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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清许有些不好意思,沈时钊说的行动,在他眼里看来,不过是最近和宦官的关系好了一点。

邹清许虽然对谢止松深恶痛绝,怨入骨髓,但谢止松能在朝堂中混得叱咤风云,深得荣庆帝信任和喜爱,一定有他的可取之处。

要想把他弄下台,先要向他学习。

当前朝中,除了陆党,谢党和清流之外,还存在一股力量,只不过这股力量牢牢被荣庆帝掌控,不怎么抛头露面招摇过市,也很少参与陆党和谢党间的纷争。

他们就是宦官集团。

经邹清许观察,谢止松会做人,谢止松努力维持着和宦官之间的友好关系,甚至有些刻意,他像梁文正当初那样,看不起宦官,对宦官冷言冷语,宦官每次到谢府传话,总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谢党和宦官集团的关系一向和睦,这自然助力谢止松能一直获得荣庆帝的赏识,他总能猜透荣庆帝的心思,还不是因为开了外挂,宦官时不时给他传小纸条,谢止松对荣庆帝的很多动向了如指掌。但陆党和宦官之间不时有点冲突,经常狗咬狗,互相抖出对方黑料,事情惹大之后再找荣庆帝调停。

邹清许笑:“我那算什么行动,不过是多交朋友,多条门路。”

都是和谢止松学的。

沈时钊:“义父最近为某件事困扰,一直找不到出路,我也有些烦心。”

邹清许来了兴致,“是嘛,你还有烦心的事?说出来让我听听。”

沈时钊:“东南沿海是赋税重地,那里的几个港口运转的都不错,尤其是宁波港,几乎是当前最大的走私贸易港,现在树结成了,长满了果子,但却没有自己人。”

邹清许秒懂:“这我帮不了你们吧,你们想贪污受贿,我是清流,不懂。”

沈时钊看他一眼,“东南那边的布匹生意一直兴隆,占财政收入的大头,可是布匹收购被运往盛平后瘦了一大圈。”

邹清许忽然笑了:“大概率被宦官控制了,我猜他们多少收点提成。”

沈时钊:“这种果子不止我们想摘,陆党也想摘,你说他们怎么才能摘到?”

邹清许想都不用想:“最直接的方法当然是把宦官干下去。”

沈时钊闲适地喝了一口茶。

第36章[VIP]宦官(二)

夏日天热,外面蝉声聒噪,小二上了消暑的茶,但街上人心浮躁,热浪席卷进房里,邹清许正想说什么,看到门外有一个人影。

沈时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后,那个人忽然匆匆离开了。

邹清许:“看来这里并不安全,现在都有人来偷听咱俩谈话,忽然感觉自己是个有地位的人了。”

沈时钊脸色绷紧,他眼刀如风:“隔墙有耳,换个地方说话吧。”

邹清许茫然抬头:“换哪里?”

沈时钊:“我府里。”

邹清许为难:“你府里同样每天不知被多少人盯着,这样吧,去我的寒舍。”

邹清许的寒舍,的确没几个人拜访,他一个小小的编修,无人在意,只有梁君宗和贺朝时不时会去,现在连梁君宗都不去了,冷清得很。

两个人去了邹清许家,沈时钊一路睁不开眼睛,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夏日天热,艳阳火辣,炙烤大地。刺眼的金光像大雨兜头浇下,路边的花花草草蔫了吧唧,一副副缺水的样子。

邹清许一进屋便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他看沈时钊脸色不好,有些苍白,问沈时钊:“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碍事,好像有点中暑。”沈时钊坐下来,他长话短说,“在陆党中,与宦官矛盾最深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任山,他掌握着弹劾大权,被宦官们忌惮,也被宦官们厌恶。”

这点邹清许心里同样清楚,他说:“你刚刚说东南沿海有利可图,现在那里的利益大部分都流进了宦官的口袋,但是,宦官们背后站着皇上,这可能是他们胆儿肥的原因,如果最后的获益者是皇上,事情不好开展。”

沈时钊不以为然,“宦官们收上来的钱,层层被他们抽分成,到了皇上手里,剩的并不多,事实上,皇上想整治江南豪族,都说江南地区富得流油,皇上自然对那里垂涎欲滴。”

荣庆帝执政以来,宫里的支出一度紧张,入不敷出,荣庆帝作为天子,理应做出表率,率先削减支出,勤俭度日,这对喜欢奢侈浮夸、喜欢收藏名人字画和书法的荣庆帝来说,是极其痛苦的一件事。

荣庆帝有艺术天分,对古玩珍品和名家大作极其感兴趣,他的兴趣爱好都是烧钱的,一般人玩不起。

纵然他是天子,玩起来也得看账本的脸色。

荣庆帝曾不止一次提出要对江南的富饶地区多征税,但每次都被官员们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反对,其实,不止百官,江南富商的手甚至伸到荣庆帝身边,他们收买臣子和荣庆帝的近侍,包括司礼监的太监,阻碍荣庆帝一意孤行。

税已经收的够多了,到手却不多,荣庆帝知道宦官们贪,但他以为宦官们只是小打小闹的贪,从不深究。

荣庆帝是个体恤下属的好领导,让出点利才能让这群宦官们死心塌地为自己办事。

邹清许好奇地问:“这群宦官究竟贪了多少?”

沈时钊:“我这么和你说吧,江南豪族眼里的皇上可不是荣庆帝,而是这些人。这些人手底下的人也从来都不和皇上汇报具体金额,只和他们的头儿说,至于收回来多少白银,全凭心情上报。”

东南的官场全被宦官集团控制,地方官员甚至要交保护费。邹清许可以想象,宦官们有多无法无天。

他忽然笑了笑,说:“矛盾这不就有了吗?你说吴大人能忍这群宦官们如此胡作非为?”

邹清许看向沈时钊,沈时钊伸手抻着额头,邹清许问他:“还不舒服?”

沈时钊站起来,“今日身体不太舒服,我先回府休息,以后再说。”

邹清许眼看着他站起来,又看着他扶着椅子的扶手踉跄站不稳,忽然,沈时钊腿一软,又朝椅子里陷了进去。

邹清许忙伸手去扶,他抓住沈时钊筋瘦的手腕,但沈时钊似乎已经没有了知觉。

邹清许大吃一惊,他半蹲在沈时钊身前,在沈时钊脸上又拍又摸。

这家伙,总不能挂了吧?

邹清许摸了半天,感觉沈时钊还活着,他慌忙把沈时钊拖到塌上,此时的沈时钊,像一件刚硬又易碎的瓷器,没有知觉,没有意识,宛若进入深眠。

现在的他,任由邹清许摆弄和处置。

沈时钊能力卓越,在朝堂里游刃有余,以后绝对是个大祸患,有那么一瞬,邹清许脑子里生出恶魔般的想法。

但同时,他听到了沈时钊悠绵的呼吸声,邹清许忙回神,给他灌了点水后匆忙去找大夫。

沈时钊中了暑,喝点药休息休息便好,大夫给沈时钊开了些药,邹清许喂他服下。

邹清许坐在塌边看着沈时钊,沈时钊的肤色不黑也不白,是正常人健康的肤色,他的鼻梁很高,嘴唇很薄,五官优越到哪怕闭着眼睛,仍让人能感受到这是一张英俊的脸。

邹清许伸出手,将右手的手掌覆盖在沈时钊双眼之上。

哪怕遮住闭着的眼睛,依然是一张好看的脸。

可惜这么好看的人,是一个对大奸臣唯命是从的恶人。

邹清许的手在沈时钊脸上摆弄半天,刚移开手,对上沈时钊黑宝石一样晶亮的双眸。

邹清许吓得把另一只手里拿着的市井话本扔了出去,他本打算一边看话本,一边等沈时钊。

“你在干什么?”沈时钊清醒后,坐了起来。他身形板正,像倒了的椅子被人抬了起来。

“我——摸摸你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烧。”邹清许心虚地说。

沈时钊盘腿,腰背笔直,脸色严肃,板着一张脸对邹清许说:“这里是哪里?”

邹清许抬头看了沈时钊一眼,捡起书,他说:“我家,准确的说,我的床上。”

邹清许第一次在沈时钊脸上看见和波澜不惊完全相反的表情,极不符合他的人设。

邹清许忍着笑:“慌什么,你中暑了,晕了,所以才会在这里。”

沈时钊的脸色逐渐清明,像一场急雨转停。

他看着床头的碗说:“里面是什么?”

“药,还有绿豆汤,沈大人中暑不省人事,我得把你救活吧。”

沈时钊沉默着思索片刻:“你可以趁机铲除你的政治敌人。”

“你在我家醒不过来,我不能一点责任没有吧。”

沈时钊挑挑眉,喝了一口发苦的绿豆汤,“事在人为。”

邹清许被逗笑了,“我没对你做坏事,你怎么还有点遗憾,早知道不管你了。”

沈时钊追着不放:“你为什么没有不管我?”

邹清许想了想,这句话听上去总有些奇奇怪怪,不过他很认真地回:“我这个人,当不了坏人。

沈时钊整理着自己的袖口,“当不了坏人,就打不倒坏人。”

“是吗?”邹清许翘起了二郎腿,“实话说,我已经做了很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但人不能做过分违背自己心意的事。”

邹清许被沈时钊紧追着不放,他被问烦了,开始收拾东西,把药材都包到一个纸包里,沈时钊:“你在干什么?”

邹清许:“收拾东西,把这些药给你带回家。”

沈时钊淡淡瞥了一眼这些东西,“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邹清许:“不行吗?你只是中暑了,又不是瘫了。”

沈时钊:“”

邹清许怕沈时钊以为他太冷漠,刚醒便赶客,他停下来,环顾四周:“我家的环境你知道,只有一个睡觉的地方,不比沈府家大业大,还有厢房留给客人住,你看,实在是条件不允许,你也不需要在这里过夜。”

沈时钊微微蹙眉,将视线移到窗外,此时是傍晚,云霞漫天,夕阳西下,燥热的暑气被夜风稀释,遥远的街头传来人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他仿佛有种午觉刚醒的错觉。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长煜来了。

沈时钊看着长煜问:“你怎么来了?”

长煜提着一篮荔枝,说:“大人不是让我给邹大人送点荔枝吗?我晚上没事干就送过来了。”

“什么?荔枝!”邹清许凑过来,双眼发亮,他闻到了荔枝的清香,“沈大人怎么会想送我荔枝,有事求我啊。”

“没事。”沈时钊冰着脸,“府里荔枝太多,吃不了怕坏,没什么人可送,你既然喜欢吃东西,帮着解决吧。”

“真是不敢当。”邹清许一边吃着荔枝,一边对长煜说:“你来的正好,把你家大人领回去吧。”

长煜看见沈时钊,比沈时钊看见长煜惊讶多了,他问:“大人为什么会在这儿?”

沈时钊:“和邹大人有点事要聊。”

“啊?”长煜诧异。

邹清许打断,身子歪到长煜身边飞速解释:“他中暑了,躺了一下午。”

“哦。”长煜收起八卦的心,“回去我让他们煮点绿豆汤。”

沈时钊站起来,披上外褂准备离开,临走时,邹清许把药塞到长煜怀里,悄悄吐槽:“药不能忘了带,话说你家大人身体有点虚啊,回去好好补补,大男人这么容易中暑?”

长煜为沈时钊正名:“我家大人公事太繁忙了,接连熬了好几个大夜,换别人早撑不住了。”

“这么卷?”邹清许震惊,“有首辅大人当义父,不用这么拼命吧。”

等着爹带飞不就好了?

奸臣都这么卷,不给他们留活路啊。

长煜:“我家大人是因为能干才有了好义父,而不是因为有了好义父而能干。”

“哦。”

邹清许若有所思,看着两人走远。

第37章[VIP]宦官(三)

一封匿名的揭帖悄无声息的落在了都察院左都御史任山的马车旁边,里面装着一份呈词。

南边明明是富饶之地,赋税却总是不尽如意,荣庆帝派遣宦官前往调查,谁知派出去的宦官目中无人,得意忘形,嚣张威风,别说整治当地贪污腐败,自己贪了一路。

当地的巡抚张然看不惯他张扬的作风,写了密折上报天子,列举他的种种不法行径,张然知道调查结果一定会被瞒报,有这样的钦差大臣,荣庆帝只有被蒙蔽的份。他勇敢揭发当地官场的贪污风气,一针见血的指出每年上贡给朝廷的贡品,被负责此事的宦官们层层抽了分成,到了荣庆帝眼前的,自然不太美观。

然而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宦官行驶特权,动用金牌传递,上奏的折子比巡抚弹劾的折子提前到达荣庆帝手里,宦官栽赃诬陷巡抚在当地胡作非为,荣庆帝大怒,当即下令将张然处死。

张然含冤而死,当地百姓放声悲哭,奸臣逍遥法外,江南地区一度混乱不堪,群情激愤。

匿名揭帖中揭示了这一真相,任山对此极为重视,亲自派人查验真伪,得到准确消息后,他当即决定上报,手里的刀起,冰冷的刀刃映出萧瑟的天光。

一时间,宦官集团人心惶惶,朝堂上针对宦官的弹劾如疾风骤雨般袭来,以任山为首的陆党对宦官展开打击,还没怎么着,山雨欲来风满楼。

邹清许和贺朝再次在官道上碰上沈时钊的时候,隔着老远便开始大声打招呼,沈时钊的视线轻轻往二人的方位瞥了一眼,而后目不斜视的继续直视前方。

一旁的贺朝先撞了撞邹清许的胳膊,轻声说:“你怎么回事,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现在和沈时钊关系好吗?”

贺朝等到发现沈时钊根本不怎么搭理邹清许后,又嘲笑道:“呵呵,你看,人家沈时钊都不想用正眼看你。”

三人越来越近,沈时钊摆着一张端肃的脸,脚步生冷,快和邹清许擦肩而过时,他说:“开始了。”

邹清许翘起一边的嘴角:“嗑瓜子看戏。”

邹清许说完,沈时钊往前迈去,黑靴移动了半步,邹清许嘴欠道:“沈大人中暑好了吗?”

沈时钊:“没有大碍了,多谢挂念。”

邹清许:“以后可得注意身体,平时别太累,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把眼睛闭上得了,也算为自己积点福气。”

邹清许阴阳怪气完,沈时钊抬眸扫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袖子一挥,匆匆离去。

干大事的人,怎么能是个脆皮?不过邹清许刚刚阴阳怪气,并非真心关心沈时钊,他是想让沈时钊对清流们网开一面,别谢止松指哪儿,他打哪儿。

明明是好官,偏偏被污蔑,坏人却能一次又一次逃脱制裁,邹清许血压一再飙升。

沈时钊像一阵寒风,从贺朝身边经过时,贺朝被冻得一哆嗦,等沈时钊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半里地,贺朝才问邹清许:“你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邹清许:“字面意思。”

贺朝:“打什么哑谜,朝中最近只有一件事情重要,你们说的看戏不就是看任山和吴贵两虎相争的好戏么?”

邹清许拍了拍贺朝,眼神里颇有种孺子可教也的夸赞,他问贺朝:“你觉得谁会赢?”

贺朝:“这还用问?谁都知道宦官们贪淫无度,他们理亏,任山这次肯定手里有东西,不然能这么嚣张吗?等着看,宦官们要大换血了,只是吴贵跟了皇上那么多年,肯定有几分情分在,最后能善终就不错了,你觉得呢?”

邹清许:“陆党不一定能赢,你小看荣庆帝对吴贵的情分了,那可是在身边待了几十年的人,不过我很期待他们打起来,狗咬狗,一嘴毛。”

贺朝信誓旦旦:“等着看吧,任山这次手里的证据铁定充分,不然不会这么招摇。”

邹清许不言,微提起唇角看着前方。

陆党和宦官之间偶尔会吵起来,但规模一般可控,这一次,以任山为首的陆党大肆攻击以吴贵为首的宦官集团,陆嘉在一旁辅助,他们下手极狠,丝毫不留情面,看上去就像两口子确定离婚不过了一样。

陆党认定宦官会输的一败涂地,输惨的人自然没有以后。

邹清许没有对贺朝全盘托出,不是他不信任贺朝,而是他现在如履薄冰,在刀刃上起舞的人时时刻刻都必须小心谨慎,有些事只能由他和沈时钊两个人知道。

他们要借宦官的手除掉陆党的中流砥柱。好一点的结果是借刀杀人,再好一点两败俱伤,最差也是隔岸观火。

邹清许和沈时钊暗自策划了这次的行动,他们故意让任山看到匿名的信件,果不其然,任山对宦官发起了猛烈的抨击,宦官们现在如坐针毡。

看着沈时钊一脸不爽的样子离开,邹清许心情舒畅,贺朝看他得意的样子,察觉到不对劲,问:“你和沈时钊究竟怎么回事?外界都说你们关系不一般,是真的吗?”

邹清许解释:“我们能是什么关系,都是臣子,为大徐的天子和百姓服务,平时偶尔碰上了一起吃顿饭,有什么问题吗?”

贺朝:“没有问题吗?”

邹清许:“问题在哪里?”

贺朝:“沈时钊是谢党的人,你是清流,你俩这样合适吗?”

邹清许忽然自嘲般笑了一声:“现在还有人觉得我是清流吗?”

邹清许对舆论非常敏感,自从他担任泰王的侍读后,朝中已经有不少言论传出他抱泰王的大腿,泰王从无欲无求到开始在朝堂上露面,其实和邹清许撇不开关系,泰王采纳邹清许的建议,建议荣庆帝不要搜刮民脂民膏,而是去清查勋贵们的皇庄,得罪了不少人,他想为天下百姓谋福利,却得罪了现有的利益集团,泰王已经没有办法像先前一样缩在人们看不见的角落,加上多年的蛰伏,终于开始悄悄冒头。

一旦冒了头,露出欲望,身边哪有人纯粹呢?

后来邹清许和沈时钊的谣言传了出来,加上邹清许并未像别的清流一样排斥两党,而是和他们尽量维持友好关系,他被清流们私下在暗中抨击,梁文正去世后,邹清许逐渐被边缘化。

半晌后,贺朝说:“你真的变了。”

“人都是善变的。”邹清许无所谓地说。

贺朝忽然拉住他的胳膊:“你该不会投靠谢党了吧?”

邹清许一怔,继而神色变得凛冽,他说:“投靠谢党?我全家人在天上看着我,我的老师在天上看着我,总有一天,我要让谢止松身败名裂。”。

司礼监的吴贵很快得到了任山弹劾他们的消息。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应付这种局面。

身前的小太监哭哭唧唧,趴在他脚下无措的哆嗦,不知该如何是好。

吴贵坐在椅塌里,从高处睨他一眼,怒其不争般说:“没出息!这点小风浪就把你吓得抖成筛子?我们为皇上做事,你怕什么!”

吴贵深知,他们做的一切不过是为荣庆帝在宫里的吃穿用度搜刮财银,皇上也得有点私钱用来日常开销,何况荣庆帝喜欢收藏名人字画和书法,从天下四处替他搜集宝物也得花不少钱。

小太监依旧害怕,不敢起来只敢抬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吴贵抬眼,幽幽看着头顶的一片暗光:“巡抚已经死无对证,一条人命掀不起大浪,麻烦的是对不上的银子,这才是会让皇上生疑和生气的地方,赶紧想办法,连夜把亏空的银子补上!”

一时间,南边的官场忽然热闹起来,有人彻夜不眠,天已经被以任山为首的陆党撕开一个口子,至于会不会变天,要看宦官们的本事。

一切都按邹清许和沈时钊设想的进行,但总有意外发生,邹清许早上刚到翰林院,听到一个噩耗般的消息传来——梁君宗召集人上书,公开质疑宦官们这些年的贪污受贿情况。

邹清许既对此感到意外,但也没那么意外。

梁家父子一向和陆党不和,但梁君宗这次却罕见的和任山站在一起,声援任山,要求彻查宦官,这完全抛开了私人感情,遇事只分对错好坏,梁文正离世后,梁君宗扛起了清流的大旗。

这是梁君宗会做的事,他的心里,远远装着比个人的爱恨和命运更重要的事,如同梁文正。

邹清许焦急地在屋子里踱步。

他和沈时钊已经都算计好了,唯独忘了梁君宗这个不稳定因素,这场风波,他不希望梁君宗卷进来。

火力由陆党输出,完全够用,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会少,他这么做容易给自己拉仇恨。

但梁君宗不仅主动掺和进来,还十分高调的对宦官展开抨击,尽管他如此卖力,陆党对他也没好脸色。

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向对事不对人。

邹清许无奈,他决定亲自去找梁君宗聊聊。

第38章[VIP]宦官(四)

邹清许再见到梁君宗,他们之间已经分外陌生。

自从梁文正去世后,梁君宗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分外冷漠,简直是沈时钊2。0,不过没沈时钊杀伐果决,梁君宗对邹清许颇为失望,天下的万事万物,父母为大,梁文正离世的打击对梁君宗影响很大,他和邹清许一刀两断。

梁君宗再也没有主动去找过邹清许。

这次邹清许回到熟悉的老宅,从长街望去,梁府里依旧郁郁葱葱,梁文正先前栽的果树长得茂盛,高过院墙,在炎炎夏日里已经可以让人乘凉,杏树结满了杏子,黄灿灿的。邹清许远远驻足观望,心中感慨万千,他刚走到梁府的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邹清许:“你去告诉你们梁大人,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他商量。”

家奴:“大人请回吧,梁大人说不见你。”

邹清许望着里面的门窗,他知道梁君宗一定在梁文正曾经的书房里,沉声说:“进去禀报你家大人,如果他不出来,我今天就在这里不走了。”

家奴无奈进去传话,不一会儿,邹清许被迎进了府里。

梁君宗身穿灰黑色的长衣,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部轮廓的线条因为消瘦更加鲜明,看上去比先前成熟稳重了太多。

邹清许开门见山:“听说你和任山一起弹劾了宦官们的恶行。”

梁君宗没有说话表示默认,他维持着基本的风度,让下人们给邹清许上茶。

邹清许:“现在情况比较复杂,宦官们被陆党盯上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何必来搅这趟浑水?”

梁君宗看着邹清许,曾经炙热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像死去一般,他现在如同看着一个和自己毫无关联的人,“你今天来,是来劝我收手的吗?我这么做,你认为是在搅浑水?”

邹清许在梁君宗脸上看到了大片厚重的悲伤。

梁君宗面容端肃:“且先不说宦官们在南边贪了百姓的多少血汗钱,为了害怕东窗事发,利用特权急递传回来一个诬陷好官的折子,让巡抚张然成为牺牲品,你觉得这样对吗?”

邹清许:“不对。”

邹清许开口后,梁君宗依旧目不斜视:“难道我不应该弹劾吗?”

邹清许提上来一口气:“不是已经有人在弹劾了吗?你不用多此一举,难道你还没有从老师身上汲取教训吗?做事不能如此刚硬,要柔缓一些,慢慢来。”

梁君宗站了起来,挺直腰背,看向窗外,“我的脊梁没有弯,我为什么要弯腰。”

一瞬间,邹清许在梁君宗身上看到了梁文正的影子。

一样的刚直,一样的不羁,一样的不卑躬屈膝,向权贵低头。

朝堂凶险,邹清许希望梁君宗置身事外,远离纷纷扰扰,没想到他带着一身傲骨,扑进风暴中心。

邹清许沉默半晌,冷静下来:“你方才说宦官们动用特权,所做之事丧尽天良,是因为他们从来不是君子,君子有君子的逻辑,小人有小人的逻辑,他们不会讲道理,讲大义,只有君子才会用君子的逻辑行事,所以,君子往往是干不过小人的,我担心你会受伤吃亏。”

梁君宗不为所动,但眼里终究亮起一点光亮,他终于用正眼瞧了邹清许一眼,说:“我之前认识的邹清许似乎已经不在了。”

邹清许一愣,然后波澜不惊地接:“对,之前的邹清许确实已经不在了。”

梁君宗:“父亲走后,他也消失了。”

邹清许面无表情地纠正:“不对,其实从很早以前起,他就已经不在了。”

梁君宗眉峰一跳:“他再也回不来了吗?”

邹清许抬头,直视梁君宗的眼睛:“回不来了。”

短短三句话说完,邹清许脑中播放了漫长的画面,从他刚来到这里开始。

他见梁君宗的第一面,觉得这个人如仙子般令人惊艳,后来发现他的品格也如大雪般洁白,他根本不应该降临在人世。

后来他同梁君宗一起经历了梁家的起落,短短数月中,发生了太多让人内心波澜起伏的事件。

回忆的最后一幕,是梁文正的离开。

梁君宗把手放在身后,背对着邹清许说:“我们以后不要再管对方的事了。”

邹清许知道梁君宗的心意不可能变更,他起身准备离开,临行前想再告诫梁君宗一句,终究作罢。

有些人永远不可能弯腰。

梁君宗继续上书,邹清许时刻关注此事。这件事闹大以后,荣庆帝让人彻查,查了半天,却没查出什么结果。

吴贵早已在暗中想尽办法补上了亏空,账面上没有亏损的数字,于是荣庆帝便想让此事化大为小,化小为无。

真要细说,这件事和他还真脱不了干系。

与此同时,由于梁君宗太冒头,被人盯上了,麻烦很快找上门来。

意料之中的,沈府又迎来了邹清许这个客人。

邹清许成了沈府的常驻嘉宾。

邹清许提着一盒糕点登门,随着长煜轻车熟路的穿过回廊,一见沈时钊,先把一盒糕点送给他。

沈时钊:“贿赂我吗?”

邹清许:“嗯啊,糕点的馅料都是金子馅,全是用金条做的。”

沈时钊看他一眼:“以后别带了,我不爱吃这个。”

邹清许:“你不爱吃这个,那你爱吃什么?”

邹清许在给沈时钊挑东西的时候,十分头大,他和沈时钊相处这么久,自认为有点小熟,但他还是没摸清沈时钊喜欢什么,沈时钊平日里看上去没有任何世俗的欲望,甜的他能吃,辣的他也能吃,他没有特别喜欢吃的东西,私服只有黑黑的几身,休息时间在府里待着看书,不去风月场所,也没有狐朋狗友。

沈时钊:“我没有爱吃的东西。”

邹清许感慨:“你连爱吃的东西都没有,真是没有一点生活情趣。”

沈时钊难得接过来,说:“放下吧。”

不用沈时钊招呼,邹清许自己找地方坐下,除了翰林院和泰王府,他去的最频繁的地方就是沈府,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

沈时钊:“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邹清许:“朝中的消息你没听说吗?吴贵已经找人高效的把账上的亏空补上了,照这样看,此事大概率会不了了之,虽说这次两家的梁子肯定是结大了,但现在戛然而止,总有些意犹未尽。对吧,沈大人?”

邹清许朝沈时钊眨眨眼,沈时钊别过脸去:“宦官们在南边的势力不容小觑,加上有荣庆帝撑腰,想把他们扳倒很难,但任山貌似没有一点退缩的意思。”

邹清许:“任山之所以不怕,肯定还有太后的关系在,太后一直以来也不喜欢吴贵,巴不得吴贵下台。”

沈时钊:“胳膊拧不过大腿。”

邹清许顿了顿:“皇上是大腿,太后是胳膊。”

总有人站错了队,还浑然不觉。如果说昔日,荣庆帝刚上台的时候,太后确实能只手遮天,干涉朝政,但今时不同往日,荣庆帝后来羽翼逐渐丰满,开始摆脱太后对皇权的控制,大力培养自己人,打破权力集中,分散权力,致力于让自己成为唯一的决策者,谢党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被荣庆帝一步步扶持起来对抗太后的。任山这些老臣不知是为了昔日忠义,还是脑子没转过来,似是想一条道走到黑了。

“你先告诉我,宦官们是怎么把亏空补上的?”这件事邹清许一直想不明白,在梦里还在想。

“不用想,肯定是问百姓搜刮的,南边已经怨声载道,还有农民闹起义,被压下去了。”

邹清许羡慕地说:“谢党的情报网果然发达,你早已经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了吧。”

沈时钊:“这一次不能像上次那么直白,有些方法只能用一次,不然会让人起疑。无论是明着还是暗着,我们最好都不要帮任山了,先等等看他们自己能不能发现,实在不行,把消息散到民间。”

“其实还有一种方法可以给陆党提示,清流现在也掺和这事,如果由清流最先提出质疑,陆党也好顺藤摸瓜查下去。”

沈时钊忽然握紧手里的杯子,目光缓缓上移,落到邹清许眼睛里。

“你今天来找我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清流吧。”

邹清许拿杯子的手一抖,他落到半空的目光颤了一下,一边的嘴角很快抬起来,“沈大人真是料事如神,和你合作我每天都睡不好觉,说不准哪天就被你拿去祭天了。”

沈时钊垂下眼睫:“杞人忧天。”

邹清许转过身,正对着沈时钊:“我和你明说吧,梁君宗这个人我一定要保。”

邹清许没保住梁文正,但他一定要护梁君宗周全。

沈时钊的指腹轻轻摩擦着杯沿,“你们不是分道扬镳了吗?你为什么还这么关心他?”

邹清许:“他单方面和我分道扬镳了,我还没有和他分道扬镳。”

沈时钊的表情耐人寻味:“我帮你有什么好处?”

邹清许一下子被问懵了,爽快地说:“条件你随便开。”

过了好一会儿,沈时钊说:“都察院这边,我能拦的会拦。”

他低头拿着茶杯,脸色晦暗不明。

第39章[VIP]宦官(五)

邹清许没费什么力气就让沈时钊答应了,反而让邹清许心里发毛,他摸了摸额头,神志不清地说:“你这么快就答应了?”

沈时钊:“我也可以不答应。”

“等等。”邹清许紧闭眼睛,轻呼一口气,“我刚刚说什么来着?”

沈时钊:“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邹清许心里一咯噔,感情沈时钊在这里等着他,怪不得答应的那么爽快。

邹清许换了个远离沈时钊的坐姿,问:“什么事?”

沈时钊:“我会帮梁君宗,但在此过程中,不管我采取什么手段,你都要信任我。”

邹清许一愣。

万万没想到,沈时钊提的条件——还挺特别的。

难评。

门外长煜敲门禀报,下人们切了一颗西瓜,供两位大人解渴。

沈时钊让长煜送进来,清甜的果香沁人心脾,带着夏日凉爽的味道,两人的谈话暂时打断,沈时钊拿起一瓣西瓜,慢慢品味起来。

邹清许吃得心不在焉。

不知为何,他从沈时钊话里听出一丝似曾相识的委屈。

这句话,他多希望梁君宗能明白。

吃完两瓣西瓜后,沈时钊继续说:“关于宦官们是如何把亏空补上的,现在人人都是捕风捉影,调查还得让任山亲自部署去查,我们只需要把消息放出去,由清流你来做吧。”

邹清许点了点头,头点到一半,定住了。

邹清许:“我现在哪算什么清流。”

沈时钊:“和我相比,绰绰有余。”

邹清许一听,确实无法反驳,也有了自信,与独断冷血的沈时钊相比,他简直是一位高风亮节之士。

沈时钊:“还有问题吗?”

“有。”邹清许郑重其事地说:“既然这件事我去解决,消息我去散,是不是需要给我报销活动经费?”

沈时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邹清许直起身子,给他解释:“找人帮忙不得出钱吗?请人吃饭不也得出钱吗?”

沈时钊:“以后吃饭去谷丰楼吧。”

邹清许:“结账的时候——”

沈时钊:“记我账上。”

邹清许对此非常满意,他主动捡起一瓣西瓜递给沈时钊,“和你合作真是太愉快了。”

他忽然发现,在某一瞬间,他竟然把沈时钊当成了朋友。

邹清许捏紧手里的西瓜,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想法。

沈时钊是谁?谢止松的走狗,天天在奸臣身边耳濡目染,所有人对他都避而不及,搞不好哪天就要从背后捅他一刀了。谢党根基之深,情报网铺天盖地,他但凡露出一点马脚,可能被吃的连渣都不剩。

他和沈时钊之间,没有情谊,没有信任,只有互相利用和猜忌,今日枪口一致对外,明天说不定就会反目成仇。

实在没必要惺惺相惜。

邹清许心情莫名低落,吃完手里的西瓜后便告辞离开,人最怕的是什么?是对自己的敌人产生感情。

无论是哪种感情。

南边民不聊生的消息传散开,任山亲自派人调查,宦官们之前把江南豪族的皮剥给荣庆帝,但其实大部分进了自己的腰包,现在这些豪族们不买账了,要闹,索性闹个天翻地覆。

吴贵没办法,只好命人向当地百姓搜刮,不过这些搜来的都是小头,老百姓手里没钱,只好想了一个新法子——找人上贡。

江南和东南沿海的官场里油水实在多,若和朝中能说上话的人搞好关系,以后仕途铁定明朗畅通。

不少官员自掏腰包,堵上了这个窟窿。

普通官员每年的俸禄其实只够覆盖家庭一年的支出,如此多的盈余都是贪来的。

任山把事情查清楚以后,争分夺秒上报给荣庆帝,以为自己这次稳了,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宫里遍布宦官的耳目,大事小事全瞒不过吴贵,上至荣庆帝今天见了什么人,下至后宫哪位娘娘吃了什么点心,他们全都知道。宦官们知道任山不死心,打算将此事彻查到底的时候,也开始下手。

荣庆帝听到一份指控任山的消息。

塔芬一直是荣庆帝的心头大患,当时塔芬一路进攻到盛平城下,被荣庆帝视为奇耻大辱,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他听到任山的儿子和塔芬互相勾结的指控后,勃然变色,火速召见了任山父子。

荣庆帝坐在御座上,不怒自威,他的长相里带几分薄情,此时半头灰发,玩弄着手里的佛珠。

任山和儿子吴千茂乖巧站好,荣庆帝看着任山:“任山,朕一直信任你,你应该心里清楚。”

任山毕恭毕敬:“皇上的信任,臣感念在心,臣今日前来是为了向皇上表明忠心,臣一家都对大徐绝无二心。”

荣庆帝皱眉:“是吗?最近的流言你也听了,朕相信你,但证据确凿。”

任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请皇上明察,皇上千万不要听信谗言,犬子平日里学业不精,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一向明事理。”

此时,值班的太监进来禀报,梁君宗和杜平在殿外求见。

荣庆帝着实心烦,将二人一同召进来,梁君宗和杜平行过礼后,荣庆帝问:“你们仍是为江南赋税而来吗?”

梁君宗:“回皇上,除了此事,臣还有别的事上报,臣还为吴千茂的事而来。”

荣庆帝抬眼往任山身上看了一眼,对梁君宗说:“讲。”

御史杜平开口:“关于吴千茂勾结塔芬一事,吴千茂并未犯下背叛国家之事,但确实从中敛财,他向塔芬倒卖中原物品,谋取大量私利。”

荣庆帝停下了手里佛珠的转动,视线从梁君宗脸上滑过的时候,梁君宗看到了帝王的猜忌。

这场风波从开始以来,清流一直抓着宦官集团不放手,如今还为吴千茂说话,荣庆帝不得不怀疑陆党和清流有染。

梁君宗不慌不忙地开口:“吴千茂虽然只是敛取私财,但交易对象敏感,臣不能保证如此关系长期维系下去,日后会不会纯洁如先,臣建议严肃处理此事。”

梁君宗知道,没有切实证据证明吴千茂和塔芬勾结,他们不能像陆党和谢党一样随意诬陷,哪怕这些官员十恶不赦,于是,他先帮吴千茂说了话,但又点出了这种行为虽然没有越界,却在越界的边缘,没踩线是因为吴千茂运气好,或者说,还没来得及踩线。

梁君宗说完后,偏头给了杜平一个眼神,杜平继续说:“臣还要弹劾吴千茂强抢民女,强占田地,逼死无辜百姓,让朝堂颜面受损,臣请求彻查这些事,还百姓天理和公道。”

任山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趴在地上,偏头看着梁君宗和杜平,眼里充满了怨恨,但他无从辩驳,也无从发泄。

他最清楚,自家儿子是什么货色。

之前有人告官时,他用自己的职务之便和强大人脉压了下去,他背靠陆党,还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谁都得给他三分面子,如今,此事被捅到荣庆帝面前,凶多吉少。

荣庆帝再次开始把玩手里的珠子,他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轻飘飘地说:“好好查查,孩子缺管教可不行,为人父母总容易溺爱子女,可人不摔跤怎么知道路该怎么走。”

任山额头触碰地面,紧紧闭上眼睛。

荣庆帝看向梁君宗:“该查的要好好查,但江南赋税一事,你们不用再费心思,朕已经把此事交给吴贵,让他自查,他会给百官一个交代的。”

梁君宗一听,让吴贵自查,摆明了是想包庇,挑几个倒霉蛋出来顶罪,他知道荣庆帝想要草草了结此事,正要再说什么,杜平在他开口前抢先说:“皇上圣明,臣等没有异议。”

梁君宗的话憋回了心里。

邹清许知道梁君宗油盐不进,他在私下里联系了杜平,杜平比梁君宗更加柔和,听得进去话,邹清许委婉和杜平说明了自己的意图,他猜测荣庆帝最后会淡化宦官的恶行,提前给他们准备了预案。

硬刚没有意义,反而会招来天子的反感,让坏人一个一个倒台,才是与他们想看见的结果。

梁君宗和杜平没有坚持之后,荣庆帝果然心情舒畅,他夸赞道:“你们清流不结党营私,不随意偏袒,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是脊梁,朝中不能没有你们。”

梁君宗和杜平忙谦虚一番,说了两句官话后,和任山一起离开。

他们都走后,荣庆帝轻叹一声,而后喊道:“出来吧。”

吴贵从一旁的屏风后走出来,跪在荣庆帝脚边感激涕零,“多谢皇上垂怜,老奴一定严加管教下面的人,保证不再发生类似的事!”

荣庆帝看着吴贵,打小吴贵就跟着他,多年陪伴生出复杂的感情,如果说真要处理吴贵,他还有些不舍,但此事又确实让人心寒。

吴贵听到头顶荣庆帝悲凉的声音。

“好好查查,这么多年朕的银子都到哪里去了?你查一出来一律严肃处理,不然朕不安心。”

听到安心两个字,吴贵的后背全湿了,连连磕头领旨。

荣庆帝下令让人彻查吴千茂,梁君宗和杜平为代表的清流配合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拔树寻根,抽丝剥茧的梳理所有事件经过,一切荒唐事都被晾在了太阳底下。

吴千茂得到应有的惩罚,沉冤昭雪,任山因悲痛、心中郁结而染病,好几日没有上朝。

虽然结果不是十分令人满意,但梁君宗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无论如何,看着陆党的任山吃瘪,心里总是喜悦的。

与此同时,朝中传来消息,经此一事,他和杜平都得到了提拔。

第40章[VIP]行宫(一)

任山只有吴千茂一个儿子,可想而知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有多大,自从这件事发生以后,任山一直蔫蔫的,在荣庆帝心中的形象大打折扣,在陆党里的地位自然也下降不少,他干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都察院的公文积了一大堆,势利的官场里,人一旦失利,曾经门前若市,如今冷冷清清。

陆嘉最近心烦意乱,自己自顾不暇,生怕朝中哪天又要轰轰烈烈的讨论建宫殿的事,他夹着尾巴做人,根本没空管这事,起初陆党声援任山,发起了对宦官的弹劾,后面任山被弹劾后,陆党的主心骨都不想保他,也不敢保他。

荣庆帝已经把两件事的基调都定好,谁敢对着干?

连陆党老大陆嘉最近在荣庆帝心中的形象都不怎么样,下面的一群小喽啰当然选择安分守己。

任山彻底孤立无援。

人逢喜事精神爽,邹清许和贺朝在小茶馆里喝茶,贺朝兴奋地说:“你知道了吗?梁君宗和杜平都被提拔了。”

邹清许嗑着瓜子,瓜子皮堆成小山:“知道了,这次他们出力不少,应得的,还有几个别的清流也被赏赐了,清流们这次收获不小。”

贺朝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他们起初被宦官盯上了,后来宦官们发现这伙人并不是针对他们,本来以为他们和任山是一伙的,没想到他们整任山整得更狠。话说回来,吴贵屹立不倒,和皇上的交情确实不一般。”

邹清许往楼下望了一眼,外面烈日炎炎,路上行人稀少,众人都在找地儿乘凉,他说:“宦官的地位很难动摇,他们可以说是荣庆帝最亲近的人,吴贵是贪了点,但没犯原则性的错误,荣庆帝不会把他怎么样,只是此事过后,荣庆帝不会像之前那样信任他们了。”

邹清许从一开始便觉得宦官能在此次和陆党的博弈中笑到最后,所以他选择借刀杀人,宦官不好倒台,他们天生和皇家更为亲近,倒下一批,也会有另一批很快起势。只要荣庆帝有需求,他们便能一直受宠。

何况在两拨人互相争斗的过程中,宦官们不可能毫发无伤,只要任山被打倒就是胜利,吴贵一伙肯定也会缩权,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荣庆帝是一个疑心重的人,他一手把宦官们提起来,为的是让宦官当他的耳目,当他的黑手套,帮他打探消息,也帮他敛财。

但他没想到,宦官们不仅为他敛财,还为自己敛财,为自己敛的财,还比为他敛的财要多得多。

如果不是任山爆出这次的事,他一直以为下面的人只拿点蝇头小利,没想到他们竟然欺下瞒上,贪得无厌。

荣庆帝保了吴贵,但并没有让吴贵保下面的人,总有人要为他的怒气祭天,吴贵查出来让他满意的结果后,全都按律处置了。

荣庆帝看似保了吴贵,对吴贵也不再同先前那般信任。

他终于明白,身为帝王,世上并没有能让他完全信任的人。

这是一件无比悲哀的事。

这件事带给荣庆帝极大的震撼,大徐幅员辽阔,他很难管好每一个地方,山高皇帝远,离盛平越远的地方,越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于是荣庆帝派了钦差大臣到南边,制衡宦官的权力,他最痛恨被人算计。

贺朝和邹清许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吹风,暑气在地上蒸发,贺朝忽然问:“清许,你究竟想干什么?”

邹清许一愣,装作没听清:“你说什么?”

贺朝整肃了脸色,“我想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我总感觉这件事和你有点关系,我看见你去拜访杜平了。”

邹清许放下手里的瓜子,他说:“这事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可没上书,拜访杜平是为了让他看着梁君宗。”

贺朝:“梁君宗确实需要有人看着,他和梁大人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奇怪,之前还有不少人找他们的麻烦,最近没什么动静了。”

邹清许心虚地喝了一口茶,这一切大概是沈时钊的杰作。

贺朝不死心:“你实话实说,朝中最近发生了不少事,这些都或多或少和你有些关系,尽管你和之前不一样,梁君宗也说你变了,他们都说你忘了本心,违背了清流的初衷,但我觉得你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邹清许看着贺朝的眼睛,笑意抵达眼底:“你觉得我从来没有变过吗?”

贺朝斩钉截铁地说:“没有。我从来不认为明哲保身是投降。”

邹清许挑挑眉:“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再死一次我也不怕,但是,活要活的有价值,死,也要死的有价值,”

贺朝似乎懂了什么,他说:“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但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无论你想干什么,我帮你。”

邹清许感动的塞给贺朝一大把瓜子。

谢府,谢止松给屋子里的花浇水,谢府的正厅中摆放着很多名贵的花草,都是人送的。天儿热,但凡两天不浇水,盆里的叶子便耷拉下来,像垂头丧气的小人儿。

“你这次做的不错,陆党少了一名大将,任山以后扑腾不起什么浪花,他几乎已经废了,皇上现在还留着他,一是因为他儿子犯的错确实和他没太大关系,二则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能接任他的位置。”

谢止松说这些话的时候,背对着沈时钊给花浇水,沈时钊看不见他的眉目神情,他也看不见沈时钊的神色。

沈时钊知道,这些话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左都御史如果下台,左副都御史是填补空位的最好人选,但荣庆帝现在没有着急换人,说明他没有完全认可沈时钊。

沈时钊年纪尚小,资历尚轻,他虽精明强干,但没有让荣庆帝满意到能放心的把都察院最高长官的位子交给他。

而且,人人都知他是谢党的人,荣庆帝也不愿看到谢党一家独大。

沈时钊的眼睫轻轻垂下:“义父放心,我会把此事放在心上。”

谢止松终于转过身:“我现在不好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话说多了反而会坏事,踏实做好手里的事,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沈时钊:“我明白。”

谢止松慢慢放下浇水壶,稳步挪到椅子旁边,“这次陆党受挫,完全是自讨苦吃,现在他们和宦官两败俱伤,别人都说咱们是大赢家,二虎相争,怎么算也是我们得利,是这样吗?”

沈时钊抬头看了谢止松一眼,“请义父明示。”

谢止松坐在太师椅上,抓着椅背,沉声说:“这次获利最大的不是我们,是清流。”

说起来在这次事件中被提拔的确实全是清流,谢党一直在隔岸观火,没怎么下场。

沈时钊认真听着谢止松说的每一个字,他说:“下场的人自然最容易摘到果子,义父之前顾忌,怕皇上猜忌,没有下场,才给清流捡了便宜。”

“他俩互殴我放心,肯定有人得受伤,没果子吃就没果子吃吧,但是这次清流的表现不容小觑,刚送走老的,小的们又开始蹦跶了。”谢止松揉了揉太阳穴,眼里很冷。

沈时钊皱着眉头,他思索片刻后说:“梁君宗本质上和梁文正没什么区别,虽然他这次得到了皇上的赏识,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我想根本不用我们动手,需要的时候,我们还能利用他,这一次,他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谢止松闭上眼睛点点头,“过几天皇上要祭祀先皇,会在南边的行宫里待一晚上,你跟着去。”

“多谢义父,我会好好准备。”

无人在意的时间缝隙里,沈时钊松了一口气。

谢止松看上去暂时不想动清流,关于祭祀的事,沈时钊知道,这次出行的机会,定是谢止松在荣庆帝面前为他争取来的。沈时钊的能力荣庆帝认可,不然不会年纪轻轻,坐上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位子,但他这个人,和荣庆帝并不亲近,还没有得到荣庆帝的认可。

谢止松努力为他多创造君臣相处的机会。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几乎都是用时间换来的。

“还有一件事。”谢止松睁开眼睛:“云坤现在连孩子都有了,你还是孤身一人,你也该娶妻生子了。”

谢云坤前段日子得子,是谢府的一大喜事,整个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时刻做好了准备,最后母子平安。来府里道贺祝福送礼的人络绎不绝,沈时钊为此还忙了几天,疲惫不已。

谢止松提出这件事后,沈时钊眉头紧皱,抗拒在脸上清晰可见,他说:“义父,我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件事。”

谢止松觉得奇怪,他问沈时钊:“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你放心,尽管和义父说,哪怕这姑娘样貌、出身和家世等条件不匹配,留在府中还是可以的。”

“没有。”沈时钊用极淡的语气否认,“我没有心上人。”

淡淡的花香送到沈时钊鼻尖,混杂着空气中的热气,沈时钊身体里难得燥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