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粉紫色的精神力凝聚成锋利的丝线,以自己为中心,从她指尖绽放,如同一张瑰丽的蛛网扣下,时间停摆,空间冻结。
泛着幽紫光弧的纤细丝线牵扯那三名神话级哨兵的表情,将他们尽数吊在半空,保持着攻击前的姿态。
羽蛇神哨兵展开的翅翼悬停,戒律天使的天平堪堪举过肩前;神官操控的龙裔并非纯血,而是霸王龙精神体的哨兵。
龙裔下半张脸异化成森白凸出的龙类面骨,布满鳄齿般獠牙的巨口大张着,那极为恐怖的咬合,停在虞鲤平静的眸前。
虞鲤的时间停止是范围控制技能,当前的极限是同时静止方圆五十米五个敌方目标,持续时间八秒。
但她是越级控制,对面都是S+的战士,虞鲤不由得感到了吃力。
沃因希变为巨狼形态,发出沉雄的怒吼,沸腾的兽血加持下,不输给龙类的力量汹涌勃发,肉掌拍飞了离虞鲤最近的龙种。
他华美的毛发猎猎狂舞,眼裂冰冷,霜狼警戒地压低前肢,将虞鲤完全护在身后,像是雪原的守护神。
金雕一声嘹亮的清鸣,以撒从枭的精神体背上纵身跃下。
狂风将以撒的额发吹得如火明烈,他将指节放在厚唇前,在半空中吹响口哨,剑齿虎从虚空中杀出,接住下坠的主人,同他撕扑向戒律天使。
虞鲤这边的分工明确。沃因希主攻手,以撒副攻手,枭是机动性担当。
以撒是不要命的打法,对待敌人更是不留情面,借着惯性,他的手刀穿透了戒律天使的胸膛。
神圣系的哨兵有治愈能力,但除了顶级的炽天使以外,其他种族都无法治疗队友,只是自身自愈能力极强。
戒律天使能命令自然规律,对敌方加上重重限制,是很难缠的肉盾兼辅助,此刻被以撒近身得手。
以撒眉头狠狠皱起,咧出犬齿笑着,残忍地搅动着对手的伤处,洇出浓郁的血色。
三秒,中央白塔方便有一名选手重伤!
观众原本的注意力全在天空两头巨兽的厮杀上,瞬息万变的精彩赛局吸引回了一部分人的关注,弹幕一秒钟刷过几十万条。
【这头剑齿虎好猛!!我记得戒律天使体魄是神话系里顶尖的,居然一击就秒了!】
【戒律是受到了虞领队之前攻击技的影响吧,没反应过来。】
【羽蛇回援啊!炫耀你那破翅膀干什么。】
【虽然是表演赛,但也不能这么水吧?】
【什么发呆!你们都仔细看,那是虞队的攻击技,第二个攻击技!!全场强控!!】
由于联赛爆火,这时仍有源源不断的民众登入直播网站,访客量拥挤得服务器不堪重负,导致直播也延迟了一两秒。
这条弹幕飘过之后,画面正好播放到戒律天使被以撒贯穿胸膛,却仍没有动作。有人反应过来,弹幕瞬间炸了。
【啥,这是虞鲤的攻击技,第二个攻击技??】
【她第一场不是用了个攻击技吗?我看中央塔三人都有轻微的中毒迹象,是[瘟疫]还是[毒液]啊,有没有大神分析一下。】
【像是[瘟疫],这是毒属性里的中阶技能了。】
【众所周知,向导觉醒技能困难,提升等级能够领悟新技能,但不是绝对。】
【天赋一般的,可能B+级有初始两个,到了A+还是只有两个,要是能觉醒一个高阶技能,在民间的雇佣兵队伍里,都能被当成天才捧着。】
【但她是一个中阶和一个超高阶,全场强控,还是越级,这组合无敌了!】
【不懂就问,没人关注她第一次用技能也是越级吗?[瘟疫]是中阶技能吧,规格达不到越级的条件。】
一个认证过的账号在实时评论区里发言:【我是联邦大学的指挥系学生,问过我们教授了,毒属性的负面状态技能里,只有[虚弱]具备越级特性。】
看到这条分析,屏幕前的战力党和学术党都不约而同地陷入怔愣,讨论到这个地步,他们心里升起一个颠覆普通人常识的猜想。
一个治疗,觉醒了两个高阶攻击技?
同时她还能净化三种负面状态,只花了半年时间就从A级修炼到了S-级,并且马上就要晋升。
普通人一辈子都不敢奢求见到的风景,她轻轻松松便攀登到了山顶。
这可能吗?
弹幕仍然热闹,每分每秒都制造着庞大的信息洪流,现场气氛也被虞鲤展示出的第二个攻击技推向高潮。
观众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有人激动地将手边能拿到的一切东西抛到天空上,应援牌,玩偶,倒抛的瓶口洒出带着金黄浮沫的啤酒,像是一场场爆开的小型庆典烟花。
联赛前排的贵宾席位,即便特质的墙壁隔绝了噪音,这些惯会保持优雅仪态的贵族名流们,失去了如同参加舞会般的余裕。
将星闪烁的白发老人抬手招来下属,步履匆匆地离开观赛席,引发一阵轻微的骚动。家主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淑女们则将蕾丝折扇展开,言笑晏晏地观察着周围的动向。
话语权开始朝某一方倾斜,上流社会势必要迎来一场洗牌。而操控牌桌的人,毫无疑问,正是比赛台上那位神奇的少女。
台上,距离虞鲤的时间停止结束还剩三秒。
神官气质冷峻,纯白的西装贴合颀长挺拔的身形,侧脸没有丝毫温度,剑锋指向虞鲤。
从青年身上漫出的水精神力铺天盖地,将天幕浸染成幽邃的乌蓝,云层吸饱潮汐,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
他恍若不知疲惫,没有极限,雨丝打湿了虞鲤的鬓发、衣物。她被神官全然压制下来,海水灌进喉咙,她感到本能的惊恐,仿佛再也不会呼吸。
她从神官身上感到了真实的杀意。
天空中,水母被章鱼紧紧缠绕,它所有触须拧成几股,痉挛着攀上侵略者粗壮坚硬的腕足,凄厉地挣扎着。可身体内的水精神体,还是被同属性的哥哥逐渐吸取。
虞鲤本就低了神官两个小等级,实战经验也远不如他。在虞鲤寻回的记忆里,神官曾手把手地教她学会怎么操控精神力,这也是她最开始便能熟练为队长治疗的原因之一。
就连她遭遇瓶颈,也是神官带她到自己的泳池里亲自疏导的。
这场表演赛,虞鲤主要针对的并不是神官,也从没想过现在就能打败他。
虞鲤的目的,只有从中央塔抢夺话语权,赢取民众的支持而已。
她的一切带着神官的影子,他却想要杀了她!
虞鲤抿紧唇,眼睫低垂,额发滴落水珠,如同藤蔓般贴着苍白的面颊。
下一秒,她在剧烈的求生本能与愤怒之下,带着恨意从体内榨出精神力,同样唤来漫天的潮水,和神官对碾。
天空的雨落得密集,两股同源的水精神力翻涌着对峙,不相上下。厮杀与碰撞之中,其中一股凝聚的并不成型的海浪,有溃败消散的趋势。
水母被章鱼束缚在层层触手之中,体型已经明显缩小,
虞鲤本就强控了三个敌对哨兵,在神官的压迫下,她快撑不住了。
濛濛天光中,神官微微皱了下眉。
这是比赛开始后,他首次流露出情绪。
……创伤和抑郁蚕食了迦洛表达情绪的能力,他表情很少。偶尔,虞鲤压在他身上乱动,亦或者在他的教导下,始终学不会精细地控制精神力时,他通常会露出这种克制的无奈,像是有些不赞同的神色。
虞鲤意识恍惚,不自觉地咬住腮帮,嘴里后知后觉地蔓延铁锈味,有血从她唇角溢了出来。
她是第一次比赛,面对的又是天花板神官,是她太冲动了。
没有把身为反叛军鹰犬的神官,和那个照顾了她十二年的迦洛分离看待,所以把优势拱手让人。
阿尔法的纸面实力本就不如中央白塔,要想赢下这场战斗,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计一切代价地先解决敌对的指挥官。从一开始她的思路就是错的,而神官为她做出了正确的示范。
他是想让她学会这个么?
距离时停结束还有一秒。
以撒重创了戒律天使,狼王咬碎了霸王龙哨兵的护甲,敌方两名哨兵重伤,代价是虞鲤的精神力几乎被消耗干净。
虞鲤浅淡的眸色倒映出神官冰冷的剑芒,他漠然下达指令:“进攻。”
神官脚下浮现出苍白触手的虚影,发动言灵。
濒死的戒律天使,如同被某种规则操控一样,胸膛插着以撒的手臂,如同傀儡般摇摇欲坠地举起天平。
以撒瞳孔骤缩,剑齿虎的兽爪裹挟腥风拍向天平,却慢了一拍。
他沙哑道:“凡高举的,必贬为卑。”[1]
天使启用了第一条戒律,虞鲤这方所有人的精神力都被压制到原本的百分之五十。
“进攻。”神官再次道。
全身护甲破裂的霸王龙哨兵站直身体,跳袭而至。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痛苦,被无穷的杀意洗脑。
他瞳孔浸染血色,獠牙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和狼王角力。
神官是联邦历史上最为传奇的攻击型向导,同时也是无数哨兵的心理阴影,他是标准地将所有人当作耗材的战斗模式,只要他下达指令,哨兵就会忠诚地执行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进攻。”神官依然平静。
羽蛇神哨兵面容被蛇鳞覆盖,光辉的羽翼遮蔽枭的视野,疾掠的音爆接连炸响,他如一颗陨石般急坠,砸向虞鲤的身位。
虞鲤长发被破空的风声掀开,缩小的瞳孔无限近地倒映出敌人异形的面孔。
——从时停结束的第一秒,战况便以迅雷之势急剧变化,彻底点染了现场的气氛,弹幕更是密密麻麻地爆涨,如同煮沸的开水。
【啊啊啊啊,顶级dom!!三次说进攻全场炸裂,帅爆了!!】
【神官大人我是您的狗。】
【楼上没毛病吧?这是表演赛,神官这么搞不会出人命吗?】
【不是粉,确实有些冷血了。】
这段时间神官的名望达到顶峰,瞬间有死忠粉为偶像冲锋。
【说有病的怎么想的,你知道战场有多残酷吗?!】
【这个时代要是没有神官,你家人,你朋友,可能都被污染物吞噬了知道吗?】
【呵呵键盘侠都是虞粉吧,你们家正主整天炒作,懂什么实战啊!】
羽蛇神突袭虞鲤的瞬间,狼王及时回援,任由霸王龙咬穿胸骨,鲜血四溅。他重重咬扯羽蛇神的翼膜,断裂的骨肢撕开,血淋淋地粘着筋肉。
枭拉开长弓,漆黑的箭矢破空而来,齐齐钉住他的双腿,同一瞬间,以撒的剑齿虎驰援,将羽蛇神的半侧身躯咬得血肉模糊。
羽蛇神的瞳孔开始扩散,身躯微微抽搐。然而,神官仍没有取消指令。
哨兵拖行着残缺的双翼,跪在地上,朝虞鲤爬去,举起手,似乎想要够到她的小腿。
虞鲤垂眸,平静地看着他。
这名神话系哨兵面庞被鳞片覆盖,勉强能看出少年的轮廓。
眼中略有细碎的浮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
这么年轻便能进入中央塔,显然是有极高天赋的。这名哨兵并不认识她,也不至于对她有那么大的仇恨,他之所以如此执着,全都出自神官的意志。
周围的喝彩声不知何时弱了下去。
几十亿人同时在线的视频网站,弹幕氛围也悄然沉寂。
【不是……不至于吧?】
【中央塔还不暂停比赛吗??】
【我们双水组是纯恨吧!不过想想两个人的政治立场,呃,我不多说了,怕被封号。】
这场战斗虞鲤赢不了神官,而神官也没有留有私情,他亲手将她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在公众眼里,两人再也没有缓解关系的可能,从今以后,就是不死不休的宿敌。
雨水打湿了虞鲤的发丝,在地板的血泊中晕开,等了两秒,会场终于响起比赛中止,医疗队入场的广播音。
虞鲤收队,带着她的哨兵们下场,没有再回头看向神官。
……
因为第一场表演赛出现意外,中央塔和阿尔法双方皆有哨兵重伤,接下来的比赛没有再抽到阿尔法的向导。
庆幸的是,狼王是在兽化状态下受的伤,虞鲤能够快速治愈精神体的伤势,以撒和枭都是轻伤,不会耽误到联赛正式的赛程。
病房里,虞鲤为沃因希治疗好伤势,靠在他的怀里。静静和队长依靠了一段时间。
他身上有股雪后松林般的气味,虞鲤渐渐感到安心,快要睡着前,手指攥着他的领口,迷茫地问,“我做错了吗,队长?”
沃因希俯身,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具有领导力的威严狼王,却总喜欢将她藏起来,用亲吻和含咬抚慰他的幼崽。
“历史中,再伟大的人能做的都有限,你只需立好目标,心中对结果有预期,然后坚强地走下去。”
“我明白您的意思。”虞鲤喃喃道。
沃因希不仅是她的上司和第一位哨兵,更是扮演着虞鲤人生导师一般的角色,之前也帮助她分析了枭的问题,可那时虞鲤对枭并没有感情,迦洛是不一样的。
“我想要将一个男人囚禁起来。”虞鲤额头抵着狼王的下巴,“是不是很可怕的想法?”
“因为他总是太独断专行,又很自以为是。”
虞鲤想了想,补充:“而且……他总是在外面受伤。”
沃因希冰蓝眸沉静,掌心柔和地拢着她的长发:“你准备怎么让他回头。”
虞鲤低落:“不知道,也许我做不到那么困难的事。”
在神官的计划里,她要满怀杀意地和他对抗,打败他,踩着他的脊背,登上元帅和迦洛都想让她坐到的那个位置上。
等覆灭反叛军后,她就不用被追杀,不用再躲在狭窄的阁楼里,朋友亲人都不会远去,她会拥有一个光明幸福的人生。
“他最初属于你,属于阿尔法,你想要找回他合情合理。”
沃因希将她抱在怀里:“去做决定好的事吧,无论如何,我会陪着你走到结局。”
上午发生了很多事,因虞鲤向世界展现出黑暗向导的天赋,外界说是翻天覆地也不为过,但虞鲤一切都不想管了。
虞鲤在狼王这里补了个午觉,睡醒起来神清气爽!
她躲在沃因希怀里休息的这几个小时,光脑塞满了伙伴们发来的讯息,虞鲤记得和自己和枭还有约定,跟狼王说了一声,便离开了医疗室。
刚到走廊,虞鲤便看见了风度翩然的枭,灰发下耳钉闪烁,他带着双子走上前,轻笑着执起她的手背,吻了吻她纤细的指尖。
“今晚,和我们去约会吧,小鲤?”
第252章
联赛前夕的晚宴设立在中央白塔的宴会厅,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符合中央一贯奢靡的作风,处处华美至极。
参加者都是联邦权贵,比虞鲤当初参加的卡维斯晚宴要高出几个阶层。
夜色里的殿堂流淌着舒缓的乐曲,华灯盛宴,名流云集,穿着考究的来客们谈笑风生地寒暄……若有若无,携带各色意味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大门。
随着联赛规模扩大,收到晚宴邀请函是另一种身份的象征,无数云端之上的天之骄子都想拿到这枚顶层的身份徽章,更何况,今年的联赛大为不同。
史上第一例双系向导的诞生,在联邦掀起了滔天巨浪。第一场表演赛结束了快十个小时,所有社交网站、论坛乃至视频首页仍被屠版。所有狂热的民众争先恐后地扒着关于虞鲤的一切消息,人人都想蹭上这枚热点,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传闻,也能获得可观的浏览量。
姬竞择觉醒为双S哨兵的那年,也不过如此盛况。
当初姬竞择在前线屡次立功,才逐渐受到认可,然而虞鲤是在几十亿民众面前直接曝光。有认知的人们意识到,人类和异种僵持了三百年的世界格局,恐怕要发生重大转变。
这个时代天才辈出,姬竞择、中央塔以神官为首的指挥官们,九尾、素君……拥有治愈能力的虞鲤登上舞台,不仅是带来了新的希望,更是鼓舞了前线所有哨兵的士气。
姬竞择和神官本就为末日开辟了黎明的前夕,随着虞鲤的加入,重伤的姬竞择也有了走上战场的可能,人类阵营的胜利从未如此清晰可触。
连虚假的网络世界都陷入盛大的狂欢,更遑论,稍后会见到虞鲤本人的贵族们了。
晚上七点,虞鲤换好礼服,长发被海浪发饰挽起,前面垂下两缕,温柔地搭在白皙的肩头,粉蓝色的礼裙蜿蜒及地。
枭身穿修长利拓的军服礼装,灰发束起,一派温润优雅的贵公子形象。见到从化妆间走出的虞鲤,他微怔,随即视线含上温和欣赏的笑意。
他对虞鲤伸出手,青年褪去空军手套,露出修长手背上的腕表和扳指,以及无名指那圈明显的游鱼印记。
“今天的你格外美好,小鲤。”枭看着她,温柔握紧她递来的指尖,有些凉,“你有些紧张吗?”
“嗯,我不习惯这类社交场合。”虞鲤叹气。
虞鲤作为阿尔法的代表,出席公众场合,之后接受贵族的支持便会顺理成章。所以这趟和空战组的约会,算是公务了。
虞鲤半年前还是个小透明,即便知道枭会替她处理好一切,可让虞鲤上社交场,还是有压力。
“需要我怎么做,你才会开心?”枭认真问道。
“没什么啦……抱歉啊,枭队。”虞鲤歉意地说,“之前说了要跟你学习射箭的,但因为太忙了,所以一直没去找您。”
枭:“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不是吗?”
他失笑道,“如果让你和空战组在一起时,还想到这些不愉快的事,那就是我的失职了。”
若说在提供情绪价值这方面,没有男人能胜过枭。
虞鲤心情略略舒缓了一些,牵着枭队的手,登上前往宴会的台阶。
灰鸦和白羽在长廊入口等待他们,身穿同样的银灰色西装,虽然面容相似,但一人的气质粗野玩味,一人温雅守礼,若没有刻意伪装,绝不会认错。
灰鸦指腹夹着烟草,没抽。见到虞鲤的身影,他收起烟,散漫地抬靴跟上,而白羽则落后枭和灰鸦一个身位。
虞鲤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细节。
枭嗓音温和:“今晚是由你代表洛林家出席?”
“是我,队长。”白羽文质彬彬,星眸含笑,应道。
虞鲤疑惑地看了一眼身后的白羽。
据她了解到的信息,这对双生子少年时就跟着枭队入职白塔,但肯定不能不顾贵族的责任,枭的意思是,今晚白羽会作为某个大家族的继承人入场,而不是她的哨兵。
“洛林家主重病,不少旁支觊觎着你们兄弟两人的位置,想好如何解决了么?”
“有些麻烦,”白羽道,“等陪伴虞鲤小姐度过这段时期,我会回归家族。”
“枭队,我也请假,陪兄弟一段时间。”灰鸦单手插兜,慵懒地道。
虞鲤听不懂这些贵族之间的纠缠,他们步入长廊,枭沉吟着道,“洛林家主重视血脉,手段狠厉,不会让私生子上位。
你们离开家族很久了,这次回归,他恐怕会想尽办法留下你们任意一人,继承家主,担起责任。”
“如果你们其中一人上位,那么,联姻也该提上日程了。”
枭的话语落下,双生子的表情微微凝滞。
如同被拨动了某条敏感的神经,两人一向默契的氛围,裂开了浅浅的缝隙。
虞鲤大致听懂了什么意思,也就是说,双子里只有一人能留在她身边。
……虞鲤记得这对双生子之间有共感。
不是像犬科组那样,潜移默化地受到彼此的情绪影响。这对双生子之间的共感十分深刻,每一次和她的身体接触,无论多远,都会传达给自己的半身兄弟。
假如其中一人被抛弃,他真的不会在夜深人静时,明明身边无人,却被共感所影响,陷入辗转反侧之中吗?
虞鲤和双子接触较少,这是别人的私事,她不好评判,只是觉得双生子一起作战的确会更有效率……这样有些可惜。
选定的家主是白羽,他是戴着假面,外热内冷的贵公子,对待虞鲤的态度也是随波逐流地跟随着兄弟。灰鸦看上去放荡,其实反而对她有几分认真。
虞鲤觉得白羽应该不会被情绪所左右。
反正她和白羽也只是互相玩玩的关系。
而更了解白羽的灰鸦似乎也是这么想的,收起一贯不正经的笑意,手掌搭着兄弟的肩,轻拍了拍。
白羽的指节微微收紧,漆黑的眸仿佛散落着星子,望着虞鲤的侧颜。
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事实,又似乎等着虞鲤对他说些什么,但直到进入宴会厅,白羽始终没等来一句回应。
而灰鸦那看似共情的安慰,使得白羽下意识地蹙眉。
那种他人从自己这里夺走了什么的感觉来得猝不及防。
明明流着同样的血,共享着同一张面容,双子从小到大都视对方为最重要的人,从未有过一句不合。
……这是他第一次对兄弟产生、类似于嫉妒的情绪。
第253章
当枭挽着虞鲤的胳膊,踏进耀目的金色大厅时,各大家族的天之骄子停下交谈,视线克制而统一地扫向这场晚宴的主角。
一名穿着礼裙的中年女人拿着酒杯上前,后梳的红短发夹着几缕银霜,举手投足带着雍容的气度,和枭队长交谈。
“是颜家家主,”灰鸦哑声在虞鲤后方提醒,“姬家手握苍龙精神体的传承,他们家族继承着朱雀血脉。”
“来头这么大吗?”虞鲤小小声用口型问。
“嗯,估摸这次只是试探。”灰鸦笑了声,温热的气流吹拂着她的耳垂,“这位夫人可了不得,至今未婚,却坐拥上百名裙下之臣,公开的私生子也有二十多人。”
虞鲤瞳孔震了震,心中升起敬畏。
颜家主和枭队恰好结束寒暄,对虞鲤举起酒杯:“您的天赋震惊世人,虞小姐,期待我们有合作的机会。”
她豁然地笑着,“灰鸦也是,上次和枭队长的合作,是你来和颜家对接的吧,很不错。”
灰鸦笑眯眯地说:“感谢您的抬爱,家主大人。”
“哈哈,讨人喜欢的小子。”
颜家主笑过之后,再次对虞鲤举杯示意,转身离开。有了颜家的开场,其他贵族的心思也有几分活络,纷纷靠向这里。
枭温和且滴水不漏地应对每一位试探的贵族,后来人数渐多,灰鸦帮枭分担应酬。他更为世故,如果有价值,灰鸦便和对方相谈甚欢,埋下友好的种子,如果只是些想来打探情报的眼线,灰鸦几句圆滑的玩笑话便将此事轻轻揭过。
虞鲤叹为观止。
她是那种和别人聊天,就会感觉到精力被消耗的类型,对社交的神只有膜拜。
有枭和灰鸦的协力,虞鲤只需要挂上营业的微笑,挺直脊背,接受四面八方的注视,双腿站得有点酸痛。
晚宴开场,聚集而来的世家子弟们散去一些,灰鸦扶着虞鲤入座。
征求虞鲤的许可后,他褪去手套,避开指侧常年拉弓磨出的茧子,隔着长袜,轻轻按摩她酸胀的腿肚。
“呼。”虞鲤放松地舒了口气,看向场中,目光被一位身穿白色长裙的少女吸引,挽着一位和她面容相似的男人。
“那是白家的继承人,身边的男人,既是她的兄长,也是她的情人。”
虞鲤呆滞:“呃……近亲?”
“上流世界里,这种事不少见。”灰鸦颇带几分置身事外的通透悠闲,“姬家带出来的好风气。”
虞鲤突然咳嗽起来。
姬家是第一世家,因为常年戍守在对抗异种的前线,受到污染,导致对纯净的血脉拥有畸形的追求,就连姬竞择也对她有着不似亲情的恋慕。
……姬家家大业大,他们的血缘早已疏远,其实姬竞择从最初便没有被诅咒,只是无法破除自己的心魔。
虞鲤饶有兴趣地继续听着灰鸦讲八卦,白羽将果盘轻轻放在她手边,虞鲤沉浸在各种离奇的故事里面,没有发觉。
不知不觉,白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身后离开。
十五分钟后,虞鲤终于发现:“咦,白羽呢?”
灰鸦站起身,撩起轻薄风流的眼褶,戴上手套,含笑道,“他是未来的家主,总有公务要解决。”
“我们的父亲给他物色了一位未婚妻,是位对白羽恋慕已久的小姐。她的家族,也会出席这次的晚宴。”
虞鲤点了点头,有些踌躇,“那你不用陪着吗?”
“我不会和别的女人扯上关系,小客人。”灰鸦笑道,“至于共感……”
“白羽有他自己的责任,等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双子间的感应自然能关闭。”
……
灰鸦玩世不恭,面对责任时却从不拖泥带水,纵然和白羽有着深厚的情谊,然而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去面对的,灰鸦从不过多纠结。
但虞鲤莫名想到,如果被选为家主的人是灰鸦,他还能不能这么洒脱……
晚宴中间,虞鲤觉得有些闷,在灰鸦的陪同下,拢起裙摆,来到宴会的露台透气。
夜幕之下,燃烧着熠熠辉光的宴会厅堪比群星,眺望时能看到通天的主塔,如同巴别塔般。
晚秋的风吹散了心头那股燥意,可喉间还是有些黏渴,灰鸦短暂离开,去为她拿果汁。
虞鲤手搭着栏杆,抬头看向旷远的天穹,一树繁花般流淌的星河。
微微出神时,她听到身后略显凌乱的脚步声,随后,一股清冽的酒香气味接近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拥住她,却只克制地搭在她裸露的肩上。
虞鲤余光瞥见熟悉的面容,看见青年黑发下的右侧耳钉,试探道:“灰鸦……?”
虞鲤还是分辨不出双子,不过她记住了最简单的不同,打着左边耳钉的是白羽,右侧是灰鸦。
白羽没有抽烟的习惯,身上有股很好闻的檀香。
青年眼睫微动,黑色短发微湿,搭在俊美的面庞上,没有穿西装外套,白色内衬不知道被酒水还是汗水打湿,微透健壮的肌肉轮廓。
他垂首,稍稍抬眸,沉静的黑眸带着几分醉意和迷茫。贵族的烟酒极为高档,清雅的酒香遮住了他领口那股烟丝的味道,并不惹人生厌。
他喘息着,汗珠沿着发梢滴落,炙烫湿润地砸到她的锁骨上,虞鲤不由自主地颤栗。
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虞鲤环视四周,后退一步,稍稍和他拉开距离,但黑发男人追了上来,像是雨淋湿羽毛的小鸟,修长结实的双臂将她囚在栏杆与自己的胸膛之间。
“你还好吗,灰鸦?”虞鲤眼眸亮起荧光,谨慎问道。
他鼻息间不断吐出带着热意的呼吸,似是不想让她担心,眉眼缓缓流露出虞鲤熟悉的玩味,沙哑笑道:“客人……”
“我只是让你去拿杯果汁而已,”虞鲤看见他熟悉的表情,微微放下心,“你怎么自己喝醉了?”
“……酒有问题。”灰鸦薄唇微动,朦胧地重复了一遍,似乎真的喝醉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嗯?”
“他们递来的酒,有问题。”灰鸦俯身,喘息着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
虞鲤肩头被烫得颤栗,伸手触了一下他的额头,不同寻常的高热。
灰鸦发出低低的呻吟,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崩开,汗水滑过脖颈鼓胀的青筋,颤巍巍垂在锁骨凹陷处。
虞鲤视线情不自禁地在那滴汗珠上顿了顿,陡然惊悚地意识到——
呃、难道说,是那种宴会被下药的情节?
可灰鸦刚刚那么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种贵族里,他自己也了解许多贵族阴私,怎么会贸然喝下来历不明的人递的酒?
“我们去找枭队,离开宴会?”
虞鲤喉咙紧了紧,咽下因紧张而分泌充沛的口水,“咕咚”的吞咽声分外清晰。灰鸦满身湿透地抱着她,仿佛也将他的燥热传递到了她的神经里。
“不然……我该,怎么帮助你呢?”
灰鸦静静地注视着她,睫羽仿佛浸在水中,眼眸狭长清秀。
他的手掌箍着她的腰,结实的腰腹紧贴上来,带着男性颇有压迫感的重量。
这个姿势太难受,虞鲤不得不将双手轻轻按上他的肩膀,感受到掌下的肌肉有力贲张。
“……”他薄唇微动,但虞鲤没听清。
“你想什么?”虞鲤问。
一线光穿透进来,露台虚掩的门被推开,酝酿在这方天地的幽香冲散。
和灰鸦面容相同的男人用皮鞋闲闲顶开房门,倚在门框处,满眼笑意地看着他们。
西装革履,长腿笔直,黑发下的右侧耳钉在黑夜中反射冷冽的微芒。
虞鲤:???两个灰鸦。
“想不到啊,兄弟。”
他欣赏着眼前的画面,直起身,走近,调侃略显凉意,“这还是你第一次没有邀请我,怎么,你遇到了麻烦?”
虞鲤懵懵地看着身前的这个灰鸦……或者说是白羽,灰鸦的打断让男人冷静些许,沾着湿意的双睫轻阖,微微呼吸着,卸力将她放开。
“失礼了,虞小姐。”白羽的语气平和得体。
今夜,他对虞鲤的称呼也变得正式了。
灰鸦眉峰微挑,上上下下打量着白羽,面容一致的两人如同镜面,他不明显地上前一步,将虞鲤保护到身后。
白羽“嗯”了一声,指节抵着眉心,略有宿醉后的恍惚和头疼,“我去见了桃乐丝……喝下了她的酒。”
灰鸦露出感慨的神情,语气微妙:“她对你的执念可真是深刻,我记得,在我们十五岁那年,她就跟踪过你,看来那回没让她长记性。
“告诉我,兄弟。”
灰鸦看进白羽的眼底,笑意隐去,抬靴,逼近他的半身。一向挂着亲和笑容的脸庞竟显得冷淡,流露几分被夺食般的兽性。
“你今晚怎么会这么大意?”
他友好亲昵地搭上白羽的肩,手背青筋凸起,捏住他右边的耳钉。
“连耳钉的位置都佩戴错了?”
虞鲤心脏剧烈地擂着胸口,安抚般地拍了拍自己,她莫名觉得,灰鸦那个力道像是要把白羽的耳朵生扯下来。
她第一次看见两人爆发这么大的矛盾。
“我不小心而已,灰鸦。”
白羽皱了下眉,冷清地解释道。
“不小心。”灰鸦嗤笑。
“不小心地特意更换了耳钉位置,喝下了明知有问题的酒,再特意来到这里抱她。”
“是不是以后扮成我爬上了弟妹的床,你还要说一句不小心?”
第254章
白羽眼睑微垂,湿黑的发丝几缕散乱在额前,如同浓郁的阴影。
“你也只是玩物而已,灰鸦。”他的嗓音平直而冷静。
灰鸦仍挂着虚假的笑容,如同被蜡油固定了般,随后,他袖口挽起的小臂青筋暴起,一拳砸向那张和自己相似的面容上。
白羽的体术要比灰鸦出色,或是因为酒精和药物的影响,他没有反抗。
拳头与皮肉猛烈的撞击声中,白羽偏过头去,侧脸阴郁,血爬上苍白的唇角。
“我是什么身份,不用失去入场资格的你提醒。”
灰鸦单手抄兜,另一条结实的手臂擒住白羽的领口,把他往身前拽,咧开凶恶的笑意。
“我从不介意你和我共享,但你即将拥有新的人生,却在前一夜顶着我的脸找她厮混,什么意思?”
“我们从小就喜欢玩身份互换的游戏,但都最恨别人将我们当成同一个人。”
灰鸦喘息着,阴沉地扫过白羽的神情。
“你把我们的情谊、责任,当成什么了,兄弟?”
一束昏黄的灯光斜斜割下,将他们的神色隐没在静夜里,不甚分明。
从宴会厅传来的乐曲隐隐约约,旋律蓦地拔高,像是一首弥漫着硝烟的战争曲。
白羽沉默,宽大的手掌攥紧他的手。像是他们出生时那般紧密相连,却发出骨骼扭曲声。
“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啊,灰鸦。”
“如果换成是你,”白羽眼睫掀动,漆黑的瞳仁淬了冰般厌烦,“被迫继承一个不想要身份,维护跟自己无关的名誉。”
“娶妻、生子,代代轮回。”他道,“我倒很好奇,你是否还能说出指责?”
灰鸦看着白羽,突然笑了:“难得见你这个优等生说出这么叛逆的话。”
“我门门功课都不如你优秀,只论这件事,我能做得比你更好。”
“是,你一向讨人喜欢。”
白羽嗓音带着平静的锐利:“哪怕我拼尽全力,将一切都做到完美无缺,他们也只会看着你。”
虞鲤站在灰鸦后面,减少自己的存在感,鱼鱼祟祟观察这对兄弟。
两个人针尖对麦芒,都展露出她陌生的、恶意的,泄露出如淤泥般阴晦的情绪。
她现在站出来说“你们别打啦!”肯定不合适,因为两个人争论的内容已经不是她能劝阻的了。
灰鸦眼皮颤动了下,气得额头青筋鼓动:“但我的好兄弟,你不是得偿所愿了吗?”
“有了荣华富贵还不够,仍然要来抢弟弟的爱人?”
“虞小姐并非属于你。”
白羽再次重申了一遍,蹙眉,“别用那种我好像抢走你什么东西的语气。”
“操,这不算偷,当上奸夫了才叫明抢,是吧。”
灰鸦冷笑,揪着白羽的衣领,恶狠狠将人掼到栏杆上。
白羽到底比兄弟更擅长搏斗,迅速调整站位,抬手扣住灰鸦的手腕反拧,同时屈膝,撞他的腹部。
灰鸦“嘶”了一声,不甘示弱地掏向白羽的腰带,打法下流又不按套路出牌。
露台名贵的绿植被他们的打斗碰瓷,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双生子的感情固然深刻,然而,矛盾也同样经年累月地积攒,只是他们一直并肩,走在同样的道路上,命运从未过度偏爱某一方——
白羽谦和端方,十项全能,灰鸦则油滑精明,轻而易举地能讨得别人的喜欢,两个人是互补、同时也是对立的镜面,互相怀有微妙的嫉妒。
压抑到今夜,终于爆发。
上升到肢体冲突,虞鲤没办法再抱着吃瓜心态看待,她在自己出手和找外援两个选择中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找更熟悉双子的枭来解决。
她退出露台,回到宴会厅,看见了万众瞩目的枭。
他站在名利场中,修瘦的手掌托着红酒杯,俊美的面容敛着笑意,随和斯文。
虽然与各界名流交谈周旋,但他未曾啜饮红酒,发型整齐妥帖,军服礼装萦绕着淡雅的男士香水的气息。
“明白了,我来解决,小鲤。”
虞鲤来到他身边,轻声说完露台那边发生的事后,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手掌安慰般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不用过于担忧。
……有种令人安心的气质呢,枭队。
两人站在碎金浮动的灯光下,莫名有种相配的气质,枭转身致歉,随后带着虞鲤朝偏僻的露台走去,众人的目光纷纷变得意味深长。
压低的讨论声伴随着晚宴的乐曲蔓延到各个角落,虞鲤不在意。
为了避免丑闻,枭召来侍者,请他们守好这方走廊。他们进入露台时,灰鸦和白羽的争端正白热化。
也许是因为和谐太久了,平时压抑的种种一旦爆发,就格外激烈。
枭静静地看着他们,“该冷静下来了,灰鸦,白羽。”
灰鸦被白羽压制,白羽停手后,他又暴烈地给了兄弟一拳,两人纠缠的身影才分开。
灰鸦嘴角淤肿,俯身咳嗽着,手掌烦躁地拽下领结。而白羽喝了酒,轻轻喘息,汗与血水沿着深挺的眉骨淌下。
空气落入窒息般的静默。
枭灰眸掠过他们狼狈的模样,“怎么会弄成这样?”
“哈,没事,枭队。”灰鸦指腹抹了把唇角的血,站直身体,“兄弟把酒洒我身上了,一点小摩擦。”
哪怕是在追随的队长面前,灰鸦仍下意识维护着白羽。
枭看向白羽,目光在他右侧的耳钉处停顿片刻,黑发青年闭上眼,没有再辩解什么。
“白羽的情况不太好,我领他去找医师。”枭轻声说,“麻烦你带灰鸦去上药了,小鲤。”
虞鲤点头,表示明白。
现在让双子分开最好,白羽喝了加料的红酒,虞鲤陪在他身边不方便……咦,怎么感觉像是双胞胎吵架,不得不一人带一只崽的父母?
虞鲤困惑地牵着灰鸦离开了。
“自己还能走吗?”
白羽颔首,枭眼底没有笑意,整理了一下手套,“跟我来吧。”
灰鸦脸庞负伤,虞鲤特意带着灰鸦绕到侧门离开,夜色弥漫,廊柱下守着一位戴着纱帽的小姐。像是早知道他们会离开晚宴似的。
少女提着裙摆上前,神色焦急,“白羽呢?”
灰鸦颓懒地耷着眼皮,高大强壮的身躯踩着虞鲤的影子走,没搭理,少女不由得提高声音,“我问你话呢,灰鸦,白羽哥呢?!”
陌生的少女对双子十分熟悉,且貌似只在意白羽,对拥有着同样面貌的灰鸦没有好脸色,伸手推他——
虞鲤轻轻圈住了她的手腕。
那少女一怔,漂亮的眼眸烧起怒火,怒瞪向虞鲤,虞鲤对她友好地笑了笑:“您就是桃乐丝小姐?”
家族给白羽订下的未婚妻,应该就是这个女孩了。
“白羽出了点事,现在不太方便见人。”虞鲤说,“我相信他之后会联络您的,请您稍微等待一下。”
桃乐丝仔细着打量虞鲤,刚才她没注意,看见这一头熟悉的粉发,她才意识到这是父亲来宴会之前嘱咐自己必须要敬重对待的人物,她的表情变了变,张口:
“我问灰鸦,跟你……您,”她面色难看地改用敬称,“无关。”
虞鲤不急不缓,“您也看到,灰鸦受伤了,有什么事我们不能回头再解决呢?”
“他就是懒得理我,什么事都不如白羽哥优秀,只会寄生在白羽身上。”
少女狠狠骂道:“油嘴滑舌的废……”
虞鲤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些,桃乐丝吃痛,望着虞鲤不再温柔的神情,月色流动下,像是无情的神女。
桃乐丝盯着她的脸,心脏惶恐地撞击着胸腔。
“回头再说。”虞鲤保持着耐心,再次劝阻道,“好吗?”
桃乐丝并非觉醒者,虞鲤无意释放的威压让她如同猛兽盯上的林间鹿,牙关磕碰,说不出一句话。
虞鲤缓缓松开力道,桃乐丝抽回手,再次愤愤地瞪了灰鸦一眼,转身离开。
虞鲤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好奇地问:“你们都和桃乐丝小姐认识?”
“以前我们和她的家族都请了同一位家庭教师,但称不上是青梅竹马。”
“她从小就是霸凌别人的女王蜂,一次惹上了不该惹的权贵,白羽那时候专注学习,不清楚她私下的品性,装绅士地出面替她解围。”
“从那之后,她就缠上白羽了。”
灰鸦“呵呵”了一声,讥诮道,“当然,不久后,白羽就后悔了。”
虞鲤奇怪:“她为什么对你有那么大的恶意?”
“因为她被欺负时,我在旁边看戏呗,”灰鸦懒散地道,“后来,她发现我样样都不如白羽,这态度就开始转变了。”
“她的家族以前不行,这两年不知道走了什么运道,出了几个S级觉醒者,都能和白羽订婚了。”
虞鲤看着他,灰鸦侧开脸,碎发遮住了眼底的阴霾。
“其实,你也不太开心吧?”虞鲤犹豫地伸手,轻轻搭上他肌肉绷紧的肩膀。
“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势,你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看法。”
其实,虞鲤心里也明白,灰鸦并不是在意桃乐丝的那些恶言,而是积年累月之下,在兄弟身旁沉淀的阴影。
但白羽又何尝不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虞鲤说,“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拥抱。”
闻言,灰鸦弯了弯眸,桃花眼轻佻地看她,在他颇有些暧昧的视线中,虞鲤的耳垂不由得发热。
他的手臂圈上虞鲤的腰肢,用力拉了一下,让她整个人跌进充斥着血腥气和烟丝苦香的男性胸膛。
“只能抱一下哦。”虞鲤胸前撞得闷痛,有些慌乱地提醒。
“当然,感谢您的安慰。”
灰鸦抱着她,在她耳畔低笑了一声,夸奖道,“好妈妈。”
……
枭带着白羽从另一处侧门离开,打开光脑联络悬浮车和医师,将他送到中央白塔的医务室。
处理完伤势,服下药物之后,白羽的身体反应冷静下来,眉心隐忍,手扶着额头。
“抱歉,队长。”他说,“今天是我先失去理智。”
枭靠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修长的双腿交叠,皮靴折射出冷光:“你不想回去继承家族?”
“是。”白羽沙哑道。
“我们这群人享受够了衣食无忧的生活,就得肩负起相应的责任。”
“这点,灰鸦比你要强上许多。”枭评价道。
白羽轻叹。
“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了。”枭说,“时代的洪流不可逆,你的家族需要新的掌舵人,除了联姻,你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率领家族的人才,全部归于我们的向导麾下,将家族命运都系在小鲤身上。”
“我能向你担保,白羽。”枭灰眸看向他,戴着手套的十指交扣,露出微笑,“我也身在局中,这一定是一笔不会亏损的交易。”
白羽苦笑:“队长,我个人怎么都好说,但将家族押上去……”
枭温和询问:“那么,你要回去联姻?”
白羽喉结上下滚动,黑发垂在纤长的后颈,如同鸟儿被缚在重重蛛网。
片刻,他微阖浓密的眼睫,轻轻摇头。
“好的。”枭轻笑起来,满意地转动扳指。
“之后我会协助你取消联姻,相应的是——”
“以后你和灰鸦陪在小鲤身边多久,方式,都由我来决定。”
……
陪着灰鸦处理完伤势,枭找到虞鲤,送她回宿舍。
“今天麻烦你了,枭队。”虞鲤站在古堡入口,不好意思地和他道别,“今天都是你在奔波,我也没帮上你什么忙。”
“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别在意那么多。”
枭拉着虞鲤的手腕,狭长的眸含着笑意,语气温柔。
“许久不见,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哨兵和向导的合宿地不在同一地点。
虞鲤心跳一顿,视线不由自主停在他薄唇间隐隐露出的舌钉,视线欲盖弥彰地移开。
“后天就要比赛了,”虞鲤正气凛然地说,“我们回头再单独见面吧?”
枭只好失笑,“那么晚安,小鲤。”
虞鲤上到三楼,推开门。
空气泛起诡谲的涟漪,无形的领域张开,卧室内的景色骤然发生改变。
虞鲤刹那间做好战斗的准备,惊觉“房内”来了两名熟人。
黑龙……以及女妖。
第255章
从搬进古堡合宿以来,虞鲤的卧室快被恶魔入侵成筛子了,因此看见两头大恶魔再次出现在这里,震惊之后,就是“果然如此”的想法。
她的卧室场景变换,应该是黑龙的能力,这头傲慢的黑龙张开君主的领域,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方圆数百里的物理形态,不论死物还是活物。
于是她现在的卧室豪华程度堪比皇家级,相当于免费装修了。
虞鲤现在踏进黑龙的领域之中,他也可以轻轻松松地把她扭成人干啦。
虞鲤苦中作乐地自嘲想道,虽然小乌鸦就住隔壁,红龙的熔岩塔也离她不远,可如果黑龙对她有杀意,虞鲤不觉得自己嘎掉之前,他们能及时赶到救援。
黑龙坐在豪华座椅上,身穿晚宴礼装,半长的黑发和暗金色的瞳孔,丝绸手套包裹着冷白修长的五指,端着精美的茶杯。
“晚上好,小姑娘。”他笑道,问候的嗓音温雅醇厚。
他身侧站着另一名身材修长的男人,火红的波浪卷发松松束起,眼眸长而上挑。
珠玉面帘换成了更为简约的面饰,一条银链细细横贯高挺的鼻梁,末端悬挂在耳后,垂下红宝石的耳坠,随着偏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是男性姿态的女妖。
虞鲤观察了一眼他们,比想象中更为镇定,合上了房门。
“深更半夜来到敌方向导的宿舍,二位有什么事吗?”
“别担心,也无需呼唤其他恶魔。”黑龙柔和笑道,“小红对你心生情愫,我不会对弟弟钟情的女人做什么。”
“来,坐到我这里吧。”
黑龙抬手邀请道,双膝分开,语义有些模糊不明,像是诱哄着一只猫来到他怀里。
虞鲤没回应,也没多看女妖,隔了一张茶桌,平等地坐到他们的面前。
“我猜,”虞鲤想起精灵的情报,“你们找上我,是因为反叛军的精神控制,会对深渊系生效?”
黑龙并不讶异她能得知这些,浅浅地笑了。
“事实上,在神官加入之前,他们手下的向导集团对于我们是束手无策的。”
他摇了摇头,温和而无奈地说,“我们将反叛军视作盟友,上级却招来这种危险人物,制约我等,这可真是令人……难过。”
喂喂,别以为她不知道,你们恶魔日常也是鄙视反叛军头领的,只是拿钱办事的关系而已。
而且,虞鲤可以肯定黑龙演戏的成分居多,明明虞鲤在海岛上的晋级,就是他和神官合作促成的。
只是在反叛军的地盘上,虞鲤决定陪他演下去。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呢。”虞鲤面无表情地询问,“在这里杀了我,然后向反叛军彻底投诚?”
“以你和那个人的交情,不用担心这些问题才对吧。”
“恶魔和人类何曾有过真诚信任的关系?”黑龙温柔地反问,“无外乎只是一次交易罢了,我纵使觉得神官编排的剧目有趣,却也不想有可能沦为他手中的棋子。”
“你即使不信任我也好,女孩,但我们建立友好的关系,总比持续为敌好,不是吗?”
“你们的诚意呢?”虞鲤很现实地问。
“还有,你的同伴上次刺杀过我,除非我有制约他的筹码,否则我不信任他。”
黑龙指节轻轻叩着扶手,露出沉吟的神色。而红发青年走到她身前,穿着丝质的长衬衫,演出服的版型束出纤细的腰线,颇有神秘的艺术气息。
虞鲤全身紧绷,眼中光芒明灭不定,女妖俯身时,血宝石的耳坠触到虞鲤的鼻尖,冰雪的气息将她环绕。
“……标记。”
那张绝美的面孔凑近她,歌喉轻灵婉转,如同夜莺。
抛开他用高音攻击人类的时候不谈,正常状态下的女妖,声音还是十分优美的,比某位野牛精灵悦耳百倍。
虞鲤:?
这么突然吗?!
虞鲤吓得炸毛,伸出手,但看着那张比妖精还漂亮的脸,没扇下去。
女妖眯了眯眼,似乎误会了她的举动,矜持地用脸颊贴了一下她的手心。
“上一次,反叛军说,可以将你做成我的人偶。”
“我不会伤害你。”他漠然地歌唱道,“只要不忤逆,不背叛。”
杀戮的血腥和对物欲的直白融合在女妖身上,让她……或者他,有股非人类的病娇气质。
像是那种黑暗童话里的人偶师,平常会梳理娃娃的长发,打扮和饲养她,只要让恶魔顺心,一点点冒犯的举止也无伤大雅。
可一旦心爱的手办想要逃跑,他便会暴怒地扯掉人偶的四肢,尖叫着发起脾气,这种残忍浑然天成,连女妖本人恐怕都没有意识。
不过,他大概也不在乎吧,深渊系为什么要遵循人类的理念呢?
所以,和女妖的相处模式,就是将他当成那种易怒而危险的猫,以顺毛为主吗?
某种意义上,恶魔反而比人类更好看透。虞鲤纠结了一会儿,心中做好觉悟,看向黑龙,他微笑着对小女孩颔首示意。
女妖很喜欢被人抚摸脸颊,若有若无地轻轻蹭着,但虞鲤并不想将标记留在这里,总有种刺字的羞辱意味。
黑山羊是例外。
虞鲤说了句“失礼”,指尖拨开青年扎起的长发,然后将小鱼标记留在他的耳后。
女妖像是被摸到敏感点的猫,浑身哆嗦了一下,甩了甩脑袋。
结束标记后,他低头,握住虞鲤的指尖,又挨挨蹭蹭地贴了上来。像是觉得舒服,还想要更多。
比起青春版小乌鸦,这位更是白纸一张,该说不愧是重欲的恶魔吗……
“那您呢?”虞鲤有一下没一下抚着青年的耳朵,询问黑龙。
女妖小声喘着,长腿坐在她沙发边的扶手上,哼声妩媚惑人,看见虞鲤转而去关注黑龙,他突然暴躁地扭过头,牙尖轻咬了一下她的手背。
什么占有欲强的猫主子啊!
黑龙手握住唇边,礼貌地止住笑意,虞鲤只好乖乖地低头不看。
“我的筹码,你早已拥有了他的心。”黑龙的语调舒缓怜悯。
“好吧,虽然我觉得你一直在看自己弟弟的笑话,但我勉强接受你把红龙寄养在我这里。”
虞鲤看着脚下奢密的地毯,语气冷静地开启正题,“那么,你们想要我去做什么?”
“我们的目的,同样也是你的目的,亦是全人类的福音。”
黑龙放下茶杯,瓷器与托盘碰撞的响声清脆,微笑道,“杀了神官。”
“……”
“神官拥有洗脑操控恶魔的技术与实力,同时也是你们阿尔法的宿敌,只要他身死,我们将永无后患。”
看着虞鲤沉默的表情,黑龙唇角勾起笑弧,补充道,“我可以再给你提供一个情报。”
“你们一直在寻找的反叛军实验基地,藏在联赛会场的地下,而开启地狱的钥匙,就握在神官手中。”
“联赛的第一个月是排位赛,休息一周,便开始淘汰赛,两个月后,你们将在终点重逢……亦或者是永别。”
“……你们棋出险招,虽然精妙却也大胆,令反叛军惴惴不安。”
黑龙语气低沉,“如果中央白塔在联赛上失败,他们等不到总统大选,会直接命令神官释放基地里的实验品,残暴地污染所有人,拉开新世界的序幕。”
“你心中会有决断的,”他笑问道,“对吗?”
虞鲤冷漠,“嗯,不用反复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
“上了年纪,总担心自己对小辈照顾不周,那么,今晚就多有打扰了。”黑龙看着她的表情,从容地拄着手杖,站起身。
“对了,女妖记得带走!”
虞鲤的手已经快发麻了,红发青年还是欲求不满地蹭着虞鲤,修长沉重的身躯都快压了上来。
“他很喜欢你,今晚就让他陪着你如何?”
虞鲤翻了个白眼,“那明天我会被家里的狗狗猫猫开大会批评的!”
尤其是以撒,别看他们不住在一起,估计大咪天不亮就偷偷翻窗,躺进她的被窝里了。
黑龙失笑,指尖微动,通过对领域的掌控,使女妖冷静下来。
男人恢复了矜持,整理皱褶的衬衫衣摆。站起来前,他的侧脸轻碰了下她的脸颊,红眼看进她的眼底,低声命令:“很舒服,明天继续。”
虞鲤揉着酸痛的手腕,苦苦道,“下次一定,等我有空……”
“明天,我会来找你。”女妖仿佛并没有听出虞鲤的婉拒,清冷如冰道,“会给你带上合身的裙子。”
虞鲤看着青年翕动的薄唇,生怕他发出刺耳的高音,只好点头先应下。
“你们两个恶魔的关系好像很不错?”虞鲤安抚下来娇贵的女妖,对黑龙提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是莫伊拉忠诚的观众。”黑龙挥动手杖,消除领域,赞叹道,“他谱写的曲目,很合我的胃口。”
虞鲤升起好奇:“比如说?”
“人们被女性姿态下的女妖迷惑,陷入贪嗔痴狂,至亲反目,手足相残,十分美丽的血景。”
黑龙嗓音磁性典雅,“若你有兴趣随我一起,我会为你在身边预留特等席。”
虞鲤:……
她才没有那种恶趣味好吗!
……
两天转瞬即逝,虞鲤应付着半夜偷家的大咪,小乌鸦被迫贴着墙壁听了好几次,气得差点离巢飞走。
她仍没有想好怎么和平地将吹笛人、女妖,巨熊这些真正标记过的恶魔,介绍给阿尔法众人。
两天后,早晨七点半,联赛正式拉开帷幕,虞鲤迎来首战。
比赛开始前,她从女洗手间走出,来到洗手池,突然瞥见一道眼熟的影子。
神官的发丝被汗水打湿,双臂俯撑在洗手台前,瘦弱的脊背凸显出来,眼罩黏在苍白的肌肤上。
眉头紧皱着,即便极力压抑,呼吸仍然低哑动人。
虞鲤抿唇,脚步不由得放轻走近他,像他们以前无数次那样,眼眸却满含杀意地点起亮光。
“啪嗒”一声,虞鲤踩到了黏腻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