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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VIP]恩师(一)

邹清许和梁文正之前闹得不愉快,以至于邹清许好久没有踏进梁府的大门。邹清许和梁文正有小别扭,苦了梁君宗,他不能看着两人维持这种尴尬的关系,于是梁君宗当中间人,邀请邹清许到家里吃饭。

邹清许扭扭捏捏,顾虑很多,梁君宗略带失望地说出自己即将过生日,希望一家人能和和睦睦地一起吃顿饭。

邹清许将梁君宗的生日忘得干干净净。

这下,他不得不去了。

梁文正对邹清许依旧没有好脸色,邹清许作为晚辈,哄着梁文正好好吃饭,邹清许看开了,梁文正的为人令人敬佩,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大不了邹清许自己多上点心,真正的强者从不强迫他人改变,而是有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三个人终于开始好好吃一顿饭,邹清许正吃着饭,管家匆匆进屋说门外有人求见,来人是正六品的右春坊右中允陈宝振,他是梁文正的学生,今天他仓惶来找梁文正,是为自己的哥哥陈宝盛求情。

陈宝盛是丰州知府,丰州今年发了大洪水,别处的知府提前得到消息后,不少人仓惶出逃,陈宝盛得到消息后,为了稳住民心,他对百姓们保证,自己会一直和他们站在一起,同生共死。

陈宝盛决定留下来,他召集人员研究讨论,只要大堤可以正常运转,丰州就问题不大,但大堤年久失修,岌岌可危,陈宝盛当机立断,他赶往丰州的军营,请求禁军帮忙。陈宝盛知道此举犯了忌讳,但他只能出此下策,虽说禁军只听从中央的调遣,然而情况紧急,陈宝盛匆匆前往驻地,索性禁军统领是个拎得清的人,犹豫片刻后以百姓为重,调拨了数百禁军,去抗洪前线帮忙重新巩固大堤。

长堤被加固后,坚如磐石,牢不可破,洪水汹涌袭来的时候,周边别的地方遭了殃,只有丰州没有受灾,百姓对陈知府赞不绝口,陈宝盛一下子声名鹊起,可人怕出名猪怕壮,陈宝盛为民干了一件好事,反而引起了朝中某些人的嫉妒。

有人告发他乱调禁军,弹劾的人中陆党是主力,梁文正听说此事之后,极为愤懑,他二话不说,答应陈宝振为他的兄长求情。

起初邹清许并没有将此当一回事。

陈宝盛的事但凡让正常人判断,都会对他感到钦佩,除了某些伤害到他们利益的红眼病,这件事一旦闹大,舆论对红眼病们将更加不利。

邹清许有时候实在想不明白世上为什么会有红眼病这种生物,陈宝盛敢做的事,那些人能做到吗?

已经见识了太多风雨的梁文正告诉他,世上形形色色的人太多了,人性的善没有上限,人性的恶则没有下限,放平心态,做好自己。

以梁文正为首的清流竭力保陈宝盛,清流和陆党的对抗仿佛找到了着力点,逐渐白热化,谢止松书房里,谢止松问沈时钊:“听说你上书为陈宝盛求情了?”

沈时钊:“陈宝盛得民心,孰是孰非很明显,皇上不会是非不分,陆党这次纯粹在乱搞。”

谢止松笑:“皇上不会是非不分?他不用分是非,是非就是他定的。”

沈时钊心里忽然一动,仿佛被人不痛不痒的打了一拳,他抬头看谢止松,沈时钊摸不清谢止松的心思,到目前为止,谢止松在这件事上一直保持中立,没有发表任何想法,沈时钊说:“义父,陈宝盛没有错,何况他是陆党反对的人,我们应该拉他一次。”

谢止松闭上眼睛慢悠悠打了一个哈欠,“我们和陆党是死对头没错,但无论做什么事,要以自我的安危为第一要义,陈宝盛没错吗?禁军只能中央调遣他会不知道吗?你难道忘了曾经的公孙越?皇上对私兵不能容忍,对这种事情难道能容忍吗?”

沈时钊终于明白,原来谢止松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怪不得这次如此谨慎和沉稳。

沈时钊沉思半天,说:“陈宝盛做的事和公孙越做的事没有可比性,陈宝盛为民请命,是英雄。”

谢止松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沈时钊,眼里充满了惊疑,甚至还有一丝陌生,沈时钊的脸部轮廓在阳光照耀下格外深刻,他的长相带着锋利的攻击性,平日里习惯了冷漠,连眼神都是冰的,谢止松饶有兴致地观察了半天,说:“无论如何,说话做事稳妥为上,你以后做事也要更谨慎一些,最近你来我书房的频率低了,以后常来,我也能多教你一些东西。”

“时钊明白。”沈时钊微微低头,他最近确实很少和谢止松汇报朝事,谢止松这么说,其实是在点他,让他以后多汇报,沈时钊听出来了。

不知为何,沈时钊为陈宝盛上书求情的消息进了邹清许耳朵里,邹清许常在泰王府里陪读,泰王潜心读书,和邹清许之间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践行韬光养晦的策略,他这段时间很少正面参与朝事,每天学习、看书、吃瓜、看戏。

相比起锦王,尽管泰王弱势太多,既不受宠,在朝中也无人帮扶,自身还有点小毛病,但邹清许明白,泰王做事时起码会为大徐和百姓考虑。

曾经他只把泰王当做自己的人脉和可以利用的对象,但现在他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已经被绑到一起。

泰王:“没想到沈时钊竟然会为陈宝盛求情。”

邹清许放下一本书,他现在学得比泰王都猛,王爷的书他随便看,真是捡了天大的便宜,他对史书还是感兴趣的,大概是因为历史总在不断的循环,他说:“谢党肯定要和陆党对着干,可以理解。”

泰王摇了摇头:“可是谢止松没有上书,除了沈时钊以外,谢党的其他人也没怎么上书,起码谢止松最看重的那几个人没有为陈宝盛求情。”

邹清许忽然怔住了。

他知道泰王的意思,求情不是谢止松的主意,是沈时钊自己的主意,沈时钊貌似单独行动了一次。

邹清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沈时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温情的一面,搞不好是糖衣炮弹,他把自己刚刚看完的书递给泰王,“这本书王爷可以看看。”

朝中大多数官员都为陈宝盛说话,但陆党认准了不想让陈宝盛全身而退,他们故意在荣庆帝面前颠倒黑白,编造是非,荣庆帝这几天的心思都在造宫殿上,自然对这事没怎么上心,他听信谗言,直接将陈宝盛赐死。

防御洪水的法子有那么多,陈宝盛为什么偏偏要选这条呢?

圣旨一下,朝堂上上下下一片哗然。

消息出来的时候,正值春夏交替之际,梁文正一下子病倒了。

此时无论再做任何努力都无济于事,荣庆帝下令之后去西山游玩,而行刑的日期在他回来之前。

陈宝盛斩首那天,全城百姓为他送行,他们一度想要冲破官兵的封锁,将他救出。

陈宝盛倒是看得开,他是为天下苍生而死,他相信后世和后人会给他一个公允的评价,他问心无愧,坦然赴死。

陈宝盛死后,各地都为他哀悼。

洪水一来便逃跑的知府活得潇洒悠闲,被他们抛弃的百姓被淹了家园,死伤众多,留下来与百姓共患难的陈宝盛却被斩首,贪官和不干实事的官员尺位素餐,真正干实事的官员甚至把命都赔了进去,群情激愤,义气激发。

荣庆帝回宫之后,舆论的翻江倒海才让他意识到杀错了人,但皇家的命令一旦下达,开弓没有回头箭,翻案只能显得皇帝无能,荣庆帝只好冷处理此事,把锅算在陆党的头上。

鉴于没有翻案,百官们虽然痛惜陈宝盛的遭遇,却很少有人敢公开露面帮忙处理后事,陈宝盛身上还背负着罪名,此举无异于公开和荣庆帝唱反调,只有少数几个人敢出面为其收尸,并帮忙操办丧事。

梁文正和刑部主事以及其他两位知府帮忙处理了后事,并为其遗孀遗孤购置田地,确保他们能安然度过后半辈子的生活,此事在民间和朝野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陆党向来还有点气节,但这次的事让梁文正终于意识到陆党的不择手段本质上和谢党无异,他们处理问题老练无情,只考虑自身利益,丑态尽显。

朝廷大片大片的烂掉了。

梁文正内心悲凉,他正为天下社稷担心时,自己身上的麻烦也来了。

陆党像疯狗,逮谁咬谁。

他们上书举报梁文正在荣庆帝的某位孩子夭折时,不但不伤心,还在那时写诗庆祝,喜悦之意溢于言表。荣庆帝少子,在儿女问题方面分外敏感,有人在他耳边这么一吹风,他即刻大发雷霆。

一池水本就不平静,这下被搅得更浑了。

邹清许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当初梁文正重返朝堂的时候,他隐隐预感会有这么一天,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第32章[VIP]恩师(二)

梁文正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怎么理解,他写的诗文字里行间兴高采烈,是因为求雨成功,那年遇到大旱,千里灾黄,百姓们苦不堪言,他们能否吃上饭全靠老天爷心情,梁文正潜心求雨,终于天降甘霖。

可惜日子不凑巧,刚好遇上皇子夭折的日子。

梁文正本意是为了庆祝求雨成功,与皇子没有任何关系,再者说,他写诗的时候并不知道皇子夭折,只是恰巧这篇诗文被保留下来,后面才知道与皇子不幸夭折的日子是同一天。

梁文正不断上书为自己辩解,声称有人污蔑,然而荣庆帝勃然大怒,根本不听他的解释。

荣庆帝对梁文正的不满由来已久,他以为自己复用梁文正,梁文正最起码应该懂得知恩图报,但实际上,梁文正丝毫不知分寸,依旧成天和他对着干,荣庆帝感觉自己的付出丝毫没有收获,反而让自己徒增不少烦忧。

他早想让梁文正下台,或早或晚,这次的事不过是加速了这一进程。

起初荣庆帝虽然不喜欢梁文正,但并不怀疑梁文正的忠心,这次的事却让他开始怀疑梁文正的忠心。

梁文正平日里得罪了太多人,消息传出来之后,想报复他的人成群结队在荣庆帝耳旁吹风,以至于让荣庆帝对梁文正的印象更加恶化。

荣庆帝一度生出杀心。

一件东西哪怕是白的,说它是黑色的人多了,会让人真的以为它是黑的。

所有为梁文正上书的人都被荣庆帝拒绝接见,言辞激烈的清流甚至被他认定为梁文正的同党,梁文正还没有被处置,同党先被处置了,直接被降职停职。

朝中一片血雨腥风,一时间人心惶惶,众人纷纷求自保,不再敢为梁文正上疏申辩。

梁君宗四处奔走,收效甚微。

邹清许先去求了泰王,泰王坐在书斋里,显得左右为难。

天儿越来越热了,泰王换上轻薄的衣物,上好的绸缎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直晃邹清许的眼睛,泰王说:“父皇现在正在气头上,无论是谁前去求情都不讨好,反而会加重父皇的怒气,不如先静观其变,观察一段时间,等父皇怒气消了些,再做打算。我想想办法,看有没有人愿意出面。”

邹清许看着坐在光影里的泰王,忽然发觉自己的冒失。

人总是病急之下乱投医,直到这一刻,邹清许才发觉此事敏感,泰王不能轻易出面。

事关另一位皇子,泰王在这件事中,最好不要说话。

邹清许忙行礼道:“请王爷恕罪,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为了救老师,我急火攻心,考虑欠妥。”

泰王起身扶他:“你重情重义,没有任何错。”

邹清许抬头那一刻,看到泰王眼里晶亮的光,像深邃的琥珀。

从古至今,人们对恩师总是有别样的情怀,在不计其数的歌颂中,甚至有人将他们与父亲相提并论。

泰王理解邹清许,也懂他的难处,只是,人在世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

邹清许离开泰王府后,事已至此,只剩最后一个地方,他还能去搏一搏。

邹清许在沈府门口徘徊了一会儿,终于走了进去。

沈时钊对他的来访不意外,他在院子里给花浇水时,刚好听到家仆来报,邹清许来了。

沈时钊放下水壶,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到邹清许后,开门见山地说:“你应该知道,这次我帮不了你。”

邹清许一怔,他站在檐下,似乎诧异,又似乎早已料到,他放缓神色,“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五月天暖,外面微风习习,带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惬意得很,邹清许进入他熟悉的厅堂,坐下来后对沈时钊说:“我知道现在的形势,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你是我,现在会怎么办?”

沈时钊听闻,有些诧异,邹清许求他不成,竟问他取经。

可眼下的形势实在黑暗,极不明朗。

沈时钊侧耳倾听,一双漂亮的眼睛在茶汤升起的雾气中朦胧不清,他喝了一口茶:“说实话,皇上动了大怒,现在连我义父也帮不了你,当然,他不会趟这趟浑水。”

窗外忽然涌来一阵风,沈时钊刚提及谢止松,长煜在门外禀报:“谢大人来了。”

邹清许吓了一跳。

邹清许如临大敌,他还没有在私下的场合中见过谢止松,他轻声问沈时钊:“他怎么会来?”

沈时钊看上去也有些不自然,他说:“我也没有想过他会来。”

邹清许着急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两个人一对视,电光火石间,邹清许选择藏起来,在沈时钊回答之前,他先发制人:“我躲哪里?”

沈时钊还没来得及开口,邹清许再次提前行动,他闪身藏到了屏风后面。

沈时钊抿了抿嘴,神情无语呆滞,此时,谢止松进来了。

长煜领着谢止松在院落中观赏栽种的鲜花,沈时钊出门去迎,谢止松看见他,问:“听说这些花都是你要种的?怎么突然想养这些东西?”

沈时钊跟在谢止松身边解释:“我总觉得院子里太空了,栽上东西好看些。”

谢止松背着手缓缓上了台阶,视线将整个院落一扫而尽:“百花争妍,不错。”

沈时钊瞧着谢止松的脸色,问:“义父今天怎么有空来我府上?”

“最近朝廷里事儿多,我在外面躲躲。”谢止松看上去神态颇为放松,心情应该不错,他接着说:“好久没来你府上了,让厨子做顿饭吧。”

最近陆党和清流的领袖接二连三有了大麻烦,唯独谢党这边风景独好,谢止松隔岸观火,悠然自得。

长煜去吩咐后厨,沈时钊将谢止松迎进正厅。

谢止松刚一落座,看见桌边的茶杯。

桌上总共摆着两个杯子,茶杯里的水还是热的,冒着热气,水量还剩一半,被人喝过。

“时钊,府里有客人吗?”谢止松盯着茶杯问。

屏风后面的邹清许一哆嗦。

糟糕,他竟然忘记把茶杯顺走了。

四周寂静,落针可闻,沈时钊朝屏风处看一眼,“对,有客人。”

邹清许:“”

邹清许对沈时钊表示相当无语,沈时钊不愧是谢止松的干儿子,他在谢止松面前唯命是从,嘴脸相当可恶。

出卖他,根本不带犹豫的。

“客人呢?”谢止松睁大眼睛,来了兴趣。

屏风后面的邹清许叹一口气,他被出卖了,于是他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看到谢止松,邹清许行礼:“参见谢大人。”

谢止松一眨不眨地看着邹清许,又看看沈时钊,而后摆正身体,收回视线,问沈时钊:“客人怎么跑到屏风后面去了?”

沈时钊正欲张口,邹清许接过话头:“下官刚刚去方便了一下。”

邹清许说完,深深看了沈时钊一眼,目光相接,哀怨很多。

他很担心沈时钊全盘托出他们今日聊的事情。

谢止松点点头,似笑非笑,明明看上去慈眉善目,却莫名让人背后发寒,“看来你俩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要好。”

沈时钊亲自给谢止松倒水,“同为臣子,没什么特别的。”

邹清许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像个吉祥物,长煜进来禀报说可以开饭了,邹清许抓住这个机会想溜,谢止松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起吃饭。”

邹清许立马腿软了。

他连连拒绝,谢止松面色稍有不悦,“怎么,不卖老夫这个面子?”

邹清许不敢,他算哪根葱,敢拒绝当朝首辅发送的约饭邀请。

不大的桌子上,摆着八个菜,谢止松坐在主位,目光不时从邹清许脸上滑过:“你的名字我早已耳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邹清许从谢止松的神色中看出尽管他已经老了,脑子还活泼的转着,眼睛里的精明像光一样漫出来,眼前的人道貌岸然,人人尊称他一声谢大人,但他坏事做尽,丧尽天良,所犯罪孽下十八层地狱都洗不清。

可是,今日他来沈府,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梁文正。

为了梁文正,他不仅要忍耐,还要卑躬屈膝地替梁文正说好话。

邹清许端起杯子先敬了一杯:“我为恩师梁文正的事情而来。”

谢止松微微抬起嘴角,他看着邹清许的酒杯,“满了?”

沈时钊一愣:“今日的饭局比较轻松,我没有让下人备酒。”

邹清许见状,让长煜去拿酒,他对谢止松说:“谢大人应该清楚,梁大人向来一心为国。”

谢止松看酒到位,睨了一眼:“人的痛苦和不幸全来源于贪念,有些人能承受这些痛苦,但有些人承受不了。”

此时,上好的陈酿被搬上桌,邹清许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

“梁文正如果能舍弃权力,原本可以在家安享晚年,不至于落得今日之下场。”

谢止松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地方穿透密林飘来,笃定而沉稳,此事尚未定论,他已经看到了结局。

邹清许又喝了一杯,一口见底。

两杯烈酒进肚,邹清许胃里火烧火燎,他脸上冒红,脑子逐渐转得越来越慢。

沈时钊不时看他,一言不发。

恍惚间,他听到谢止松的声音:“你们现在还不明白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大事小事都是天子一念之间的事。”

谢止松的这句话说完,邹清许的意识彻底涣散,一头倒在了桌子上。

谢止松的目光终于落了下来,不声不响地打量他。

第33章[VIP]恩师(三)

邹清许趴在桌上不省人事,谢止松沉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叠在清冷冷的月光上面。

“就是这个人,总给我们找麻烦吗?”谢止松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沈时钊。

可能谢止松也没想到邹清许竟然这么不禁喝,喝了几杯便倒下了。

朝中风云变幻,谢止松总感觉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操作棋盘,他抽丝剥茧般层层拨开迷雾,无法相信神秘面纱下的人是名不见经传的邹清许。

沈时钊也看着倒在桌上的人,邹清许醉醺醺的,嘴里喃喃自语,不知在嘟囔什么,沈时钊无话可说,移开视线。

明月高悬,窗外树影婆娑,谢止松拿起酒杯喝了两口,脸色逐渐发暗,他的声音又沉又冷:“把他除掉有困难吗?”

沈时钊抬起头。

谢止松动了杀心。

谢止松平日里最不能容忍被挑衅和被玩弄,邹清许一而再再而三的坏他好事,实在让人心烦意乱。

沈时钊目光在地上画了个圈,说:“邹清许是梁文正的爱徒,现在他还频繁的进出泰王府,他身后站着朝中出名的大儒和一位王爷,我们不能贸然行事。”

谢止松上了年纪,他听闻闭上眼睛,思忖半天后什么都没说,他今天也喝了点小酒,脑子里昏昏沉沉,开口对沈时钊说:“我先回去了,你想想,看能不能让他成为我们的人。”

外面一片漆黑,月亮躲在云层后,出屋伸手不见五指。

沈时钊找人把谢止松送回谢府,谢止松一走后,屋子里立马安静了。

邹清许躺在桌上的一片狼藉中,满身酒气,睡得不省人事。

沈时钊抬手摸了摸眉心,感到棘手。

现在这个点,让邹清许自己一个人回去不现实,他家里也没有人把他领走,想来想去,只能让他先住在府里。

沈时钊把邹清许往后院的厢房领去。

他走到邹清许身边,居高临下地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摆正邹清许的脸,让他面朝自己,观察他是否残存一丝理智。

邹清许趴在桌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清澈灵动,酒气熏染出一丝魅惑。

“沈时钊,你为什么离我那么远?”邹清许说。

沈时钊站着,俯视桌上的人,面无表情的脸上睫毛闪了闪,两人离得其实并不远,只是邹清许趴着,眼里的沈时钊模模糊糊,像水里的月亮。

他伸手去捞。

邹清许随手一晃,没想到真的捞到了什么东西。

他抓住了沈时钊的一只手。

温热的触感,细腻的皮肤,柔软而有力。

邹清许紧紧抓住那只手。

不是他在捞月亮,而是月亮在捞他。

沈时钊费力地把邹清许拉起来,邹清许看着清瘦,却沉如重物,尤其是醉酒失去理智后。沈时钊费劲把他拉起来,邹清许一下子跌入他怀中,或者说,扑进他怀中。

酒气铺天盖地弥漫开来。

沈时钊一下子僵住了。

邹清许把下巴磕在他肩膀上,两人几乎面对面贴近,沈时钊一手抓着他的手,一手悬在半空。

邹清许忽然问:“你是谁?”

耳边一阵酥麻,沈时钊:“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邹清许一激灵,近距离观察着沈时钊的脸,他眨了眨眼,慌忙从沈时钊身上离开:“保持距离保持距离。”

邹清许退后两步,被控住的沈时钊仿佛忽然学会呼吸和喘气,背后竟然渗出细密的汗珠。

“走吧。”沈时钊轻轻吹了一口气。

邹清许明明傻乎乎的,但仍谨慎地问:“去哪里?”

沈时钊:“你晚上不休息吗?去睡觉。”

邹清许跟着沈时钊慢慢往前走,“这里是哪里?我们去哪里睡觉?”

沈时钊不太想回答这些弱智问题,他简短一答:“我家。”

“你家?”邹清许停下了,“这里难道不是我家?”

沈时钊看了一眼硕大的庭院,高耸的屋檐,顿觉可笑:“这里怎么可能是你家呢?”

邹清许看了一眼院子,这成片的土房,嫌弃地说:“破破烂烂的,确实不可能是我家。”

他家应该有沙发,有光洁的木地板,有铺满墙纸和瓷砖的白墙。

沈时钊:“”

沈时钊在前面回头催促邹清许:“快走,停下来干什么?”

邹清许在后面小心挪步,看上去像个傻子,沈时钊回头一看,忽然放慢脚步,和邹清许在院子里慢慢走。

沈时钊慢下来以后,邹清许走得更慢,沈时钊偏头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邹清许茫然地问:“什么意思?”

沈时钊:“你和你不喜欢的人交朋友,是为了什么?”

邹清许脱口而出:“为了报仇。”

沈时钊停了下来:“报什么仇?”

邹清许咬牙切齿:“杀父之仇。”

沈时钊一怔,不说话了。

晚上夜风微凉,轻风从他们身边经过,邹清许在身后嘟嘟囔囔,沉默半晌后,沈时钊再次开口:“你要找谁报仇?”

邹清许:“张建诚,曹延舟,陆嘉,谢止松,还有谁来着?”

沈时钊彻底沉默了。

邹清许脸上红扑扑的,在夜风的清洗下身上的酒气散开,他信誓旦旦:“这些坏人一个都跑不了。”

“沈时钊是坏人吗?”沈时钊忽然问。

“是。”

沈时钊神色动容:“你讨厌他吗?”

“讨厌。”

“为什么讨厌?”

“他自己心里没数吗?”

酒鬼跌跌撞撞地走着,可能是有效聊天,也可能是无效聊天,沈时钊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睫,带着邹清许走到后院的厢房,邹清许一路嘟囔,像个傻子,沈时钊把他领进门后,他脚底一滑,一个平地摔直接往床上摔去,还下意识去抓沈时钊。

他把沈时钊也带到了床上。

两个人咚的一声倒在床上,邹清许闷哼一声,拍着沈时钊的背,“你怎么压我!”

沈时钊脸色有点臭,他缓缓起身,生无可恋地说:“我没有压你,是你把我拉下来的。”

邹清许皱眉:“你躺在我床上干什么,你该不会是梁君宗吧?”

他立马从床上爬起来,身体尽力往后仰,满身酒气地说:“咱俩不可能。”

沈时钊压着小腹的痛意,眼睛微微睁圆,欲言又止。

邹清许:“别过来。”

沈时钊:“你看清楚,我不是梁君宗。”

“你不是梁君宗。”邹清许抓住他的衣袖,“你是沈时钊。”

邹清许眨了眨眼,自言自语:“沈时钊也不是什么好人。”

沈时钊:“”

邹清许忽然扑了过去,把沈时钊按在床上揍。

沈时钊?当然要把他揍一顿!

论打架邹清许貌似不是沈时钊的对手,两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们穿着一身厚厚的衣服,很快在紧窄狭小的空间中激出一身热汗。邹清许喝醉了,脑子不清醒,身上也没力气,沈时钊轻松将他制服,气得邹清许在沈时钊手上咬了一口。

沈时钊一掌要劈在邹清许身上。

可这一掌快落到邹清许后脑勺上的时候,沈时钊的手悬在半空。

他终究没有下手。

沈时钊强忍痛意,邹清许死死抓着他的手,但很快,邹清许睡了过去,毫无知觉。

沈时钊谢天谢地,艰难抽出他的手,他看着邹清许的睡颜盯了半天后,将一旁的毯子扔在邹清许身上。

厢房里一夜风平浪静。

第二天一大早,邹清许醒来,他头痛欲裂,酒果然不是好东西,邹清许浑浑噩噩的起床穿衣,想不起昨晚发生的事。

他揉着脑袋往外走,走到大厅后撞见了沈时钊。

邹清许宛若做了亏心事,眼神飘忽,心虚地说:“昨晚我喝多了。”

沈时钊看他一眼,若无其事地说:“以后少喝酒。”

邹清许一听心里更慌了:“我感觉我酒品不好,我喝醉后没撒酒疯吧?今天早上醒来,很多事情我记不清了。”

沈时钊看着邹清许的眼睛,曾经漆黑的眼珠现在变成浅淡的颜色,可能因为映了晨光,整个人披上一层柔和的色调,他漠然地说:“没有。”

邹清许松一口气,正要告辞,忽然看见沈时钊的左手不太对劲。

他好奇地问:“沈大人的手怎么了?受伤了?”

沈时钊忙把手藏在身后,“不碍事,一点小意外。”

邹清许假模假样关心:“手很重要,好好保养。”

邹清许离开沈府,脑袋依旧昏昏沉沉,他回家补觉,还是家里睡着舒服,回到家后,他刚趟在床上,回忆翻涌而来。

沈时钊的手,好像和他有关。

他们在床上打来打去,他抓住沈时钊的手嗷呜了一口。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在床上打架,他想不起来。

幸好他们在床上打架,而不是干别的。

一时间,邹清许尴尬到只愿长醉不复醒。

醒酒醒得差不多之后,邹清许决定去一趟梁府。局势错综复杂,有些事的利弊他必须要和梁文正掰扯掰扯。

邹清许独自前往梁府,刚走到拐角,他忽然觉得整条街的气氛有些萧索,和平时不太一样。

前几天是大晴天,今天的天是阴的。

乌云沉沉压在头顶,好似压在心头。

邹清许看到了梁府的大门,与此同时,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府里传了出来。

邹清许心一紧,快走几步走了过去。

第34章[VIP]恩师(四)

邹清许急忙冲进去,只见从院落,到厅堂,家奴们全在哭。

有人动静大,有人动静小,梁府笼罩在一片悲伤哀怨的氛围中。

邹清许的双腿忽然像灌了铅,他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事,不敢上前。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进去,看到梁君宗跪在床边,放声悲哭。

邹清许不敢相信,他挪到床边半跪下来,挨在梁君宗旁边,问:“老师怎么了?”

梁君宗闭上眼睛,抓着梁文正还有余温的手,没有回话。

邹清许看着躺在床上的人,除了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仿佛还在睡梦中,只不过他睡得并不踏实,眉头还是紧皱的。

吴贵带圣旨到了梁府。

几个月前,吴贵对梁文正宣布了朝廷打算重新任用他的好消息,几个月后,荣庆帝感念梁文正为大徐做的贡献,然而他的罪责同样不可饶恕,荣庆帝让他回乡,梁文正知道,这一次远离盛平,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荣庆帝给过他一次机会,不可能有第二次。

梁文正听到这个消息后,长跪不起,再三问吴贵:这一切是真的吗?

他的神智似乎已经不再清明,眼里因熬夜布满血丝。他心里憋屈,内心的压力极大,梁文正最近睡眠质量奇差,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三天加起来也睡不了几个时辰。

梁文正先为陈宝盛的事情操心,后来又为自己的事情操心,悲愤交加,他实在想不明白,朝中现在为何会黑暗到如此地步。

吴贵只是来送话的,活到这把年纪,见的事情多了,他心里难以泛起太大的波澜,他说:“朝堂里浮浮沉沉很是常见,事情已成定局,梁大人快起来吧。”

作为荣庆帝的近侍,吴贵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稳沉,他对梁文正既不亲近,也不疏远,但这次多少带些见最后一次面的基调。

吴贵的政治敏锐度极高,他知道,梁文正再也不可能被复用了。

梁文正晃悠悠站起来,对他而言,这样的朝廷,他已经没有心力再去为官了。

天子是非不分,朝廷昏天暗地,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朝代的至暗时刻,也听到了这个朝代的悲歌。

吴贵走后,梁君宗上前扶他坐到软榻上,梁文正忽然想到他刚到盛平的时候,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他想到自己刚为官的时候,以笔为戈,以纸为戎,英姿勃发,立志大展宏图,实现自己的抱负。

可如今,他连一个全心全意为民做主的父母官都保不住,陈宝盛的死让他彻底对朝堂失去了信心。而他起起落落,一心为大徐,终究还要背负罪名被一脚踢开。

他忽然吐了一口鲜血。

梁文正气急身亡。

耳旁的各种哭声淹没了邹清许,他不知不觉落下两行沉默的清泪。往日种种在眼前浮现,和此情此景交叠在一起。

邹清许泣不成声。

没有人想到梁文正会因此气急身亡,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梁文正死后,朝中一时间大兴冤狱,陆党为了防止清流再次凝聚成一团被荣庆帝重用,东山再起,趁此机会大肆打压清流,两也看准这个时机,互相整肃内部,清理对方的党羽,梁文正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在此混乱之际,被牵连到的人数不胜数。

不少人为梁文正鸣不平,上书请求为其申冤,彻查挑唆冤枉梁文正的官员,并给其风光大葬。

陆党立马对梁文正的亲友展开报复,以至于过了一段时间,没人再敢提及此事。

梁君宗为梁文正简单办了一场丧事,他知道父亲喜欢低调,请的人大多也是梁文正身前的好友和学生,邹清许同他一起操办,梁君宗这几日对他一直很冷漠,等所有的事都忙完之后,梁府一下子空了大半,只留他们两个人,待在梁文正曾经的书房里。

两个人穿着丧服,坐在梁文正曾经的书台前,邹清许安慰梁君宗:“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事情已成定局,节哀顺变。”

梁君宗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他好不容易开口:“你知道吗?父亲去世前一天,还说他觉得你非常可惜。”

邹清许眼前一片迷蒙,问:“可惜吗?”

梁君宗:“当我们为父亲奔走求情的时候,你在做什么?盛平人尽皆知,你在沈府同谢止松和沈时钊喝酒,你趋炎附势,揣摩迎合谢党的心意,一味讨好,百官都知你和沈时钊关系非同一般,你是清流吗?你早已成了谢党的一员了吧。”

梁君宗火气极大,但他的面容和声音却都平静,越是死水般的平静,越让邹清许觉得蚀骨的凄凉。

邹清许解释:“我假意配合谢党,是为了老师没有完成的事业,我和沈时钊的交情不会长久,不过镜花水月一场虚幻,现在局势千变万化,我们要学会明哲保身,伺机而动。”

“明哲保身吗?”梁君宗难得笑了笑,沉默不语。

后来,梁君宗再也没有主动找过邹清许。

梁君宗和邹清许断了联系。

梁文正去世后,民间一片悲痛,他在位的这些年,声名鹊起,为大徐培养了数不清的栋梁之材,发掘了不少有才学的人,他的仕途之路蜿蜒坎坷,但他的学生桃李满天下,遍布各地。民间都知这位老先生的风骨,纷纷为他哀悼,他各地的学生们也纷纷为他撰写祭文和墓志。

荣庆帝听闻此事后冷静下来,梁文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他撤销了梁文正的罪名,也挽回了自己的声名,为了表达对一代名儒的哀思,荣庆帝宣布休朝一日。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荣庆帝总归做了一些什么,告慰梁文正在天之灵。

贺朝再次见到邹清许,离梁文正去世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贺朝来到邹清许家,邹清许正在屋里练字,他书架上的书摆放的整整齐齐,室内井然有序,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扫除,连他整个人都像焕然一新。

邹清许依旧穿着那身青衫,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打扮,但贺朝总觉得他哪里变了,但他说不出来。

邹清许见贺朝到访,收拾好纸笔,同他一起在院中乘凉。

六月的天,已经很热了,邹清许院子里光秃秃的,只有一颗核桃树,他和贺朝坐在核桃树下乘凉喝茶。

贺朝不敢看外面的太阳,他眯着眼睛说:“听说你和梁君宗掰了。”

“是吗。”邹清许淡淡地回,他的眼眸缓慢转动,目光虚虚飘在半空。

贺朝小心翼翼地问:“他之前不是找你找得可勤快了吗?”

贺朝对梁君宗和邹清许那档子风花雪月的事儿多少知道一点,他本以为梁君宗能爱慕邹清许到地老天荒。

邹清许顿了一下后说:“自从老师去世后,他再也没有找过我,我去梁府时,他刻意回避和不见我,他大概真心对我恨之入骨,想和我一刀两断。”

贺朝叹了一口气:“一来他太过哀伤,二来他觉得你背叛了梁大人和清流的信仰。不怨他,百官中都在传你和沈时钊走得近,你俩的谣言多如牛毛,有人还说陆党彻底把清流推向了谢党。”

邹清许拉了拉嘴角,但眼里没有一点笑意,他转头看着贺朝:“你觉得是真的吗?”

贺朝:“我当然相信你,但你确实和之前不太一样了,或许这叫能屈能伸?但曾经的邹清许应该是慷慨就义那种类型。”

对,你说的没错,曾经的他确实就义了。

邹清许在心里认同贺朝。

现在的他要避免重蹈覆辙,但时局总逼迫他去做违心的事。

朝堂上的事,从来都不在阳光下。

他想斩恶龙,手里就要有比恶龙更恶的兵器。

“谢止松太狡猾了,这些消息大概率是他故意放出来的,为了分化我和清流,这样一来,清流们都将厌弃我,而我只能向他们靠拢。”邹清许喝了一口浓茶,浑然不觉,他现在已经能适应茶叶清苦的味道。

“但现在的我还有泰王侍读这一敏感身份,谢止松不敢公开招惹我,他不想让自己卷进皇子相争的漩涡,尤其现在泰王初露锋芒和野心,这些事扣在沈时钊身上正好。”

贺朝听着,忽然问:“我冒昧问一下,你和沈时钊究竟是什么关系?”

邹清许看了一眼刺眼的阳光说:“逢场作戏。”

贺朝:“那你和梁君宗呢,又是什么关系?”

邹清许想了许久,说:“我管他一辈子。”

贺朝忽然愣住了。

在他的印象中,邹清许一直致力于撇清和梁君宗的关系。如今的这句话,多少有点出乎他意料。

但当贺朝再次偏头看邹清许的时候,邹清许泪流满面。

贺朝明白了,邹清许说这句话,不是为了梁君宗,而是为了梁文正,他没有护住梁文正,便把这份愧疚转移到了梁君宗身上。

邹清许摸了一把脸,身体小幅度颤抖不停,情绪突然在此刻崩溃,他泪如雨下。

邹清许看着外面的艳阳,无论如何,他这次彻底入局了。

不同于先前的打打闹闹,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无论赢还是输,他都要走到最后一刻。

第35章[VIP]宦官(一)

又过了几天,邹清许迎来久违的客人。

沈时钊约他去谷丰楼吃饭。

邹清许本来不是很想搭理沈时钊,但听说要去谷丰楼吃饭,不,主要是他担心沈时钊有什么情报带给他,于是答应了沈时钊的邀约。

梁文正去世后,邹清许对两党更加深恶痛绝,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必须在二者之间尽力周旋。

谷丰楼里依旧人山人海,无论是否是灾年,这里的权贵总是夜夜笙歌,天天吃山珍海味,似乎丝毫不受影响,只要盛平安好,无论天下兴亡,他们的生活都潇洒快活。

今天的饭菜都是沈时钊点的。

一来他结账,二来他对邹清许的口味早已了如指掌,当然,主要是因为他结账的原因,邹清许不敢指手画脚。

除非情况特别,譬如今天这种情况。

沈时钊仿佛有种今天是他们吃最后一顿饭的感觉,一个劲儿的点菜,点的菜还都是硬菜。

点到后面,邹清许心里狠狠慌了。

邹清许拉住沈时钊,手差点哆嗦起来,他问:“沈大人,我是不是要有麻烦了?”

沈时钊放松地抬眸:“你要有麻烦了吗?”

邹清许和他拉扯:“有,还是没有呢?”

沈时钊放下册子,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邹清许:“我要真有点什么事,你肯定比我知道的早,也比我知道的多,直说无妨。”

沈时钊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知道。”

邹清许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瞬间松弛:“你不知道点这么多饭?跟断头饭似的,慌的我心里咚咚直跳。”

沈时钊打住,和小二确认了菜名,“今天不是你的生辰吗?”

邹清许愣住了,今天不是他的生辰,他是冬天出生的,不是夏天出生的,他刚想摇头,忽然想起现在的邹清许,生辰确实是今日。

在沈时钊微微惊讶的眼神中,邹清许伸手扶住脖子,把脑袋摇正,“沈大人费心了,我差点忘记今天是我的生辰。”

自从梁文正离世,梁君宗再也不骚扰他之后,邹清许仿佛没有生辰了。

之前都是三个人一起过,今日是他孤身一人。想不起来还好,一想起来心情莫名低落。

沈时钊看邹清许神色寥落,猜测他想起了不好的事,他开口拉回邹清许的思绪:“点的都是你爱吃的,你有意见吗?”

邹清许摇摇头,他哪配有意见。

谷丰楼的上菜速度不用质疑,收最贵的银子,一定要提供最好的服务,邹清许看着满目琳琅的美食,香气四溢,他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是不是缺个小蛋糕?”

沈时钊:“蛋糕是什么?”

邹清许:“在生辰那天应该吃的东西,但这里应该没有。”

沈时钊有些疑惑:“吃的东西吗?”

邹清许:“对,类似于甜甜的糕点,很好吃。”

沈时钊壕气冲天地问:“哪家店有?”

邹清许:“哪家店都没有。”

沈时钊皱起了眉头:“怎么才能拿到一个小蛋糕?”

邹清许抿抿嘴:“今天是吃不上了。”

今日没吃上蛋糕,沈时钊似乎比邹清许还觉得遗憾,眉眼间蒙着一层雾气。

邹清许安慰道:“不碍事,蛋糕这种东西很腻,等你生辰那天,我给你做一个尝一下。”

沈时钊点了点头,这才拿起了筷子。

邹清许嗷呜大吃了几口,胃被填充得很充实,索性理智还在,他拿起一块枣花酥说:“沈大人今天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给我庆生,说吧,有什么事?”

沈时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邹清许艰难的把嘴里甜的发苦的枣花酥吞下去。

邹清许心里打鼓,“沈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这样无来由的关照让我心里发毛。我笨,还没猜到你的言外之意。”

沈时钊用漆黑深沉的眸子打量邹清许:“没有言外之意,单纯好奇,你和贺朝,或者曾经和梁君宗,不都是这样聊天的吗?”

曾经两个字让邹清许心里隐隐发痛,沈时钊的目光在他脸上不断徘徊,像光线一层一层泼上去,邹清许无意中抬头,碰到沈时钊锋利的目光后一惊,当即收起眉间的愁绪,思索起沈时钊的心思。

邹清许在心里暗自思忖,沈时钊这是打算走什么套路,东一个甜枣,西一个甜枣,他小心翼翼地说:“最近的日子过得很充实,要么在翰林院,要么在泰王府,人忙的时候就不会想那么多了。”

沈时钊:“泰王现在已经完全把你视为他的心腹了吗?”

邹清许瞪大眼,有点想笑:“心腹?我这么大脸吗?我只知道泰王挺愿意和我说话聊天。”

沈时钊:“世人皆知皇上更偏爱锦王,泰王的路会走得很辛苦。”

邹清许不说话,如果他真的和泰王是一个战线上的人,泰王的路辛苦,说明他的路也会很辛苦。邹清许转了转眼珠,实在猜不透沈时钊心中所想。

邹清许:“我印象中,谢大人好像从来都不参与皇子的纷争,沈大人难道对这些事感兴趣?”

“没什么兴趣。”沈时钊答得随意。

“”邹清许无语凝噎,“既然沈大人不感兴趣,问这些东西做什么?”

沈时钊睨了他一眼:“不是说了么,和你闲聊。”

邹清许:“”

今天这顿饭是无论如何都吃不香了。

邹清许总觉得今天的沈时钊受了刺激,想聊天找他干什么?让人怪害怕的,沈时钊不说正经人话,他要找点正经话题,不然心里总是七上八下,邹清许咳了两声:“陆嘉的事暂时不会有结果,这几天又消停了。”

他们给陆嘉设的套,陆嘉确实解不了,但陆嘉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老谋深算,用一个“拖”字暂时解了套。

这件事既然难以下定论,不如拖着,反正不是十万火急的事儿,等什么时候有空了,大家聚起来讨论一下,朝中大大小小的事层出不穷,还真没空天天折腾这事儿。

于是直到今天,事情也没有定论。

邹清许和谢止松都知道陆嘉不会那么快倒下,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能一蹴而就,陆嘉位高权重,他们要做的是慢慢给陆嘉放血,让荣庆帝对他的好感消散殆尽。

但如果可以的话,给这个过程加加速未尝不可,总之,他们不会让陆嘉彻底钻出这个套。

沈时钊往自己杯子里添了茶:“陆党人多势众,不止有陆嘉一人,我们可以先拆他的羽翼,打他的爪牙,当陆嘉发现身后没什么人时,自然更没心气。”

邹清许终于感觉沈时钊今天说了点能听的话,他接着说:“你难道已经有主意了吗?”

沈时钊的眸光映在邹清许脸上:“你不是已经开始行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