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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朝此时已经完全放松,他翘起二郎腿,“此时最开心的莫过于谢党吧,不费一兵一卒大获全胜,话说最近沈时钊没来找你?”

邹清许正喝水,听到贺朝这句话,咳了个惊天动地。

“好好说话,提谢党干什么?”

贺朝:“怎么,现在在你面前不能提沈时钊了?”

邹清许咳得更厉害了。

第46章[VIP]醉酒(二)

邹清许的咳嗽声像平地风雷,把贺朝吓了一跳。

贺朝在凳子里哆嗦了一下,问邹清许:“你怎么了,生病了?昨晚着凉了?”

“没事。”邹清许平复了一下心情,“昨晚没睡好。”

“你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连陆嘉都倒台了,怎么会没睡好?莫非是因为沈时钊?”

贺朝也真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邹清许扶额苦笑,“关沈时钊什么事?”

贺朝:“你看你,一提沈时钊就激动,你激动什么?”

邹清许满脸悲愤地看着贺朝,他竭力让自己保持微笑,用带笑的咬牙语调说:“我哪里激动了?”

贺朝:“主要你俩不是关系不一般么,你有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成亲。”

邹清许瞥他一眼,然后瞥了一眼柜子的方向,笑道:“我问人家的私事干什么,我不感兴趣。”

贺朝:“奇怪,你不感兴趣吗?不是你说你很感兴趣吗,怎么不问了?”

贺朝今日的屁话滔滔不绝,邹清许无比心虚,后背冒出了细密的汗,他感觉此时自己说什么都是错,不如不说。

邹清许沉默不语,贺朝觉得今天的邹清许有些奇怪,坐立不安,聊一句炸毛一句,贺朝追本溯源,一切貌似都和沈时钊有关,他说:“外人不知道,我想知道,你究竟把沈时钊当什么,朋友?敌人?或者你想利用他做什么?”

贺朝不和邹清许拐弯抹角,他直接点明自己不是外人,邹清许神色严肃,贺朝反而开始暗自思忖,这不是什么要命的问题,怎么邹清许一脸要命的表情

四周鸦雀无声,院子里的风都停下了步子,踮着脚乘凉。

沈时钊靠着墙坐在柜子后面,听到这个问题,他耳尖微微动了动,将头偏向窗外的方向,艳阳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柜子那边传来诡异的一声。

贺朝和邹清许俱是一愣。

贺朝:“什么声音?”

邹清许装模作样地说:“有声音吗?”

贺朝竖起耳朵:“你听,这不又有一声。”

邹清许惺惺作态:“该不会是——”

耗子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沈时钊从柜子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昨晚的黑衣,身上的酒气还没有完全消散,一脸端肃地朝他们走了过去。

贺朝扒稳桌子,瞠目结舌,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慌忙向沈时钊行礼,沈时钊颔首向他致意,在宫外没那么多讲究,贺朝悄悄斜眼去看邹清许,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事已至此,邹清许只能认栽,他对贺朝说:“沈大人在这儿呢,我提醒你很多次了,不要动不动说沈大人。”

贺朝做作地笑:“我可一句沈大人的坏话都没说。”

沈时钊看着两个人挤眉弄眼,说:“打扰二位了,我先回府,你们接着聊。”

夏日的暑气钻进屋内,空气带着热气缓慢的流动,邹清许站在一旁无动于衷,贺朝看了看邹清许,又看了看沈时钊,四周浅浅散发着酒气,若有若无的暧昧四散,他脑子里的某根筋不知怎么胡乱搭上了,喊道:“不不不,你们聊,该走的人是我!”

邹清许从贺朝的贼眉鼠眼中,总觉得他思想不纯洁,他忙抓住贺朝的胳膊:“都别走,来了都是客,大家都是朋友,中午我请你们吃饭。”

长街上,邹清许一脸愁相的在前面走着,后面翩翩然跟着两位公子。

一位满脸写着漠然,一位满脸写着谨慎。

邹清许随便挑了一家店,他摸着兜里的仨瓜俩枣,感叹自己的生活处处被五斗米掣肘,连请人吃顿饭都得挑半天地方,大餐想都别想。

点完菜后,沉默蔓延,此时门外的一件事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他们的小包间位置靠近大门,门口的小二似乎和要饭的人起了冲突,流年不利,地主家没有余粮,他们只是一家巴掌大的小店,一家人做点小本生意,小二让讨饭的人去别的地儿乞讨,但这些人一直堵在他们店门口不离开,影响人做生意。

眼看着要闹起来,沈时钊把小二叫过来,他给了小二一锭银子,问:“结账够吗?”

小二眉开眼笑,看得眼睛都直了:“够够够。”

不止够,还绰绰有余。

沈时钊:“先结账,剩下的银子给门口的人换点吃的。”

小二诧异,但他没说什么,笑着脸领命而去。

店里恢复了平静的喧嚣。

一段小插曲打破了原先宁和的吃饭氛围,邹清许摸着手里的杯子问:“灾情被捅到皇上面前后,颁布了那么多政策,还是不够么?”

“当然不够。”贺朝严肃着摇摇头,“陆党现在是老实了,但赈灾款和赈灾粮一大部分都进了谢党的腰包。”

贺朝说完,抬眸一看身前的沈时钊,真想给自己来一巴掌,他刚要解释,沈时钊把小二刚端上来的绿豆汤推给他,示意他喝。

四下里瞬间只剩下喝汤的声音。

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好尴尬的,众所周知的事,只是贺朝把它提到了明面上。

堂堂的左都御史和两个小啰啰没什么好说的,贺朝一向社牛,朝政上的事他不敢再开口,但一直安静不是个办法,他开始八卦,问沈时钊:“沈大人怎么一大早去找邹清许了?”

邹清许不想听贺朝开口说话,怼道:“你不也去找我了吗?”

沈时钊实事求是地说:“我昨晚找他的,晚上住了一宿。”

贺朝夹菜的手开始颤抖,他不敢吃饭了。

邹清许:“”

沈时钊说的话没毛病,但邹清许下意识瞪了他一眼,没见过世面的贺朝满脸诡异的好奇,邹清许只好补充:“沈大人昨晚喝多了,撒酒疯跑到我家,我总不能不招待,没想到沈大人直接睡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一觉睡到了今天。”

贺朝十分配合地点头:“原来是这样,看来二位关系实在不错。”

邹清许松了一口气。

沈时钊轻轻朝他投来一瞥,眉头微微拧着,似是不满邹清许瞪他,邹清许当没看到。

他还不满呢,沈时钊怎么敢如实相告?

沈时钊似乎猜出他心中所想:“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你希望我说什么?”

邹清许:“我当然希望你——”

说谎吗?

邹清许凌乱了,心里忽然一片凉。

邹清许心不在焉的时候,沈时钊开始问贺朝:“你经常来找他吗?”

冷不丁被问,贺朝汗流浃背了,他摸不清沈时钊是什么意思,但感觉不太友善,他说:“也不是经常,偶尔。”

贺朝小心翼翼地陪沈时钊吃完一顿饭,仿佛终于得到了解脱,席间,沈时钊详细问了他的个人情况,为官情况,强度和内容堪比督察院六年一度的考察。

贺朝本来对此次饭局抱有期待,吃过一次之后,他决定以后再也不和沈时钊一起吃饭了!

同时,贺朝无比心疼邹清许,总陪这么一个魔头吃饭,邹清许不容易,但他看邹清许全程都很放松,沈时钊先前说要结账时,他脸上肉眼可见的更放松了。

贺朝摇了摇头,伴君如伴虎,伴沈时钊如伴狼。

总之,他以后不奉陪了,怕把自己赔进去。

眼前貌似就有一个人,好像已经快把自己赔进去了。

梁府,今日杜平去找梁君宗商量安抚灾民的事,梁君宗之前有自己的书屋,但现在他更喜欢在梁文正的书屋里待着。

杜平到访后,他在前厅接见了杜平。

谈起最近的灾情和流民,气氛沉闷,梁君宗义愤填膺:“谢党肯定在其中做了手脚,抽出去不少,不然那么多银子,不可能白白消失!”

杜平:“这件事大家心知肚明,但是没人敢上奏,谢党现在把控着朝中不少关键部门,连都察院的一把手都换成沈时钊了,你说该怎么办。”

梁君宗:“沈时钊名义上是谢止松的义子,其实就是谢止松的走狗,我们确实要小心,听说昨晚他和几位大人一起喝酒吃了饭,不知道又想了什么坏招。”

杜平的目光忽然变得微妙,他想到了什么,说:“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自从沈时钊出任左都御史以来,都察院还没发生太过离谱的事,所有的案子都经过他的手,他很谨慎,似乎似乎在保护一些谢党不待见的人。”

梁君宗难以置信地看着杜平。

杜平摆摆手:“我只是随口一说,但我听说昨晚他和谢党的老人们去吃饭,是为了和大家好好交待一下,可能他刚走马上任有苦衷吧。”

梁君宗想了想,倾向于沈时钊本性难移:“一直以来都是谢止松说什么,他做什么,沈时钊对谢止松的忠心像谢止松对皇上的忠心,如果有一天这份忠心没了,他们还有什么?算了,我们还是先想要紧事吧,沈时钊做什么,和我们无关。”

两个人继续探讨如何解决灾情的事,杜平下午才离开梁府,他刚走到自己家门口,看见一位不速之客。

邹清许正站在他家门前等他,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登门拜访了。

第47章[VIP]避而不见

邹清许找完杜平后,杜平即日向荣庆帝上奏,但关于上奏的内容,却不是弹劾某些官员不作为的。

相反,杜平夸赞了几位在救灾过程中涌现出来的好官,他们深入一线,以身作则,勤勤恳恳,甚至自掏腰包,控制灾情,救助灾民。

这几位官员的所作所为,百姓都看在心里,民间舆论翻涌,人们恨贪官恨得牙痒,对为民做主的父母官则极尽爱戴,杜平走访民间,记录下几个典型,将他们的事迹和百姓的夸赞如实上报,为他们争取殊荣。

荣庆帝看了杜平的折子很是欣慰,大手笔行赏,对这些官员该赏赐的赏赐,该升职的升职,朝堂上并未见血,但在对这次灾情的处理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谢党为首的贪官们不仅不作为,还丧尽天良贪污赈灾银和赈灾粮,声望自然跌到谷底。

不少干实事的好官加官进爵,谢党虽然没被处理,但原地不动,仿佛被算计了一样,挨了一巴掌,如果百官都没被赏,那没什么,但凡有人被赏,便突显出另一些人的平庸。谢止松接连几日胸中憋着一口气难以疏散,宛如吃了一口屎。

杜平这招着实高明,看似没有得罪任何不作为甚至施加反作用力的官员,不说任何人的坏话,只是狠命夸人,用舆论倒逼这些官员们收敛和作为。

谢止松心中的怒火没有办法发泄,只好对沈时钊施压。

沈时钊弹劾了一位清流,而后谢党里的其他人打配合,跟着添油加醋煽风点火,清流全家被流放。

邹清许知道此事后,第一时间去找沈时钊,沈时钊一连几日闭门谢客,摆明了不想见他。

与此同时,梁君宗知道了杜平的主意来自于邹清许,怪不得此计刁钻,出其不意,杜平分明不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他怒火冲天,当即去翰林院门口拦邹清许。

梁君宗升职后已不在翰林院任职,梁文正去世后,他再也没有进过邹清许的家。

杜平拦不住梁君宗,他怕梁君宗惹出事端,跟着梁君宗一起前去,幸好午后众人午休,邹清许一看梁君宗来势汹汹,便知他有话要说,忙将他请到旁边的花园。

梁君宗理智尚存,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彼此难堪,到了花园后,他质问邹清许:“杜平的主意是你教的?”

邹清许看一眼杜平,杜平低下了头。

邹清许:“你觉得我做的不对吗?”

梁君宗语调中带着忧愤:“你现在为了维护谢党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邹清许:“”

他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梁君宗的脑回路是怎么绕的。

“不是,”邹清许问梁君宗,“我问你,如果不这么做,而是靠着一腔正义让皇上直接查谢党的人,你觉得谢止松会让你得逞吗?”

梁君宗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我做的是对的事,为什么要畏手畏脚?”

邹清许:“因为你现在待的大徐,是一个奸臣当道、黑白难分的大徐,有可能你的折子还没送到皇上面前,就被人扣下了,就算能送到皇上面前,皇上大概率会让谢止松去处理,让谢止松处理的后果你想不到吗?”

陆嘉失势,现在陆党没了主心骨,下面的人要么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飞,要么乖巧一阵儿,什么事都不管。谢党把持朝政,可谓无法无天,关键部门全是谢止松的党羽,颠倒黑白和是非不分是基操。

杜平为邹清许补充道:“这些年来,有数不清的人前赴后继弹劾谢止松和他的党羽,几乎没有一个人成功,反而是那些上疏的官员,丢帽子的丢帽子,丢性命的丢性命。”

梁君宗神色肃穆,平复了半天心情后,对邹清许说:“以后不要再插手我们的事了,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哪怕前路荆棘丛生,虎豹环伺。”

邹清许目光落在梁君宗脸上,大大方方地直视他:“你以为这不是我要走的路吗?”

梁君宗耳尖一动,半晌过后,他依旧冷漠地说:“你现在走的路,绝不是父亲想让你走的路。”

邹清许呼吸一滞。

他的眼眶很快湿润,无论过去多久,每次想到梁文正,他眼里都能下一场雨。

此时,沈时钊站在园外看园子里的动静,他们的距离隔得并不远,杜平很快发现了不远处站得笔直的沈时钊。

他像一株松树,立在雾里。

杜平轻声提醒二人:“都察院的沈大人在园子外面。”

梁君宗用余光瞥一眼,偏头问邹清许:“你让他来的吗?”

邹清许心情烦闷:“没有。”

杜平给梁君宗使了个眼色,梁君宗的视线越过邹清许和沈时钊的视线隔空相望。

“既然他来了,刚好去会会他。”

梁君宗和杜平走出园子,邹清许跟在他们后面,心里七上八下,害怕他们打起来。

梁君宗一见沈时钊,脸色更差:“沈大人怎么来了?”

“我来找邹清许,听说他一直想见我,但前段日子我太忙了,现在终于腾出了时间。”沈时钊说。

邹清许:“”

邹清许皱起眉头,想吐,沈时钊的话太假了,只听他继续开口:“梁大人,既然说好不往来,最好老死不相往来,既然邹清许没有做过分的事,你何必来大闹?宋越的事是我们都察院一手策划的,你要发火,要撒气,怎么不来找我?我一定恭迎。”

一旁的邹清许听得直皱眉头:老天爷,沈时钊这是在——替他说话???

沈时钊说完后,梁君宗一时哽住,说不出话,被怼的哑口无言。

沈时钊明里暗里讽刺他不是君子作风。

沈时钊知道梁君宗近日一定为了此事烦忧,所有的事情环环相扣,或直接或间接,和邹清许脱不了关系。

如果两颗大树打架,免不了会有受伤的草苗。一切以大局为重,为重就有为轻。

沈时钊:“六科给事中的宋越树敌太多,太多人想对他下死手,他被流放,而不是被下死刑已是天恩。”

邹清许安静听沈时钊说着,他接连几次找沈时钊,正是为这个事。

宋越此人性情刚直,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但被处以流放之刑,则是莫须有的罪名和惩戒。

沈时钊刻意避开邹清许,让邹清许开始反思,宋越把朝中的人几乎骂了个遍,甚至还对荣庆帝的事指指点点,荣庆帝早看他不顺眼了。

这次对他的惩治,是上上下下君臣一心,只不过都察院提供了导火索,爆发了。

梁君宗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沈时钊,沈时钊:“流放不是最终的结果,在流放途中,他还有可能遇到各种危险,毕竟他得罪的人太多了,你们如果真想保他,不如好好想想这件事。”

杜平听完后,如同醍醐灌顶,他忙说:“多谢沈大人提点。”

说完他碰了碰梁君宗,拉着梁君宗离开,梁君宗的火气消得差不多,逐渐恢复理智,也明白了这件事里面的门道,今日的他的确冒失,对这件事也欠考虑。杜平对他又拖又拽,他顺着台阶和杜平离开。

梁君宗和杜平离开后,只剩邹清许和沈时钊两个人,沈时钊:“在园子里逛逛么?”

邹清许:“沈大人不是忙得没空见我吗?怎么还有闲情逸致逛园子?”

邹清许的话多少有些阴阳怪气,沈时钊默认邹清许同意,开始在路上走,“梁君宗都明白了的事,你还不明白吗?”

邹清许不说话,和他一起在园子里闲逛。

他现在一细想,明白了。

走了两步后,邹清许忽然问:“奇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时钊眨了一下眼睛,如同眼前有一片叶子飘下,他用疏疏淡淡的口吻说:“路过。”

邹清许点了一下头,没有深究,他今天被梁君宗骂得灰头土脸,情绪不怎么高涨,梁君宗像一朵洁白无瑕的花,沾不得一点污秽,这样的理想主义者,一头闯进乌烟瘴气的朝堂,邹清许天天耗费大量脑细胞为他铺路铺得心累,偏偏还不被理解。

他轻轻叹了一声:“真难啊,每天都过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说不定一不小心就一命呜呼了。”

沈时钊:“时局艰难,没有人容易。”

邹清许:“如果活得像你们谢党的人一样,天天花天酒地,倒也舒坦。”

沈时钊扭头看了邹清许一眼,邹清许立马抿紧了嘴。

“酒能消愁吗?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喝点酒?”邹清许换了话题。

他说完,看了一眼沈时钊不妙的脸色,心想还是别喝了,万一喝完像沈时钊一样发疯乱跑到别人家里怎么办?

但邹清许没想到,沈时钊竟然认真思考并回答了他的弱智问题,“喝酒不好,只会让你暂时忘记痛苦,等清醒后,痛苦一分不会少,如果想减少痛苦,必须从根源上彻底解决问题。”

沈时钊说的头头是道,阳光落到他身上,像照在一座耀眼的冰山上,邹清许看着他,这一瞬间,他感到沈时钊懂他的所有痛苦。

而能共情的人大多是因为经历了同样的痛苦。

邹清许忽然停下了步子。

艳阳当头,沈时钊还在往前走,错开的瞬间,他听到身后的人问:“你究竟是哪边的?”

沈时钊没有答,继续朝前走去,直接离开了。

邹清许骂骂咧咧,他看着不礼貌的沈时钊的背影,脑子里冒出一个严肃的问题。

都察院离这儿有一段距离,他是怎么路过的???

第48章[VIP]东宫

沈时钊当面内涵完梁君宗后,梁君宗再没对邹清许指指点点,几个人相安无事,和平度过了一段时间。

邹清许心里知道,梁君宗并非真的针对他,他是在针对从自己身上影射出来的那些人。世人都以为梁君宗该死的天真,但邹清许明白,梁君宗什么都知道。

他难以接受梁文正的离开,他让自己保持着这份天真,是因为想念梁文正,他用梁文正的方式纪念梁文正。

梁文正是真正的儒生,他也是,可惜他们生不逢时。

邹清许继续编书,宋越的事传来好消息,他们一家在流放途中一直被人关照,谢党的人想彻底斩草除根,屡次都没有得手,反而引起朝中人的注意。

谢党不闹不要紧,一闹被荣庆帝知道后,怀疑此事有蹊跷,谢止松怕再搞下去宋越一事被翻案,逐渐放弃了杀宋越的念头,梁君宗和杜平则继续派人关照宋越,伺机而动,遇到合适的机会,他们一定为他平反。

谢止松逐渐不在意这种小事,随清流们闹去,现在他身上有更让他头大的事。

陆嘉倒台以后,荣庆帝有意无意的提拔陆党制衡朝中的权力失衡,但陆嘉是陆党的领军人物,他离开后,陆党很难一下子再找到一个核心人物,朝中现在只有两党,荣庆帝一边扶持,一边打压,梁文正走后,清流不成气候,难以重用,更别说梁君宗和梁文正一个德行,荣庆帝也觉得有些没意思,他想引入一股新的势力,却又担心请神容易送神难。

荣庆帝微妙的心理变化,被谢止松捕捉到了,如果说朝中现在还能生出一股势力,只能是泰王。

锦王背靠陆党,泰王自成一派,泰王和两党都没什么关系,清流们向他靠拢,大多是因为他有不少清流老师,联系并不紧密,然而谢止松朝前看,他预感将来的泰王,势必会发展成一股力量。

荣庆帝年事已高,却一直拖着没有立储,百官其实也劝过,全都被挡了回去,遇到此种时局,谢止松决定探探口风。

从去年以来,荣庆帝似乎一夜之间老了,除了身上时不时有些小毛病,整个人也变得懒散,不少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干,他只负责做决策,平时没事的时候,在寝宫练字画画,修身养性。

这日,谢止松照旧去给荣庆帝汇报朝事,荣庆帝坐在长案旁,一边临摹前朝书法家的作品,一边听谢止松汇报,谢止松说完后,看荣庆帝心情不错,说:“皇上,东宫虚位已久,朝中近来有大臣议论此事,想让皇上早立太子,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荣庆帝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大字,他头都没有抬一下,问:“这是大臣们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谢止松立马紧张起来,“回皇上,这自然是臣子们的意思。”

荣庆帝依旧低着头,欣赏着自己手里的字,连笔都没放下,“但朕看,上书的都是你谢党的人。”

谢止松忙下跪,心里扑通扑通跳:“臣也是为了大徐考虑,愿我大徐福祚绵长。”

荣庆帝不知是看自己的字不满意,还是对谢止松提的事不满意,眉头微微皱起,他说:“此事重大,需要从长计议,以后有空再说吧。”

谢止松立刻明白了荣庆帝是什么意思,荣庆帝话里行间只有一个意思:现在先不要和我提立储的事,勿扰。

谢止松背后微微冒汗,他以为是时候和荣庆帝提起此事,没想到火候还没到。

谢止松不敢说话了,他一脸灰败的离开皇宫,第二天,荣庆帝召见了沈时钊。

荣庆帝召见沈时钊并非临时起意,沈时钊在都察院任职有一段时日了,荣庆帝见完谢止松后,不知为何想起了他,他一直想打探打探沈时钊干得如何,沈时钊年纪轻轻,便担任此大位,朝中一直有反对的声浪,但沈时钊能扛事,撑过最难熬的时期,渐渐被人认可。

荣庆帝当前没有立储的想法,不过谢止松说的话多少对他形成了一些触动。

他今日还召见了泰王和锦王入宫,考察他们功课做的如何。

见沈时钊时,荣庆帝没有见谢止松时松弛,他坐在御座上,尽管放松,但颇有点正襟危坐的意味,沈时钊隔着一段距离站在他对面,详细汇报了近来都察院的情况。

听完后,荣庆帝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和你义父,不太一样。”

沈时钊侧耳倾听,他听不懂,但他似乎也没有资格问,继续等着荣庆帝发话。

此时,小太监从外面进来禀报:泰王来了。

荣庆帝让泰王和锦王今天进宫汇报功课,泰王来得早,他一大早便出发了,荣庆帝听到他来的消息后,愣了一下,随后说:“让泰王先在外面等着。”

荣庆帝换了一个坐姿,又问了沈时钊几个和旱灾有关的问题,沈时钊一一作答,隔了一会儿,外面又传来消息:锦王也来了。

荣庆帝闭上眼睛片刻,睁开眼后说:“让他们都进来,准备两碗解暑汤。”

荣庆帝说完,沈时钊也该退下了,他抬头瞥了一眼荣庆帝的脸色,行过礼后离开。

出去的路上沈时钊接连碰到泰王和锦王,尽管不熟络,但二人看上去也有交谈,只是锦王看上去满面春风,泰王则因为在外面等了半天,被太阳晒得有些蔫蔫的,看上去明显强撑着笑脸和姿态。

沈时钊知道,今日的事传出宫去,泰王被冷落、锦王受宠的传言一定会再度传开,泰王在门外等了半天,锦王一来,荣庆帝立马召见,对比着实有些明显。

所有人都知道,荣庆帝偏心锦王。

一切都有迹可循,今天这样的事情早已发生过很多次。

沈时钊在宫门口外站了一会儿,不时回头眺望,宫门紧闭,他其实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他看了很久才离开。

从皇宫里一出来,沈时钊马不停蹄去见了谢止松。

他每次从宫里出来,都要和谢止松汇报。

谢止松这几天心里总是不安,沈时钊提到他离开后荣庆帝见了泰王和锦王,谢止松明显来了兴趣,他沉默半晌,忽然问沈时钊:“你觉得皇上想立谁为太子?”

沈时钊一怔。

这个问题的答案原本十分明显,连宫外的小市民都知道荣庆帝更疼爱锦王。

白天的画面在眼前一遍遍回放,沈时钊犹疑道:“我不敢断言。”

谢止松:“百官中虽然有人看不上锦王,但都知道锦王被立为储君的概率大些,这也是陆党现在还没倒台的原因。可是,有件事义父一直想不明白,皇上既然更喜爱锦王,为何不直接立了东宫呢?”

锦王和陆党的关系紧密,但陆嘉这个人还是有些为官理想和抱负的,他与没有下限和底线的谢止松不同,认为锦王不太适合当一国之主,所以和锦王的关系仅限于看得过去,全靠太后维持。

谢党虽然和锦王不对付,但谢止松会来事,反而和锦王的关系比较微妙,两党曾经吵得昏天黑地,但一涉及到锦王,却出奇的一致。

谢止松的这个问题,沈时钊无法回答,他想到上午的事,有开口的冲动,但没有开口。

民间有传言说荣庆帝一直让东宫空着是因为怕二龙相克,但真真假假没人知道。荣庆帝是一个很难让人猜到他心思的人,偏偏他又喜欢让人猜他的心思。

关于他的太多传言,他从不解释。

沈时钊回到府里后,见长煜蹲在院子里看那株兰花看得入迷,沈时钊走过去一看,兰花居然长出了一颗白色的小花苞。

这盆花原本在他书房里放着,长煜想让它从风吹日晒雨淋中吸收自然的灵气,说服沈时钊将兰花移到院子里养了几天。

只要是对这盆花好的事情,沈时钊无条件支持。

长煜看到沈时钊,兴奋地对他说:“快开花了!我把它放到院子里,起初它快蔫了,我心想坏了,怕它活不成,没想到它竟然要开花了!”

沈时钊这几日被公务缠身,忙得没空管花,他脸上丝毫没有喜色,但听得心惊肉跳,问长煜:“在院子里不好活吗?”

长煜:“不清楚。”

沈时钊动手亲自把兰花又搬到自己书房,长煜帮忙护着花盆,他没想到沈时钊对这盆花如此看重,小心翼翼地说:“邹大人的这盆花不值钱,死了还能再买一盆。”

“死不了。”沈时钊说,面色冷冰冰。

长煜闭上了嘴,今日他家大人的心情貌似不是很好,他知道沈时钊见了皇上和谢止松,心情不好很正常,于是长煜换了个话头:“最近怎么没见邹大人来府里做客?他可好久没来了。”

沈时钊把兰花摆好,白色的花苞散发的清香沁人心脾,他不动声色地说:“没事自然不会来。”

长煜天真地问:“你们不是朋友吗?朋友往来哪分有事和没事。”

听到长煜的话,沈时钊抬起头,双手扶着花盆,眼前一片空蒙。

第49章[VIP]客人

邹清许家里迎来了主人不怎么喜欢的客人。

他开门的时候微微诧异,沈时钊难得又敲开他家的门,但这次的沈时钊神色清明,身上也没有酒气,正常且清醒。

邹清许站在门口问他:“你怎么来了?”

沈时钊目不斜视,一张脸冷肃漠然:“上次我来你家的时候好像落了东西。”

邹清许:“上次?”

上次沈时钊来他家,好像还是沈时钊醉酒的时候。

不堪的回忆在眼前涌现,沈时钊那时神志不清,落下东西太正常了,邹清许把人请进门,他边走边说:“你落了什么东西?”

沈时钊:“玉佩。”

邹清许对那块玉佩有印象,那块玉佩还是他拿着还给沈时钊的,邹清许诧异道:“奇怪,我没在家里看见玉佩。”

沈时钊随邹清许进了屋,他走到塌边,伸手朝犄角旮旯的地方摸了一下,竞真的摸出了一枚玉佩。

邹清许看呆了,感慨道:“竟然真的在这里。”

沈时钊收起玉佩,两人在屋里紧挨着站着,四周忽然没了声音。

“要不坐下来喝点茶?”邹清许推开窗户。

沈时钊点了点头。

茶汤清香,嫩绿的茶叶在里面舒展身姿,沈时钊喝了几口茶,说:“要继续一起对付陆党吗?”

邹清许眼角抽了抽,可能这才是沈时钊今天找他的真实目的。

邹清许也端起了茶杯。

陆嘉倒台后,陆党人心涣散,久久没有再立起一个主心骨,再没有一个人像陆嘉一样有声望、地位和能力凝聚陆党,不用沈时钊提,下一步该怎么走,已经成了困扰邹清许的一个问题。

邹清许在心里默默思索着,他一声不吭,哐哐把一杯茶喝完了,沈时钊的食指轻轻在椅背上敲着:“你不想对付陆党了是吗?我猜现在的你更想削弱谢党,对吧?”

沈时钊说出了邹清许的心声。

连荣庆帝现在都在扶陆打谢,他自然也不想让陆党彻底垮掉,让谢止松一家独大。

无论在任何时候,当不止有两股势力时,聪明的做法永远是拉着弱的打强的。

谢党现在近乎一家独大,这是邹清许不想看到的情形,他和荣庆帝都不希望这种局面出现,如果朝中无人能压制谢党,对荣庆帝来说不是好事,对邹清许来说也是灾难。

邹清许不敢再和沈时钊走得太近,他总感觉自己离成为一盘菜不远了。

邹清许心里清楚,当陆党真正倒下或解散那一天,谢党的刀尖一定会对准他或清流。

总不说话不是个办法,在沈时钊面前,邹清许的心思似乎也藏不住,他开口说:“那张纸你看过,你知道我的敌人是谁。”

邹清许的黑名单上,陆党的人已经都被划去了,只剩下谢党的人,异常显眼。

沈时钊抓着椅子的扶手,偏头看向邹清许:“难道你只想报仇吗?”

邹清许眉头一皱,来不及细想,他忽然在手上感到一股温热,沈时钊身为客人,从他手里拿过茶杯,给他添了茶。

手上的皮肤触碰间,仿佛过电,邹清许情不自禁哆嗦了一下,后背炸起寒毛,他避开沈时钊的视线,飞快眨了好几次眼,看着前方说:“无论我想报仇,还是想干什么,如果我帮着你们绞杀了陆党,以后我的命不是全交给谢止松了吗?”

和沈时钊说话,邹清许不用拐弯抹角,他近几天其实都没有睡好觉,前路漫漫又凶险,很难看到星光,而他,几乎没有可以倚仗的人。他说:“朝堂中没有朋友,只有利益,你是谢止松的干儿子,总有一天,我们利益相悖。”

人一旦利益相悖,后续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完全可以预料。

沈时钊目光轻轻落在前方的地砖上,空气连着光线,阳光温和地在屋子里发酵,隔了半晌,他说:“陆党没有前途,聪明人现在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

邹清许偏过头:“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时钊看向他:“我告诉你为什么陆党必输,百官们信任陆党,忌惮陆党,是因为陆党后面有强有力的支撑,太后,锦王,成国公,哪个不是名声大震。”

邹清许默认沈时钊说的有理,事实的确如此,与之相对,谢党背后的人是皇上。

沈时钊:“第一,太后并非皇上的生母,皇上对太后没有太多感情,相反,甚至有些厌恶,如果太后日后懂得收敛,或许还能善终,若是不懂收敛,福祸难猜。第二,成国公荒淫无耻,为人高调嚣张,敛财肆无忌惮,受贿来者不拒,依仗自己的身份,做事几乎从不考虑后果,这样的人将来也未必有好下场。第三,锦王可能并非是皇上心中的东宫人选。”

前两条邹清许都认可,唯独听到第三条,邹清许愣住了。

沈时钊说的第三条不仅和邹清许平时听到的说法不一样,杀伤力也比前两条高出不止一个数量级。

“皇上宠爱锦王众所周知,你什么意思?”邹清许问。

沈时钊想起那天和荣庆帝见面时的细节。

自从泰王来了以后,荣庆帝的一半精力忽然平白无故消失了,他眼里呈现出的情绪并非厌恶,而是模糊的愁绪,荣庆帝摸着手里的佛珠,沈时钊回答问题时,明显察觉出他走神了,一半的思绪飘忽不定。

等到锦王来的时候,虽然荣庆帝当即表示接见他们,但他眉心紧拧,似乎并不愉悦和期待。

沈时钊对此颇为不解。

谢止松和他谈心,谈到连谢止松都不理解荣庆帝为何迟迟不肯立锦王为太子时,沈时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荣庆帝从来没有想过立锦王为太子。

他心中最佳的东宫人选一直是泰王。

而他长久以来,一直塑造出喜爱锦王、孤立泰王的形象,都是做给世人看的。

因为这样可以保住泰王。

沈时钊后来去查,才发现皇上最爱的妃子其实是泰王的生母,只不过泰王的生母去世的早,后来他宠爱锦王的消息在宫中传开,几乎在同一时间,锦王的生母才成为他的宠妃。

在此之前,他只短暂的宠幸过锦王的生母几次,之后,锦王的生母也没再为他诞下别的皇家儿女。

此外,锦王的生母是太后母家的人,太后对锦王格外喜爱并寄予厚望,而泰王不受重视,被扔在一边,任凭他自生自灭。

泰王没了母妃,不被荣庆帝喜爱,朝中还没人扶持,加上性格乖巧温顺,太后逐渐接纳了他的存在,荣庆帝少子,只有两个儿子,太后便没再打泰王的主意。

时间线上的事件连成串,沈时钊仿佛拨开了宫里的迷雾。

“我怀疑荣庆帝宠信锦王,孤立泰王,是做给太后和文武百官看的,为的是换取泰王成长过程中的安宁。”沈时钊说。

邹清许大吃一惊。

沈时钊猜测道:“不然朝中的两位王爷能像现在这么和善吗?皇上只有两个儿子,还没有立储,这俩不得成天勾心斗角?荣庆帝表现出对锦王的偏爱,让大家以为锦王是未来的东宫,或许是为了麻痹太后和锦王的支持者。”

邹清许脑子里清醒多了。

他才不信民间的传言,什么二龙相克,古往今来,多少皇帝立太子,也没影响他们继续当皇帝。

邹清许心里澎湃,久久平静不下来。

沈时钊给邹清许留出时间思考,他捏着手里的玉佩,玉佩在他手中反复被摩擦,已经有了温度,时间差不多后,沈时钊起身准备离开,离开前他微微偏头告诉邹清许,语气依旧冷漠:“陆党一定会倒台,也必须倒台,这个过程可能会很快,你做好决定,我在谢止松面前保你。”

沈时钊离开后,屋里空无一人。

邹清许一个人思索了很久,艰难做着决定。

邹清许去梁文正的墓前看望了梁文正。

坟是新坟,邹清许往坟前撒了酒,他跪在坟前,起初一言不发,后来泪流满面,嚎啕大哭,像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

邹清许把自己攒了很久的委屈哭了出来。

他的确很累。

他心里压着巨大的压力,肩上扛着复仇的重任,眼前有天下苍生,他要把坏人一个个拉下水,前路艰辛丛丛荆棘。

他也无比愧疚,没有保住自己的老师。

梁文正如同他生命中第二个父亲,他还没有好好为他养老,自己也没有成为一代名儒,让他骄傲。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陆嘉被除去了。

但一个陆嘉远远不够,总有一天,他要让梁文正看到一个清明的朝堂。

邹清许在梁文正的墓前待了一上午,丝毫没有注意到远处的梁君宗,梁君宗今日恰巧也来看父亲,看到邹清许在这里后,他远远躲在一颗大树后面观察邹清许,没有上前。

直到邹清许离开,梁君宗都藏在大树后没有现身。

邹清许走后,梁君宗走到邹清许刚刚待过的地方,梁文正的坟前,摆着几本邹清许带的书。

这些书,是梁文正身前最喜欢看的书。

第50章[VIP]猜忌

荣庆帝最近病了一场,据宫里的小宫女和小太监们传出来的消息,荣庆帝似乎昏迷了一晚上,但太医院的太医们倒是统一口径,说皇上只是偶感风寒,身体不打紧。

关于荣庆帝的身子究竟有没有事,众说纷纭,没人知道内情,荣庆帝该上朝时上朝,该见臣子时见臣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荣庆帝冷处理此事,对立储更是一字不提,于是此事渐渐销声匿迹,被人们忘却。

邹清许去了泰王府,除了他以外,今日王府里还有一位老师,是翰林院的学士,泰王是位有才情的人,喜欢认老师,喜欢交朋友,平时还喜欢去外面感受和体验民间生活,邹清许就是他在茶坊里偶然认识的。

这位翰林院的大学士不太喜欢邹清许,一是因为邹清许太年轻,没什么生活阅历,二则是因为邹清许的名声不太好,怕邹清许把泰王给带坏。

这位驼背的小老头白发苍苍,胡子白白,一见到邹清许便皱眉头。

邹清许看这位大学士白发苍苍,对他很尊敬,泰王对他也很尊敬,经常顺着他的意思来,时不时会冷落一下邹清许。

最近,邹清许发现自己被冷落的次数越来越多。

直觉告诉他,不止是大学士的原因,可能泰王本人对他有一些看法。

泰王最开始看上邹清许,是因为邹清许有才学,看待事情的眼光独特犀利,还因为他是清流,清谨介直,忧国忧民,有四方之志。但后来邹清许逐渐和沈时钊走得很近,梁文正死后,声名更是直转急下,还和清流中新的领头人梁君宗闹掰,耳边也有人偶尔说说邹清许的坏话,泰王逐渐开始动摇。

曾经的他,无比信任邹清许。

现在,泰王开始提防邹清许,有些事和话,也不在邹清许面前提及了。

翰林大学士和泰王在屏风后面密语几句后,泰王礼贤下士般把大学士送走,邹清许独自在大堂内等了半天,泰王出来后和邹清许走向书房,路上泰王不经意掩饰方才和大学士的谈话,邹清许知道,他们之间有嫌隙了。

世上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的信任,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疏远和怀疑,邹清许之前身正不怕影子斜,现在他开始逐渐明白,光这样是不行的。

他和沈时钊走得太近,沈时钊作为谢止松的义子,声名狼藉,他的声名被拖垮完全是可以预料到的事。

他本以为不用解释,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奇妙,有些人没见几面,心有灵犀一点通,有些人同行数年,依旧彼此防备。

到了书房后,邹清许没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像平时一样问泰王:“王爷刚才是不是在担忧谢党的事?”

泰王诧异道:“你听到了?”

邹清许:“没有,我只是偶尔听见了谢止松三个字,别的没听到,发生了什么事吗?”

“哦。”泰王翻开书,“没什么,都是一些小事。”

邹清许知道,不可能是小事。

方才两人神色严肃,明摆着不是小事,甚至可能是棘手的事,但泰王选择了不和他公开这件事情。

之前,无论是谢党的事,还是陆党的事,泰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泰王不说,有意维持距离,邹清许思索了片刻,忽然问:“在王爷心里,我现在是谢党的人还是清流?”

某种程度上,邹清许很能忍,某种程度上,他又不能忍,他现在为泰王做事,如果他不能放心的把自己的后背交给泰王,如果他们两人要彼此猜忌和试探,前路凶险,又如何能看得到星光。

这件事如果此时放任不管,在刀光剑影、招招致命的朝堂上,关系破裂走向崩盘是迟早的事。

总有一个人要先把话说开,而不能让对方去猜。

泰王一愣,放下手里的书,他直视着邹清许的眼睛。

不得不承认,邹清许是一个清秀的美男子,甚至可以说有些漂亮,他的眼睛清澈如许,身上的才情为他的长相增添了不少味道,泰王开口说:“我自然相信你,你是清流。”

邹清许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他想起上次和沈时钊见面时,沈时钊问他的一个问题。

“泰王对你完全放心吗?”

邹清许当时不以为意,泰王怎么会对他不放心呢?他是泰王亲自挑选的人,他一直站在泰王身后,从泰王的角度考虑问题,难道泰王会不知道吗?

邹清许怼沈时钊:“挑拨离间是吧?”

沈时钊唇间似乎溢出一声冷笑:“我只希望你明白,越是帝王,越擅长怀疑和猜忌,当你是清流的时候,他们未必能完全信任你,现在你在清流和谢党之间徘徊,每天还有不少人在泰王面前吹耳旁风,谣言传多了,怎么会没人相信?”

被沈时钊这么一说,信誓旦旦的邹清许心里酥酥麻麻,沈时钊的嘴一向是乌鸦嘴,他是领略过的,邹清许心里泛起愁意,但他眼角一弯,对沈时钊说:“如果泰王真不信任我,大不了我不干了呗。”

沈时钊盯着他,眼里像烧着两簇夜里的火苗,“不干了吗?”

邹清许欲言又止。

他觉得沈时钊是在胡扯,但他依然笑咧咧地问沈时钊:“依沈大人看,我该怎么办呢?”

沈时钊神情严肃,幽幽的目光看得邹清许心里发毛,“你心里光明磊落,怕什么呢?”

邹清许微微抬头,视线往上:“让人信任很难,但信任的消失却很简单,一瞬间就可以做到。”

“这是你的事,我提醒了。”沈时钊说。

忽然,邹清许像想到了什么,“你说,如果我卖了你,你会怎么样?”

泰王如果真对自己有看法,肯定和谢党脱不了关系,如果他想要在泰王面前证明自己,最好的办法确实是拿沈时钊祭旗。

邹清许饶有兴致地看着沈时钊。

邹清许原本开个玩笑,想逗逗沈时钊,他脸上挂着笑,眼里也挂着笑,兴致盎然地等着沈时钊的反应,隔了一会儿,沈时钊开了口。

“你可以卖我,我罪孽深重。”

光映在沈时钊的侧脸,如同透明的墨泼了上去,脸上的轮廓被勾勒得很漂亮,锋利,坚硬。

邹清许笑嘻嘻的问,没走心,沈时钊一本正经的答,走心了。

他们目光相撞,不同的心境,不同的神态,如同两个不同的时空撞在一起。

邹清许看着沈时钊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淡,直至散尽。

他有时会忘了他和沈时钊走在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上,此时贴近,但将来必会渐行渐远。

“邹清许。”沈时钊忽然喊了他的全名。

邹清许喉咙滑动了一下,直起身子,偏过头。

“我说过,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同样,也不要指望任何人无条件信任你。”沈时钊说。

邹清许眨了一下眼睛,纤长的眼睫扇动半空的风,此刻,他们各自心怀鬼胎,怀疑和猜忌其实时时都在不停上演,但偏偏现在的他们,像可以交心的挚友,像灵魂可以拥抱的伴侣。

脑子里冒出矫情的想法后,邹清许忙找了个理由把沈时钊打发走了。

既然总有一天要拔刀相见,别影响他拔刀的速度。

邹清许心里生出些落寞。

这条路,终究是他一个人走的路。

此刻,邹清许看着泰王茫然空洞的眼神,终于理解了沈时钊的话。

泰王说他是清流,可现在,他自己都不认为自己是清流。

他一直以为,他和沈时钊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这关系肮脏,不堪,卑鄙,上不得台面,但其实,他和泰王的关系,又何尝不是呢?

泰王府里人丁兴旺,屋外传来下人们干活的声音,模糊,遥远,闹哄哄的,邹清许像身处山间,又像身处闹市。

他开了口:“王爷其实并未完全了解我。”

泰王扬眉,眼里的诧异一闪而过:“是吗?”

邹清许轻轻把手半握成拳,搭在腿上,直视着泰王的目光:“有些事情,我想让王爷知道。”

从泰王府里出来后,天忽然变了,下了点小雨,眼前依旧明亮,但也糊成一片。

夏季的雨,一向又猛又急,劈头盖脸电闪雷鸣,今日的雨却是温柔的,头顶艳阳还在,似是一场太阳雨。

邹清许没打伞,他走在雨中,也走在艳阳下,身上淋湿了,浑然不觉。

他不伤心,也不开心,不喜悦,也不难过,平静地往前走着。

他并没有在泰王面前把沈时钊卖了,反而在泰王面前夸了沈时钊,沈时钊是个人才,只可惜是谢党的人。

邹清许还给泰王讲了他的身世。他身上背着血海深仇,他坦然说出他对那几位官员的仇恨,他做事的动机。

泰王一怔,他拍了拍邹清许的肩膀。

邹清许知道他们是同一个战线的人了,无所谓信任与不信任,他们是一个战线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要让自己有价值,从沈时钊身上,他学到最有用的道理是,互相利用,没什么不好的,一定要让自己有被利用的价值。

你要够真诚,你要有价值。