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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VIP]行宫(二)

在谢止松的努力牵线下,荣庆帝带着一众大臣和沈时钊去南山的爱民亭祭祀丰皇帝,爱民亭坐落在南山的山腰上,这次祭祀声势浩大,有不少高官重臣参与,禁军在前面开道,一路人马缓缓朝前行驶。

和风丽日,碧空万里,南山一片青翠,草木茂盛,百花齐放,争奇斗艳,美丽的景色令人沉醉,然而刚行驶到半途,一只棕黑色的庞然大物,忽然从草木掩映的山洞中钻出来。

刹那间,大臣们受到惊吓,四处溃逃,连荣庆帝身旁的两名小太监也抱头鼠窜,御轿摇摇晃晃,等众人看清这只庞然大物是一只长满獠牙的黑熊后,一时间失了魂,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只黑熊比成年大汉还高,有两个人宽,低吼的嘶鸣在山间回荡,辅臣们乱作一团,弱柳扶风的大学士们自顾不暇,侍卫们在慌乱中柔懦寡断,眼看着野熊朝荣庆帝坐着的轿子扑了过去。

黑熊抬爪要掀翻轿子,轿旁的两个侍卫哆嗦着与它搏斗,刀剑飞落到地上,很快处于下风,沈时钊当机立断,从地上捡起刀,三两步走到荣庆帝的轿子旁边,对着黑熊的后背来了一刀,鲜血喷涌而出。

黑熊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它转身,朝着沈时钊张牙舞爪,一爪将沈时钊拍到一旁的石壁上。

沈时钊这一刀为禁军争取了宝贵的反应机会,禁军统领立马带人包围黑熊,几个精卫将御轿抬走,士兵们将黑熊团团围起来后朝它放箭。

密集的箭矢朝黑熊身上射去,密密麻麻扎在它身上,黑熊仰天长啸,无差别攻击四周的人,禁军开始新一轮的放箭,等黑熊彻底成了筛子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惊心动魄的一幕终于尘埃落定。

荣庆帝受惊,慌忙回宫,受伤的士兵和大臣纷纷被送去医治,沈时钊被黑熊拍在了石壁上,左臂鲜血淋漓,伤势不轻,简单止血送回宫中后,幸运的保住一条胳膊。

此事惊动天下,荣庆帝回宫缓了几天,无缘无故冒出来的黑熊和天灾差不多,他大难不死,感恩上天庇佑,没有下令责怪和惩治随行的人,反而重重奖赏了救驾有功的人。

然而天子的安危不是小事,一个意外被查了又查,确认真的是意外。据附近村子里的村民反映,几月之前已经出现黑熊伤人事件,只是当地的官员不作为,导致后面又出现了类似的事件。荣庆帝重罚了为官者,也重赏了沈时钊。

沈时钊在千钧一发之际,冒着生命危险,吸引了黑熊的注意力,为救援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有勇有谋,忠心耿耿,此事发生不久后,荣庆帝罢免了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吴山,让原本为左副都御史的沈时钊接替了他的位置。

至此,沈时钊高调上位。

老狐狸谢止松对此惊讶不已,按他的预判,沈时钊起码还得几年,才能爬到这个位子上。此事并非谢党刻意谋划,突然冒出来的黑熊在所有人意料之外,沈时钊过人的胆识在关键时刻帮他赢得荣庆帝的感激和信任,也成为他走上高位的垫脚石。

这件事不是必然,是因为天。但也不是偶然,则是因为人。

沈时钊出任都察院的最高长官一职后,陆党的吴山和宦官集团的这一大战彻底拉下帷幕,吴山惨败,宦官集团大伤,清流和沈时钊纷纷上位。

沈时钊吃了些皮肉之苦,但随着他的晋升,他在谢党内部的地位随之巩固,水涨船高,谢党也明显压过陆党一头。

沈时钊刚出任左都御史后,以养病为由,紧闭大门,闭门谢客,没有接见任何人,也没有任何社交,更不去都察院,他让府里的人看紧大门,自己在家里休养了半个月。

沈府的一扇门不知拦住了多少想巴结讨好以及收买贿赂左都御史的人。

沈时钊凭借受的伤,刚好完美躲过了这些会面。

又过了一段时间后,沈府才迎来一个久违的客人。

邹清许带着一盆花前来。

沈时钊盯着邹清许送他的花,黑色的花盆里栽着一株兰,绿叶细长,还没开花,清新淡雅的兰香若有似无,气味芬芳。

自古以来,兰花都是文人墨客和达官贵人家中钟爱的绿植和艺术品,作为花中君子,兰花高雅尊贵,外表优雅,花香馥郁,遗世独立彰显高洁的风骨和气节,它不仅仅是一株植物,还带着浓厚的人文气息。

沈时钊盯着兰花看了几眼,问邹清许:“你为什么送我这个?”

邹清许拱拱手:“当然是祝贺沈大人高升,我一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问你你又不说,糕点,酒,茶,果子,全没有你喜欢的,但我看你院中栽的花五彩缤纷,开得热烈,心想说不定你喜欢花。”

沈时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漠,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问:“这是你亲自挑的花吗?”

邹清许眨了眨眼,这盆花不是他亲自挑的,是他随意让店老板挑的,但他感觉如此说来太敷衍,于是装模作样地说:“当然。”

沈时钊忽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这花更适合梁君宗。”

邹清许满脑袋问号,不知道沈时钊忽然提梁君宗做什么,颇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意味,沈时钊说:“兰花性情高洁,像淡泊名利、修身养性的君子,无数人爱兰,养兰,写兰,画兰,很多人都通过兰花表明自己的心志。”

邹清许:“”

坏了,送礼没送好,搞不好沈时钊会认为自己借兰花暗讽。

邹清许心里一凉,继续胡扯说:“啊?我不知道这是兰花,你说,喜欢什么花,跑遍盛平我也给你买。”

“不必麻烦,放着吧。”

邹清许睨着沈时钊的脸色,沈时钊看上去表情很淡,不喜不悲,和平常一样,他放下半颗心,问:“沈大人的身体养的怎么样?”

沈时钊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左肩:“恢复的差不多了。”

邹清许看沈时钊没缺胳膊,也没少腿,说起话来依旧中气十足,脸色依旧冷如寒铁,根本不需要人关心,客气话说完后,他说:“你在家里一休养就是小半个月,可不得休息好么,听说沈大人谁也不见,闭门谢客,我今日能进沈府的门,应该被很多人羡慕嫉妒。”

沈时钊脸色冷下来:“那些来访的人都是为了巴结奉承,送礼逢迎,讨我欢心,希望我日后能多加关照或高抬贵手,但你和他们不一样。”

邹清许心里咯噔一声,看着自己的兰花尴尬地陷入沉思。

他今天好像也是来送礼的?

说实话,沈时钊的高升另邹清许刮目相看,能在这个年纪坐到左都御史,这家伙绝对有两把刷子。

“沈大人说错了,我和他们一样。”邹清许坦诚道,他的礼物绝对单纯,但他的心思不单纯,“你可真是误会我了,我今天来和他们来的目的一样,我也是来讨你欢心的,看,礼物我都给你准备了,你掌管着都察院,该通融的时候一定要通融。”

沈时钊:“”

沈时钊瞥他一眼,目光落在兰花上,没有搭话。

邹清许看沈时钊一切如常,开始说正事,“好久没见沈大人,今日前来和沈大人通通气,我们的同盟应该还是坚不可摧吧?”

沈时钊眼里飘忽,迷雾散尽后,他说:“同盟?外面的人以为我们是同盟?”

邹清许好久没关注外面的舆论,最近沈时钊高升,和沈时钊有点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他赶紧缩着脑袋做人,沈时钊的名声奇差无比,他怀疑自己清流的名誉百分之八十是被沈时钊拖下水的。

话到嘴边,邹清许三思,想了想后才说:“外面的人说什么的都有,很多人还把我们的关系说的不堪,我的名声跟你绑定,一落千丈,想来还是我吃亏。”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邹清许危。

沈时钊漆黑的眼睛像琥珀一样,他缓缓将视线落到别处:“你利用我那么多次,这次我利用一下你。”

邹清许脑子一下没转过来,只听沈时钊继续说:“陆党的一大中流砥柱吴山已经倒了,接下来,我们应该加快步子了吧。”

这正合邹清许心意,“陆嘉的扣根本解不开,想快想慢完全取决于我们,他想躲?躲不了。”

沈时钊眸色渐深:“陆嘉想怎么做不重要,因为他必须这么做,这件事还是由泰王来添柴加火吧。”

邹清许瘫在圆椅中:“沈大人都这么吩咐了,我只能照做,但泰王在朝中无党无派,孤立无援,还需沈大人声援。”

沈时钊不答,自然应下,他忽然问:“泰王真的不打算培植自己的势力吗?日后和锦王的仗可是硬仗,锦王有太后,有陆党,还有皇上的宠爱,势力根深蒂固,错综复杂,泰王很难与之抗衡。”

“锦王可对我都没说过他的心思,他每日学习读书,生活简单的很。”邹清许眼睛忽然弯了起来。

沈时钊挑起眼尾:“你的意思是泰王没有别的心思?你能说服你自己吗?”

目光一碰,像游鱼相撞,明明只是寻常的对视,却让人都措手不及,于是两人心照不宣的滑开了视线。

半晌,邹清许:“无论是太后的支持,还是陆党的势力,这些都能想办法解决,但帝王的心意,太难转变了。”

自从方才目光相撞撞出一地尴尬后,两人身体都正对着前方,目光也直直打向前方,沈时钊偏头想说什么,但他看了一眼邹清许的侧脸后,喉结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屋子里有点热,沈时钊拿起扇子开始缓缓扇风。

第42章[VIP]送花

从沈府出来以后,邹清许遇到了贺朝,盛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遇到贺朝这种街溜子还是很容易的。贺朝看着邹清许来时的方位,问他方才去了哪里,邹清许如实告知。

长街上人来人往,贺朝向四处看了一眼,心痛道:“你怎么又去了沈府,沈府现在可是是非之地。”

邹清许:“他不过升了个职,他府里怎么就成了是非之地?”

贺朝拿扇子戳了戳邹清许左胸的位置:“合着你现在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了”

邹清许笑:“名声算什么,再说,我的名声不是早已烂透了吗?还能怎么烂?”

四下一片嘈杂,他们的声音淹没在流动的人群中,贺朝恨铁不成钢地说:“事实证明,确实还能烂。”

邹清许奇怪:“怎么个烂法,我倒要听听。”

贺朝轻声凑在他耳边说:“有人盛传你俩是断袖。”

邹清许:“”

邹清许陡然睁大了眼睛,震惊,非常震惊。

“岂有此理!”震惊了半天后,邹清许终于发怒了,他太冤了,“我怎么会是断袖,我如果是断袖,梁君宗先前至于长年郁郁不得志么!”

贺朝看邹清许的反应,半颗心落了地,同时伸手捂住邹清许的嘴巴,拖着邹清许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般移到路边:“人和人不一样嘛,再说,你是不是对断袖有误解,断袖是喜欢男人,但不是哪个男人都喜欢。”

邹清许掰开贺朝的手,拉开和贺朝的距离,冷哼一声:“放心好了,我怎么可能和沈时钊有一腿,这家伙心眼儿太多,傻白甜会被他玩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对,哪怕你是假的,这事都不可能是真的!”

“呃”邹清许拉住贺朝,假货有些心虚,憋出来一句:“大丈夫建功立业,不必纠结儿女情长。”

贺朝和邹清许继续在街上走,“我也觉得你和沈时钊清清白白,顶多在官场上有些苟且,但是沈时钊这个人,实在有些奇怪。”

邹清许拿过贺朝手里的扇子,给自己扇了扇风,他莫名出了一身热汗,问:“哪里奇怪?”

贺朝:“你说他年纪不小了,地位,财富,要什么有什么,为什么不成亲娶妻呢?”

好问题。邹清许陷入和贺朝一样的沉思中,他平日里还真没注意过这个问题,他和沈时钊都是事业脑,天天不是想着把这个搞下台,就是想着把那个搞下狱,没时间想别的。

“沈时钊虽然无父无母,但我听说,谢止松其实给他相中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成国公的小女儿,也算门当户对。”贺朝又扔出一条重磅消息。

提到成国公的小女儿,邹清许有些许印象,盛平城里的才女来来回回只有那么几个,有的善诗书,有的会歌舞,这些被冠名的才女,容貌还都特别出众,其中成国公的小女儿,是其中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一个。

放到现代,妥妥的白富美女神。

邹清许感慨道:“谢止松给他看上的人不错,真是便宜这小子了。”

贺朝:“可不么,可是这种绝色都被他拒绝了。”

邹清许:“为什么?”

贺朝抬手指了指上面:“天知道。”

邹清许:“”

隔了一会儿,贺朝都不再提这档子事儿了,开始思考吃什么,邹清许过不去,忍不住好奇道:“他该不会真的是个断袖吧。”

贺朝睨他一眼:“你和他的关系可比我和他的关系好。”

邹清许挠头:“看不出来啊,怎么看呢?”

贺朝:“你这个人有招蜂引蝶的体质,总之你保重。”

邹清许心里酥酥痒痒的,他不给自己找不痛快,“这样好了,下次我问问他。”

邹清许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了沈时钊轻飘飘的那句“我利用一下你怎么了”是什么意思。

搞不好拿他当枪使。

两人继续在街上走,今日街上的人尤其多,邹清许疑惑道:“最近城里怎么有这么多人?”

“今年是灾年,河北河南两地大旱,百姓无粮可吃,很多人成了饥民,四处流浪,跑到盛平城里,还能要到饭。”

邹清许:“这些人衣衫不整,穿着破衣破鞋,应该是灾民,但朝廷不是作为了吗?”

贺朝叹一口气,悲从心来,“朝廷设了几个赈灾的粥点,但杯水车薪。这次是大旱,现在天下物价腾贵,米价水涨船高,寻常百姓连买酒吃都要掂量掂量。”

“我记得太仓里不是拨出了十万石米赈济灾民吗?”

贺朝语调骤然生冷:“拨出了可不一定能到了百姓手里。”

这里面的水很深,大小官员互相勾连,官官相护,查都查不出来。本是救命粮,然而一旦在运送和发放环节中有利可图,便有人昧着良心贪污,哪怕天理不容,也要从中捞出油水。

甚至有些胆儿肥的,朝廷的赈灾款经过他们之手,都得打个对折。

邹清许暗自心惊,他还想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历代历朝兴亡都是百姓苦,这似乎是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

两人忽然都没了胃口,就近找了一个小馆子用餐。

沈府,长煜看见自家大人盯着一盆没开花的草看了半天,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长煜忍不住提醒沈时钊:“大人,这盆花有问题吗?”

沈时钊猛一下回神,眼里好似泛光的纹波荡漾开来,“我不太懂,这花难道有问题吗?你看看。”

这盆花长煜也已经跟着沈时钊看了一个时辰了,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他说:“这盆兰花开得很好,现在不用我们担心,等过几天我往花盆里添点腐叶土,应该会长得更好。”

沈时钊应了一声,而后拿起水壶,要给兰花浇水。

长煜忙拉住他:“大人,你想干什么?”

“浇水。”

“”长煜擦汗,“你忘了吗?一个时辰前你才浇过水,兰花虽然喜欢湿润的环境,但要避免积水,不然根部会烂。”

沈时钊听完,忽然觉得水壶烫手,物归原地。

“听闻兰花还不能长时间被艳阳晒,我把它移到明亮有光线但遮光的地方吧。”

长煜说着就要上手,这次换沈时钊拦住他,“把它移到我书房里吧。”

“哦。”长煜缩回自己的爪子,哀怨地看着这盆花。

宫中,荣庆帝例行对泰王进行考察功课,泰王恰巧讲了一篇黄香扇枕温衾的典故,被誉为天下无双的黄香,九岁时失去母亲,与父亲相依为命,夏天他为父把枕席扇凉,冬天他用身体的体温为父把被窝捂热,黄香孝顺的典故流传已久,直至今日仍被人津津乐道。

泰王讲完这个典故,替荣庆帝把眼前的莲子羹吹凉,而后,才给荣庆帝递了过去。

荣庆帝让内侍把莲子羹放在一旁,他坐在软榻上,半眯着眼睛问泰王:“身为皇家之子,势必不能与寻常百姓一般,你对父皇可有过抱怨?”

荣庆帝听了泰王讲的典故后,心里微微泛起波澜,泰王似乎想效仿黄香,把莲子羹晾凉给他吃,但荣庆帝没有胃口,反而对泰王的行为举止好奇起来。

他对泰王一向严厉不亲近,从不奢望泰王像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孝顺父母一样孝顺他。

荣庆帝的声音盘旋在空荡荡的大殿上空,在两根大柱之间环绕,泰王垂眸,说:“从未。”

荣庆帝用幽幽的目光看着他,“真的吗?”

朝中内外都说荣庆帝偏心锦王,从小他便更喜爱锦王一些,也赏赐给锦王的生母更多的金银珠宝,传言,荣庆帝最爱的一位妃子其实是泰王的生母,但泰王的生母走得早,荣庆帝悲痛欲绝,竟然连他们唯一的孩子,都不忍多加往来。

据说泰王总让荣庆帝想起泰王的母亲,勾起他的伤心事。

荣庆帝很少召见泰王,也很少陪伴泰王,他陪锦王的时间更多,也常去锦王母妃的宫中走动。

锦王机灵活泼,在母妃和荣庆帝的溺爱中,他甚至被宠的有些无法无天和目中无人,荣庆帝这才收紧对他的宠信,让锦王有了危机感。

然而朝中上上下下,都已经知道相比起泰王,荣庆帝更喜欢锦王。

荣庆帝看着泰王严肃端庄的一张脸再次问他:“你真的不抱怨父皇吗?”

“百善孝为先,父皇给了儿臣生命,儿臣感恩还来不及。”

泰王抬起头悄悄打量荣庆帝的神色,荣庆帝半闭着眼睛,像听一句与自己完全无关的话。

泰王继续说:“很多人现在连父母都没有,儿臣虽然不能享受到父亲和母亲完整的爱,但父皇尚在人世,儿臣已经非常知足,儿臣还有至亲,还有羁绊。”

荣庆帝缓缓睁开了眼睛,有所动容。

荣庆帝端起泰王为他吹凉的那碗莲子羹,小口喝了起来。

不久后,荣庆帝在朝中重新提起为生母建宫殿的事,这一次,他不想再听大臣们扯皮和打太极,势必要在入秋之前,了结此事。

陆嘉头顶厚重的阴云又飘了回来,扣在他头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43章[VIP]看花

朝堂上闹得越乱,邹清许越闲适,他的编书事业得到突飞猛进的进展,心情一好,邹清许便想奖励自己,想来想去,他决定奖励自己一碗牛肉面。

邹清许在街上沐浴着灿烂的阳光,心里也是灿烂的,朝堂上现在吵得天翻地覆,两派为了建一座宫殿就差指着鼻子对骂,吵急了免不了心生怨恨,滋生出许多牺牲品,一些小人物的身家性命上了牌桌。

荣庆帝始终一贯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与默不作声,什么时候吵出他满意的结果,他才说两句话。

他照旧去太后寝宫里请安,有礼有节,不敢懈怠,母子和和气气,但私底下暗潮汹涌,一方给陆党施压,这座宫殿绝对不能给它建成,另一方,荣庆帝和谢止松多年已经形成稳固而密切的君臣默契,荣庆帝只要一个眼神,或是一个神态,谢止松就知道他的心意。

谢止松全力支持荣庆帝为生母修建宫殿。

至于清流,这种事在他们眼里看上去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他们懒得参与和搭理,甚至不知道朝中为什么会吵得那么凶。

梁君宗和杜平一行人闭口不言,一遇到大讨论,他们躲到角落里休息,放松地看着两派互相撕咬。

对荣庆帝来说,清流不参与已经是好结果,万一清流们站在他的对立面,局面将更加艰难。

毕竟他们总是站在道德的高地。

暑天街上如蒸笼,邹清许专门挑了傍晚时分的时间,此时黄昏将至,夕阳西斜,缤纷的霞光像拔地而起的画卷,从远处蜿蜒而来,不知为何,邹清许在谢府旁的牛肉面店吃面,总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时刻担心自己会遇到某人,吃得并不踏实。

等他把一碗面吃完,也没在店里碰到熟悉的面孔,终于放下一颗心,哼着歌走出面馆,谁知邹清许刚在心里夸完他今日的运势,看见沈时钊迎面走来。

邹清许面如死灰,心如止水。

这家牛肉面店开的真不是地方,偏偏开在谢府附近,和沈时钊碰面的机会成倍增加。

两人即将碰上,邹清许眼看逃不成,迎上去说:“好巧,在这里总能遇见你。”

沈时钊冷淡的一张脸上冒出点生气:“吃完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

邹清许摸摸圆滚滚的肚子,他最近食量巨大,但感觉没胖,可能因为日日深思,劳心费神,他说:“我已经吃过了,哪怕没吃,也不敢轻易和沈大人吃饭,传出去影响不好。”

沈时钊眼里眸光一凛,“你正大光明和我吃饭,怕什么?除非你自己心里有鬼。”

邹清许无语:“沈大人消息灵通,怎么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沈时钊一本正经地问:“你很在意吗?”

邹清许:“沈大人不在意吗?你不也没成亲嘛,对了,成国公的小女儿国色天香,你哪里对人家不满意,把亲事都推了。”

邹清许挑着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表情,等着沈时钊解释。

“怀疑我是断袖吗?”

沈时钊直说出来,邹清许反而有些尴尬不知所措,他眼神左右飘忽,双手无处安放,“我没这么说啊,都是别人说的。”

沈时钊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语气嚣张:“我从来没有闲情逸致理会外界的传言。”

“”邹清许被噎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谣言不能不管,名誉很重要。”

沈时钊:“看来你每天很闲,还有时间和精力研究谣言。”

“不是。”邹清许解释,“我主要觉得太扯了,一件假事被广为流传,什么事啊,我个人的名誉不重要,我主要担心沈大人的名誉。”

邹清许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才不关心沈时钊的名誉,但是他俩一起被造谣,感觉需要关心一下。

“之前你和梁君宗的谣言传得满天飞的时候,我看也没有人着急。”

沈时钊的眼睛很漂亮,眼珠黑亮,邹清许看他一眼,仿佛被吸进了巨大的漩涡里,他说:“我和梁君宗的谣言假得不能再假了,根本没必要辟谣。”

沈时钊忽然停下来:“难道你和我的谣言是真的?”

邹清许:“”

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邹清许停下来,必须给沈时钊一个完美的解释:“梁君宗呢,之前确实有点癫,但他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人家根本不搭理我。”

沈时钊:“所以你去搭理他了吗?”

邹清许声音忽然飘了起来:“我得搭理他吧,不然他傻乎乎的样子,在这个凶残的朝堂里,会被人吃得连渣都不剩。”

沈时钊往前朝邹清许迈了一步:“所以你给他送了花。”

“这你都知道,你是不是偷偷在背后天天调查我?”

邹清许的确给梁君宗送了一盆花。

他送给梁君宗的花和送给沈时钊的花一模一样。

沈时钊说梁君宗适合兰花,邹清许就送了梁君宗一盆兰花。

梁文正死后,邹清许心里总是不得劲,现在的梁君宗深刻学到了梁文正的精髓,清流们在朝中没有任何靠山,干的还总是得罪人的事,梁君宗要和他一刀两断,邹清许思索再三,他和梁君宗的关系不能断。

尽管他求之不得梁君宗不再骚扰他。

外面盛传他的谣言,纷纷扰扰,有真有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世人忌惮沈时钊,自然不敢对他邹清许下死手,这不是有一层不清不白的关系在嘛。

偶尔利用利用沈时钊未尝不可。

而如果他和梁君宗还是好友,想找梁君宗麻烦的人在动手前也得掂量掂量。有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梁君宗在朝堂上还能安稳一些。

于是邹清许大摇大摆地送了梁君宗一盆兰花,生怕别人不知道。

沈时钊这么问他,邹清许心里反而有些暗爽。

他想让所有人知道他和梁君宗的关系还没有那么糟,哪怕梁君宗单方面已经给他们的关系判了死刑,梁君宗专门派小厮把他那盆花退了回来,他把花摆在小院里,有空的时候浇浇水,兰花半死不活吊着命,生命力倒也顽强。

邹清许不知道沈时钊提这档子事干什么,他说:“梁君宗不搭理我,我得搭理他,不然这货哪天连自己的小命是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沈时钊漆黑的眸子盯着邹清许:“你关心他我能理解,毕竟你们后来一起长大,但是,我讨厌被人利用。”

沈时钊不愧是沈时钊,很快发现了邹清许的心思,邹清许心里有点发毛,“我本来就是清流,清流之间互相扶持怎么了?世上的感情有很多种,沈大人莫太狭隘。梁文正对我有恩,我当然要让他对自己的儿子放心,何况,我们两个彼此彼此。”

良久,沈时钊问:“世上的感情有很多种吗?”

“当然,人和一条狗相处久了还有感情呢,我现在对你都有感情了,你说气人不气人。”邹清许气得捶了捶胸。

“什么感情。”

沈时钊忽然语无伦次,邹清许吓了一跳,“把心放到肚子里,别慌,我对梁君宗没兴趣,对你也没兴趣,就算我如果真是个断袖,肯定不会对你有兴趣。”

沈时钊:“”

“为什么?”沈时钊忽然问。

“你还真敢问。”邹清许答,他和沈时钊一遇上,扯了一箩筐废话,终于想起来说正事,“泰王已经按我们的计划行事了,陆嘉像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这个扣他解不开,肯定会凉,百官为一座宫殿从春天吵到了夏天,什么时候有结果?”

邹清许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拉回正轨,沈时钊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说:“再等等。”

邹清许对沈时钊的嫌弃迎面扑来,回到府里后,沈时钊仍没有心思吃饭,长煜让人给他下了一碗面条,沈时钊吃了两口便吃不下去了。

沈时钊魂不守舍,吃完饭去书房想看书舒缓舒缓心情,结果看到窗边的那盆兰花,仿佛又看不进去书了。

兰花被他精心呵护养的很好,绿叶青翠欲滴,雅淡的清香满屋飘散,花香如同君子气节徘徊在侧,让人心绪平稳。

可惜这盆花终究没法让沈时钊冷静下来,反而让他总是想到某个不相干的人。

沈时钊把长煜叫过来,让长煜把兰花搬出去,这盆花还是不要摆在自己房里碍眼。说完问长煜:“我刚刚没吃完的那碗面还在吗?”

长煜:“还在,怎么了。”

沈时钊:“热一下我继续吃完吧。”

长煜:“大人吃不下不用硬吃。”

沈时钊:“不吃有点浪费。”

长煜:“府里的谷物多着呢,够吃。”

沈时钊眉目严肃起来,一进入书房,他看到了案子上的纸张。

上面写着的是这次大旱江山的惨状。

沈时钊在书房里转了几圈,心绪已经平稳,注意力落到眼前的事上。

河南河北从年过完以后便没有降雨,河流干涸,千里枯黄,农田里颗粒无收,一片荒芜,旱灾伴随着饥荒,流民载道,白骨盈野,人们无奈只能吃草根树皮,那些连草根树皮都吃不到的人,只好背井离乡,一路乞讨。

荣庆帝知道此事后,不时求雨,祈求上苍保佑大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但雨一直未下。

相反,旱灾更加严重,甚至有流民跑到了盛平城下。

一想到此,沈时钊不好意思剩下饭菜,他于心不忍,后来把那碗没有吃完的面条又全吃了。

一碗面吃完,沈时钊坐在案子前,又写了一封支持荣庆帝的奏折。

这场戏拖了太久,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眼下大旱,沈时钊生怕一不小心,陆嘉又迎来了继续苟下去的时机。

第44章[VIP]神明

荣庆帝苦苦求雨不成,心烦意乱之际,把他的贴心小跟班谢止松叫到了宫里。

荣庆帝站在大殿内来回走动,四周寂静无声,谢止松观察着荣庆帝迈步的频率,分外乖巧,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后,荣庆帝问谢止松:“外面的形势怎么样了?”

谢止松知道荣庆帝指的是大旱的事,他抬头睨一眼荣庆帝的脸色,继而飞快低下头说:“相邻省份都对受灾的地方展开了救助,流民规模总体可控,但按照目前的情形看,还要加大赈灾款的投入。”

荣庆帝继续背着手慢慢踱步,“你们为了让朕宽心,一个个都不说真话,民间早已怨声载道,百姓流离失所了吧!”

荣庆帝停下步子,定在那里,谢止松头轻轻一偏,看了一眼长案上摊开的折子,背上的汗瞬间流下来,他立即跪下说:“臣等不想让皇上烦心,皇上近日卧不和,臣不忍再增烦忧。”

如果谢止松不想让荣庆帝知道一件事,荣庆帝大概率是不会知道的,陆嘉自顾不暇,宦官有时候还会给谢止松通风报信,但是吴贵被荣庆帝点拨之后,安分不少,自然微微拉开了和谢止松的距离。

这样一来,弹劾谢止松的声音便会在荣庆帝耳边出现。

荣庆帝看着谢止松,继续开口,同时再次开始踱步:“让户部拨款,赈银赈粮,开设粥棚、养病坊,关于大量的流民,组织他们筑河堤,修官道,以工代赈。同时,减免受灾地的税赋,另外在民间号召财主赈灾,辅助官府救济灾民。”

谢止松长时间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等荣庆帝说完后,他才敢开口:“臣记下了。”

荣庆帝此时已经走到御座旁,他一手虚扶着御座,对谢止松说:“起来吧。”

一把年纪的谢止松艰难从地上晃晃悠悠站起来,看上去随时可能倒下去,荣庆帝交代完任务后,脸色依旧不好看,他坐在御座上,问:“关于此次的大旱,百姓是不是都在骂官府不作为,民间有什么说法吗?”

部分官府不作为是基操,谢止松懒得说,说了还影响他捞银子,谢止松刚站起来,看上去还没站稳,脸上泛着出热的红晕,他目光看着前方的地砖,虚虚地说:“皇上心系百姓,百姓感恩戴德。但皇上诚心求雨,雨却一直没有落下来,定然是哪里出了问题。”

谢止松欲言又止,明明探出头,又缩了回去,荣庆帝心领神会:“但说无妨。”

谢止松有了底气:“雨一直未下,有人说这是天运失道,祥瑞除了心诚,还要孝,要忠,要义,如果有人阻碍皇上的诚心,就是在阻碍祥瑞降临。”

字句落地,掷地有声。荣庆帝扶着御座,目光渺渺,他说:“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几日后,朝中发生了一件地动山摇的大事,陆嘉因为上奏的奏疏中有错字,荣庆帝大发雷霆,痛斥陆嘉玩忽职守,大旱造成那么多饿肚子的流民,陆嘉也不作为,连上奏和大旱有关的折子都如此敷衍,混怒混杂着失望,荣庆帝直接革了陆嘉的职。

很快,一纸诏书昭告天下,陆嘉失德,离民甚远,荣庆帝革去了他吏部尚书的位子。

无论在民间,还是在朝堂,都引发了一场海啸。

掌权十多年的陆嘉忽然从云间跌落,街头巷尾全在热议此事,陆党最核心的主心骨就此倒台。

陆党人心涣散,乱作一团。

一个小时代,结束在烟雨濛濛中。

今日谢府门前门庭若市,谢云坤的爱子诞生百天办了宴席,前来祝贺的人络绎不绝,几乎大半个朝堂的人都送来了贺礼,连谢府门前的那条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等喧闹散尽,谢止松独留沈时钊于书房中。

谢止松脸上红光满面,但仍能看出满脸的疲惫,他坐在窗边,问沈时钊:“你知道今日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来吗?”

沈时钊:“陆嘉倒台了,现在朝中没人能盖过义父的风头。”

谢止松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小草大多都要在大树的庇护下生存,一棵树倒了,他们当然要找另一棵树。现在陆嘉终于倒台了,你们之前折腾了那么久,陆嘉只是伤了皮毛,现在学到了吗?”

谢止松抬眸望向沈时钊,眼里的光簇聚在一起,沈时钊迎上去,漆黑清透的瞳仁中深不可测。

谢止松亲自给他示范了如何臭不要脸的在背后捅刀,把人整垮。

沈时钊和邹清许把陆嘉架在火上烤,但他们烤得很慢,伤的只是陆嘉的皮毛,血厚的陆嘉依然能扛很久,谢止松一直在背后默默关注着他们,他看时机差不多,果断出手,直接给陆嘉安了一个不详的名头,让荣庆帝迅速把他撤下台。

人心最怕猜忌,一旦心里将某件事或某个人和不详联系到一起,最次也要做点法。

要说陆嘉冤枉,是挺冤枉的,说他不冤枉,也不冤枉。

总之荣庆帝看他不爽,在大旱之年走投无路想要相信神明,自然便拿陆嘉祭了天。

谢止松轻飘飘说了一句话,便推波助澜,一石激起千层浪,帝王心里起了猜忌,多少人不得善终。

这种招数谢止松信手拈来,屡试不爽,沈时钊其实早已见怪不怪。

他偶尔惊讶于谢止松为什么次次都能得逞。

今日,沈时钊终于想明白了。

只要是人,都想活在神佛的护佑下。

只要心够狠,脸皮够厚,黑和白可以没有区别。

“我学到了。”沈时钊以目视地,轻轻攥起自己的衣角。

“据我了解,御史杜平向皇上上奏,他巧妙地绕过了内阁,把此次的灾情全貌朝皇上抖了出来,我趁此时机参了陆嘉,陆嘉也别怨我,如果他不倒霉,倒霉的人就是我。”谢止松嘚瑟完,没忘记是谁朝他使了绊子,睚眦必报的他收紧脸上的肌肉,目光里的狠意一览无余。

沈时钊一愣,他忽然觉得,他对谢止松的了解,只有冰山一角。

杜平在荣庆帝面前抖出了真相,谢止松的确一直掩盖灾情,他一边说灾情不严重,一边又问朝廷拨银子救灾,想轻轻松松把钱捞了,天下大旱,民不聊生,谢止松知道荣庆帝压着火气,他总归是欺君了,于是赶紧把陆嘉甩出去挡枪。

荣庆帝的心思果然全移到陆嘉身上,不仅没有怪罪他,反而将过错全归咎给陆嘉。

谢止松不仅全身而退,还少了一位政治宿敌,大获全胜。

一股冷意悄无声息地爬上沈时钊的后背,他为所有谢止松的敌人捏了一把汗。

和谢止松这样谨慎小心、思维缜密、两面三刀的人为敌,大部分人最后都是陆嘉的下场,甚至还没有陆嘉的下场好。

沈时钊神色严峻,谢止松的目光此时全落在他脸上,像钉子一样钉到他心里,谢止松看着他说“你最近心太慈了,不知道是受人影响的缘故还是怎么着,在这每走一步都有尸首的朝堂里,对别人手软是在断自己的后路。”

沈时钊依旧没有抬头,他知道自己最近对几个清流心慈手软,尤其是对梁君宗和杜平之流,偶尔甚至给他们行个方便,但杜平这次险些把谢止松拉下水,想必谢止松也后怕,不会放过杜平,他说:“义父,我做的这些事都是为我们赚名声。”

谢止松闭上了眼睛,陷在圈椅里,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谢止松的眉头微微绷紧,“名声要赚,但有时候,你说名声有什么用呢?”

庭院里依旧吵闹,传来喧哗之声,大抵晚上还有些客人没有离开,最热闹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此刻只剩下淡淡的荒凉,但依然比平时吵闹。

沈时钊看着一旁燃烧的烛火,继续说:“我刚当上左都御史,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谢止松没再说话,可能认同,也可能不认同,一天下来,他身体乏累,让沈时钊回去了。

陆嘉的倒台让邹清许分外意外,局势瞬息万变,很多事情来的比预想中要早很多,一夜之间,陆嘉被革职,失去荣庆帝的信任,曾经大名鼎鼎的尚书大人成了一个普通老头,陆嘉忧思过度,他长时间的精神压力累积也终于爆发,得到一个痛快的结果反而像是解脱,他生了一场大病,只剩一口气吊着。

据太医传,人活不了几天了。

一代重臣结局如此,令人唏嘘。

晚上,黯淡的烛火映着案几,邹清许拿出自己那张名单,在七个人的名字中找到陆嘉,拿笔轻轻在陆嘉名字上打了一个叉。

张建诚,曹延舟,公孙越,任山,陆嘉都已经下线了。

邹清许万万没想到,陆嘉如此快下线是因为谢止松踩了一脚油门!

他把窗户关紧,莫名感到一股凉意。

夜已深,邹清许正对着这份名单发呆,听到外面有敲门的声音。

这么晚了一般没有客人,邹清许以为有人敲错了门,他等了等,直到敲门声接二连三的响起,他披了一件披风,在门后面问:“谁?”

“我。”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邹清许忍住疑虑,先把门打开了。

满身酒气的沈时钊一下子栽在他怀里。

邹清许:“”

他不知道沈时钊喝了多少,但知道沈时钊一定喝的不少。

这家伙完全醉了!

第45章[VIP]醉酒(一)

沈时钊身上酒气弥漫,他近乎神智不清醒的跑到邹清许家里,见到邹清许后,还有刹那间的迷惘,似是不相信见到了他。

他倒在邹清许怀里,带着酒气的、温热的鼻息喷在邹清许脖颈,邹清许仿佛被一股小火烧了一下,而后被温和的温度覆盖,带一点酥麻。

沈时钊的突然到访让邹清许心惊肉跳,同时疑虑丛生,他艰难地往前探出头去,看门外有没有敌家追杀。

沈时钊一反常态,邹清许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平日里树敌无数,万一被人盯上,搞不好是为了逃命才情急之下屈尊降贵来这里的。

门外寂静无声,明月的清辉漫在地上,街上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邹清许尬住了,这么晚了他也没办法不管沈时钊,于是他关上门,把沈时钊拖进了屋里。

幸亏沈时钊尚存一丝理智,还能走动,邹清许连哄带骗,把沈时钊骗到了塌上。

邹清许把沈时钊扔到塌上后,气喘吁吁,他活动着筋骨,同时目光落到沈时钊身上,上下打量。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沈时钊。

衣衫和发丝有些零乱,脸上透着微红,清醒的时候目光迷离,不清醒的时候倒是安静。

邹清许看着沈时钊,沈时钊突然睁开了眼。

邹清许心里一惊。

不同于以往的深沉和深不可测,此时沈时钊的目光里带着清透的天真,他的眉目依然深邃,邹清许看不到他的内心,倒像看着一件精美的瓷器。

邹清许坐下来,坐在他身边。

他问沈时钊:“你喝酒了?”

沈时钊点了点头。

先用一句废话暖场,邹清许继续问:“和谁喝的酒?”

沈时钊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几位侍郎,还有别的官员。”

邹清许眼睛一亮,他双手交叉环在胸前,“怎么喝成这个熊样呢,朝中现在谁敢灌你酒?”

沈时钊不说话了。

邹清许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开口说:“我是自愿喝的。”

邹清许:“牛逼,是遇到了什么开心事吗?”

沈时钊又不说话了。

邹清许的直觉告诉他沈时钊遇到的应该不是好事,沈时钊喝了酒没有喜气洋洋,反而和平时一样,除了像在酒缸里泡过,但醉酒的沈时钊酒品很好,问什么答什么,邹清许还想再问,一回头,看到沈时钊脸上留下两行隐约的泪痕。

若有若无。

邹清许怔住了。

邹清许往里挪了挪屁股,沈时钊仿佛被人欺负了似的,可当今百官,谁敢欺负他,只有他能肆无忌惮的欺负别人。

邹清许一时手忙脚乱,他正要上手,又觉得不合适,还是上嘴吧,他安慰道:“沈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邹清许满怀期待的看着沈时钊,悬在半空的手刚要缩回去,被沈时钊一手抓住,沈时钊用力握紧,手上青筋迭起,就像抓住救命稻草,邹清许咬了咬牙,当他对着沈时钊龇牙咧嘴的时候,沈时钊闭上眼睛睡着了。

邹清许:“”

什么料都没听到的邹清许一脸懵逼,他伸手拍了拍沈时钊的脸蛋,“沈大人,别睡,起来撒酒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然而沈时钊一动不动,睡得安稳踏实,脸上的泪痕很快消了,蒸发到空气中。

仿佛没存在过一样。

邹清许心急如焚。

他捏了捏沈时钊的脸,又抓着沈时钊的肩膀摇摇晃晃,甚至解气般往沈时钊身上打了一拳。邹清许一会儿抬抬沈时钊的胳膊,一会儿摇摇沈时钊的腿,把沈时钊身上摸了个遍,便宜占尽。

沈时钊不为所动,睡得很死。

看着沈时钊眉头微皱的睡颜,邹清许放弃了,折腾了半天,他筋疲力尽,全身冒汗,万一他真把沈时钊弄醒,沈时钊发酒疯怎么办?

他可招架不住。

想到这里,邹清许决定离开。

他缩回沈时钊握着自己的手,但他用力一甩,却没有甩开。

沈时钊紧紧抓着他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邹清许于是翻了个身,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沈时钊的手指,每掰开一根,沈时钊把他握得更紧。

邹清许咬牙切齿。

他再次用力挣脱,努力了半天,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却没有任何成效。

无论如何,沈时钊都不松手。

三更了,邹清许还没把自己从沈时钊的魔掌里折腾出来。他终于认清现实,朝天躺着,气喘吁吁的邹清许很快靠在沈时钊身边睡着。

第二天清早,天已经完全大亮,到了上午,邹清许才睁开眼睛。

一睁眼,身边躺着沈时钊。

邹清许吓了一跳,昨晚的记忆拯救了他,他慌忙轻手轻脚爬起来,想趁沈时钊醒来之前先收拾好自己,一起身,胳膊麻了。

邹清许顺着自己发麻的胳膊望过去,沈时钊依旧抓着他的手。

邹清许近乎崩溃,他爬到沈时钊手边,再次去一根一根掰开沈时钊的手指。

他的手刚抓住沈时钊的一根手指,沈时钊醒了。

沈时钊淡漠的目光扔过来,问他:“你在干什么?”

邹清许吓了一跳,仿佛做亏心事被抓包,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只想解释。

邹清许:“你听我解释——”

沈时钊目光下移,看着他们紧握的手说:“昨晚我们这样睡了一晚吗?”

邹清许喉结滚动:“是,不是,你听我说,一切起因于你先握住了我的手,无论如何都不撒开,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掰不开,只能如此,早上醒来手都麻了。”

沈时钊缓缓松开手,很明显,他的手也麻了。

邹清许坐起来,屋子里有些闷热,外面日上竿头,还好今天闲来无事,他下床穿鞋说:“我去给你弄点解酒的东西。”

邹清许去厨房松快了松快,等他端着解酒汤去找沈时钊时,沈时钊已经把自己收拾的一丝不苟,衣衫平整,发丝熨帖,眉目清朗,与昨晚形成鲜明的对比。

只是,他正站在邹清许的案几旁,看着邹清许案上的那张纸。

邹清许霎时变了脸色。

邹清许冲过去把那张纸收了起来,他站在案几旁,脸上神色不明。

这样做于事无补,沈时钊一定早已看到了一切。

“对不起,我无意中看到案上有纸,所以看了一眼。”沈时钊先开了口。

邹清许摸了摸鼻子,他把解酒汤推给沈时钊,含糊其辞地说:“喝了吧。”

邹清许想要揭过此事,但沈时钊问:“你为什么要把这七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

“这些人是直接和间接害死我全家的凶手。”邹清许说。

这些话他不说,沈时钊也会猜到,甚至沈时钊可能早已对他的身份和过往一清二楚。

沈时钊偏开视线,“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吧。”

邹清许抓着案几:“这些人有可能还是害死大徐的凶手。”

沈时钊飘走的目光重新落回来,定在邹清许清秀的脸上。

屋内陷入长时间的安静。

忽然有人敲门,打碎了一地寂静,邹清许透过窗户朝外望去,只听贺朝摸到门锁后在外面嚎叫:“邹清许,今天怎么还没开门呢?”

邹清许打了个颤,他和沈时钊面面相觑,敲门声再次传来后,邹清许立马让沈时钊躲到柜子后面不要出来,他对沈时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匆匆忙忙出去给贺朝开门。

邹清许把门打开后,贺朝大摇大摆进了屋,问:“怎么今天起这么晚?”

邹清许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进屋后立马把贺朝往凳子上引,“昨晚睡晚了,你今天来干什么?”

贺朝:“太无聊了,找你说会儿话。哎,你怎么一脑门汗?”

“屋子里太热了。”邹清许擦了擦身上的汗,同时对贺朝感到无语他漫不经心地往沈时钊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在贺朝身旁坐下,“你无聊出去找人喝酒,找我干什么?”

“不是,”贺朝问邹清许要茶碗,“你今天有事吗?”

邹清许:“没事。”

贺朝:“没事你不欢迎我?”

邹清许心跳开始加速:“我不欢迎你吗?”

贺朝困惑的看了看邹清许,倒了一杯水后说:“最近朝内不是发生了大变动嘛,想找你聊聊。”

邹清许安抚着贺朝,顺着他的话头说:“其实没什么大事,不过是陆嘉失势,陆党现在群龙无首。”

贺朝轻轻叹一声:“陆嘉的倒台挺悲凉的,但我们依然要小心翼翼,防止他死而复生。”

邹清许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虽然陆嘉已经凉的差不多了,但陆党还没有彻底失势,它们的倒台不是一瞬间的事,可能需要漫长的时间。

邹清许:“我知道,陆嘉离开了,还有锦王,还有太后,还有成国公,陆党还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