽深,“不,母亲……您在进化。”
莫时鱼转头看他,陷入了沉默:“……进化?”
“是的。”
在确认了这一点后,斯米诺看上去尤为高兴,他弯着微翘的眼尾,甚至下意识的展开了墨绿色的翅膀,青绿的闪光磷粉在盘旋中四散,然后在莫时鱼惊恐的拒绝三连中委屈的把翅膀收了回去。
他原地转了一圈缓解情绪,才认真的解释说,“之前的您是幼生期,现在终于到了破壳成熟的时候。”
“听不懂听不懂,人类不需要破壳。”莫时鱼怒指周围,“而且哪里有壳给我破!”
“是纹身。”斯米诺道,“您后腰处的羊角纹身就是壳,代表您还是幼生期,等成熟后,纹身将会发生变化。”
舍雨扯了扯莫时鱼的后腰处的衣服,冰凉的手指按了按发红的羊角纹身。
莫时鱼被冰的一个激灵,回头急促道,“舍雨!”
舍雨仰头说,“对不起。”
他绕了一圈,回到了莫时鱼的身前,和他说,“纹身在变色。从青色变成红色。”
还变长了一些,虽然只有一点。
莫时鱼一僵,顿时毛骨悚然的转头,艰难的看自己的后腰,“真的吗?”
沢田纲吉抱着狮子,踮着脚看,脸变得有些红的小声道,“真的。哥哥。”
不知为什么,这个纹身有点好看,又有点让人羞羞。
斯米诺疑惑的低语,“但奇怪的是,您的成熟时间比预期快了好几个星期,不应该啊,母亲难道吃了激素?”
莫时鱼:“……”他是什么长了八个翅膀的肯德鸡吗?
舍雨开口道,“会不会是乌鸦的药?”
莫时鱼一顿,不得不承认舍雨的话很有道理,“很可能。”
乌丸莲耶的药绝对和他这身该死的体质有很大的关系。
对了,他想起来了,那只乌鸦说过类似的期待自己‘成熟’之类的话。敌人比自己还了解自己什么的……真够不爽的。
“所以,成熟期是什么?”莫时鱼晃了晃头,努力摆正思想,“难道会和你们一样长出翅膀?”
“不。不是外形的变化。”斯米诺清冷的幽绿瞳孔此刻难得的发亮,“母亲,成熟期意味着,您很快就能觉醒保护自己的力量了。虫子会在您最后的脆弱期内,用生命保护您!”
保护自己的力量……莫时鱼道,“是异能吗?”
斯米诺说,“是权柄。污染的天敌,至高的母亲。”
莫时鱼觉得这话说了和没说差不多,但他再问斯米诺也没能再问出什么,后者似乎也不清楚所谓权柄具体是什么能力。
算了,很快就能有和「书」对话的机会。
不急着一时半会儿。
莫时鱼撑着发烫的额头,呼出了一口滚烫气,虚弱的说,“各位,趁我还没晕过去,让我们加快进度,赶紧结束这一切吧。”
与此同时,一架直升机降落在斯洛伐克的机场。
“人太多了。”萩原研二下飞机的下一刻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并不是旅游旺季,机场却聚集了那么多人。
大家似乎都为了一个目的而来。
“暗网已经无法观看直播了。”条野采菊半眯着眼,似乎被机场的嘈杂话语声里弄得头疼,却依然温声道,“但在停播之前,莫先生的话语和白发少年的出现,让很多无关人士被他激的来到了这里。”
“萩原先生,您比我了解莫先生,您觉得他在想什么?”
被吸引来的人,都是绝对的犯罪者。
“你说呢?”身后传来了懒散的声音。条野采菊微微一顿,回过头,红色的挑染发丝在空中晃荡。
黑发鸢眼的风衣青年笑眯眯的挥手,“哈喽。“
“太宰治。”条野采菊同样笑眯眯的回道,“顺丰机坐的还舒服吗?”
“还不错。”太宰治一屁股坐在了他们专车里,关上车门,一个响指,“开车。”
条野采菊坐了进来,略微执着的问,“您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
“嘛,我只能说。”太宰治在条野采菊坐进来的时候,抬眼看他,“莫先生不是疯狂的人。”
“如果做这些事的人是某个俄罗斯人,我会觉得很正常,但对于他却不是,因为他骨子里不是喜欢冒险的人。”
萩原研二垂下干涩的眼,他一声不吭的坐进了车,“碰”的一声关了车门,一脚油门踩到了底,听着太宰治的声音融化在了空气里。
“他现在做事的疯狂程度,让我觉得,他不想过明天了。”
“也许我有荣幸知道,你们这么在意一个无依无靠、空有美貌的人的原因?”
基地核心房间内,老人坐在位置上轻缓的问。
金发男人瞅了他一眼,“先生,你面前的饼干不好吃吗?”
老人不在意他的挖苦,呵呵笑起来,“好,我不问了。那么小伙子,你想知道他的过去吗?”
看到金发男人朝他这里偏了偏头,老人顿时志得意满的笑了起来,“你看,我们身上总会有一两个值得交易的东西。”
“你可以说说看,但这不是交易。”金发男人轻笑,“而是为了你的命,先生。”
老人轻蔑的冷哼,“小子,威胁我你还早了十年。”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怕他自杀吧。”老人随口抽了一口雪茄,道,“我看过他额头的伤口,一看就知道,那是近距离枪击造成的烧伤。”
“你们想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控制住他,但自杀是一件很难完全预防的事。而从他的过去寻找突破口,找到他挂念的东西,以此留住他,这绝不会是一个差劲的主意。”
金发男人没有说话。
“满足一下老人的好奇心。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老人低笑着看向他道,“我知道他挂念的人,一个咖啡店的老板,用这个人威胁他,他就不敢死了。”
金发男人为难的皱起眉头。
不得不说,老人的话很符合他们的一贯作风。
但怎么说呢,他有些不太想对覆面喜爱的人太过冷酷。
只是,现在毕竟是非常时期,目标的求死心太强了,也许适当的刺激是必要的。
之后再向覆面道歉吧。
金发男人下定决心,正想开口说什么,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老人猛地回头,看向了合金大门。
“咚,咚,咚。”
没有说话声,只有单调的敲门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仿佛敲在人心上一般,凭空给人不安的感觉。
金发男人面色不定的望着大门半晌,忽然挥退了手下,走到了监控面前,调试到了大门外的监控。
只见监控屏幕上,一位白发少年正垂着头,站立在门前。
他穿着一件极有垂感的白色长衣,未着鞋袜,赤足踏在地上,衣摆下露出的小腿苍白而削瘦。
他低低的垂着头,手里牵着一只歪着脑袋、四肢垂落的白色娃娃,正一下一下慢慢的敲着门,每一声的间隔都一模一样。
“咚,咚,咚。”
这一幕足以让人寒毛倒竖。
一个穿着特工服的女人看着屏幕,面无血色的抖着声音道,“是,是那个和Iris相像的白发少年……?”
他们已经找到这里来了?!
怎么可能这么快?
老人立刻朝他们怒斥道,“你们怎么搞的?赶紧联系外面的人,给我把他解决了!Iris呢?他人在哪儿?”
下一秒,白发少年抬起头,一双阴冷的猩红色眼睛在空荡的走廊背景里,森森然、直勾勾的看向屏幕,忽然和他们对上了视线。
老人的声音陡然一僵。
一股毛骨悚然的惊惧感爬上了他的脊背。
怎么回事,他竟然有一种少年在透过监控,盯着他的错觉?
金发男人深吸一口气,直起身,看着镜头苦笑了一声,“如果我说,我刚才不准备答应的,你会信吗?”
白发少年朝着监控歪了歪头,惨白的皮肤,惨白的睫毛,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水里爬出来的鬼一样。
他缓缓勾起了轻笑,“会死的。”
老人脸色一白,当机立断,直接按下了书桌上的某个按钮,他身后的书架忽然旋转,带动他坐的椅子,一起消失在了墙壁后。
金发男人回过头脸色微变,“老东西,时机抓的真好。”
强敌在前,老人逃走,他们竟然一时没有办法。
舍雨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外,眼珠透过了墙壁,僵硬的随着老人转动了一下。
他的身体虚化了一秒,又慢慢变回了凝实。
“所以说,我不是攻击型异能啊。“金发男人苦哈哈的架起了枪。
舍雨垂下了眼,挡在了门外,“我也不是。”
莫时鱼摸着墙,顺着楼梯往下走,呼吸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变得越来越粗重。
沢田纲吉小心的搀着他,白色娃娃也不再趴在他的怀里占据重量,而是落在旁边的台阶上,一阶一阶的自己努力爬楼梯。
“哥哥,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沢田纲吉小声问。
不知为什么,明明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却有一种极为不安的感觉。
太安静了。
“我没事。”莫时鱼吐出一口气,“就是后腰要烫熟了,问题不大。”
莫时鱼早就知道阿美莉卡搅和进来这件事了,毕竟他有个可靠间谍在人家大本营里。
“对方请了世界第一杀手。”莫时鱼喘息着道,“舍雨分散在基地四周寻找那个杀手,但没有任何痕迹。”
“我们只要撑到地下室就可以了,能不和他对上就不要对上。”
“明白。”斯米诺走在最前面,提起了高度注意,极度警戒着周围,时刻准备一有问题,就带着母亲瞬移离开。
忽然,莫时鱼一脚踩空,一个踉跄,他只来得及抓住什么。
那是一只属于婴儿的小小的冰冷的手。
“请小心一些。”稚嫩而轻冷的声音,是英文,带着优雅的异腔尾调。
莫时鱼想起了咖啡之类的苦涩浓厚的味道。
“谢谢。”他下意识回了一句,然后忽然反应了过来,猛地睁大了眼睛,后退一步甩开了对方。
对方发出了一声轻笑,很快融入了黑暗里。
莫时鱼的脊背划过了电流一般的凉意,惊惧和恐惧爬进了他的眼里。
毫无异样的融入他们的对话。
竟然一直……一直跟在他们身边。
第97章
此时,他们正处于一个欧式建筑内部的环形楼梯上,长长的楼梯蜿蜒而下,深色胡桃木制的扶梯在黑暗里触手冰凉,无色的尘埃在空中悠悠飞舞。
空气寂静无比。
莫时鱼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化作白雾融入冰冷的空气里。
什么时候来的——这个问题之后再想。
这就是世界第一杀手的本事。
哪怕知道他就悄无声息的站在自己的身边,也根本找不到他在哪里。
专业层次都不一样。
斯米诺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有一瞬间,他似乎已经打算带着莫时鱼离开,但他的动作却古怪的顿住了。
一根纤细的钢琴丝无声的环绕住了虫子的脖颈,另一端隐入黑暗,被杀手轻轻捻在手指间。
月光透过窗户荡落在地,照出了一长线森冷的光。
是你的异能发动的快,还是我先割了你的喉管?杀手在无声的向他致意。
“里包恩。”莫时鱼听到了自己激烈的心跳声,他的手脚冰凉,面色却泛着病态的酡红,他努力握紧了汗湿的手,“你一定知道,政府为什么需要我,你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吗……”
藏在暗处的婴儿轻声浅笑,“小莫先生,我是杀手,只负责拿钱办事,至于你会怎么样,不归我管。”
他说这些冷血无情的话,声音里竟然还透着致命的优雅,厮绕着传进耳朵里,像在说情话一般。
小纲吉睁大了暖棕色的眼睛,带着惧怕的望着四周的黑暗,几秒后,他鼓起勇气像护着崽崽一样拦在莫时鱼面前,张开了稚嫩的双臂,换来了杀手的一声轻笑,“真可爱。”
莫时鱼脸色有些难看,一方面是因为发热,另一方面,他觉得里包恩的态度有点不正常。
为什么按兵不动,还在说这些废话……
里包恩接这个任务一定不是偶然,莫时鱼努力让自己灼烧过载的大脑运转起来,怎么可能是为了钱?他为什么选择悠然的聊天?
“你知道「书」吗?”莫时鱼忽然开口。
里包恩轻扬起声线,“你很聪明。”
来吧,告诉我,你的筹码。漆黑的瞳孔在阴暗处无声的盯紧了那个美丽的侧影。
“各国的调查结果没有错,我确实和污染有关,但是……我也只是被世界意识选中的工具,对这个世界畸形的秘密并不一清二楚。”
莫时鱼低低的咳了几声,才积起力气继续道,“我之所以一定要来这里,是因为从这里往下,地下室藏着「书」的入口,但只有我才能进去。……也许那里藏着答案。”
“如果你是以阿尔克巴雷诺的身份而来,我想,我们现在都在为之困扰的,大概是类似的东西。”
“所以,你果然不是为了复仇,什么都不顾的自杀者。”里包恩从黑暗里走了出来,金色的奶嘴缀在胸前,那澄澈的奶嘴上隐隐透着不详的鲜红色,像血肉混杂的颜色。
他微微扬起了帽檐,黝黑无光的瞳孔像引诱失足者堕落的污浊泥潭。
真是一双和他的幼小外表完全不相配的眼睛。
杀手勾着唇说,“小莫先生,我开始喜欢你了。”
莫时鱼心里骤然松了一口气,他阖上眼,靠在了墙上,发出了一声带着痛苦的笑,“阿尔克巴雷诺的奶嘴也已经变成这样了啊……”
里包恩轻扬眉梢,“我很爱它现在的颜色,只是偶尔清晨醒来时,要擦去奶嘴上的血,也许是我的,也许是它的。”
“……血?”莫时鱼想象了一下那奶嘴渗血的吊诡一幕,只觉得一阵恶寒。
“不可思议的是……待在你的身边,让我平静。”里包恩轻缓的开口,“我很久没有感到除了杀意以外的情感了。”
莫时鱼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说实话,他要被吓哭了。
这个人好可怕。
和琴酒不一样的可怕。
眼前的婴儿明明一直都表现的很平静,外表为一个自控力极为恐怖的杀手,可为什么莫时鱼越和他对话,越觉得他的后颈毛都要竖起来了。
他的精神状态和长大的沢田纲吉有一些像,都是隐藏的疯狂,但被精心雕琢融入了平静的外表。甚至更为幽乱扭曲。
莫时鱼恍惚间好像看到了类似于流淌的猩红色沿着黄色奶嘴,从肌肤细小的纹路蔓延至全身,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血肉混杂的无序疯狂的颜色。
你真的很平静吗?越平静越可怕啊岂可修!
莫时鱼尽力保持镇定的转过身,“那么,我继续往下走了。”
“好的,小莫先生。”里包恩轻笑着道,“为表歉意,你的前路将畅通无阻。”
“哦?难道你也杀空了一个堡?”莫时鱼回头看他,开了个玩笑。
里包恩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优雅的弯唇。
莫时鱼看着他愣了半秒,然后默默扭头,“……”
不是,你们家教人好恐怖啊!!
他真的要被吓哭了喂!
整座基地安静的吓人。
这是金发男人从控制室逃出来之后的第一个想法。
好像所有人都消失了一样。
安静的连血腥味都隐去了。
他带着手下,穿梭在寂静的走廊里,时不时的回头望一眼。那个鬼一样的白衣少年不知为什么,并没有追上来。
“呼……”金发男人长吁了一口气,望着死寂的周围,“果然,当事情和那个莫美人扯上关系就会变得不正常。”
就和政府推测的那样,世界畸形的一面极为喜爱那孩子吗……这对他本人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吧……
其实,金发男人不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位莫美人不想活了,只要稍微了解一下他的经历就能知道,这些年他没疯都是一件幸运的事。
而今后人类将对他更加残忍。
“明明年纪还很小,在学校里会很受欢迎的吧……”金发男人叹了一口气,虽然唏嘘,但他脸上没有犹豫或是不忍,“可惜,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接下来只要等覆面和里包恩找到他就行了。
“上帝保佑,不要再出意外了,请让我早点下班吧……”金发男人虔诚的祷告了一下。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除了他以外,阿美莉卡派来的两个特工或杀手都各自心怀鬼胎,没有一个人在积极工作。
“说起来。”金发男人忽然一皱眉,“迪亚波那个老家伙,是逃走了还是还在基地里?”
迪亚波就是刚才趁乱逃走的那个老人,也是斯洛伐克一切罪恶的源头。
他信奉一切皆可交易,无论是人命还是器官,希望还是绝望,这可是个棘手的家伙,之前他那么想知道莫美人的消息,不知道会不会再做什么。
不。应该不会,金发男人随即就摇摇头,连政府都介入了,想来那个怕死的老头,肯定是逃走了。
一时间,空气安静的只剩下他们行路的脚步声。
在金发男人走过一个窗台的时候,他忽然脸色一变,本能的抬起手护在胸前,眼神一凝,面前出现了一阵空间波动。
下一秒,空中猛地划过一道森冷迅疾的光,一把刀凭空从窗户口横插进来,势如破竹的往他要害之处袭来。
却在即将贯穿他的心脏的时候,被空间波动影响滑到了他的肩膀一侧。
鲜血缓缓流下,金发男人脸色难看的把刀从肩膀处拔了出来,扔在地上。
窗户外传来了带着笑意的声音,“哦呀?我记得,你是阿美莉卡那位空间异能的特工?”
白发挑染红色的青年从窗外灵活的跳了进来,脚下一挑,掉在地上的染血尖刀就被他挑回了手中,他笑眯眯的说,“幸会幸会。”
“你是那个粗暴的霓虹猎犬……”金发男人捂着肩膀一挑眉,“你来做什么?”
“也许和你们的目的一样吧。”条野采菊微笑,粗暴?这是什么新名词?
“那可不行,这里可由不得你胡来。”金发男人勾起了一丝虚假的笑,“上次你差点把虫母逼得自杀了,我们各国官方都把你们霓虹当反面教材来学习呢。”
“……”条野采菊歪了歪头,“他是一个犯罪者,我对他已经足够温柔了。”
“把人逼自杀的温柔吗?”金发男人嘴角蔓延出一丝冷笑,“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比起你们的“温柔”,我们的方法要比你们实际的多——阿美莉卡将会给他永久绿卡,取之不尽的房产和钱财,他要去任何地方工作,任何学校深造,都会提前为他一路绿灯。”
金发男人满脸傲慢,“你们呢?你们能给他什么?承认二战史实?这一点我们倒确实自愧不如。”
“……”
好家伙,一个平A直接炸出对方大招了。
从条野采菊身后一起走进来的萩原研二和太宰治仰头望向四周,身前的猎犬低低道,“地下室。”
太宰治打了个响指。转身就想走,却被拦了下来。
“总之,这里将由阿美莉卡接手。”金发男人举起了枪,声音低沉,“条野,你会刺激到他的。”
条野采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莫时鱼越往下走,就愈发觉得难受。
他打着间断的冷颤,说不清是冷还是热的抱紧手臂,甚至拒绝了沢田纲吉的牵手请求。
小纲吉强忍着被拍开手的失落,懂事而担忧的望着他,“哥哥,休息一会儿吧。”
莫时鱼死死盯着沢田纲吉后退了一步,目光变得充满敌意,他握紧了手里的刀柄,斯米诺立刻扶住了他。
里包恩望着他抵触的表情,瞳孔变得幽深漆黑。
“沢田纲吉,到我身后来。”他轻缓道。
“诶,为什么?”
“以小莫先生现在的状态,也许会把你当做怪物杀了也不一定。”
“母亲,这是……”斯米诺心疼的看着他,欲言又止。
脸色差劲的灰发青年脸上蒙着细汗,似乎是在喘息着抗拒什么。
莫时鱼觉得他的精神状态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他竟然开始觉得身边的人类纲吉是怪物,而斯米诺、甚至是里包恩却让他感到亲切。
这是不对的。他不断的和自己说。
他不能让自己的思想也变得畸形。
“盖住他的眼睛。”里包恩说,白色的娃娃立刻从他的后背爬到了他的头顶,尖尖垂落,蒙住了他的双眼。
莫时鱼在黑暗里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抱歉,明明时间已经很紧了,我不会再浪费时间。”
“别怕。”里包恩轻声细语,顺带转头摸了摸沢田纲吉柔软的脑袋,安抚了一下快要流泪的孩子,“小莫先生,只要你能截止7的3次方的污染,我会为你杀死所有挡路的人。”
莫时鱼用力阖上眼。
第98章
在这之后,白发娃娃就一直趴在莫时鱼的头顶,四只尖尖随着莫时鱼的移动而微微晃动。像一只在窝小鸡的母鸡。
莫时鱼顶着娃娃,环顾四周,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高傲视群雄。
他好高。
沢田纲吉一直亦步亦趋的跟在莫时鱼身边,一会儿看看路,一会儿看看莫时鱼,他有些想拉灰发哥哥的衣袖,却怕灰发哥哥用之前那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他。
小孩眼巴巴的看着莫时鱼,苍白精致的小脸没挂着什么肉,暖棕色的大眼睛里湿润润的,可怜又渴望,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里包恩似乎嫌自己走得慢,轻跳到了沢田纲吉的肩膀上,他拿出了一颗咖啡糖,慢条斯理的拆开包装。
小孩转移了注意力,下意识的悄悄往他这里看,眼神里带上了渴望,小嘴微微抿着。
婴儿杀手在小孩渴望的眼神里毫不犹豫的把咖啡糖扔到了自己嘴里。
沢田纲吉:“……”呜呜呜。
他就差那么一咪咪就要哭了。
里包恩轻哼,“你哭什么。”
沢田纲吉扁着小嘴说,“我没哭的。”
里包恩勾起唇,“那好吧,只是我刚才在想。如果有人哭的话,我不介意给他糖吃。”
沢田纲吉立刻眼巴巴的看他,“其实有哭了一点点。”
里包恩轻笑了一声,一边把糖递给他,一边慢慢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沢田纲吉。”沢田纲吉开心的说,迫不及待的把糖含进嘴里,随即就被咖啡糖苦的整张小脸皱了起来。
他不可置信的侧头看着这个吃着比人生还要苦的咖啡糖,表情还颇为怡然自得的婴儿。
这只婴儿的味觉是退化了吗?
他苦着脸想吐掉,然而婴儿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过来,超直感附身的小孩只好怂怂的把糖抿了回去。
里包恩淡定的说,“有人要吃吗?我手工研磨的咖啡糖。”只要一颗,睁眼到天明。
莫时鱼默默地抱住了眼含热泪的小纲吉:“……不用了,谢谢。”
总觉得,虽然没看过原片,但他好像猜出来家教两位主角平常的相处模式是怎么样的了。
棕发孩子委屈的把脸埋进了莫时鱼的胸口,在青年身上若隐若现的、污染一般让人沉迷的甘涩香味里阖上眼,“哥哥,你抱我了。”
莫时鱼带着歉意的说,“对不起,我刚才对你太凶了,我保证不会这样了,可以原谅我吗?”
沢田纲吉在莫时鱼的怀里摇摇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担心。”
“如果我能长大几岁就好了。”他垂着眼,似乎是无意识的、低低的哑声说。
莫时鱼的眼神闪了一下,“纲吉君……”
不知什么时候,舍雨的本体悄无声息的回到了莫时鱼的身边。
他站在莫时鱼的身后,弯下腰伸出手,苍白的指尖勾住沢田纲吉蓬蓬的棕色炸毛,轻轻地摸了摸。
埋着头的沢田纲吉甚至没有意识到,刚才其实不是哥哥在摸他。
因为无论是气味还是那柔和的力度,都一模一样。
里包恩压了压帽檐,勾起了轻而沉的笑。
怪不得觉得有些眼熟。
家光的孩子,彭格列的血脉。
超直感竟然钟情于虫母,实在是有趣。
然而下一秒,莫时鱼的身体猛地一重。
比他的反射神经更快的是里包恩的枪声。
莫时鱼踉跄的半跪在地上,他喘息着回头,就在他肩膀的后面的黑暗里,一个体表吸光般泛着黑沉光泽的皮革面部,朝他微微歪了歪头。
一个弹孔赫然在他的面部正中央,把皮革撕裂了一个口子,露出了更加黑暗空洞的内里。
莫时鱼没来得及说话,看到了覆面握在手里的半截针头。
是背后。
背后有人偷袭。
“我以为你也希望他昏过去。”
一步步走下来的老人奇怪的开口,“你们和那个金发的真是一个队伍的?”
里包恩勾起了一丝轻缓的笑意,“啊……是你。”
“里包恩,幸会。”
老人一颔首,随即低笑着说道,“时鱼,从前我就觉得你是我最无可替代的商品,现在更是如此。”
莫时鱼的目光阴寒冰冷。
“没胆子的家伙,有本事以真身过来。”
“我是立体影像没错,但这不代表我怕你们。”老人笑哼了几声,“我一直都在寻找这个世界无法被交易的东西,可事实证明,再坚定的感情都可以被收买,再美丽的人格也会被腐蚀。”
“这辈子我发现的无法交易的东西只有两个?”
“一个是时间,一个是你的人生,你的命。”老人看着莫时鱼说。
“任何人都不是一定会沦落在这里的,但你——被恶人迷恋的你,我无法想象你除了在污泥里烂掉之外的活法。”老人眨着眼,“我说的对吗?”
“……”
“所以,今晚我很高兴,假如真的有改变你命的法子,我无论如何也要看一看。”
“你愿意接受吗?”
老人看着他说,“美丽的新娘。”
莫时鱼直接一脚踩碎了立体影像的成像仪。
“滚。”
听他的语气,这个贪生怕死的老家伙竟然没跑路吗……
莫时鱼根本没这个心思去报这些人的仇。
只希望他之后别来烦他。
他看向了他的二号马甲。
面孔上的弹孔恢复的有些反慢,也许是因为子弹太深了。
皮革覆面的男人将掉落在地上黑色军帽戴了回去,缓慢转过头,用带着弹孔的面部朝向莫时鱼。
不得不说,这具男性的身体强壮无比,体表浇了一层黑色皮革,手指颀长有力,曲起时骨节凸起,有种异样的男色的诱惑性。
他颇为迟钝的看着莫时鱼,根本看不出刚才一瞬间抓住针头的速度,像在无声祈讨的狗狗。
“我来对付他。”里包恩率先说。
“不,也许不用。”莫时鱼说。
我之后可抽不出时间操纵这个马甲,莫时鱼心想。
把他丢在这里吧。
莫时鱼仰起头,在对方皮革面部弹孔的位置上亲了亲。
“还记得我吗?”他用牙齿磨了磨对方的下巴,动了动从刚才就被黑色皮革覆面的男人束缚着压在地上的双手,“特工。”
覆面整个皮革翻涌了一下。
里包恩一挑眉,“嚯。”这可真是对付一个无限愈合的怪物的好办法。
色诱他。
“放开我,好不好?”
覆面看着莫时鱼,慢慢地松开了手。
还真成功了。
里包恩不算了解覆面,兴味的看着这个迟钝的、没有名字的怪物。
莫时鱼用手抚摸他光滑皮质的后颈,“不要拦我,等我回来了,我会奖励你,做什么都可以。”
覆面仰头看着他。
他一直没有动,最后是在莫时鱼的操纵下,缓缓地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你承诺了什么吗?”走在路上,里包恩饶有兴趣的说。
阿美莉卡政府千叮万嘱,不要伤害、刺激虫母。
这也许是覆面没有付诸武力的一方面原因。
但那样的承诺,太过了。
谁都看得出来,那个怪物很喜欢这个青年。
就算他道德底线再高,也不会放过你的。里包恩无声的歪头。
毕竟,你已经允许了。
“我知道。”莫时鱼抹了一把汗,声音有些轻的说。
“你会兑现吗?”
莫时鱼盖住小纲吉的耳朵,朝里包恩勾了勾唇,“如果你指的是上床,他看起来很可爱,我不介意。”
里包恩轻哼了一声,“小孩,装的很有经验的样子。”
舍雨默默低头看莫时鱼,一个字没有说。
斯米诺走在后面,表情愤恨不平,“我要杀了他……”
大约3分钟后,他们站在了地下室的大门前。
莫时鱼一只手撑在墙上,累的直咳嗽,“这鬼地方的地下修的也太深了。”
也是,毕竟要装下那么多绑架来的人。
“没有钥匙孔,开门需要瞳纹。”斯米诺查看了之后说道。
里包恩缓步过去,一直蹲在他的黑色帽檐上一动不动的蜥蜴爬到了他的手上,化作一颗血丝遍布的眼珠。
眼珠滚落在婴儿的手心,血红的眼珠僵硬的转动了几圈,直勾勾的对着瞳纹识别摄像头。
三秒后,合金大门无声的开了。
变回原样的暗绿色蜥蜴爬回了里包恩的帽檐,杀手优雅的侧身抬臂,轻柔道,“请。”
莫时鱼手脚冰凉的收回视线,被污染的阿尔克巴雷诺,即便外表依然冷静克制,却总是在微小的细节里展现出疯狂,冷不丁的让你一下子浑身发冷。
他抬步走了进去。
地下室意外的亮堂。
面前是一个亮黄色的空间,刺眼的日光灯,四处都是单调的走廊。
没有怪物,没有鬼怪,没有声音,没有人,仅仅是一个个由走廊和墙壁连接起来的,敞开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黄色房间。
空旷到让人心生躁郁。
莫时鱼的鼻尖充斥了一股潮湿闷腥的味道,像是世界所有的东西在绞肉机里搅散后的味道,说臭也不臭,甚至还有一丝回甜,却比最恶心的烂肉还要令人作呕。
生命腐烂后是烂泥、融化后是黄油。
莫时鱼用手捂住口鼻,在干呕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是「书页」的味道……?”
斯米诺带着一丝虔诚的说,“是的,母亲。记载一切的「书」,虫子就是在这个味道的环绕下诞生的。”
莫时鱼心想他真是日了狗了。
他在夺门而出的冲动下四处环望,「书」在哪里?
这里空间空旷,灯光昏黄,却不见任何生命的影子。
“这不是原来的地下室。”里包恩比对了一下身后的基地和这个空间,很轻易的得出结论,“地板是割裂的,这里是拼接过来的异空间。”
“应该是这样。”莫时鱼说,“我以前在基地的地下室待过,这里不长这样。”
“大空戒指是打开门的钥匙。”莫时鱼低声道,“你们不要进去了,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斯米诺微微睁大了眼眶,急切的拉住他,“这怎么行?母亲,您现在这么虚弱,这里一看就极其危险——”
莫时鱼摇头,他垂眼从口袋里拿出了黑衣太宰给他的惨白笑脸面具,“「书」的污染太严重了,想想横滨地下的情况,和实力无关,生命贸然接近只有死,不,也许比死更可怕……”
“白兔先生早已算好了,只有这个面具有办法抵抗一段时间吧。”
而面具只有一个。
莫时鱼站在门口,望着面前这个死寂单调的、层层叠叠的黄色走廊,心底升起了一种一旦跨进去就无法回到现实世界的恐惧感。
他把牙根咬到发疼,都没有提起抬步的勇气,如果死在这种地方,怕是连尸体都找不到吧。
不,最可怕的是死不了,永远、永远徘徊在这个把人逼疯的空间里。
里包恩靠着墙,漆黑瞳孔的紧紧盯着灰发青年,“小莫先生,你自己做选择。”
莫时鱼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
“这里每一个房间都很类似,「书」可能藏在其中,我会尽力在我经过的地方记下记号,指引来路。如果我没能出来的话。”莫时鱼顿了顿,“就和政府报告吧。”
人类必须找到「书」,这是污染的源头。
哪怕他失败了,也得再派人进来探索。
在无法防治污染的情况下。
只能拿人命来填了。
莫时鱼转头,没有再犹豫的往里走去。
“哥哥——”沢田纲吉下意识的往他那里踉跄了一步,却见一道白色影子更快的在眼前晃过。
那个白色半长发的少年一点犹豫都没有的跟了上去。
第99章
安静。
很安静。
像进入了一个时间静止的空间。
可偶尔的,远处却传来了奇怪的回音,很微小,像是哭声又像是嘶吼的声音。
莫时鱼追着那噪音摸索着前行,却始终找不到尽头。
一个人都没有。
他把握不住这里到底有多大,他没有看到窗,不知道这些走廊的外面是什么。
这里的湿度很大,地毯已经潮湿到发霉,每走一步脚就很容易陷进去,再抬步时好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
长此以往,他的双腿变得酸而疼。
无边无际的黄色走廊,一个又一个同色的空旷房间。
偶尔有一些废弃不用的沙发或桌椅,突兀的出现在其中一个房间里,却根本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莫时鱼蹲在地上,用炭笔作了记号。
他回过头,是几乎一模一样的风景。
入口早已无处可寻。
他第一次知道,明明什么危险都没有,光是这么走过一道接一道的黄色墙面就能让人不堪忍受,几乎作呕。
无边的黄色像吞噬人而食的怪物,在视野里翻转着嗫咬上来,莫时鱼眉心抽动,靠在墙上,手背贴着发烫的额头轻声喘息。
这环境确实会让人疯狂。
身旁的舍雨担忧的望上来,用指尖摩挲着他淤红的眼角,滚烫的额头。
还好,还好还有人陪着他吧。
莫时鱼没有出息的闪过这个念头。
可是……
“舍雨,在你偷偷摸摸跟过来之前,你至少该先学会怎么融进我的身体里。”莫时鱼哑声说了他们一起行路后的第一句话。
他的头顶一侧挂着白色面具,露出的脸色苍白而隐隐泛着红,他用力按住舍雨的白发,把他按向了自己,他看着他的眼睛,隐隐冒着怒火。
“实在不行,我只能把你吃掉了,你想被我吃掉吗?“
舍雨大概知道一路上莫时鱼有多气愤,因此一直不敢说话,如今终于听到了本体的声音,他柔软而青涩的眨了眨眼睛,垂落的白发发梢颤动,他轻声呢喃,“吃掉我……”
他凑近了一些,微微张开唇,“给你吃。”
莫时鱼默然了半秒,暴躁了,“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抵抗污染的笑脸面具只有一个,即便舍雨是他的马甲,但也是独立在外的马甲。
如果靠近「书」的话,舍雨会被污染成怪物的吧。
莫时鱼害怕永远徘徊在这里,连尸体都出不去,舍雨难道不怕吗?
为什么一定要跟过来?
“没关系的,本体。”
舍雨缠覆上来的抚摸和拥抱像爬行的蛇类,莫时鱼在冰冷的拥抱里茫然垂着眼。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白发少年的声音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多了一丝缠绵,“只有一部分的我来了,还有很多我在外面。”
“所以,我死在这里,外面还会有很多我陪着你。”
“不,”莫时鱼视线凝聚在他的身上,声音沙哑的说,“哪怕把你吞食到肚子里,我也不会把你留在这里的。”
舍雨弯起了血红色的眼睛,“那本体记得要在我变成怪物之前,吃掉我。”
“……”莫时鱼看着他,不知怎么的,心倏地抖了几下。
舍雨的话丝毫不见害怕,甚至含着一些古怪的期待。
他似乎一连和他的两个马甲都达成了奇怪的约定。
应该是错觉。
莫时鱼叹了口气,单方面结束了这场冷战,努力撑着墙站起来。
“你说,这里像什么?”他问道。
满目的黄色墙壁,几乎能逼出幽闭恐惧症的重复房间,和更诡异的房间内偶尔出现的旧沙发和桌椅。
怎么也找不到源头的噪音。
“很像现代打工人的怨念集合。”莫时鱼吐槽了一句。
舍雨沉默了半晌后说,“污染在以人类能认知的形式出现,且已经比横滨地下更具象化了。”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莫时鱼穿过了一道道门,一边用炭笔作记号,一边轻声说,“无解的异空间,这是第二个了……”
【——】
莫时鱼再一次听到了远处的噪音,还是那样刺耳的宛如指甲刮玻璃的不似人声的声音。
这大概是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三次。
他立刻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距离上一次21分钟。持续了……34秒。”
上一次的间隔是14分钟,再上一次是7分钟。
“是7的倍数。”
如果下一次是28分钟后,基本上就可以确定这个规律了。
噪音结束,莫时鱼重新开始探索。
“「书」和7的三次方都是世界基石的一部分,而沢田君说彭格列戒指是打开门的钥匙,噪音的间隔时间又是7的倍数。两者一定存在某种关系。”
因为周围毫无线索,莫时鱼只能提起劲儿继续往噪音的方向走。
下一次果然是28分钟后。而且持续的时间也更久了。
这一次噪音之后,莫时鱼遇到了一个有些不一样的房间。
这个房间摆着一个坏掉了的纱网罩,天花板上时转时不转的吊扇,一个不符合常规尺寸的高高的椅子。
莫时鱼望着这个房间,莫名感到了一丝熟悉感。
吊扇,纱网罩……很有华夏南方的老房子的感觉,和他爷爷奶奶的家很像。
那个高高的椅子……
莫时鱼记得,他小时候在南方的爷爷奶奶家呆的时间比在自己家还要久。
那个时候,他觉得椅子、桌子都是高高的,是怎么也够不上的,桌上偶尔放着食物,被奶奶用纱网罩罩住,他会努力爬上椅子,然后趴在桌子上,掀开纱网罩,探进去拿东西吃,罩子下面有时候是脆枣,有时候是菱。
他不知道饱,会吃到很饱很饱。
每次被发现了,奶奶会打他的手掌心。
她总是嘟囔,“是名字起坏了,和没脑壳的鱼一模一样,吃到吐都不会停下来。以后没人管了,会变成大胖鱼。”
莫时鱼走进了这个房间。
他听到了自己愈发明显的呼吸声,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仅仅是几个破旧的物件,他却在原地看了很久。
舍雨蹲在他脚边看那个纱网罩,脸色变得苍白而古怪。
“本体,你还记得小时候的物件长什么样吗?”他问。
莫时鱼眼神怔怔的摇头。
那些物件总是灰扑扑的,他以前从未有兴趣仔细看过,等长大了以后再回去,也见不着这些物件了。
舍雨看着这个破了洞的纱网罩,慢慢掀开了罩,“下面有东西。”
莫时鱼一愣,蹲下来查看。
是菱。
几颗菱掉在罩子下面。
“终于看到食物了……”莫时鱼下意识的刻意吐槽了一句,但不妨碍他一瞬间手脚冰凉,鸡皮疙瘩冒了一身。
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舍雨把纱网罩盖了回去,别看他身体冰的像鬼,他现在也有点浑身发冷,“椅子的比例不正常,和现实存在差距,应该不是现实里的东西,只是以我们的记忆为蓝本创造的。”
莫时鱼声音有些颤,“有什么意义?”
舍雨沉默,“不知道。”
没有任何值得称之为找到「书」线索的东西,他们无法一直耗在这里,只能继续往前走。
前方也慢慢出现了莫时鱼记忆里的东西。
完全以他的印象里的样子,以诡异的方式出现在这里。
厚的惊人的课本,上面画满了好像看得懂,但其实是鬼画符的文字;用破绳子吊起来的娃娃,这是他做的第一个手工;母亲手工做的围巾,围在了一个塑料假人身上。
与记忆里似像非像的,比例怪异的东西,堆放在房间里。
莫时鱼走不下去了。
他产生了剧烈的反胃感,想吐,想干呕,想尖叫,可最后他只是靠在墙边,仰头望着刺眼的白炽灯,茫然的喃喃道,“这都是什么?”
【——】
噪音再一次出现了。
已经离得很近了。
莫时鱼抓了一下汗湿的头发,接近极限的身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警告,他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面颊苍白,阴影顺着下颌线隐入了深陷的衣领里。
没有怪物。
只有无边无际的房间,走不出去的走廊。
这一次噪音持续的时间长的惊人,离得近了一些,里面蕴含的污染愈发明显,简直像把所有负面情绪糅合起来的呐喊,像尖锐的针,直直的往耳朵里钻,让人想刺穿耳朵,来让自己解脱。
再之后的一个个房间里,开始挂画像。
有一个人的,有一群人的。
班级照,家庭照。
陈旧的画纸,一模一样的表情。
好久没见的,亲密的人,躲在画的另一头看他。
莫时鱼不愿意相信他内心猛然冒起的可怕想法,他匆匆走过了这几个房间,不愿意也不敢往里面看一眼。
像一个一点不好笑的恶作剧。
舍雨手虚虚的在半空中握了一下。
莫时鱼回过头,看到白发少年的身体变得褪色,泛黄,好像一张逐渐老去的画像。
“等等,舍雨……”莫时鱼走过去,他喉咙一阵阵的泛酸,舌根却苦的要落泪一样,“舍雨。”
舍雨看了他,忽然转身上前,撕掉了其中一张照片,用力撕成了碎片。
画像的碎片随着风掉在了地上,依稀能看到眼睛和鼻子嘴巴。
“……”莫时鱼眼睁睁的看着印着嘴巴的碎片,从抿着变到张开,最后越张越大,画着的那双眼睛则变得极为愤怒而怨毒。
舍雨半跪在地上,低着头直勾勾的看着那些碎片。
他化作了白色娃娃,回头跳了几步,扑到了莫时鱼的身上。
“是污染,都是污染。”他挥舞着尖尖,“不是真人,不是。”
莫时鱼摸了摸娃娃的发丝,紧紧地抱住了他,“好。”
他抱着舍雨,跨过了碎了一地的画。
“舍雨。”莫时鱼轻声唤。
“嗯。”舍雨说。
莫时鱼抱着逐渐变得泛黄陈旧的娃娃,“我之前说我一个人可以,其实根本不可以。”
“没有你在,我早就没有勇气走下去,慢慢迷失在这里了。”
“所以,”莫时鱼有些茫然的垂眼看着他说,“不要走。”
“我不会走的。”
舍雨用已经变得扁平的尖尖摸了摸莫时鱼的脑袋,丝毫没有恐惧的轻声说,“好怀念在本体身体里的时光,能永远和本体在一起。”
他说,“想回到本体的身体里,温暖的,湿润的……最初的地方。”
莫时鱼垂着头,亲吻娃娃的小鼻子,亲吻他用针线缝起来的嘴角。
他没有注意,也没有在意娃娃是什么时候变回了白发少年。
白发和灰发混在一起,他们互相紧贴着,莫时鱼张开了湿润泛红的唇,一口咬在了舍雨的脖颈上。
“……”舍雨一瞬间抱紧了莫时鱼的后颈。
流出来的是血,但也有一部分莫时鱼从前缺失的部分,如今顺着喉管,亲密的,缠覆在他的身体里。
他想起了以前孩童时,吹起了彩色泡泡的声音。
莫时鱼紧紧抱着舍雨,慢慢闭上眼睛,像一只小鸟窝在温暖的巢穴里安眠。
汗水流进了眼眶里,又混着眼泪流了下来。
舍雨阖着眼,仰着头,抱着莫时鱼的脖颈,轻柔的磨蹭着,直到他的双手失力垂落下来。
慢慢化作一个泛黄扁平的娃娃画像。
而值得在意的是,画像上的娃娃没有灵魂,只是一具空壳。
重新站起来,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在噪音响了第10回时。
莫时鱼看到了一扇黄色油漆的木门。
这应该是这里第一扇关着紧闭的门。
用玻璃隔离起来的彭格列大空戒指闪着异样的光,他接近了。
“他来啦。”
“他来啦。”“他来啦他来啦他来啦……”
莫时鱼听到了许多混杂在一起的古怪声音,而彭格列戒指在此刻闪耀着耀眼的光。
几乎毫无防备的。
门打开了。
第100章
莫时鱼仿佛置身于无边的海里。
他听到了类似于海浪波涛拂过身体的声音,海螺在耳边呢喃,凝集的荧光在他面前铺展,宛如绚烂砂砾组成的银河,世界在他面前摘下了浩瀚的面具,落在了他的面前,倾下漫天的星光。
“时鱼,时鱼,时鱼……!”
一道道带着不详回响的童稚合声,以一种异于常理的方式像实物一样钻进了他的大脑里。
莫时鱼无法形容这种仿佛灵魂被触碰的感觉,这完全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围,他捂住耳朵手指止不住的哆嗦。
这道声音在悄无声息的熄灭他的警惕,伸出无数引人沉溺的虚幻触须缠绕住他的灵魂,引导着他的灵魂发生某种异变。
“后腰,后腰,后腰……”
祂欣喜的说。
“时鱼要,长大了……”
后腰的纹身烫的惊人,从硬币大小到愈发扩大,恍惚间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
莫时鱼感到理性在褪去,疯狂占据了主流。
好在头顶的面具不断地生出着净化的力量,让他维持住了最后一丝清明。
他本能的弓起身体抵抗痛苦,喉咙里挤出了呢喃,“……好难受。”
童稚声音戛然而止。
周围重新恢复了寂静,莫时鱼快要爆炸的脑袋终于窥得一丝喘息,他竭力撑开了被汗水浸湿的眼睫,酸疼的眼睛往四周试探望去。
看不到任何东西,没有绚烂的银河,没有漫天的星光。
只有无尽的黑暗。
“对不起……”那道无数孩童的合声再一次响起,这一次变轻了很多,显得小心翼翼的,“是的,你会不舒服,我忘记了,别生我的气,我太高兴了……”
莫时鱼张了张口,“……「书」,是你吗?”
“是我。”孩童的声音一齐轻柔的说,“我永远都在这里陪伴着你。”
“永远……”莫时鱼有一瞬间的发愣。
他没有因为这偏爱的话语而安心,反而打从心底生出了一丝不安。
不久之前,莫时鱼在横滨的地下陷入了虫子的卵巢里,那时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张「书页」,落在他的手心里。
上面写着一句相似的话,也是「书」留下的。
「我永远祈祷你幸福。」
祂总是说着这些柔和偏爱的话,可现实却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一场滑稽哑剧。
莫时鱼用力闭了一下眼,竭力镇定下来,望向黑暗。
“可以告诉我,一切的真相吗?”
「书」停顿了片刻。
在漫长的沉默里,莫时鱼品出了对方的态度,眸色越来越沉。
祂不愿意说。
不让他回原来的世界,也不愿告诉他真相。
这就是「书」的态度。
“我永远不明白,我到底对你有什么用?”莫时鱼嘲弄的笑,“难道说,把我从别的世界绑架过来,引导我抽中「天生受害人」,玩笑一般看我挣扎,就能让你少流几滴脓液吗?”
“不是的,时鱼。相信我,我希望你幸福,我只是希望你幸福……”
那童声像陷入梦魇一般的重复道。
幸福,又是幸福。
莫时鱼搞不懂,「书」到底哪门子相信,穿到这个世界的他会比原来更幸福?
“哪怕不看原来的世界,我也没觉得未来我会更幸福。”
“未来已经演变出那么多可能,可世界依然如此糟糕,说明你没有成功改变现状。”
莫时鱼眼底变得寒凉,“我的存在没有起到可视的效果,让我猜一猜,是因为未来的我全死了吗?”
这一回,眼前的黑暗出现了剧烈的震颤。
“时鱼,时鱼,时鱼时鱼……!”
祂满是痛苦的连声惨叫,每一次呼唤都似乎承载着极为厚重而扭曲崩坏的情感。
头愈发的疼,好像要裂开了一样。
莫时鱼用力按着头,忍耐着那几乎要将大脑撕裂开的痛苦,继续咬牙道,“在我窥探到的那个未来里,我的身边没有马甲,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马甲系统是这个世界第一次出现。”
“你在不断增添砝码,虫子也是,马甲也是,最终都是为了保护我,目的应该只有一个。”
“那就是让我活下去。”
眼前的黑暗皱了起来,像一块被揉皱的桌布,下一秒,一颗畸状的眼球从中间长出来,那眼珠僵硬的转了几圈,最终停在了和莫时鱼对视的角度上。
它轻轻眨了几下,渗出了一汩汩像眼泪、又像脓液的透明液体,散出了咸苦的味道。
“……”
莫时鱼怔了一下。
有一瞬间,他的心底忽地漫过一丝奇特的熟悉和酸涩,好像有一部分的潜意识在告诉自己。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你很伤心吗?”莫时鱼望着祂,“如果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可以反驳我。”
那巨大的眼珠子左右晃了晃。
“……我不伤心,时鱼。”
“你说的没错,系统是我新做的,时鱼很喜欢,我看到了的,我好高兴。所以,时鱼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那些孩童声音像在忍着哭泣一般,又好像在承诺,“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时鱼的!”
……
莫时鱼仿佛看到了一个一次又一次的推翻棋盘重来的孩子,为了保护关键的国王棋,就执着而不停的在国王棋周围安置强大的骑士。
不算理性的话语,诡异的执念,掩藏的疯狂。
奇怪的是,莫时鱼并没有感到害怕。
仿佛,很久以前,他听过类似的声音。
……活下去。
莫时鱼眼前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似乎想起了什么,却无处所寻。他怔怔的道,“我是不是见过你?”
「书」有一瞬间像是怔住了,没有说话。
莫时鱼抬着眼,烟灰色的瞳仁里倒映着那颗可怖的眼珠,他喃喃道,“不是最近,而是很远之前,在……原来的世界。”
“……时鱼,够了。”「书」打断了他。
“你一定会后悔的,知道真相,会让你更加痛苦。”
莫时鱼忽然有些害怕。
他的瞳孔不住的发抖,到后来整个人都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书」为什么执着于他?他有哪里特殊的?
房间外面的……那些他记忆里的物件,和人,以不符合常理的比例出现在了那个黄色空间里。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这些东西?
不该出现的东西,和他有关的东西。
和他有关的……东西?
莫时鱼像一瞬间想明白了什么,他面上的血色忽然褪去了,他像看鬼一样看着那颗眼珠,“……我一直在想,太宰,白兰,纲吉君,乌丸莲耶都回来了,未来的我就没有可能回来吗?”
颤动的眼珠子像卡住了一样戛然而止。
“未来的我最后被乌丸莲耶戴上了污染的戒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死前是什么样子?”
莫时鱼越是往下说,就愈发感到遍体生寒。
“你刚才说过,你永远在这里陪伴着我。”他惨白着脸,直直看着那颗眼珠,“你陪伴的是现在的我,还是未来的我?”
“外面的那个空间是我吗?”他有一瞬间在黑暗里露出了无法忍受的脆弱的表情,但在下一秒就被他抬手用力遮住脸,硬生生的揉去了。
“外面的空间,是被污染后的我?”
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在莫时鱼的话语下狂乱的转了好几十圈,忽然不动了。
祂垂下了眼睛,眼珠变得失落而死气沉沉的。
“……是的,时鱼。”
“……”莫时鱼后退了一步,靠着墙慢慢滑坐了下去。
这里是地狱吗?
他心想。
单调的墙纸,走不到尽头的走廊,数不清的房间,小心盛放却逐渐扭曲的记忆,规律间断的似哭似吼的可怖噪音。
只能由彭格列戒指打开的门。
是因为未来的他是戴着污染的戒指死去的。
外面的空间,不稳定的可怕,就像一个正在孵化的巢,如果放任不管,总有一天会侵蚀现实世界。
没有戒指,这就是一个无法离开的死局,会死很多很多人。
“算……什么……”莫时鱼喃喃。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觉悟已经足够坚定了。
他不是生来就是坚强的战士,他怕疼,怕死,也有过很多次想逃避现实的瞬间,可无论流了多少血和泪,他依然走到了今天。
哪怕知道未来充满血腥和黑暗,他依然想提起勇气走下去。
莫时鱼低声喃喃,“可不是……变成那样的怪物……”
连人都不是,连生物都不是……
“不是的,时鱼!”孩童的声音打断了他,祂执拗的说,“那个未来,是不对的,这种异化方向是错误的!你的形态应该是美丽的,不该是那样……病态的模样。”
“我知道了。”孩童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我告诉你真相。”
莫时鱼怔怔的看着眼前的黑暗慢慢地扭曲了起来,“……”
“不要怪我……”祂这么重复着说道,充斥着诡异的情感。
下一秒,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痛抓住了莫时鱼的全部感官。
莫时鱼一下跌坐在地上,双手抱着满是冷汗和滚烫的头,垂着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体里仿佛有一把钝刀在翻搅,将他从内而外的割开,他被扯着下坠,不断地下坠。
忽然,一道孩童的影子从他的身边跑了过去,带出了一阵风。
莫时鱼错愕的想回头望去,却发现自己忽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下一秒,疼痛褪去,视觉和听觉都逐渐回归,莫时鱼怔怔的,耳畔捕捉到了生活气息极浓的喧闹声,塑料袋摩擦的声音,还有交谈聊天的声音。
“江林小区即将到站,下一站,世纪大道……”
是公交车的到站声音。
莫时鱼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身体被惯性拉的猛地一个踉跄,差点摔一跤,幸而他的一只手拉着扶杆,才稳住了身形。
车轱辘滚过了石子儿路。
这里是哪儿?好熟悉……
路边盘旋错绕的老树,有点破的公车,不算宽的大道……
周围的私语声都是带着口音的东北话。莫时鱼很久没有听到这么多熟悉的语言夹杂在一起了。
他下意识的想要转头环顾四周,可古怪的是,身体完全不听他指挥,他似乎变成了一缕困在身体里的幽魂。
眼前是一层玻璃,他的一只手把着栏杆,另一只手则拉着一个行李箱。
因为无法动弹,视线只能局限于自己目光所及,莫时鱼看着眼前,一下子顿住了。
“……”他望着玻璃里的人影。
这道影子实在太过熟悉,二十多年来,他每天只要一照镜子就能看到,哪怕模糊不清,他也绝对不会认错。
就是他自己。
可是……
玻璃的人影,头发是黑色的。
这是……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